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59 / 214 章30,972 字

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李世民的姐夫,在听懂孙思邈的暗示加明示后,一秒宕机,显示器都烧屏了。

“不可能吧?公主那时候是特殊情况,起兵之前,我是知道她是女娘的……”柴绍颠三倒四地表达,“秦王殿下……二郎他没有这个必要……我是说,我早就认识他了……”

柴绍当然早就认识李世民了,太原起兵两年前,他就和李世民的姐姐成了亲,起兵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和李家绑定得很深。

理智上他当然确定李世民的性别,但混乱之中,他还是和段志玄一样,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当事者。

李世民愣了愣,倒没有他俩反应那么大。

奇异的幼崽就在他怀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他还看见了《山海经》里的妖兽蜚和能把蜚秒杀的神龙呢!

“双脉?”李世民的重点在这里,“除我之外,另一个脉象很康健吗?”

柴绍倒抽了口气。

“很康健,有根有神,脉跳清晰流畅,比殿下你的要稳定很多。”孙思邈淡定回复。

他是淡定了,柴绍的天都要塌了。段志玄虽然还站在一边,但似乎魂飘走有一会了。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乱动引起任何人怀疑,他早熟得有点过分,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也善于蛰伏。

他当然很清楚他是阿母生的,只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才寄居在阿父这里。也许就是因为李世民给他喂了精血,而他给李世民治疗,灵识相连,导致道门的孙思邈检测到了他。

好厉害的神医。

那如果他现在断开与父亲的联系呢?

有这样高明的医者在侧,周围没有敌人,可以试试吧?

政崽小心地收回灵识的触角,不再去治疗和共感他的父亲。

蓝牙已断开。

“咦?”孙思邈随之惊咦出声。

柴绍的心都快不跳了。

“没了。”

“什么没了?”李世民不解。

“摸不到那个幼小的脉象了。”

医者与他的病患微妙地对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错,尽数省略,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孙思邈微笑:“听闻王妃有喜,大抵是这个缘故。”

“啊?”柴绍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急忙问,“什么缘故?我怎么没听懂?”

“因王妃有喜,殿下若有所感,心中挂念,是以老夫诊脉时,才会误诊。这等奇事虽然罕见,但也是有的。”

孙思邈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误诊,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因此责怪他。

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孙思邈的药方就写好了。

“殿下的病情正在好转,但莫忘了吃药,一日两服,晨昏煎送。蒿汁也要带着饮,可以清热截疟。还有这个——”

见多识广的医者把另外的方子交到李世民手里,严肃道,“若有需要,也请用几服。”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我不懂岐黄,但这看着跟内人吃过的药有点像。”

黄芩、当归、人参、茯苓……好像都是补气血的。

孙思邈大大方方承认:“是这样。”

“我需要吃这个?”

“老夫不能确定。”孙思邈瞅着他,“亦可制成药丸,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会不会很劳烦?”

“高墌城就指着秦王殿下了,只要城不破,就不算劳烦。”

“先生大义,世民感激不尽。”李世民叉手为礼,微微俯首。

“不敢,我为医者,这原是我分内之事。”孙思邈捋了捋胡子,笑眯眯。

他俩这边其乐融融,柴绍的脑子里已经刮起了台风。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问诊了。”李世民神清气爽,若无其事往外走,日常巡察和处理公务去了。

柴绍:“你听懂了吗?”

段志玄:“我听懂了王妃有喜和殿下的病快好了,都是好事。”

“……这么说的话,倒也没毛病。”

政崽一看医者离远了,悄悄把灵识缠上他的父亲,继续输送灵力。

他默默地看着李世民,看他在军营走来走去,写奏报,看文书,问候受伤的将士,处理抚恤,放出斥候与瞭望,整合情报,排兵遣将,加派人手管理粮草……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战场交锋,战场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都是要处理的。

李世民很熟练,一点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岁。

“要不要搬到府衙去住?那边要方便些。”柴绍建议道,“你说过,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城。”

“再等等。”李世民总是很有耐心,“薛举是进攻的那一方,他长途而来,粮草渐渐不足,他比我们急。”

烛火点亮秦王眼睛时,安分了一天的崽终于扒开李世民衣襟,大大地吸口气。

好乖。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李世民心一软,一只手就可以将幼崽完全覆盖,下意识轻手轻脚,蹭蹭孩子的脸。

“饿不饿?你需要吃什么?”

政崽摸摸小肚子,一点也不觉得饿,就哼哧哼哧地爬到他胳膊上,再顺着袖子滑下来,跟荡秋千似的。

他荡到了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上,歪着头坐下来。

李世民怕他坐不稳,用手给孩子支撑了一下,含笑凝视他。

“看什么呢?”

政崽辨认着这地图上的地点,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如一团团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看到了咸阳,也看到了骊山。

在大大的地图上,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点,一点也不显眼。

政崽闷闷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好奇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政崽认真地看向他,点头。

“你的角和尾巴,能收起来吗?”

政崽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角。

他不喜欢吗?原来他也不喜欢……

可是……

幼崽垂头丧气,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李世民无端地觉得心酸,连忙道:“收不起来就算了。”

就算了?政崽愣住。

“你才这么小一点,就为救我而去犯险。我若是还要苛责你非人,那我才不是人。”

李世民固然希望自家孩子是个“人”,因为这关系到世俗的言语。

他能按得住秦王府,以后总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但这是他和无忧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寄生品。

这孩子身上流着他和无忧的血,是带着他们的爱和希望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个乱世很不好,可孩子很乖。

不哭不闹不抱怨,一路上都不给他添麻烦,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啊……我是不是忘了给你喂水了?我听说婴儿也是要喝水的。”

李世民忽然想到这一点,给孩子倒了碗温水,用勺子先尝一口,不烫,才送到幼崽面前。

政崽并没有觉得渴,抬眼看看父亲,很给面子地抱住勺子,抿了几口。

“城里有羊奶,明日让人送些过来,如何?”他竟然在跟孩子商量。

政崽露出笑意,点点头,便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还太懵懂,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可他已经习惯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处理案牍的时候,他就陪在一边,从不乱动。有时候被坏心眼的父亲拎过去充当镇纸,就趴在那儿看他写字。

飘逸的笔触收尾时,政崽的脸和屁股就要遭殃了。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随时偷袭。

摸摸金色的小龙角,捏捏圆润的小脸,忙里偷闲地拍拍幼崽的屁股,再顺手撸一把尾巴。

政崽如果是只猫的话,肯定恨不得在全身上下写满“这也不让摸”“那也不让摸”,可惜没用。

李世民爱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尾巴抽几下,也抱着崽崽一顿狂亲。

政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亲够。

“殿下……”

李世民放开怀里的崽,整顿了一下表情。他刚封秦王没几个月,硬生生把“殿下”这个称呼听熟了。

身边人总叫,不熟也得熟。

但这个声音来自孙思邈,他就不像对柴绍那么随意,而是把崽藏好,将医者迎进来。

“神医有事找我?”

“不敢当‘神医’的赞誉,我救不了的人多如泥沙。”

“就算是神仙,也未见得救得了所有人。先生仁心妙手,已可称之为‘神’了。”

孙思邈毫无得色,语气平缓,提醒道:“我只是来告诉殿下,今日日落之后,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殿下忘了?今日是七月十五。”

这一天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忘记,还有两个时辰的夜晚,这一日才结束。

“七月十五,也没有不能出门的说法吧?凌晨时我们还出城作战的。”

高墌城的宵禁也没有早到从日落开始计算,何况这是战时,敌人可不管你宵不宵禁。

“今夜不大一样。”孙思邈于医者之外,露出些许道门的神秘来,但和袁天罡那种浓郁的方士味儿不同,他很温平中正。

“地府这几年很忙,是以今夜鬼门大开,阴兵过境,夜里阴气过重,殿下你尚在病中,能避开还是避开为好。”

不知为何,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孙思邈嘴里说出来,寻常得就像晚上要下雨那样,一点神秘感都没了,可信度却很高。

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着答应:“多谢先生嘱咐。”

孙思邈没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下坠的金乌,喃喃自语:“地府……”

政崽受了惊吓,差点对这鬼魂出手。

他定了定神,端详着这位轻飘飘的鬼魂。

鬼魂对他笑了笑,雍容和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二郎的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他,并无恶意。”

鬼魂笑盈盈,一会看看李世民,一会又看看政崽,眼底的温柔如春风十里,哪怕死亡也抹杀不了。

政崽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况且,这样爱意流淌的目光,他在长孙无忧那里也看到过。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很难伪装的。

政崽并不认识她,便打算把父亲叫醒。

幼崽的手刚准备拍李世民的脸,窦夫人就轻轻示意。

“别扰他了。我看一会就走。”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端详,叹道,“瘦了好多。自幼就娇弱多病,如今独自在外,更是让人担心……”

娇?弱?

政崽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本意了。

虽然他记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但怎么看都……

不过,只看这句话,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亲生的说不出这话。

政崽向她微笑,坐得更端正了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还没人教他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窦夫人柔声相问,虚虚地轻抚孩子的手,没有实际碰到他,“他们还没有烧祭文告知于我。”

其实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呢。

政崽稍稍仰起脸,脸颊便蹭到了窦夫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乖。”窦夫人笑眯了眼睛,“你比二郎小时候乖多了。”

政崽笑意加深,同时一尾巴抽在李世民手上,把他弄醒了。

窦夫人阻止不及,似乎想退后,脚下却又生了根似的,没舍得动。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阴阳相隔的母子俩,终于见上了面。

下一刻,政崽就有点后悔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势如破竹的李世民,居然这么容易就哭。

比小小的幼崽还爱哭。

一醒来看见窦夫人,那眼泪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哗哗往下流。

“阿娘……”

“二郎……”

哭就算了,李世民扑向窦夫人时差点忘了身上还有只崽,因为鬼魂没有实体,他没有抱到她,还连累政崽险些飞出去。

幼崽埋怨地哼唧一声,挂在他衣服上,晃晃悠悠的。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

长辈忙着哄他,晚辈自食其力,扒拉着衣角往上爬。

窦夫人忍俊不禁,托起幼崽,送到李世民手里。

“小心些,这可是你的孩子。”

“嗯。”李世民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阿娘……我一直都很思念你……”

“其实每年中元,我都会来看你们。三郎也在,只是他去长安看你阿耶与兄姊了。”窦夫人解释道。

还好她没有李世民那么爱哭,不然政崽真的会很尴尬的。

“阿娘见到玄霸了?他还好吗?”

“比生前好,至少不必受病痛折磨。”

窦夫人好生豁达,开解孩子的方式也极为聪明,任谁听了都会由衷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

想想看,活着的时候若是因病重而痛苦,那英年早逝,又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李世民吸了吸气,略觉安慰。

李玄霸是他同母的三弟,十六岁便因病去世,真的太早太早了。

李家比较重嫡,这其中一半的原因,得归功于李渊那位彪悍的姨母——独孤伽罗皇后。

她不仅管她自己丈夫杨坚的下半身,还顺带辐射所有亲朋加朝堂。

独孤伽罗主政时,官员是否重视正妻与嫡子,甚至直接影响仕途。哪怕是重臣,都会因为这个“轻慢嫡庶”被罢官。

也因此,窦夫人生的好几个孩子,占据了李家九成九的存在感。

除掉李元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也都很优秀。

“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吗?”窦夫人问。

“还没呢,阿耶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取。不过阿娘在这里,也可以帮孩子取一个。”李世民捧起手里的崽,殷切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显得尤为孩子气了。

政崽按着他的掌心,慢悠悠站起来,忽然有点紧张。

她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窦夫人做沉思状,引得一大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笑了,斟酌道:“单名为‘政’,如何?”

“单名吗?”李世民嘀咕,“大哥的长子是三月出生的,取名叫做‘承宗’,阿耶原本想,顺着这样往下叙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阿耶的?”窦夫人轻描淡写地睨他。

现在她真的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高大的儿子了,因为鬼魂能飘起来。

“当然听你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你回去问问无忧,她若是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窦夫人一锤定音。

“好,到时候我写祭文告诉阿娘。”

长孙无忧多半会同意的,她素来善解人意,窦夫人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窦夫人的好感度噌噌上涨。

虽然姓氏不同,但好歹名不用改了,他还是很高兴的。

月光没怎么照进来,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李世民的言语最多,不需要窦夫人问起,就碎碎念个不停。

政崽听累了,换了两个姿势,坐一会,再趴一会,托着脸,安安静静地摇摇尾巴。

“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窦夫人时不时关切地看过去,戏谑道,“这要是你,从能翻身的月份起,就能在床榻上打几十个滚,再滚到地上,到处乱爬。一眼看不见,你人就没了。”

李世民讪讪一笑:“有吗?”

“有啊。等会走路更不得了,多大的院子都不够你玩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看见什么你玩什么,今天抓只鸦,明天咬条蛇,后天掐着两只蟾蜍送给你阿姊看……”

咬……蛇?政崽想象了一下,蛇长什么样子来着?这东西也能咬?

李世民眼神飘忽,十分心虚。

“你可不能学你耶耶。”窦夫人与幼崽对话。

政崽认真地点头。

“这孩子也就看着乖罢了,他把蜚吞了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乖。”李世民小声告状。

“蜚?”

李世民就把这几天的事说了,重点渲染那毒死草木的蜚和变得超大的神龙上面,绘声绘色的。

“那政儿可立了大功了。”窦夫人夸赞。

政崽喜形于色,露出大大的笑容,尾巴欢快地翘起来。

“我总觉得这不是好的迹象。这种妖兽随意行走人间,散播灾疫,也没人管管。”李世民有点不满。

“你有所不知,天庭和地府,其实和人间的朝堂没什么分别。”窦夫人淡声道,“习惯就好。”

要这么说的话,李世民就恍然大悟了。

都是从杨广祸祸的大隋过来的,只要摘掉对神仙的滤镜,那不就显而易见吗?

妖兽祸乱人间,自然是要处理的,至于什么时候处理,派谁处理,那是要走流程的。

这一来一去,时间就耽误了。至于死多少人,天庭真的在乎这个?

“你这几日,可有好好用食?”窦夫人笑问。

“有啊。”

“没有。”

哪来的声音?

李世民与窦夫人齐刷刷低头,看向这声音的来处。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发音:“阿耶,不好好吃饭。”

现学现卖,刚听到的词,他就会用了。

李世民惊叹道:“你会说话?阿娘你看,政儿好聪明!他竟然会说话!”

“我听到了。”窦夫人也笑,“他说你不好好吃饭。有这回事吗?”

“哪有……”

“有。”政崽非常笃定。

李世民愕然,提溜着政崽的尾巴,拎到眼前,怨念道:“你怎么可以拆我的台?”

窦夫人眉头一皱,嗔怪:“快把孩子放下来,你这个做耶耶的,岂能这般胡闹?”

政崽没怎么挣扎,四肢刚悬空,就落回李世民手里,被很安稳地放下来。

他淡定地继续告状:“阿耶,经常不吃饭。”

“哪有经常?你不要乱说!我只是生病了吃不下!今日两食,都没有落下……”

李世民很不服,试图跟幼崽争辩。

时人一日两餐三餐的都有,看条件。

窦夫人板着脸,实则在忍笑。

“这么小的孩子,还能说谎不成?你呀,以后要好好吃饭,出征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仗着年轻,就任性妄为……”

李世民乖乖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了。

这样被母亲唠叨的时光,从前只觉得寻常,眼下却珍贵得一刻都舍不得错过。

母亲离开他,已经五年了。

她还定格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可他却已经二十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政崽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水迹,心里也跟着酸涩难过起来。

“别哭啦,明年我还会来看你。”

“去年我都没有看到你。”

“都在打仗,不大方便。”

“那前年……”

“你这孩子。”窦夫人无奈,“那不是怕吓到你吗?”

“我才不怕。”

“好,你不怕。”窦夫人虚虚地摸摸李世民的脸,解释道,“鬼魂的阴气太重了,我本不该靠得太近……”

“我得去找你外叔祖和舅舅,好圆上政儿的来历。”窦夫人回答,“顺带给你父托个梦。”

李世民的外叔祖,就是窦夫人的叔叔窦抗。

“也就是说,窦家,并没有龙族的血脉。”李世民敏锐地指出。

“那又如何?”窦夫人毫不在意,“我说有,就有。”

政崽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

“以后你外叔祖,或是你舅舅,说起窦家什么神龙入梦、感而有孕的故事,你记得圆一下,就说你小时候听我和你外祖父讲过。”她说完便笑了,“这些其实也不用和你交代,你素来颖悟。”

“孩儿知道。”

别说母亲和他透了底,即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也能和窦抗窦轨打配合。

“父亲那边……”

“我让玄霸去……”

“阿娘!二哥!”一只鬼魂急吼吼地冲进来,横冲直撞的,跟看见人的金毛小狗似的,就差扭屁股吐舌头了,兴奋得不得了。

政崽刚察觉到陌生气息,对方就闯了过来,直接穿过了李世民的身体,一头撞进桌案。

这就是李玄霸了。

窦夫人生了五个孩子,如今的太子李建成,平阳公主,李世民,李玄霸,还有李元吉。

大家都在长大,只有李玄霸,再也不会长了。

政崽握紧了李世民的手。

鬼魂带来的一阵凉意浸透李世民的骨髓,紧接着暖烘烘的熨帖之感,从和孩子交握的掌心化开,瞬间润至心脉,驱赶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寒意。

李世民顺手蹭蹭孩子的脸,转身去看肇事者。

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鬼魂,不好意思地把脑袋从桌子里拔出来,挠挠头。

“莽莽撞撞的。”窦夫人数落他。

“对不起二哥,我怕来晚了。”李玄霸凑近,伸长脖子,脸都要贴到政崽身上了,“这就是二哥的崽吗?长得真好看。”

政崽还没开始记仇,就打算原谅他了。

“你好呀,我是你叔父李玄霸。初次见面,本来该给你带个礼物的,但你出生得也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明年给你带,好不好?”

莽撞鬼笑起来有点像李世民。也许是因为李建成性格不同,李元吉长得太丑,李渊都人过中年了,这些家人里,最像李世民的,就是这个李玄霸。

叽叽喳喳的样子,也挺像。

政崽礼貌寒暄,像模像样地站好,学李世民叉手为礼:“政儿见过叔父,还有……”

“这是你祖母。”李世民低声提醒。

“祖母。”幼崽随即唤她。

他的音色很特别,尽管带着幼儿那种奶呼呼的软糯,但听起来依然是纯净的,若周围是静的,可以想见将来会是环佩叮当的幽然响动。

小小年纪,气韵天成。

“哇!他叫我叔父诶!我也是做叔父的人了!”李玄霸欢呼。

“还有承宗呢。”李世民随口道。

“那小子还不会说话呢。夜里闹觉,哇哇大哭,我都没敢进门。”

“是你惊扰到他了吧?婴孩八字轻,容易见鬼。”

窦夫人嗔怪着,她一抬手,李玄霸就躲到李世民身后,狗狗祟祟,抱头蹲防。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看看小侄儿长什么样……不是有心要吓他的……”

一看就没少挨打,这动作太熟练了。

政崽撤回刚刚的评价,这只叔父一点也不像李世民,太鲁莽了。

窦夫人倒也没舍得真打,她赶时间,揪了揪李玄霸的耳朵,就把他带走了。

“我赶着去见你舅舅,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娘!”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

“留步。”她从容道,“夜色已深,你若出去,会惊扰你的亲卫。”

他便忍着泪,停下了脚步。

窦夫人没有再回头,带着频频回头挥手的李玄霸,消失在了夜色里。

政崽也向叔父挥挥手,目送他们。

好一会过后,幼崽仰起头,感觉自己快被父亲的眼泪淹了。

好能哭,默不作声的,但脸上全是泪。

政崽就这么瞅着他,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不得不爬到李世民肩头,踮起脚尖,努力把手伸到对方脸上。

软软的小手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如同梨花在月下舒展,抚摸到皮肤上,泛起酥酥的微痒。

“不要哭啦。”

幼崽很费劲地擦去他的泪水,脚尖都踮累了,手心手背都湿漉漉的。

李世民抱着他哭了一阵。政崽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扁了。

“政儿。”

“嗯?”

“你都没有好好叫过我。”

“哦。”其实刚刚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来叫声阿耶听听。”李世民期待。

“唔……”政崽好不容易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在他肩膀上坐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突然发现自己没穿鞋袜。

“叫阿耶。”李世民戳戳孩子的脚底。

政崽还是不叫。

“不好发音吗?看我,阿——耶——”

“哎。”政崽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不早不晚,就卡在这个拉长的称呼后面。

“你是故意的吧?”李世民一愣,顿时哭笑不得,抹了把脸,百感交集。

与逝去的亲人相逢,再怎么说也是件幸运的事,可他心里沉甸甸的,就算与孩子玩闹,也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光。

那时候总有父母为他遮风挡雨,转眼间,他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他也有他的责任要担。

政崽真的倦了,揉揉眼睛。如果他是普通的人族幼崽,现在其实还在母亲肚子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日子呢。

李世民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平静地带孩子入睡。

政崽不再嫌他太热,逐渐习惯这样趴在父亲心口睡觉的姿势,听他的心跳入眠。

怦怦,怦怦……血月西垂,旭日东升,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终于结束了。

“咔嚓咔嚓”

晨起时,李世民好奇地循声望去:“你在吃什么?”

政崽举起一块玄金色的碎片,示意给他看。

“这是你的壳?”他蹲在孩子身边,拈起一片细细打量,问道,“你确定能吃吗?”

“嗯嗯。”跟嚼薯片似的,发出脆脆的声音,一片接一片,飞快消失在幼崽口中。

这就有点触及到李世民的知识盲区了。他也没养过龙,不知道到底怎么喂,袁天罡透露得太少,就只能任孩子自己行动。

爱吃啥就吃吧,别饿着就行。

顺便在朝食时,带了碗羊奶,给孩子补充了一下正常的人族食物。

政崽犹犹豫豫,在碗边停留,嗅了嗅,皱起了眉。

“你不喜欢?”

小龙比碗高不了多少,脸看着圆润,实际上浑身能称得上有肉的地方,只有脸颊和屁股,胳膊腿都有点瘦了。

李世民见过李建成家的崽,白白胖胖,胳膊都跟藕节似的,漾出一段一段的肉,手背上也不止一个小酒窝似的坑,活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小婴儿就该胖点吧?自家孩子太瘦,他总疑心是自己没有喂饱。

如今局势艰难,情况实在特殊,他没办法好好养崽,不能不为此挂心。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羊奶,轻轻吹吹,送到孩子嘴边,鼓励道:“尝一口试试,若真的喝不下去,我再想办法。”

政崽侧首,鹦鹉学舌:“办法?”

“这时候找奶娘不大合适,我又不是张苍……”

“张苍?”政崽迷惑。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他活了差不多一百岁,晚年喝人乳,听说延年益寿。”

“……”

突然觉得羊奶也不是那么腥了。

政崽很体贴,不欲使李世民为难,试探着舔了一小口。

比清水要浓稠许多,带着热乎乎的奶香,也可以说奶腥味,单看个人感受和偏好了。

政崽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种味道便在他的嗅觉和味觉里放大了,有点勉强。

“不喜欢就不喝了,我再给你寻其他的。水牛的奶要淡些,也许你会喜欢。”

政崽就着他的手,慢慢吞吞地啜饮了两口,连一勺都没喝完。

“嗯。”

“要不要来点米粥?我看你长牙了。”

“好。”

幼崽对米粥的接受度,要高于羊奶。父子俩便交换食物,没有浪费。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看小孩子抱着勺子柄,圆圆的小手握成馒头状,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也很稀奇似的。

好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像没有手指头一样,真就是个雪团子。

出门时,自然要带上孩子。李世民到哪,就把孩子带到哪,开军事会议时也不例外。

“殿下。薛举率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怕是要直取长安。我们怎么办?要出城追击吗?”

柴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不。”李世民果断道,“我们若是追击,那就中了薛举的计了。长安有多重要,我们知道,薛举也知道。倘若他是调虎离山,一旦我们出城去追,他分兵攻城,那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唯有败而已。——这个计谋我用过,很好用。”

屈突通就是这么被唐军俘虏的。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长安。”柴绍担忧道,“陛下若得知我们不去救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将军们都很明了了。

韩信当年就干过这事,明知刘邦有危险就是不去救,下场如何,也就不用说了。

“秦州有窦轨,泾州有刘感,长安重兵把守,距此四百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李世民凝神去点地图,束起的马鞭指向他口中所说的地方。

“一起说吧。”李世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好消息的占比比较大。

“薛举死了。”段志玄按捺住兴奋,赶紧报告。

“死了?怎么死的?”李世民一愣,“算算脚程,他应该到泾州了。”

大军开动,速度并没有多快,军队里的步兵辅兵加一堆搞运输辎重的,都混在一起,薛举就算想甩,也得担心孤军深入的风险。

“病死的。”段志玄面色古怪,“听说是和殿下你差不多的症状。”

李世民恍然,疫病面前,人人平等,他会染病,薛举当然也会,他年轻身体好扛过来了,薛举没扛过来,直接死了。

好极了。

“如果是真的,薛举一死,那秦军也就不足为惧了。”

政崽听着,不满地想,“秦军”两个字好刺耳啊,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薛举的儿子薛仁杲,残暴不仁,虐杀俘虏,将不肯归降的人架在火上烤,割肉分给将士吃。其人好杀戮,每每攻克一城,就筑京观,刑逼当地富商以求财宝……”[1]

李世民娓娓道来,随即摇头,语气笃定,“薛仁杲与诸将多有不和,我们只要再等一等,必会有秦军将领来投。”

政崽不开心。好讨厌,就非得用“秦军将领”这种说法吗?

段志玄很信服他的判断:“天意如此,连上天都很眷顾我们唐军,下次交锋,就能一雪前耻了。”

“不急,如今形势逆转,秦军内乱将起,人心惶惶,拖得越久,敌人越乱。”

李世民打防守反击很有一套,擅长抓住敌方漏洞,损耗敌人士气,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通常一击即中,绝不给敌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薛举死了,还能有坏消息?”李世民疑惑。

“泾水枯了。”段志玄弱声道。

“什么?”李世民一惊。

“泾水,枯竭了。”段志玄声音更小,看着底气不足,“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且不说泾水贯穿关中,长约千里,七月都还没过,这个夏季的降雨足以让泾水暴涨,怎么可能枯呢?

李世民下意识想到了那只蜚。

“什么时候的事?枯成什么样了?”

“我追踪薛举,看到泾水时,就已经在枯竭了。”段志玄道,“岸边的水位每日都在下降,铁牛已经完全露出来了,百姓取水灌溉已成了难事。”

“是逐日下降的?”

“是逐日。”

“每日降多少?”

“一尺。”

一天降一尺,十天就是一丈,浅水处的水位根本不足一丈,不需要十天,就干到能看见河底的淤泥了。

旱灾之年,也不过如此了。

无数农田,岌岌可危。

“州县的官吏和水边的百姓怎么说?”

“他们都说水里有妖怪,才会导致泾水枯竭的。”段志玄也犯嘀咕,“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是眼见一场大雨过后,水面不增反降,着实反常。”

水中蚊虫引起疟疾,还能说是正常现象,这泾水雨后枯竭可是大大的天灾,怎么也说不过去,怀疑有妖怪,太合理了。

一切反常皆为妖。

李世民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山海经》书里文字旁画画玩的时光,虽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他的记性也很好,所以他很清楚地记得,书上说——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2]

可是那只蜚,不是已经死了吗?又或者,不止一只?

李世民沉吟许久,决定亲自去察看泾水。

刚出门,就撞上了屈突通。

屈突通是去年兵败被俘的,现在在大唐这边任兵部尚书,比李世民大出了四十岁,是一枚坚毅的老将。

他刚从长安匆匆过来,带着李渊的敕令,把刘文静殷开山革职,以儆效尤。

李世民自然不会反对,接了这道敕令,然后与屈突通详细说起高墌城、薛举和泾水的情报。

“将军来得正好,麻烦将军替我守一下高墌城,若有来投奔的将领,也请帮我接收,好好安抚。接下来对战薛仁杲,很快就用得上他们了。”

屈突通猝不及防,愕然道:“殿下不是还在病中吗?”

“早就好了。”李世民精神抖擞,笑眯眯地指指柴绍,“不信你问他。”

屈突通严肃地看向柴绍,后者支支吾吾:“差不多……算好了吧?”

“什么叫差不多?”李世民不服。

“殿下,孙神医让童子送药丸过来了。他说太忙,抽不开身,嘱咐殿下按时吃。”

庞玉走过来,幽默地插了句嘴,送上一个小瓷瓶,在李世民幽幽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退下。

怎么还带当面拆台的?

屈突通沉稳地反驳:“泾水枯竭,若是天灾,殿下你去了也无用;若是妖祸,殿下你去了更无用。”

“这得先去看看才知道吧?”李世民不赞成。

“薛举死了,薛仁杲却还在,秦军盘踞在泾州,臣不能让殿下犯这个险。”

“泾水是关中的命脉……”

“事有轻重缓急,请殿下先退敌。”屈突通道,“泾水附近多的是庙宇,这么大的事,自然有百姓祈愿,也自然有龙王土地等去管,同殿下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殿下你能降妖?”

李世民:“……”

他大概不能,但是他家崽很厉害!

不过他明白屈突通的顾虑,也不好再坚持,只能先对付薛仁杲。

果然不出李世民所料,薛仁杲那边开始内乱,很快就有两员将领梁胡郎与牟君才主动投降,不仅带来了敌方实时的情报,也让薛军那边人心更乱了。

李世民惯例友好接待了投降的将领,和蔼可亲地在对话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是决战的时候了吗?”柴绍跃跃欲试。

“薛仁杲粮草不足,我再耗他半月,让他连水都没得喝。”李世民说完,忽然想到一件事。

高墌城的水源也来自泾水,怎么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问出口的时候,众将都很迷惑。

“不知道啊。”

“因为城里水井很多?”

“泾水都枯了,水井多有什么用?水井的水哪来的?”

“可能是城里有女娲庙吧?女娲娘娘保佑。”

“泾水还有龙王呢。”

“龙王一听就没有女娲娘娘厉害。”

众人莫衷一是。

毕竟这种玄学问题,大家都一头雾水。

李世民抽空去问了比较可靠的孙思邈,医者手上捻着药草,笑道:“城里确有女娲庙,已然很多年了,听闻很灵。”

“是这个缘故吗?”李世民心一动。

“不好说。”

“先生不是修道之士?”

“殿下看我给人治病,用的是药草还是符水?”

“药草。”

“那就是了。”孙思邈很淡然,“等我哪天用符水起死回生的时候,殿下再来与我谈论神祇的事吧。”

晚间带崽睡觉的时候,孩子小声问:“你想去看泾水吗?我可以帮忙。”

李世民趁他不注意,捏了一把大尾巴,奇怪道:“你怎么没有鳞片?”

“不要捏我尾巴!”政崽气鼓鼓地抢回来。

“我原本是想带你出城,去泾水边看看的,城内没发现异常,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严重。这样下去,长安的用水都会受影响。”李世民忧心忡忡。

“长安也会受影响?”政崽急了,“阿娘会没有水喝?”

“泾水之于关中,就像人的经脉一样重要。”李世民圈着幼崽的手,放到自己手腕脉搏上。

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血气方刚,生命力就旺盛,反之亦然。

政崽似懂非懂,总结道:“坏妖怪,害得阿娘没有水喝?”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是这个道理。”

“那我把坏妖怪杀了,不就行了?”

“你知道什么叫‘杀’吗?”

“把它吃掉。”政崽天真无邪地说着霸道无匹的话,干脆利落。

“我一直都没想通,你是怎么变得那么大,吃完蜚,肚子还这么小的?”

李世民顺手掀起幼崽的衣服,摸了几把小肚子。

圆乎乎,滑嫩嫩的,摸着摸着就拐弯到了后面,揉揉手感更好的屁股。

政崽用尾巴抽他的手,一脸认真:“你去不了,我可以去。”

“?”李世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去不了,你怎么去?”

“我是龙。”政崽肯定地点头,对自己的身份表示认可。

“我知道你是龙,但你还没满月呢。”

“那我也是龙。”政崽在李世民惊讶的目光里,飘飘悠悠地浮了起来,“龙,都是会飞的。”

哼,他会飞!

李世民绕着崽转悠了一圈,把他翻过来翻过去检查,百思不得其解:“没有翅膀到底是怎么飞的呢?”

政崽被他玩得衣衫不整,最后塞进了床上的披风里。

“入秋了,你需不需要卧被?”

“我可以帮忙的。”

“你也太小了,万一是大妖怪呢?”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李世民掖了一下披风的领口,把小小只的幼崽包在里面,像包住了半个世界。

嬴政便不说话了。

你以为他很乖很听话?不,他只是不想让父亲担心。

该干的事,想干的事,他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三更天之后,政崽悄无声息地从披风底下钻了出去。

心里默念: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猫猫祟祟,蹑手蹑脚。

逃离披风包裹的时候,还偷偷回头去看了看。嗯,挺好,父亲还在睡觉,没有醒。

来者速度太快,迅疾如风,政崽看得一愣一愣的,顿时睁圆了眼睛,谨慎地站了起来。

结果脚下一滑,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诶诶诶——可不是我撞的!”

极漂亮的总角小少年惊呼一声,掠过半枯的大树,一把抄起幼小的龙崽,连同孩子手里的桂花枝,一起抱在怀里。

火轮儿心随意动,如臂使指,丝滑地在树枝下绕了半圈,飘飘然的衣袂犹如云雾,随之盈起。

好轻,这人轻得像没有重量,比嬴政见过的飞得最快的鸟儿还要敏捷。

“站都站不稳,你不会刚破壳吧?”总角抱怨,“这么小怎么能在外面乱跑,你家大龙呢?”

嬴政犹豫着,要不要推他,软软的小手下意识伸出去,想拒绝陌生人靠近,但觉这人没有恶意,而且可以做个交通工具,便又停了手。

“怎么不说话?你还不会说话?”火轮上的小少年信手抛出个绣球,往枯竭的水底一扔,大声道,“老龙王,出来!”

嬴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好奇地随着那绣球的轨迹望去,一错不错。

干裂的河底被砸出一个大坑,青烟直冒,好一会,凭空钻出一白衣秀士,灰土头脸。

“我道是谁,原来是哪吒三太子大驾。”秀士脸色有点青,强颜欢笑地应酬,拱了拱手。

“这是不是你家崽?”哪吒说这话不过是过个场面,实际上开口的时候,已经准备把孩子抛出去给龙王了。

他的胳膊都抬起来了。

“不是。”

“不是?”

“真不是。”化为完整人形的龙王模样英气,没有露出半点龙相,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子哪吒怀里的崽,表情一言难尽,低声问道,“三太子是从哪拐的龙崽?还是趁早还回去的好。”

哪吒满头问号,气道:“什么叫我拐的?我什么都没干!”

泾水龙王敷衍地点点头,一副“你随便说,我听听就行,你猜我信不信”的神情,继续严肃道:“我观此子年幼,灵韵非常,定是双亲至爱。三太子虽然成神已久,也素来不把我等龙族放在眼里,但三界之中,能者如云,想必三太子也不想重现东海旧事吧?”

哪吒本来只是好心,随手做件善事,没曾想这龙王贴脸开大,说话如此难听,一时便恼了。

“都说了不是我拐的!你这龙王好不讲理!你当我是来寻衅的吗?”

哪吒怒气冲冲,但总归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顽童,生气归生气,还是有理有据解释道,“我是奉命来捉妖的,这条小龙孤身在岸边,我不过刚刚看到,以为是你们家的,才叫你出来。你可明白?”

龙王将信将疑,看看哪吒,又看看他怀里安静的崽,实在不知道能不能信。

主要是哪吒前科太多了!

龙族长寿,一千多年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当年的事在龙族嘴里口口相传,早就成为了大龙吓唬小龙的不二法宝。

“还哭?再哭哪吒来了!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割你的肉,边切边吃!”

当年之事,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罗生门,龙族自然天生偏向龙族,故事里的哪吒也就像个混世魔王,蛮不讲理,见龙就杀,反派boss滤镜拉满。

在这样层层渲染和恐怖威胁下,江河湖海的所有龙族,除了这种刚出生的小龙,没有一条龙没听说过哪吒三太子的大名。

泾水,也就是泾河,泾河龙王看到哪吒和幼龙的组合,思路就歪了,才会这样不客气。

龙王有点挂不住脸,但听闻哪吒奉命而来,僵硬着跳过这个话题,硬聊下去。

“三太子的意思是,你是为除妖而来?”

“不然呢?我专程来哄孩子的?”哪吒冷笑,憋着一肚子闷气,很想把龙崽丢了,但到底也没丢。

就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要不是事态紧急,谁也不想继续尬聊。

“是蜚?”嬴政始终记得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明白这两位在吵吵什么。

“你会说话的?”哪吒刷地低头,不满道,“那你不为我解释一下?”

“解释?”幼崽半懂不懂。

哪吒郁闷地揪着政崽的脸,翻了个白眼,收回绣球,嘟嘟囔囔:“算了,跟你一般见识显得我像三岁小孩。不过你都知道蜚,是你家大龙告诉你的?”

“大……龙?”政崽想了想,父亲是龙吗?好像不是?那母亲?

哪吒无语:“你到底是哪家的?父母心真够大的,也不怕你被吃了。龙肝凤髓,那可是一道好菜。”

“三太子慎言!”龙王厉声。

哪吒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泾河龙王,无辜道:“玩笑而已,龙王不会当真吧?龙肝凤髓的龙,不过是些蛇啊鱼啊鳖啊,喝点龙尿都能成龙,泥水里打滚的小妖怪罢了,怎么能跟堂堂龙王比呢?对吧?”

泾河龙王梗着脖子,每句话都听得不舒服,若不是想到无数正在死去的水族,他绝不会与哪吒虚与委蛇。

“三太子不是奉了命吗?”

“我不急,不知道龙王你急不急?”

得亏龙族不会高血压,不然泾河龙王这种倔脾气,当场就得进icu。

嬴政受不了了,他直接把灵识放出去,如一条长长的丝线,延着泾水绵延,自己去寻找蜚的踪迹。

“咦?”哪吒再次低头,若有所思。

他不再搭理泾河龙王,抱着崽崽飞出去,恶声恶气地问:“蜚在哪?你知道吗?”

政崽摇摇头。

“没问你这小龙。”哪吒冷冷淡淡地睥睨龙王,“泾水是你的领地,蜚在哪你应该清楚吧?”

“跟我来。”泾河龙王拂袖而去,化作龙形,蜿蜒起伏,一几一几地腾空而起,贴着泾河翱翔。

政崽眼睛一亮,马上盯着龙王看,打算学一学对方的飞行方式。

几几几几……到了。

浓厚的妖气已经形成了雾,岸边的草木死了一大片,数以万计的鱼虾尸体就这样暴露在河床上,身上一点水汽都没有了。

怪模怪样的独眼牛状妖兽,堂而皇之地摊在河床上睡大觉,一边睡一边吃,闭着眼睛,暴风吸入。

每一口气吸进去,四周的鱼虾就少一座小山。

这只蜚比政崽吞掉的那只体型大上十倍,逍遥快活的样子,好比神仙。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妖呢。”哪吒不屑一顾,手一甩,将混天绫与乾坤圈一同掷了出去。

嘴上嚣张,动起手来倒没有轻敌。

反正他是出了名的法宝多,先扔两个探探路。

几乎是在法宝扔出去的同一时间,哪吒觉得手上那点软和的触感消失了。

分量很轻,但哪吒还是发现了不对。

“?”

霎那间天昏地暗,半个天空都是玄色的阴影。

哪吒愕然望去,那玄色的庞然大物携雷霆之势,后发先至,张口就把蜚给吞噬了。

“法天象地?不对!”

蜚刚察觉到危险,睁开眼睛想化为雾气逃跑,混天绫缠绕住它的咽喉,乾坤圈砸到了它的脑袋。

铿锵一声,犹如金石。

奇美而磅礴的画面,仅仅持续了一秒。

哪吒的眼底还残留着那玄龙巨大浩渺的倒影,混天绫迤逦飘荡,华美张扬。

然后就没了。

在蜚消失的时候,混天绫和乾坤圈也消失了。

哪吒:“!”

他不可置信地擦擦眼睛,试图感应和回收他的法宝。

根本感应不到,也回收不了。

小小的龙崽如羽毛般悠然飘落。

哪吒一脸懵逼,冲过去拎起政崽,使劲晃晃:“你把我的法宝吃了?快吐出来!”

政崽无辜地睁着圆眼睛,清澈地映着对面的暴躁扭曲。

“法宝?”

“别给我装傻!你都会法天象地了!——不对,法天象地不是这样。——总之你都能吞噬蜚,你肯定知道怎么吐出来。快给我吐!”

嬴政认真思考了很久。

哪吒按捺住焦躁,拎着崽的衣领,等待了很久。

泾河龙王啧啧称奇,不远不近地盯着看,忍着别笑出声。

“我不会吐。”

“什么?”哪吒僵硬了。

“我不会。”嬴政干脆道。

“我才不信!像这种天赋神通,怎么可能只能吞噬不能吐出来?”哪吒爆鸣,“不管是饕餮,还是袖里乾坤,都是能吐的!我的混天绫和乾坤圈又不是活物,你都能切断我跟法宝的联系,肯定把它们藏起来了!我不管!你快还给我!”

哪吒气急,把幼崽倒过来,用力甩来甩去,捏脖子掐下巴,拍肚子顶背,所有手段都用尽了。

看起来有点残暴,但鉴于龙王知道混天绫和乾坤圈对哪吒的重要性,便没有阻止。

说实话,龙王也阻止不了。

政崽很快就被摇晕了,像个玩偶似的任他折腾,垂着大尾巴,胳膊腿抖来抖去,活像乖顺无比的水草,随着哪吒的动作飘摇。

哪吒麻了:“……”

他阴森森地威胁道:“你再不还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哦。”政崽小声应了,依然顶着一张无辜的脸。

哪吒气急败坏:“你信不信我把你肚子剖开?”

不知道为什么,政崽一点也不慌。本能告诉他,哪吒看起来火冒三丈,但没有危险。

幼崽掀开上衣一角,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慢吞吞回答:“不在肚子里。”

“你果然是故意的!”

泾河龙王在边上憋笑:“三太子莫恼,既是天赋神通,刚出生的龙崽,如何能使得炉火纯青?无论什么样的神通,总归是需要时间修炼的。等这后生日后有了长进,自然就能还给三太子了。”

“被吞的不是你的法宝,你当然能说风凉话了!”

哪吒余怒未消,手上的动作却松了。

政崽连忙划拉着四肢,歪歪扭扭地站正。

哪吒磨牙磨得吱吱响,含怒道:“还有没有什么妖怪要除了?”

泾河龙王不假思索:“没了,就是这只蜚,它会分身术,不仅在水里作乱,也会上岸散播瘟疫。蜚天克水族,所以我拿它毫无办法。此次,多谢三太子援手。”

哪吒吃软不吃硬,见龙王谢他,也就勉勉强强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也是奉命行事,况且,蜚也不是我灭的。”

他郁闷极了,好好地做个任务,把两个法宝做没了,说出去多丢脸啊。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哪吒敷衍地道别,风火轮滑出去一段,略微等了等。

泾河龙王没有叫住他,而是愁眉苦脸地看着龟裂的河床。

泾水受到重创,龙王也不好过,无异于剜心断手。他得想法子恢复水位,而这个,哪吒是帮不上忙的。

属性、职位、法宝和技能点等等都不同。

哪吒虽有“三坛海会大神”的册封,但“海”与“河”不一样,泾河龙王也不愿意哪吒插手内务。

蜚克水族,哪吒克蜚,也克龙。

不是必要的事,泾河龙王不想和哪吒继续打交道。

当然,哪吒也不想和他打交道,看他不太顺眼。

来时意气风发,走时哼哼唧唧的哪吒,光明正大地跟踪回家的政崽,缀在孩子身后,双手环胸,冷漠地一路滑行。

嬴政埋头赶路,花都没丢,飘啊飘,一起一落的。

“你在干嘛?”哪吒不解,“飞就飞,干什么动来动去的?”

“龙王就是这么飞的。”嬴政一本正经。

“那是因为他原形很长,跟虫子似的,这样省力。你现在又不是原形,拱来拱去闲得慌吗?”哪吒嗤笑。

“对哦。”嬴政茅塞顿开,不学龙王了,改学哪吒,直直地滑行。

“受不了了,你学我干嘛,你也有风火轮?”哪吒吐槽。

“风火轮?”嬴政有点眼馋。

那两个金红的轮子冒着火焰,熠熠生辉,在夜色里十分亮眼。哪吒熟练到不需要分心操控它们,好方便的样子。

“你可不许想坏招。”哪吒顿时警惕,“我是看在你年纪小,才不跟你一般见识的。你不要得寸进尺,再打我风火轮的主意。”

“哦。”有点惋惜。

“你在遗憾些什么啊?”

“我不是故意,要吃你法宝的。”嬴政解释了一句。

他还太懵懂,只是想帮父母的忙,把妖怪给除掉,根本没有注意到哪吒的法宝击到了蜚身上,也不知道吞噬的时候怎么吐出法宝。

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件法宝在哪里,怎么取出来。

就像婴幼儿刚认识自己的手脚一样,他也刚刚在摸索自己的能力,连话都说得不够清楚,遑论其他?

“我知道。”哪吒渐渐平静了,“我看你灵根通透,一身清气,就知道你出身与天赋皆不凡。如今的三界,可是非常罕见了。既如此,我去寻你长辈做主就是。”

简而言之,哪吒打算找家长。

哪吒曾经抽过东海龙王三太子的筋,后来四海龙王前往他的家门兴师问罪;

哪吒也曾经打死过石矶的童子,后来石矶找到他的师父问责。

综上,在哪吒的逻辑里,打了小的一定会来老的,那反过来,吃了亏当然要找对方长辈。

小的不懂事,大的必须懂事。

哪吒现在可什么也不怕。

“我阿耶不是龙。”嬴政不想把麻烦带到李世民那里,便停下来,诚心诚意地交代。

“哼。”哪吒不在乎。

好吧,那没法子了。

幼崽继续往前滑,仿佛自己也有个看不见的风火轮。

哪吒看不下去了,告诉他:“你不要老学我。凡人不会飞,若想腾空而行,无非几种道法:御兽、御灵、御器和天赋神通。”

嬴政仰着头,专心地听着,记着。

“我这样是御器,驾驭的是自己的法宝,但我没有法宝也能御风。”

哪吒说着,收起了风火轮。

嬴政东张西望,疑惑道:“不见了。”

“因为我收起来了。”

“哪里去了?”

“在这里。”哪吒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豹皮囊,掂了踮,在幼崽亮晶晶的眼睛里,将它打开。

一道金色光芒窜出来,化为风火轮。

“哇!好神奇!”幼崽不由惊叹,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欢呼。

哪吒清了清嗓子,忽然不那么着急了,看这小崽子略微顺眼了点。

“这是我师父做的,他很擅长炼法宝。”

太乙真人的护短和他善于炼器这两个特点,可谓声名远播。

哪吒每次出门,身上高低得带十几件法宝,个个都有名堂。

突然觉得自己跑题了,哪吒忙把话题拉回来,法宝全收好,御风而行,放慢速度,悠悠地演示给孩子看。

“有风的时候,就御风。”哪吒随口道,“风就在你脚下。”

嬴政下意识低头,当然没看到风的形状,但丝丝缕缕的凉气轻柔拂面,草叶簌簌,那就是风了。

“要是没有风呢?”

“你动起来,不就有风了?”哪吒理所当然道,“况且,风其实一直都有,你是龙,修炼有成则能呼风唤雨,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呼风唤雨……”

嬴政静心感受着空气的流动,风的轨迹在他眼里,犹如数不胜数的丝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丝线好像是可以拨动的。

他小心地用灵力拨动丝线,肉眼看不见的波光粼粼之后,夜风的力度大了一些,更凉爽了。

哪吒咋舌,提醒道:“你最好别偷偷引雨。”

“为什么?”

“天庭管得严,就算是龙王,也不许私自降雨。”

“为什么?”

“都说是天庭管得严了。”哪吒不耐烦,“每日降不降雨,降多少雨,都是有规定的。如果要跳出这个规定,那得开坛做法,布香案祭品,向上请愿,一般用五雷法,召唤风婆云童雷公电母和龙王,才能借雨。”

“凭什么?”

“什么?”哪吒被反问得一懵。

“凭什么,要天庭管?”

哪吒乐了,不但不觉得这话嚣张,反而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

“你知道吗?就是这句话,引发的封神之战。”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眼泪笑出来,笑到最后,神情复杂起来,也不再是纯粹的想笑了。

“很多年前,也有很多妖仙不服天庭管束。”

“后来呢?”

“打了一场,不服的输了,死了,魂魄上了封神榜,不服也得服了。”

嬴政吸了口气:“天庭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成为天庭?”

哪吒不愿多说,又怕这天赋太高的孩子触犯天规,小小年纪就身陨,还带了点说不清的道不明的遥望自己童年的感慨,便道,“私自降雨,可是要上斩仙台的。”

他把问题说得严重了些,半真半假地吓唬小孩。

“斩仙台?”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老爱重复几个字来问?”

“斩仙台。”嬴政努力把上扬的疑问语气压下来,平平淡淡,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咀嚼。

“算了,更怪了。”

哪吒不再纠结,给出生太晚的小崽讲起当年轰动三界的那个故事的一小段。

“斩仙台,是处决妖仙的地方。当年有只神通广大的猴子,被擒获后上过斩仙台。”

“猴子?”

“不要打断我。”

“哦。”

“他被穿透了琵琶骨……”

“琵琶骨……”政崽小小声喃喃。

“好烦哪你。”

“我没有很大声。”政崽声音更小了,委屈巴巴。

“是我听力太强,行了吧?”

哪吒也知道,太小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话多疑问也多,且他确实听力过强,这样的距离,孩子再小的声音,他也听得见。

他御风向前,飞了十几尺。

“不是那边。”嬴政没有跟随。

哪吒紧急刹车,臭着脸飞回来:“带路。”

“我是在带路的。”

“闭嘴,就你话多。”

政崽闭上嘴巴,以为故事听不了了。

片刻后,哪吒续上了没说完的话:“……琵琶骨在脖颈下面,心房之上,是气脉运行的关窍。”

政崽低头看了看,摸了摸,没摸到。

哪吒很无语,瞬间飞近,松开小孩交领的系带,露出琵琶骨的位置,然后对着那全是肉的锁骨部位,用一根手指戳了戳。

“这里,你太胖了,都看不见骨头了。”

政崽撅起嘴,并不觉得自己胖。

“被抓住后,就用勾刀从这穿过去,然后刀砍斧剁,雷打电击……你可别步他后尘,很惨的。”

“后来呢?”嬴政想知道后续。

“后来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至今还压着呢。那猴子本来嘴馋,爱吃新鲜的瓜果桃子,现在只能吃点铁丸铜汁。”

“那是什么?”

“铁做的丸子,铜炼化的汁水。——不许再问了,我嘴都说干了。”

哪吒催促着,“快走快走,天都快亮了。”

嬴政对这个故事很好奇,但哪吒已经不想聊了,只好加快速度往高墌城飞。

月落星沉,坠兔收光。

忙活了一夜的幼崽,带着香甜的桂花香,像偷溜鬼混的猫咪,在天亮之前,若无其事地回到监护人没被子的被窝里。

他屏住呼吸,动作很轻很轻,把花放到案上,撩开一点披风,缓缓落下,挨到实处,侧躺下来,偷偷摸摸观察李世民的动向。

很好,没有醒,那就可以悄悄靠……诶?

一只大手像如来神掌似的,迅速盖了过来,把大半只政崽都压在掌心。

“阿耶?”

李世民睁开清明的眼睛,没有一点刚被惊醒的迹象,似乎等待很久了。

“你跑出去快三个时辰了。”李世民用力去捏孩子的脸颊,没好气地问,“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要不是似有似无地能感觉到孩子很好,没有被偷被拐生病受伤,李世民能急死。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那么警觉的人,怎么会在孩子离开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崽崽那边传来微微的安宁喜悦的波动,好像玩得挺开心,李世民便按下了看不见孩子的焦急,静静等玩够的小崽子回家。

“我有说的。”政崽被捏住了半张脸,语言有点含糊。

他既不怕,也不跑,逻辑顺得很。

“我去泾水,打妖怪!”亮亮的大眼睛宛如湖水里的月亮,琥珀的色泽一弯,纯粹无邪。

“阿娘就有水喝了!”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现在只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

他天然地亲近他们,也很有主动性,乐意做力所能及的事,减轻他们的负担和麻烦。

“你没有受伤吧?”李世民连忙松开手,揉揉孩子被捏红的脸颊,定睛细看,扒衣服检查。

“没有啦。”幼崽还没骄傲一秒,就急着抢救自己的裤子,跺脚道,“不要脱我的衣服,我没有弄脏。”

“在我面前还害羞?”李世民不以为意,“你光屁股我天天见。”

“才没有!”

“脚还挺干净。”李世民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摸来摸去,质检合格,才把崽放下。

幼崽的脸红扑扑的,尾巴扑腾扑腾,一会遮前面,一会遮后面,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系带不太好系,手指互相打架,扭来扭去,打成了丑丑的死结。

李世民见崽很精神,就像他感觉到的一样,也就放了心,追问过程。

“是什么妖?还是蜚吗?”

“是的。”

“几只?”

“一只。”

“那一共就两只?”

“不是,是一只。”政崽试图和父亲说清楚,“老龙王说,是分身。”

“老龙王哪位?”李世民心思活泛,“泾河龙王?”

“嗯!”政崽给予肯定。

“我倒是听说过他,还以为是传说呢。”李世民颇觉稀奇,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先在杂书传奇里看到的神话,在长辈口中代代相传的奇妙故事,居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蜚死了?”

“死了。”这个政崽很笃定。

“那泾水,是不是能恢复了?”

“还没有。”政崽失望,“那阿娘怎么办?”

小孩就惦记着母亲没水喝这件事,走的时候惦记,回来还惦记,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永远惦记。

“不知道长安那究竟如何……我得等收到消息,才能告诉你。不过高墌城无事,长安兴许也无事。”

李世民也担心,但是安慰道,“长安那边的庙宇比高墌城多多了,观音庙和三清观香火都鼎盛。吃了凡人这么多香火,要是不能护佑长安,那这些庙都该砸。”

嬴政突然兴奋起来,鼓掌道:“该砸!”

“你这么高兴作甚?”李世民忍俊不禁,“砸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用,就砸!”孩子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作强调。

李世民把爬起来的崽按倒,捏来捏去地玩,跟撸猫一样,笑道:“在外面可别这么说。”

“为什么?”好奇宝宝问题一箩筐。

“这百年来,信仰神佛的人甚多。光梁武帝萧衍一个人,就在建康主持修建了七百多座佛寺,还屡次舍身为僧。”

“舍身?”

“就是想出家当和尚。”

“和尚?”

“光头。把头发都剃光光,一根也不留。”

“不要光头!”人机般的提问触发了关键词,政崽马上反应强烈,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脑袋。

幼崽出生时头发就长得很茂盛了,毛茸茸,短短的,李世民清楚地记得,那天破壳时,孩子头发应该没有这么长。

他用手指作参考物,测量了一下,得出结论:“你长高了,头发也长了。”

政崽的双手还抱着脑袋,活像只傻乎乎的可达鸭,闻言呆呆道:“长高了?”

李世民直接把崽塞衣服里,低头叹道:“再这样就不能塞怀里了。”

孩子小小的一点,他又常着铠甲在外,隐藏起来很容易。但孩子长得太快,却是甜蜜的烦恼了。

政崽很懵,忙问:“那怎么办?”

“你会不会觉得很挤?”

孩子立即摇摇头。

其实是有点挤的,但他可以忍受。

“快到发起总攻的时候了。”李世民思量着,“若是带上你……”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话:“我会很乖的。”

“我知道,你一直很乖。”

“我不会乱动。”

“嗯。”李世民察觉到他的不安,不需要透过那丝丝缕缕的精神联系,单看这孩子揪住他衣襟的小手就知道了。

奶油小馒头一般,骨头都还没长好,紧张地攥成一团,生怕李世民丢下他。

李世民怎么舍得?

“我……我会保护你。”政崽脱口而出。

他的眼睛水亮亮的,仰着头,认真而执拗。

“我知道,你已经保护过我了。”李世民忍不住笑意,本是逗孩子玩,却被这孩子哄得心软,差点忘了要交代对方什么。

“不过下次出门,你还是要告诉我一声,得到我同意,不然我会担心的。”

“好。”政崽还是眼巴巴望着他,想祈求些什么,却嗫嚅着没有再开口。

李世民自己性格开朗,在爱中长大,乐于付出,也善于得到,看得出孩子的潜台词,便温和地与他对话。

“你想说什么?要说出来,我才知道。”

“我……”政崽怕给他添麻烦。

李世民不紧不慢地拨弄孩子头发玩,偶尔摸一下小角,观察它们有没有发芽。

他很有耐心。

“我想……”

“我在听。”

“我想一直跟着你。”政崽鼓足了勇气。

孩子的脸莫名有点火辣辣的,臊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但着实渴望。

他不想被抛下,一点也不想,哪怕有千万种正当的理由,他就是不想。

可以吗?

可不可以?

嬴政的眼睛里倒映着李世民的笑容,这个人很轻松地给出了他最想要的回答。

“那你就要受点苦了。”

“我不怕!”

政崽的眼睛亮了。

天光也亮了。

反攻的计划,从这一日正式开始。

地点还是老地方浅水原,在初期的坚壁不战耗敌方粮草士气起效果之后,薛举的死又给了薛军致命打击,连续有将领私下跑路投靠唐军,军心日益溃散。

巧的是,薛举的谋主郝瑗也病死了,最好的时机到了。

“这就是运用形势的作战方法了。”李世民用浅显的白话,讲给孩子听。

政崽趴在地图上,听得很入神。

这个道理,有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在哪听过类似的句子呢?

他想啊想,想到了:“避其锐气,击其惰归?”[1]

李世民惊叹不已,抱起孩子亲亲亲,眼里满是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教呢,你就会了?我们家政儿真是个天才!”

幼崽一边躲避他的亲亲,一边乐开了花。

“是吗?”

“那当然!”

要不是时机不对,就案上那枝带着露水的桂花,李世民都能炫耀给周围所有人看。

可惜眼下太忙,这样温馨的相处,都是夹在军事会议的间隙。

八月底,唐军发起总攻。

李世民先丢梁实去打窝,布阵于浅水原,宗罗睺来战时,梁实却据险不出,空耗敌人士气。

再过两日,李世民又派庞玉率两千部队,到浅水原南边诱敌。

薛仁杲浮躁,断粮断水多时,军心不稳,一看唐军出来了,就以为天降良机,是夺城取粮的最好机会,马上就带主力过去了。

殊不知,这是李世民的诱饵和陷阱。

薛仁杲莽莽撞撞,一头栽进了凶险的陷阱里。而李世民,绝不会让他跑出去。

嬴政乖乖待在阿耶怀里,灵识悄悄放出去,飘到更高的视角俯瞰全局,像在看一幅会动的、实时的沙盘。

敌军倾巢而出,那个“秦”字越发碍眼。

主力被庞玉吸引过去后,李世民亲率精锐,由北突袭,如锋利无比的刀刃切开西瓜,将薛军分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2]

薛军顿时大乱,宛如一条被拦腰切断的蚯蚓,扭动着,甩出一滩滩血迹。

政崽对这些血迹,几乎无动于衷。

他只顾着注意,李世民处于这战场的什么位置,有没有危险,周围有多少敌人。

当有冷箭袭来时,政崽甚至想帮忙。

他还不清楚自己都能做哪些事,看到那箭向李世民飞来时,就想用灵力去挡。

灵力如水铺出去,还没碰到箭矢,就听到云端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会有天谴的。”哪吒非常直白。

“哦。”

“?”哪吒对这小龙淡定的反应很不满,借着云头的掩盖,把云往下降了降,法力如风吹过,挡住政崽的灵力。

幼崽的法术自然不能跟他比,顷刻间彼此消融。

李世民却毫发无伤,纵马跃出了那箭的伤害范围,长刀所向,血漫于地。

政崽不高兴了:“你拦我,做什么?”

“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天谴!天谴听不懂吗?”

哪吒几乎称得上苦口婆心,甚至还以为自己没说清楚,这孩子真的没听懂,顺便解释了一下。

“一道雷下来就把你劈了。”

“雷?”

自他出生以来,还没见识过雷电的威力,也就没有什么实感。

哪吒真的很想引几十道雷下来,劈给这孩子看,但他不是雷公,也懒得走流程,便没好气道:“你尽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躯壳比较硬,还是天雷比较硬?”

嬴政心有不甘:“为什么不可以?”

“天规是这么定的。”

“谁定的?”

“问这么多干嘛?”

嬴政对所谓天庭和天规,毫无敬畏之心,听过就算,在没有受到惩罚之前,休想让他服从。

哪吒啧了声,干脆元神出窍,隐藏身形,大喇喇地来到战场上,依然双手环胸,像一个习惯动作。

“我也上过战场,所以可以给你担保,这场仗,没有你帮忙,唐军也会嬴。你不要关心则乱。”

嬴政想了很久,反驳:“之前,我也帮过阿耶。”

“怎么帮的?”

“我吞了蜚,治好阿耶的病。”

“那不一样。”哪吒解释得很细,“疫病是蜚引起的,出手解决,不是很合理吗?但逐鹿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事,只要敌军里没有妖魔鬼怪帮忙,那你就不能用非人的手段参与。”

嬴政陷入沉思。

哪吒继续道:“虽然不是每条天规都有道理,但这条还是比较合理的。当年封神之战闹得太大了,如果你亲历过,也会同意的。”

嬴政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亲历过?”

“当然。”哪吒下巴一抬,“那时候才真是,随便扔个金砖,都能砸中顶级的天才。动不动就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可是你好小。”

“说谁小呢!”哪吒炸毛,“我哪里小了?”

“哪里都小呀。”

实话实说的小朋友,打出了天真无邪的暴击。

本来就是,哪吒看起来最多像十二岁左右的半大少年,又生得极为秀美,显得更幼了。

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是轻盈纤细款的,仿佛抽条的竹子,衣服配饰花里胡哨,不考虑他神仙的身份,其实很像被娇宠长大的富贵公子。

他甚至还用绸带、项圈、绣球之类鲜艳明丽的法宝,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我可不是小孩子。”哪吒嘟嘟囔囔,“只算这辈子,我都一千六百多岁了。”

“这辈子?”

“不提了。”哪吒摆摆手,“我来找你,不是来说闲话的。”

他好像不愿意提起陈年旧事。

政崽一边分心关注李世民的动向,一边传音问:“你找我?”

“算是吧。”哪吒也不绕弯子,“泾水恢复的太慢了,天天夜里下雨,雨水给的很丰沛了,到现在还没恢复到原来的一半。老龙王半死不活的,九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没用。”

他的嫌弃,溢于言表。

“我可以帮忙!”嬴政十分积极。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哪吒很满意,“一帮吃干饭的,活了千百年都白活了,我看还不如你。你学什么都很快,一点就透。”

无论是御风,还是传音,都学得快极了。而后者,甚至没人教。

哪吒用了传音,将要传达的意思用法力凝成一线,点对点,传送到小龙灵识处,避免被任何人发现。

嬴政接收到了,就学会了,无师自通。

所以哪吒宁愿来找小小的龙崽,也不想和泾河龙王那一大家子啰嗦。

“但我要留在这里,保护我阿耶。”

“他不需要你保护。”

“需要的。”

“他都杀穿敌军了,你看不见吗?”

哪吒指向战场,跟着李世民奔驰的战马急掠,发带如红蝶飞舞。

非人的神圣,也非人的美丽。

嬴政当然看见了,但他照样担心。

“你要是不跟我去的话,那我去找别人了。实在不行,就找水德星君。”哪吒急性子,说着就作势要飞走。

“我跟你去!”政崽瞬间急了,“但是阿耶这边……”

“元神出窍不就好了,留点感应在这里,有危险你再赶回来。——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危险,你得信他。”

“元神出窍?怎么出?”政崽好奇地瞅着哪吒,灵力绕着他打转。

“我没收过徒弟,我自己学会这个,也不是什么值得效仿的经历,就不能原模原样教你了。”

嬴政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虽然没有李世民那么善于社交,但也能敏锐察觉出周围人的真实情绪,哪吒看着风风火火,其实也有不愿意吐露的伤疤。

再追问下去,很不礼貌。

“我想想,是不是有口诀来着?”哪吒嘀咕着,竟不确定似的,自我怀疑道,“守中抱一,神不外驰?好像不对……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好像也不对……”

“你忘了?”

“谁说我忘了?”哪吒用大声掩盖心虚,“我就没记过!”

“你不会?”

“胡说八道!我不会我怎么元神出窍的?”

政崽依然狐疑地望他,望得哪吒目移,理直气壮中夹着点恼羞成怒,哼道:“我出窍的时候,就没念过口诀!”

“哦。”

“你是不是不信?”

“我信。”政崽诚实而乖巧地回答,“我看到了。”

“你的感知真的挺强的。”哪吒整顿了一下表情,“我不需要口诀,兴许你也不需要。我也不知道怎么教,总之你看我,学就是了,反正你学得很快。”

哪吒说完,就将元神归体这一过程,放慢了十几倍,慢慢吞吞表演给孩子看。

就视觉上而言,仿佛会动的视频逐渐变成了不会动的照片,而后照片渐渐模糊,化为一束流光,从嬴政附近飞到了云层上。

哪吒的身体本是闭着眼睛在睡觉一般,元神一回去,立时便睁开了,由静而动,变化得很自然。

嬴政从头看到尾,疑惑道:“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打你怎么办?”

“谁敢?”哪吒骄傲昂首。

“没有妖怪敢吗?”

“我只是元神暂时出窍,又不是死了。”哪吒随意道,“留几个护体的法宝就是了。”

法宝多,就是这么豪横。

“我没有法宝。”政崽看看自己,有点失落。

哪吒冷笑:“我的混天绫和乾坤圈是被狗吃了?”

“我不是狗!”龙崽抗议。

哪吒青眼向天,留了一双白眼给幼崽。

“你真应该庆幸我现在脾气好,修身养性了,不然你这种小东西,早就被我抽筋拿来当腰带了。”

他的元神再次离体,轻轻松松地凝于本体旁边,忽隐忽现。

“学会了没?”

谁家好人这么教法术啊?

“我试试看。”政崽没有把话说死,先试了再说。

他不知道什么原理,反正模仿哪吒就对了。

合上眼睛,屏气凝神,收束心念,抽离自己。

小小的一团元神,半人半龙形貌,轻飘飘的,像身上系了几十个气球,被纯净的灵力托举着,脱离了身体的束缚,摇摇摆摆地上升。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与脚踏实地的稳妥截然相反,头顶与脚下皆是虚空,连风与阳光也仿佛隔了一层,缥缈得像自己变成了风和光。

政崽觉得很稀奇,东张西望,伸出手,抓了抓,从眼前雪白的云朵里穿了过去。

再低头看看,李世民带领唐军,正在收割战场,所向披靡。

而他自己的身体,正闭着眼睛,藏在李世民胸口处睡得正香。

好神奇!有两个他诶。

政崽看了又看,留了好多灵力在这边,实时注意。

“走。”哪吒也不啰嗦,带着跟班小龙崽,就往浅水原周遭的泾水支流而去。

他有意想试试这孩子的天赋究竟有多高,就用了个缩地成寸。

还没到水边,政崽就已经学会了。

这种天赋,连哪吒都不由心喜了。

“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哪吒突发奇想。

“什么?”政崽忙着赶路,一段一段地减少着距离,宛如在跳格子,感觉很好玩。

“不愿意就算了。”哪吒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自己做徒弟的时候,就不是个省心的徒弟,又不像他师父那样精通炼法宝,要真收徒弟,天天收拾烂摊子,还不知道多烦呢。

万一哪天这孩子也死给他看,难道他也要急急忙忙帮孩子复活吗?

想想都觉得头疼。

算了算了。

“拜你为师?”政崽回过神来,开始思考。

这一思考,他就停住不动了。

哪吒走出去老远,忽然感觉不对,一回头,那小家伙就这么傻乎乎待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问:“什么意思?”

敢情根本没听懂。

“当我没说。”哪吒马上收回一时冲动。

泾水很快出现在他们脚下。

哪吒拉着小朋友的手,往下飘落,点在粼粼的水面上。

“怕水吗?”

“不怕。”

“也对,毕竟你是龙。”

哪吒带着他,没入水中。

“骊山……”哪吒不想多说,咀嚼着这两个字,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吧。”

“唔……”

这政崽哪知道?

他迟疑着,歪了歪头:“我不知道。”

哪吒捂了捂脸,无奈道:“我就知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找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哪吒只能开口:“水德星君有一法宝,能存一整个黄河的水,随取随用,但不太适用于眼下的境况。因他之前已经存满了黄河水,倒入泾水,会使泾水变浊。”

泾渭分明,泾水是清的那一个,用外来的水灌注,隐忧很多。

水里和两岸的无数生命,显然不能轻忽对待。

“倘若没有雷公电母,没有风婆云童,没有龙王,没有符箓,没有玉帝的旨意,也没有任何法宝助阵。——你能恢复泾水吗?”

哪吒谨慎地发问。

他看起来,更像是在等政崽给一个否定回答,然后就完成任务,该干嘛干嘛去了。

泾水的问题,反正有人会处理的。

其实已经在处理了,不是吗?

政崽却小声道:“阿耶说,蜚毁掉了万顷良田。”

孩子不知道万顷有多大,他的阿耶详细告诉他:“万顷粟黍的收成,够这个城里所有人,吃上一年。——还不止。

“也就是说,那个妖怪,等同于差点害死一座城的人。

“战事一了,我们就得开仓放粮救灾。”

蜚所过之处,草木枯死,五谷自然也不能幸免。

田地是农人的命,地里的庄稼,全都是农人的血汗。

夏天本是粮食疯狂生长的季节,无论是小米还是大豆,都在抽条授粉结穗,有水方便灌溉的地方种了水稻,也进入灌浆期。

大片大片的粮食,大片大片地死去,仅仅是因为一只妖怪路过。

“我想……”政崽的声音更小了点,“我想,如果我可以帮上忙就好了。”

他希望他可以。

他希望天上可以下雨,下在那些枯死的土地里,让死去的草木都活过来。

他希望泾水的水位可以复原,涨到铁牛所在的位置。

他看见田边瘫坐着那么多、那么多痛哭的百姓。

也看见岸边汲水的人群被绳索磨破了手掌。

他看见被丢弃的龙王木雕,也看见伏跪哀求的老者。

看见嘴唇干裂的小孩,也看见破旧陶碗里的半碗水。

母亲让给了孩子,大孩子让给了小孩子。

他们很渴望,很小心地抿着,三个人,都没舍得喝完这半碗水。

他生来就飘在天上的,本不该看到这些卑微的尘土。

但他们离他太近了,就算是俯视,那些干涸的眼泪也仿佛能逆着流淌,淌到他脚底。

“这里没有下雨么?”政崽问。

“还没下到这里。——神仙也是很忙的。”哪吒回答得干脆。

“那我来吧。”政崽下定决心,“你说过,龙都是会下雨的。”

“普通的水,是无法让草木复生的。”哪吒低头看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从来没有不尝试就放弃的道理,至少,在嬴政那里没有。

“那你试吧,我给你护法。——放心,我有许可,不会让你受罚的。”哪吒还咕哝了句,“我也是当上护法神了。”

很多精于法术法宝或有大功德的神仙,本身战斗力却很弱,不慎被妖怪暴打乃至抓住囚禁都是很正常的事。

术业有专攻嘛。

政崽泡在水里,仰头去观天。水也粼粼,天也粼粼。

他全心全意地想:我要下雨,我得下雨,我会下雨。

幼小可爱的崽崽消失在哪吒眼前,一道修长苍劲的身影比风还快,伴着突然丛生的乌云,眨眼间,冲上云霄。

虽不是初见,仍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哪吒毫不犹豫,跟着飞纵而去,护在那玄龙身侧。

有风从天际云端,呼啸而来,湿淋淋的水汽几乎在一个呼吸间,就满布在泾水与两岸。

政崽吸了一口湿润的气息,感觉头有点重,想抬起手摸摸那超重的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暗金的爪子。

唔……不好看。

爪子太短头太大,够不到角,好不方便。

他嫌弃了一下自己的原型,尾巴无意识地下垂,拍散了一座云山。

乌云密布,大雨瓢泼。

他飞到哪里,云山跟着移动到哪里,雨水如瀑布般,从那密密的浓云里倾泻而下。

政崽用爪子扒拉过来一朵云,两只爪爪交叠,大脑袋搁上去。

好的,现在不重了。不然老觉得沉甸甸的,抬头费劲。

下雨,下雨,下雨。

他默默念叨着,灵力随着雨水落下去,滴滴答答,噼里啪啦。

金色竖瞳宛如美玉雕琢,中间要更深邃,好似黄昏被阳光浸透的湖泊,明灭着昳丽的光彩,令人屏息。

政崽自己看不见眼睛长啥样,只忙着从云上探头探脑,注视那些枯死的树木和衰败的谷子。

他不太分得清,那些谷子都是什么和什么,只知道都是能吃的。

前世的记忆太稀薄,但李世民有教过他。

“这是稷。”

“稷?”好熟的字。

“这是去年的稷,今年的还没来及收。稷用来煮粥很香。”李世民舀起一勺小米粥,香香润润的米油如一层膜,水汪汪的,喂给幼崽吃。

“黍适合蒸着吃,或是加枣栗煮成甜粥,黏糊糊的,我小时候喜欢吃。”

李世民喜欢吃甜的。

“稷比黍成熟得要晚些,若非战事与疫病,正是收割的时候。关中稻谷种得不多,不过我觉得稻米的味道比稷和黍都要香……”

政崽每句话都记得。

可是他没有办法,从这个高度去辨认,这些还没有盛在碗里的食物。

他就学哪吒,把云降得低了些,很专心地去看。

雨水泼洒在衰草连天般的田地里,那惨败的灰黄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病态,干裂的土地变得平整。

而那土地之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谷穗。

枯谷逢春,死而复生。

金黄、饱满、弯弯地垂成月牙,像数不清的猫尾巴。

大大小小,青青黄黄。

农人的泪水与雨水模糊在一起,他们跪倒在田地里,颤颤巍巍地捧着新活的谷穗,诚心诚意地拜倒。

“苍天有眼呐!”

“阿娘!阿娘你看!我们的粟活了!今年有粮食吃了!”

“是龙王显灵了吗?快拜一拜,愿今年风调雨顺。”

“可能是不想挨打吧,都打了龙王好几天了。”

“压根不是一个龙王吧?你们看,颜色都不一样。”

“还真是诶,庙里的泾河龙王是白色的。”

“那不是前几年捐的善款,新刷的漆吗?”

“不管怎样,拜一拜总没错。”

“是不是颜色刷错了?正好旧的已经丢了,咱再雕个新的吧,就照这个模样雕,还怪好看的咧。”

“好大好漂亮!”

……

哪吒经验丰富,忽隐忽现的,用云层做掩盖,没有在百姓面前暴露自己。政崽不会这个,体型太大,难免暴露了。

眼看自家地里的谷子都活过来了,乐观的老百姓就自发凑一块,叽里咕噜起来。

拜归拜,说闲话归说闲话,既虔诚又碎嘴子。

“龙王好像在看我。”

“噤声!一点也不尊重!”

各种各样的虔诚祝祷声在水色中连成一片,可是政崽没有精力去听。

降雨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也很高兴看见田地里金黄金黄的,但他的灵力却耗得很快。

雨云沿着泾水逆流而上,越发吃力。

“还能坚持吗?”哪吒像僚机似的伴飞在侧,掏出一瓶丹药来,“我师父炼的,虽然比不上太上老君,但吃着还不错。”

政崽犹豫地垂眸,看着这玉瓷瓶。

和现在的他一比,哪吒迷你得好像手办。

手办把丹药倒出一颗来,怼到玄龙面前。“吃不吃?”

感觉是可以吃的。政崽张嘴,用一种能把哪吒整个吞掉的气势,吸收了那颗丹药。

温暖的灵气瞬间入口,顷刻入体,提供了一股后继的力量。

哪吒指引他,往被蜚糟蹋的路线而去。

政崽艰难地抬了抬头,天空依然是一碧如洗的色泽,万里无云。

云都在他身下,黑沉沉地堆积成山。

低头,泾水在暴雨中翻涌。波浪一层一层地翻叠过来,犹如千军万马,白色浪花滚滚,反复涌着正弦余弦的函数。

这样的情景,莫名让人感到很兴奋。

仿佛世界下一刻就要毁灭,所有人都脱离世俗的一切,灵魂与这潮水共振,随着波涛奔腾,肆意放纵。

政崽不知不觉,越飞越快。

畅快淋漓,驰骋天地,迎面而来的风与甩在身后的雨,都随他心意而动,受他主宰。

他就是风雨,风雨就是他。

一千里的泾水,竟这样被他所控制,欢呼雀跃,河水暴涨。

“三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泾河龙王气愤地冒出水面,腾空而起。

“你生什么气?” 哪吒惊讶,“我们三番两次前来相助,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气势汹汹的?这是哪家的道理?你们龙族都这么无礼吗?”

“到底是谁无礼?他在夺我泾水的权柄,莫非三太子看不见?”

“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河神,我不太懂。”

哪吒重音落在“河神”两个字上,从左边飞到右边,加速到侧前方,顺手给政崽又喂了颗丹药。

这次政崽接的很干脆,嘴一张,丹药入口即化。

他没空理会暴跳如雷的泾水龙王,自顾自在哪高德地图吒的指路下,向西北蜿蜒。

迷迷糊糊中,政崽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因为太累,睡得很沉,醒来时也睁不开眼睛。

有甜甜的味道传入他的五感。是桂花还是丹药?

不对,都不是。

政崽忽然惊醒,意识到那是父亲的精血,而且比从前的分量都要多。

“阿耶?”

他想用手扒拉开遮挡视线的衣服,却发现自己没手。

“阿耶!我的手!”幼崽慌慌张张地呼救。

“这呢。”李世民笑吟吟的声音响起,把刚塞进怀里的崽崽取出来,平放在桌案上铺的垫子上。

“现在大概得叫爪子了。”

“爪子?”政崽彻底清醒了。

眼睛睁大,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爪爪,宁愿自己还没睡醒。

他想起他在下雨来着,灵力耗尽而坠落,哪吒追着他下坠。

他看见了骊山。

但,元神出窍在失去意识时是会回归本体的,所以懵懵懂懂的孩子,在那坠落的瞬间,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沉睡修养。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去求神了。”李世民舒了口气,以手支颐,温和地盘着孩子玩,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怎么了?”

“你问我?”李世民失笑,“我问谁去?我这边刚拿下薛仁杲,回来一看,你就变成这样了。”

别看李世民这会淡定,还有心情说笑,那天夜里他焦虑得一夜没睡,生怕又出什么状况。

谁懂他只是打了一场胜仗,都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孩子变成了细细长长的小龙,完全失去人形,是什么感觉?

虽然知道孩子是龙,但突然变换形态,谁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世民没别的办法,只能时不时试探一下幼崽的呼吸,确定他只是在睡觉,才能放下一点心。

这样一算,他已经见识过孩子的三种形态了。

庞然大物,半人半龙,和眼下这副幼小龙崽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李世民问。

政崽沮丧地用爪子捂住眼睛,不想看自己这副样子。

“我去下雨了。”他小声回答。

“原来是你下的?”李世民惊叹,“我听乡野议论纷纷,说天降玄龙,泽被众生,泾水与良田皆恢复如初。我还在想,谁这么大本事?原来是我们政儿。”

他看出孩子兴致不高,蔫蔫的没精神,便故意夸赞着,哄崽崽开心。

“政儿好厉害,帮了阿耶阿娘一个大忙。”

“真的吗?”龙崽眼睛一亮,从爪爪的间隙偷偷往外面看,喜形于色。

“当然啦。”李世民摸摸他的角角,“不仅是我们,所有受你恩泽的百姓,都会深谢于你的。”

“可是……”政崽看见自己的爪子,低落下来,“不好看……”

“不,很好看。”李世民笃定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事实上,确实漂亮。

墨玉雕成的鳞片却不是纯黑,如乌鸦的羽毛那样,在有光的地方闪耀着斑斓的光泽,华光内敛。

看起来是水晶的质感,摸上去竟丝滑如绸缎。

嫩黄的爪子好似小鸡仔,戳中了某爱鸟人士的审美,趁孩子沉睡的这段时间,已然摸了无数次了。

无论是哪种形态,最炫目的永远是那双眼睛,星河璀璨,灼灼生辉。

“你睡了十天了,饿不饿?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不饿。”政崽摇摇头,“你喂了我好多血。”

“也没有很多,不过就是几滴。”李世民略微心虚,“这不是打完了嘛,暂且可以歇一歇。”

“胜了吗?”

“当然。”李世民不假思索,“不过还得处理些杂务。”

厚厚的案牍刚批阅完,他信手整理了一下,勉强还算整齐。

政崽盯着那没对齐的案卷,忍不住凑过去,帮李世民弄得更齐整些。

至于是怎么过去的?当然是蛄蛹蛄蛹,几几几……

说爬吧,还不太准确,因为幼崽还不太会使用四肢,更像是“蹭”和“游”,慢吞吞地拱出两个“几”,就累得趴下来歇会。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得津津有味,戏谑道:“你怎么不飞了?”

政崽如梦初醒。

对哦,他会飞的。

小朋友试图御风,让自己浮起来,但刚离开桌面,不过一秒,就跟漏气的气球一样,脱力地下坠。

“吧唧”,摔到了李世民急忙伸出垫着的手上。

“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政崽蔫蔫地摇头。

“那就是太累了。”

李世民很笃定,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刚下战场的时候,他也这样。

看起来没有外伤,实则损耗严重,处于残血状态。

这父子俩,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影响了谁。

政崽蛄蛹到了堆积的案牍旁边,伸出爪爪,把边边角角对齐,严丝合缝,仿佛在搭积木。

推不动的话,就用脑袋去顶,务必让桌案上每一件东西都丝毫不乱。

好生严谨。

孩子的性格到底是天生多些,还是后天多些呢?李世民笑眯眯地看在眼里,不由地忖度。

“这是哪里?”政崽左顾右盼,恢复了些许精神。

“城里的府衙。”

李世民打仗的时候军政一把抓,高墌城的庶务也是他抽空处理的。这会腾出空来了,才搬到这边来小住。

幼崽嗅了嗅,皱皱小眉头。

“怎么啦?”李世民故意学他,也嗅嗅,“除了桂花和墨的味道,我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不干净。”政崽看看自己的爪爪,一脸严肃。

李世民忍着笑,觉得小龙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好有趣,像一只幼小的狸奴。

他给家养的猫猫龙准备了杯子,洗了三遍杯,倒入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煞有介事地摊开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是你喝水用的。”政崽嘟囔。

“洗过了。”

“你还要喝水的。”

“我又不止一个杯子。”

“好小。”

“比你大。”李世民挑眉,“或者你愿意忍受自己不干净?”

政崽不愿意,他还是很爱干净的。

于是白玉般的瓷杯,就充当了猫猫龙的临时泡澡桶。

幼崽遇水则膨胀,滑进去时不情不愿,泡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就舒服得摊成了龙饼,半浮半漂。

李世民怕他着凉,时不时拎着茶壶,沿着杯壁,给他加点更热的水,还悠闲地揪下瓶里插的桂花,撒两朵进去。

金灿灿的小花在水里飘飘荡荡,芳香馥郁。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幼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裹着手帕,仰着脸问。

“城内及附近州府的疫病都好转了很多,医药够用,病亡者逐日减少,孙思邈说是幸事。仗刚打完,等接替高墌防务的刘世让熟悉几日,我们就带薛仁杲及从属回长安。”

李世民像和无忧聊天一样,随口这么说着,说完才反省了下,“总说大人的事,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趣?”

“不。”政崽毫不犹豫,“我喜欢听。”

他喜欢听这些,关于周围繁琐的一切。

李世民不把他当做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动物敷衍,是件好事。

幼崽琢磨着这句话,好奇道:“刘世让,哪位?”

“安定道行军总管。”

“安定……道?”

李世民从整整齐齐的案卷里抽出一卷地图,那小山便滑坡了。

政崽看不得这种画面,手忙脚乱地去阻止,重新整理。

束带一开,地图一铺,战线清晰明了。

“战事开启时,行军的方向和作战区域,就是‘道’,安定道就是安定郡一带。”李世民点点那片区域,顺口道,“泾水也流经安定郡郡所,且离这里很近,想来正是丰收的好时节。”

李世民喜欢丰收,嬴政也喜欢。

“之前对战薛举,刘世让虽战败被俘,却无损气节。薛举逼他劝降长安,他却暗自通风报信,还让其弟传信于我,说眼下对敌‘宜坚守’……”[1]

李世民收起地图,故意往卷山上放。

“啪嗒”,好不容易堆齐的山又塌了。

“哈哈……”坏心眼的某人乐不可支,看小小的龙崽被压在山下,气鼓鼓地瞪着眼睛。

“哈哈……咳……总之,是个不错的人。”李世民居然能在笑了半天之后,无缝衔接到刚才的话题。

政崽快要恼了,就算被拯救出来,也把脸别过去,生气气。

“我准备出门,你去不去?”李世民拿上几卷东西,施施然清清嗓子,向幼崽伸出手。

政崽转过头,连忙扒拉他的手往上爬,问道:“去哪里?”

“女娲庙。”

“女娲,是位神仙?”

“我们人族,就是女娲娘娘造的。”李世民等他全部爬入掌心,转悠成玄色的手镯。

“哇!”政崽惊叹。

“我小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李世民笑道,“传说上古时代,水神共工与颛顼争位,输了,便怒触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2]

政崽入神地听着,他却忽然停了,就催问:“后来呢?”

“你想知道?”

“嗯。”

“晚上再讲给你听。”李世民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掩盖独一无二的手镯。

小手镯一路跟随,偷偷地探听这个世界。

唐军反败为胜后,摧毁了薛家父子筑的京观。

那些由人头和躯体组成的暴虐之物,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像是嚎哭,又像是痛苦。

二十岁的李世民,直面着人头们扭曲的脸,神色悲悯,往上添了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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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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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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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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