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李世民的风格。
“如果我是薛举,我会率精锐绕到唐军后方突袭,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有列好的阵型,是很容易冲散的。”
李世民低声喃喃,仿佛自言自语,但政崽和段志玄都听得很专心。
甭管听没听懂,总之政崽很认真地听了。
“浅水原地势开阔,西南方向靠近泾水支流,既有低丘,也有河谷,方便骑兵穿插……”
李世民闭了闭眼睛,没有地图,他自己就是地图。
“薛举好战,喜欢夸耀武力,甚至会垒京观。他的主力在陇西,自陇西东进,迂回时要考虑到补给,那么从西南偷袭的可能就极大……”
段志玄听到这里,猜测道:“殿下打算通知刘将军和殷将军吗?”
“他们若是这么听话,就不会私自跑到浅水原去了。”李世民收敛了所有表情。
“那我们?”
“我们去迎薛举。”
“啊?”段志玄目瞪口呆,“可是殿下你还病着……”
“我突然感觉好多了。”
“殿下你别说笑了。”
“真的。”李世民一本正经,分外真诚地看着他。
他真的感觉好多了,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昏昏沉沉的沉重酸痛之感消散了很多,起码能清醒地思考,稳稳地站起来了。
政崽悄咪咪松了口气,继续充当治疗,好似一个小巧的充电宝,给快关机的手机紧急充电,让各项功能都能正常运转。
这活他干着有点生疏,但很积极。
“兵贵神速,等薛举看破唐军松散,防御不及,两边交上手,这个亏我们就吃定了。弄不好,得折损一半将士。”
李世民迅速整衣着甲,段志玄有点傻眼,手忙脚乱地给他递头盔和武器。
“殿下真的没问题吗?你今天昏睡了一天,滴水未进,医师说像疟症,但发作得太急,虽用了药,但也不是几日就能好的……”
“你放心,我会吃完药再出发的。”李世民系好头盔,云淡风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段志玄说服不了他,只能照做。
政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感觉好憋闷。
可能是要饿晕了,也可能是累麻了,怎么瞅这个蛋壳怎么不顺眼。
李世民抬手放在胸口,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是你不舒服吧?政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对自身的感知,会受李世民影响。
不知道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也可能是因为他急于治好他的父亲,所以两人的感知有部分连接起来了,像架了一座桥。
政崽其实有点别扭,他不太喜欢这样,但眼下生死攸关,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得先活下来,打赢这场仗,才有时间考虑其他。
“对不起,连累你跟我受苦。”李世民低低与孩子叙话。
政崽便心平气和了。
他还是很好哄的。
骑兵一行连夜离开高墌城,与月亮赛跑。
人衔枚,马裹蹄,于月色中狂奔,城的影子与树的影子都被远远地甩到马蹄后。
政崽担心得睡不着,忍不住想,有多好的身体经得住这样折腾?
不生病才真的有鬼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早早就成为孤儿,还是多看顾着点儿吧,别一不小心人没了。
还没出生就开始替父亲发愁的小龙崽,灵识如雾气般悠悠升腾,脱离蛋壳的桎梏,本是想寻觅妖兽的踪迹,却忽而被月光吸引。
云破月来。
淅淅沥沥的光雨凝成糖霜似的晶体,半透明,带着铂金的色泽,在水银泄地般的月光里,若隐若现。
这个东西好像可以吃。
灵识宛如水母一样张开几只爪爪,先抓一把光雨尝尝。
这东西哪儿冒出来的?(嚼嚼嚼)味道还可以(嚼嚼嚼),圆圆的月亮是可以吃的!
政崽美滋滋地把附近的光雨全吃了,几只不知是狐狸还是黄鼠狼的生物幽怨地取下头顶的骨头,敢怒不敢言。
还没出生的龙也是龙,咋滴不服气吗?不服气就干一架,被吃了就服气了,没气了。
政崽吃着吃着蓦然发现,诶,怎么没了?
呸,什么玩意儿,干巴巴的。他吐出一团苍白的月光,凝神望去,那种非同凡响的铂金光雨,已然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朦胧地笼罩着浅水原。
没得吃了,限时还限量。政崽哼哼唧唧地在壳里站起来,脑袋吧嗒一声撞到了壳顶,疼得眼泪汪汪,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不仅不蹲下,还继续去撞击四周的壳,包括但不限于用拳头敲、用腿踢、用尾巴拍……
跟装修似的,丁玲桄榔的动静不绝于耳。
如果这是个安静的环境,李世民绝对能察觉到不对,然而现在不是。
远远地,肃杀的血腥气伴随着喧飏的尘烟,疯狂弥漫,浓郁得令人作呕。
薛举已经到了,趁夜偷袭,杀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惶惶之中,刘文静和殷开山努力组织军队列阵抵抗,但根本来不及,恐怖的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唐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
两人这时才觉得后悔,不该不听李世民的话轻举妄动。
如今乱糟糟的一片,仿佛被大火灼烧的蚁群,顷刻之间就死了很多。
“这时候还发什么呆?战吧!”唐军这边的八总管之一慕容罗睺对刘文静大吼,拍马而去,李安远率军紧随其后。
梁实和庞玉汇兵一处,紧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去?”
“殿下说,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硬碰硬是傻子才干的事。”
“就你记性好!殿下还说他能一眼看出敌人的弱点在哪,你能吗?”
“我不能。”
“那你还废什么话?”
“那你还问我?”
“要不回高墌城?殿下在那里,有城池作为倚靠,总比傻乎乎在这被人冲杀强。”
“不和其他将军说一声吗?”
“和谁说?人都看不见。”
“要是殿下在就好了。”
“尽说没用的,殿下要是在,我们至于这副狗样吗?”
夜晚的能见度自然比白天差很多,何况眼下唐军被敌人突袭冲散,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来,各自为政,更是雪上加霜。
便有一部分人,想往高墌城退守。
想法当然是好的,可惜唐军想到了,薛举也想到了。
于是撤退的这支唐军,就遭遇了拦截,厮杀得颇为惨烈。
薛举大为得意,对着他儿子薛仁杲炫耀道:“怎么样?我就说唐军不堪一击。区区四万兵马,还敢让一个小毛孩挂帅,真是不想活了。你看看,是不是乱得跟一盘散沙一样?”
“父皇英明!那看来攻下长安,指日可待了。”
“李家也就出身好一点,仗着祖上那点威名,啥也不干都能混出家业来。李渊那个没用的老东西,就会点头哈腰,他打过仗吗?会打仗吗?他还占长安称帝,他配吗他?”
其实李渊打过仗,但是薛举看不上。
薛举不服气可是很久了。那么大一个长安,谁不眼馋?
虽然杨广喜欢洛阳,喜欢到要迁都洛阳,但长安毕竟是长安,曾经的都城,关中这么大地方,想要的人可是很多很多的。
薛举也想要,这不就来抢了吗?
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碍事的唐军杀光,长安唾手可得。
薛举这边士气高涨,兴奋得过了头,几乎以为这一战自己赢定了。
谁也想不到,铁板钉钉的胜利,居然也会被撬起一角来,硬生生地拔出了钉子。
风声送来了战鼓雷雷,马蹄轰隆隆地震动着地面,甚至强烈得传来了回声。
薛举面色一变,惊道:“哪来的援军?唐军不都在这里了吗?”
“听这动静,人数可不少,难不成是唐军故意设下的陷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薛举的谋主郝瑗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地方。
谋士嘛,总是爱多想。
薛举冷笑:“唐军那边没有一个我看得上眼的,人再多也没用。”
“陛下!我军后方被一支精锐骑兵袭击了,来人很凶猛,怕是抵抗不住。”斥候慌张来报。
“慌什么?大惊小怪。优势在朕,什么螳螂黄雀,全杀了了事。”
薛举大声呵斥,带着薛仁杲和手下猛将宗罗睺,携上万众,调转方向,朝着这支援军杀过去。
这时代佛教盛行,常以佛教相关的词汇来命名。就这一场仗,两边就有两个“罗睺”了。
沙场对战时,就看到底谁才是真正象征罗睺、能吞食日月的的“凶星”兼“断头魔神”了。
薛举打仗,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一力降十会,莽就完了,风格有点像小号的项羽。
李世民这边其实只有上千精锐,在他手里指挥若定,有如被磨刀石磨得锋利无比的尖刀,瞄准敌人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切下去。
而那些所谓战鼓和远超出千人数量的马蹄声,是高墌城的守卒,在李世民破开敌人防御后,在四面八方营造出来的假象。
人多气势旺,没有那么多人,就趁着夜色,伪装出人很多的样子,给敌人带来无形的心理压力。
人影幢幢,杀机四现。
鬼影重重,生死一线。
政崽忙活了半天,还没有把蛋壳搞出一条裂缝,累了,坐下来歇一会。
数不清的鬼魂从各自尸体上冒出来,像一茬一茬的豆芽菜,一个比一个新鲜。
政崽好奇地看着他们,戳了戳一只鬼,冷冰冰的,毫无温度,没意思。
懵懵懂懂之中,嬴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盯着那面旗帜看。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灰白的月光不能阻挡他看清那每一笔的形状。
“秦”。
这个字是长这样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简化后的隶书和大篆小篆都有分别,但整体的结构大同小异,底下那禾苗也舒展得像玄鸟。
嬴政心中一动。
他好像听见过,有人唤他的父亲“秦王殿下”,是这个“秦”吗?既然如此,敌人怎么可以打着这个旗号?
这不应该。
政崽不高兴,很不高兴。他又开始折腾他的壳了。
援军的到来,给混乱的唐军打了一剂强心针加标准的心肺复苏,濒临溃散的军队立刻爆发了斗志,拼命反攻。
往高墌城方向撤退的唐军,一看敌军被破开了防线,本该加快速度退,但带领这部分军队的人是柴绍,他是唐军八总管里,和李世民关系最近的一个。
柴绍是李世民亲姐姐平阳公主的丈夫。以李世民的性格,早就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在这种情况下,柴绍怎么可能丢下来救援的李世民,自己带人撤退?
更何况他心里门清,李世民是来给他们这帮人擦屁股的,手里根本没有多少援军,架势这么大都是唬人的。
李世民还带着病呢!
真要命啊。
柴绍咬着牙,拼尽全力去与李世民会合,为他保驾护航,同时问道:“敌军是我们两倍之多,眼下形势不妙,如何是好?”
“你在问我?”李世民低声笑道。
他还笑得出来。
柴绍无奈之余,莫名松了松绷紧的脑神经,诚恳认错:“是我意志不坚,他们都说能战,我就动摇了。”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都听你的。你让我现在去跟薛举对决,我也去。”
“那倒不用。再打下去,我们吃亏。”李世民果断下令,“你们撤退,我断后。”
“啊?”柴绍张口结舌。
“别啊了,看不到薛举的主力往这边过来了吗?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可是你……”
“刚刚还说听我的。我这个主帅当的,命令一点都不管用吗?”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柴绍的脸上火辣辣的,羞惭不已,但情势紧急,只好听从眼前过于年轻的主帅。
“往高墌城退,会有人迎你们。不要慌,稳住军心,退,但不要溃。”李世民冷静地叮嘱。
“你放心。”柴绍深吸了口气,临走时还帮他肃清了右翼的敌军。
这边有序的撤退,吸引了整个大战场的注意,逐渐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敌我双方都往这里靠近。
“殿下!”刘文静赶过来,他涨红了脸,还没说什么,就听李世民道,“有事回去再说,现在与我一起断后,能做到吗?”
“能!”
殷开山紧随其后,也连忙答应,整军压上,拦住汹涌如潮的敌人,为己方飞快撤退的部属,扫出一条安全道路来。
两个不听话的刺头,被敌人一顿暴打,彻底老实了,李世民说啥就是啥。
让二十岁的秦王带病来救他们,说出去半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谁还好意思拿乔?
奇迹般的,一团乱麻的唐军,短短一个时辰,就逐渐恢复了士气和秩序。
大半夜的,也没见李世民干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他一来,唐军的指挥权就易了主,没头的苍蝇也找到头了,该擂鼓的时候擂鼓,该鸣金的时候鸣金,一切都井然有序。
负责传达号令的虞候(官职),带领士兵以槌敲钲,通过这清脆嘹亮的声音,穿透整个战场。
仗一旦打起来,俨然一个绞肉机,能迅速传递消息的方法无非就几种,最好用的就是钲鼓和旗语。
击鼓进攻,鸣金收兵。
唐军一股股地脱离战场,收束着往钲声处退去。
“好快!”郝瑗惊异道,“这整军的速度,可非同一般。”
“先生不要老长他人志气,逃跑快有什么用,朕追得也快!”
薛举咧嘴一笑,犹如熊罴下山,壮硕的身躯挥舞长戟,霎那间就刺穿一名步兵的胸膛,而后将人高高挑起,扫荡出去。
“待我擒了那唐军小儿,到时丢李渊面前,看他怎么办!”
薛举大笑,冲杀得越发猛烈。
满地的月光被染成了惨烈的血红,李世民在这血红里张弓搭箭,稳住双手,倾听风声。
弦如满月,箭似流星,乍明乍暗,射穿一切来敌。
段志玄闷不吭声地与他打配合,稳如城墙,防止敌人靠得太近。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勒马,在薛举的旗帜出现在视野范围时,下令撤退。
唐军已经撤得七七八八,就差他们这一波了。
薛举岂能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二话不说,快马加鞭,急吼吼地杀出血路。
李世民依然断后,仗着轻骑兵和骏马的机动性强,边退边往后射箭,每次都能一击必中,箭就落在薛举十几步之外,吊得薛举牙都痒痒。
“呸!老子还就不信了!”薛举眼睛都充血,连装模作样的“朕”都忘了说了。
“就他擅长弓箭?老子也擅长!”
薛举拉起长弓,骄傲的箭锋铮然作响,隔着中间百余步的距离,与李世民的箭矢对决。
政崽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全都倾泻出去,以求把李世民的状态拉到健康以上。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比弓箭,李世民还从来没怕过谁。
流星撞上流星,发出刺耳的嗡鸣,箭尖相撞的地方,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支箭都拖着诡谲的爆音,看不清轨迹,只能听见相撞的金戈之声。
政崽的心跟着七上八下的,趴在壳上,聚精会神地观察战场。
谁家孩子还没出生就要陪着上战场,在刀光箭雨里担忧自家父亲的生死啊?
政崽皱着脸,心一直悬着,感觉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分享和共感了李世民的病情。
薛举连射了几箭,都没讨到好处,索性把弓一收,全力追击。
李世民且战且退,并不恋战,也不并与敌人纠缠。
浅水原离高墌城不到十里,无论薛举追得多紧,都阻拦不了李世民像归家的鹰隼一样,转眼间就蹿进了城内。
薛举吃了满嘴的灰,恨恨地射了几箭,嘴里骂骂咧咧,气急败坏。
“陛下稍安勿躁。”郝瑗安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唐军新败,自顾不暇,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直取长安。”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薛举父子那边踌躇满志,唐军这边则截然相反,个个垂头丧气。
刘文静率先请罪,甲胄血迹斑驳,直愣愣地跪下俯首:“此战之败,皆是我的过错,任凭殿下处置。”
他一跪,殷开山与其他将军们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世民没有急着处罚和训斥,而是先清点战损,安排受伤的将士去治疗。
城中本就有病疫,这下子大夫更不够用了。
他咳了两声,语气还算平静地问:“慕容罗睺将军呢?”
“战死了。”李安远灰头土脸地低声回答。
军帐内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刘文静的头更低了。
李世民默了默,轻轻吸了口气,问:“丧师多少?”
“亡者十一二。”柴绍应答。
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
“此战之败,败在轻敌冒进,急于求成,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我这样说,诸位认可吗?”
李世民沉稳地复盘,众将唯唯诺诺,再无反对的声音。
“前因后果我会如实上报长安,陛下会如何决断,我暂且不知。在敕令下达之前,高墌城所有战事部属,必须听我指挥。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末将没有异议。”
“末将也没有。”
……
“那么从今日起,坚城以守,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喏。”众将领命,而后不约而同地等候他处置。
“错开休息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世民却只摆摆手。
将军们都愣了,站起来面面相觑,小声道:“违背主帅命令,私自出兵,不责以军法吗?”
“先给你们记着,等这场仗打赢了,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吧。”李世民神色淡淡,“革职加军棍估计是逃不了的,至于现在,薛举就在城外,大敌当前,我不想损耗己方,还望诸位,不要再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
将军们像逃过了一劫,又像下定了决心,纷纷振声,精气神倒是一下子焕发了很多。
失败的阴影竟然散去了不少,各自忙活去了。
李世民拍了拍刘文静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反攻的时候,你可得多立点功劳,不然太原起兵的功,可就要和这次的过,抵消完了。”
“臣明白。这次全靠殿下扶危,才不至于使唐军覆没。我的过错,我会承担的。”刘文静诚心诚意道,“是我急于立功,没有听殿下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说自己永远不会败呢?”李世民宽和道,“我也病得不是时候,不然你多少会和我商量一下的。”
刘文静无地自容,呐呐无言,最后抱拳许诺:“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我也……”殷开山跟着他许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压力爆表。连柴绍都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听得汗流浃背。
“没有。”李世民一口咬定。
“没有吗?”柴绍茫然。
“你听错了。”
“……哦。”
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不再纠缠,忙着给李世民拿药去了。
“咔”
碎裂之声连绵起伏,几乎能想象得到壳上会如冰般裂出树杈的纹路来。
李世民紧急之下,连忙卸甲,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来。
这不会是被他弄坏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忍不住沮丧。回去他怎么跟无忧交代?
玄金的蛋壳布满冰裂纹,在他手中绽开。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块碎片被从内而外击碎,掀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那窟窿里伸出来,沿着碎片边缘扒拉。
是只手诶,像人的手。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就是比寻常的婴儿要小得多。
居然还有指甲,粉粉的色泽,像二月里枝头刚冒出来的杏花,很浅很淡。
哇。
他也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继续敛着气,一动不敢动,等这小小的神奇生物,自己破壳而出。
“咔咔”那手虽小,力气却不小,砸得蛋壳接连碎开。
一双金色的角,伴着半张小脸,悄咪咪地露出来,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躲在蛋壳后面,暗中观察。
比金乌的金,要厚重一些,更接近蜂蜜琥珀的颜色,虽是稚嫩的、带着绒毛的鹿角似的幼态,可却如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透出矜贵。
暗金的眼睛圆圆润润,眼尾微微上挑,是再标准不过的凤眼,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会显得很圆。
钟灵毓秀,无可挑剔。
以李世民的审美来说,真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在看自家孩子,孩子也在看他。
破晓的光还没有照进来,烛火熹微,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病而不弱,倦而不怠。
李世民有点紧张,局促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到不太自然了。
“你……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早就……你饿不饿?”
政崽在壳后面观察了他一会,慢吞吞地冒出头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不懂。
虽然确实饿,但比起吃东西,政崽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穿衣服啊!
眼前这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他的父亲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也不觉得刚破壳的崽还有羞耻心。
政崽只好继续缩在壳里,鼓着脸,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拿出了石针,犹豫中,看见小龙崽的头摇了又摇。
“不饿吗?”他猜测着。
不,不是不饿,而是李世民现在太虚了,能跑出去救援都是政崽好不容易治疗的结果。
“我可以抱你出来吗?”
话好多哦这人,嘀嘀咕咕的,不断试探政崽的底线。
政崽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脸鼓得更圆了,不得不用大尾巴遮掩关键部位。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这辈子好像都没对触碰什么东西小心成这样。
他手伸了一半,紧急撤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跑去洗了个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
政崽:“……”
感觉好傻哦。
李世民虽然出身很好,但他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常年弓马骑射留下的茧子,自然不能和无忧比柔软,意识到这一点,他更轻了些。
指尖从孩子腋下穿过,缓缓将政崽抱起来,莫名有点儿像抱一只小鸟。
这孩子软得让人害怕,没骨头似的,多小心都不为过。
政崽抿着唇,因为毫无遮挡而绷紧了身体。
“你是不是冷?”李世民发现了孩子的不自然,“我去给你……”
他整个人都显得凌乱,原地转了一圈,本想去找出征前无忧给的包裹,但实际上却盯着孩子,上上下下地看。
眼里看的,嘴里说的,和手上干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政崽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幼猫,尾巴努力遮住腰下面,只是没有喵喵叫。
“这是你的尾巴?”
李世民眼里的好奇和雀跃快要溢出来了,兴奋得难以自已,简直像回归原始森林的野人,每个动作都不太理智。
“哇!”
毫无意义的惊叹之后,欠欠的手就摸上了政崽的大尾巴。
传说中的生物,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参考对象。
玄色的尾巴偏青,但并不是草叶般的绿,也不是晴空般的天蓝,而是冬天清晨的苍穹,将亮未亮时的颜色。
黑中带蓝,又隐约泛着赤色,浓郁沉凝,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甚至更早,女娲捏土造人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方,那浩渺的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
好可爱。
胖乎乎的形状,居然没有取代双腿,而是像松鼠的大尾巴一样,可以从屁股后面绕到前面来。触感比芦花还要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尾巴尖有稚气的绒毛。
真的好可爱。
还会打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大尾巴毫不客气地抽到了李世民手背上。
政崽的脸都红了,谁叫他太过分,摸尾巴就算了,还扒拉开尾巴来看!
“打我干什么?”李世民委屈道,“我看看你长得完不完整嘛。”
政崽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睁得更圆了。
哎呀,太可爱了吧!把李世民的手都拍红了,一看就很健康。
“殿下……”
柴绍的脚步声,打碎了满帐的幸福泡泡。
新手父亲手忙脚乱地把娃往怀里一揣,顺手抄起壳塞临时床铺的角落,用披风罩住,清清嗓子,心不在焉:“你有事吗?”
柴绍满头问号,端着食盘走进来,脚步都迟疑了:“你没事吧?我刚刚不是说给你拿药……”
“哦哦,拿药,对。——什么药?”
“这一碗是青蒿汁,那碗是煎好的常山柴胡等汤药,还有些易克化的吃食。”
“药方变了?”李世民随口问。
“城里来了位老神医,听说专门为了时疫而来,洞见症结,拟于和缓,称赞的人很多,这是他用来治疟症的方子。我看效果不错,就换了。” 柴绍解释道,把托盘放到桌上。
“他把药方公开了?还是你去要了?”
“公开了。”
李世民赞道:“可谓‘道’矣。若确实有用,当派卫士搜集草蒿,为良医供给药材。也得问问,他还缺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
“这是自然。”柴绍很了解他的作风,大为赞成,催促道,“你把药喝了赶紧休息,别熬了,歇两个时辰再说。”
“知道了……你比阿姊还啰嗦。”
柴绍拿李世民没办法,权当没听见。他的目光不经意往下移,然后就定住了。
“你……”
“还有事吗?”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抬眼而笑。
“没……”柴绍欲言又止,看了又看,从李世民一本正经的脸,瞄到对方鼓鼓囊囊的胸口,再偷瞥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
席子、毯子和披风的位置,好像哪里不对?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柴绍强调。
“这话我来说比较合适。”李世民揶揄。
柴绍讪讪,无言以对。
他刚转头走了一步,政崽就在李世民衣服里蛄蛹蛄蛹。
不是孩子沉不住气,而是他闻到了妖气。
很浓很浓的妖气,近了,更近了。
政崽炸毛,怒不可遏。
李世民连忙按住他,防止柴绍听到异常响动。
“对了,那位姓孙的神医还说——”柴绍停步回首。
政崽试图挣开李世民的手,而后者试图隐瞒他的存在。
妖气逼近了这方主帐。
“我得休息了,有事等会再说。”李世民火急火燎地把姐夫赶走,单手送了一程,还告诉外面的段志玄离远一点,不要打扰他。
柴绍与段志玄皆一头雾水,默默地退开几步。
“他以前睡觉怕打扰吗?”
“没听说过。”
“今日好生奇怪。”
“可能是身体不适。”段志玄分析道,“前两日畏寒发热,头痛呕吐,病得厉害,突然好转得这么快,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说明天佑我们……”
柴绍的话没有说完,呆呆地看着地上转瞬枯死的草。
“这草刚刚还是绿的吧?”
“……嗯。”段志玄也呆滞地看向地面。
“我记得现在是七月?”他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是七月。”
真邪门!
一时间,军帐内外,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感叹。
妖雾靠近了李世民的主帐,灰蒙蒙的阴影如旋风来袭,所过之处,那盛夏的草沾之即死。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气,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案边的刀。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怀里小小的幼崽就飞了出去。
刹那之间,巨大的神龙盘踞如山,冲破灰色雾气,暗金的竖瞳凛然生辉,犹如星河流转其中,生生不息。
李世民怔了怔,为之屏息。
这双眼睛……这条巨龙……
玄色巨龙一张嘴,就把那雾气凝聚的妖兽给吞了。
以顶尖弓箭手的眼力,也只看见那妖兽是长得像牛的东西,白色脑袋,只有一只眼睛。
然后就没了。
妖兽没了,巨龙也没了。
没穿衣服的幼崽落在他手心,歪歪扭扭的,没保持好平衡,踉跄着跌坐在自己尾巴上。
小肚子鼓鼓的,吃得很饱的样子。
李世民茫然了一秒,发出暴鸣:“不要乱吃东西啊!”
“快吐出来!这东西好像是蜚!有剧毒的!”
政崽才不吐。
他好不容易才有东西吃的,哼。
“真的有毒!”李世民紧张地托起幼崽的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政崽才不在乎,紧紧地闭上嘴巴。
情急之下,李世民捏住幼崽的脸颊,想迫使他张开嘴。
口风很紧的小宝宝,死活都不张。
没有人能逼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没有人!
犟种真是天生的,真的。
“殿下……”
“又怎么了?”李世民忙着和幼崽作斗争,不敢使太大劲,怕弄疼孩子幼嫩的肌肤,本身又倦极,神智都要混乱了。
柴绍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方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进了帅帐……”
李世民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只露出脑袋,气势汹汹地反问:“什么东西?”
柴绍默默指了指地上枯死的草,不是一棵两棵,而是一条死亡的道路。
所经之处,草木尽亡,这就是蜚。
而现在这诡异的妖物,被自家崽一口吞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李世民还来不及有任何感想。似乎该提起警惕防备妖物的,但已经结束了。
要传令全军戒备吗?好像又有点小题大做……
“我知道了。”
柴绍与李世民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他就给了这么几个字。
“若再有异常,再来禀报。”
段志玄连忙应下,没再打扰他。
李世民单手抱着崽,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包婴儿的新衣服。
那是长孙无忧早早就备下的,为这次出征,还添加了几身,大大小小的,都是浆洗过的,柔软亲肤。
“这差出好几个尺寸了吧?”李世民当时把小衣服拎起来看了看,表示疑惑。
“孩子破壳时会有多大,谁也不清楚,有备无患。”
“他要不是个人形怎么办呢?”李世民突发奇想。
“你会嫌弃他吗?”
“唔……”李世民沉吟了很久。
他要是张口就来,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孩子的外表,那长孙无忧反而会觉得有点假。
别的不说,要是长得像蟑螂、苍蝇、蚊子、癞蛤蟆……心得有多大,才能不嫌弃啊。
“我还是希望他像个人的,至少别太古怪。”李世民诚实道,“不然你准备的衣服就穿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期许,破壳的崽崽接近于人,只是带着龙的特征。
李世民平常干什么都很灵巧的手,这会儿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穿衣服。
穿在最里面的是裲裆,也就是保护肚子的肚兜,再热的天,也得把肚子护住,以防受凉。
是不是只穿一件就够了?毕竟是夏天。他思量着,手绕到宝宝背后,把系带一一系好。
政崽终于有衣服穿了,顿时松了口气,乖乖坐在那里,任父亲摆弄,活像个漂亮的棉花娃娃。
裲裆的下摆垂到肉乎乎的大腿处,该遮的都遮住了,也没有妨碍尾巴行动。
李世民很满意,政崽很不满意。
这就没啦?
疲惫的秦王干了两碗药,囫囵吃了块饼,还掰了一块送到崽崽嘴边,问:“你吃吗?”
幼崽嗅了嗅饼,摇摇头。
“刚刚的蜚,应该是蜚吧,是你吞掉的吗?”
政崽矜持地点点头。
“怎么那么大?”李世民惊诧,比比划划,“你看你这么小一点,可是那龙那么长一条。”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看着他,一派无辜。
他也不知道啊,全是危险来临时的本能罢了。
把妖兽吃掉,就没有危险了,体型太小那就变大一点,就是这么简单。
“要不要给你找个良医?”李世民自言自语,既担心蜚会伤及孩子,又怕孩子的异常暴露出去,平白生起事端。
他原本是打算等这场仗打完,无忧怀胎十月的时间到了,假装无事发生,顺理成章对外公布嫡长子的降生。
就算早两个月,也可以说是早产。但是现在……
他净手擦干,轻缓地摸上孩子的角。
政崽下意识仰头,晃了晃,想避开他的手。
“我就摸一下。”李世民哄着,指尖荡过那密密小小的绒毛,宛如在抚摸猫猫狗狗的耳朵。
软乎乎,毛茸茸的,像某种早春的植物,芽上都是蓬勃生机。
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很健康,一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政崽以为他真的只摸一下,忍着簌簌的痒意,等他摸完。
结果,一下,一下,又一下……摸个没完了这人!
当这是盘核桃呢!
政崽忍不住抬起手,两边一手一个,捂住角角不给摸了。
然后李世民就改摸尾巴了,顺着尾巴根,一路撸到尾巴尖,别提手感多顺滑了,比丝绸还顺。
政崽一激灵,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好痒!
不要摸了,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他气恼地从父亲手里夺回尾巴,抱着不撒手。
于是角就空出来了。李世民梅开二度,就这么撩闲,一会摸这,一会摸那,引得孩子四处躲避,扭来扭去,怎么都躲不开被他玩弄的下场。
生孩子就是用来玩的。这个观点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后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胳膊一捞,搂着崽崽准备睡觉。
嗯?他的衣服都没有穿完!他明明看到有外衫和裈的,长的短的都有,为什么不给他穿了?
这样感觉好奇怪。
政崽打算自己动手,努力从父亲怀里挣脱。他刚从李世民臂弯爬出来,就被迷迷糊糊的父亲又抓了回去。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居然还能这么精准地捞回逃跑的幼崽。
政崽再接再厉,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李世民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把崽捉回来,非要塞怀里抱着不可。
政崽麻了,瞅瞅昏昏沉沉的父亲,不太忍心一直折腾他,只好呆着不动。
温暖的体温与呼吸近在咫尺,就像外面初升的太阳。对幼崽来说,其实有点燥热了。
嬴政不太喜欢与人这么亲近,太近了,有种被束缚的压抑感,很不自在。
虽然只是一只手,但这只手搭在他背上,是有分量的。比起这样的拥抱,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好热,热得孩子都冒汗了。
政崽老实了一刻钟,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走出两步,吧唧,摔趴在了床上。
回头一看,尾巴被父亲压住了。
自由,转瞬即逝。
为什么都睡着了还能抓住他?政崽想不通。他无力地趴在那,被拉着尾巴拖回去,回归了李世民的怀抱。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逃跑计划,拯救完尾巴,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也跟着睡了。
睡着的时光,短暂得像被偷走了似的。幼崽本觉得有点热,但真睡着了,却盘在李世民胸口,半天都没有挪位置。
这一觉睡得很香,孩子的脸红扑扑的,和水蜜桃一模一样,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
醒来的李世民真的去咬了。
嘴巴张开,含住幼崽脸颊上的软肉,嘬嘬嘬,啃啃啃,很快就吸吮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松开嘴的时候,那充满弹性的脸颊肉还会颤巍巍回弹,比剥壳的荔枝还嫩,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气,还有微微的兰香,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吸一口,再一口。
沉迷吸崽,无可自拔。
政崽被他搞醒了,小手本能地抵住对方的嘴巴往外推。
他越推,李世民越起劲,连送上门的小手一起亲,啾啾啾,把政崽亲得生无可恋。
好烦。
父亲太黏人怎么办?
政崽板着脸,分不清被亲了几十下,脸颊上带着牙印,幽怨而控诉地看着他的父亲。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以清水沾湿手帕,给孩子擦擦脸,擦擦手,自己也迅速洗漱,打理外表。
政崽总算有了人身控制权,毫不犹豫地往衣箱那边去。
李世民用余光观察,饶有兴趣地看着幼崽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跟四肢没打好招呼,彼此陌生,配合起来默契不足,因此每一步都左摇右摆,活像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尤其是尾巴,本来应该是起到平衡作用的,但在这幅身体上,却显得有点多余,幼崽微微一弯腰,想去够箱子里的衣服,结果根本不稳,直接一头栽倒,跌进去了。
“噗哈哈哈……咳咳……”李世民大笑,笑得自己都呛到咳嗽。
duang的一声闷响,幼崽被衣服给淹了,划动着手脚想爬起来,一不小心踩到尾巴,又摔一跤。
李世民笑得失去了几秒声音,光顾着咳嗽去了,一边控制着呼吸不要咳得太厉害,一边走过来拯救衣箱里的崽。
政崽气晕了头,嫌尾巴碍事,狠狠地踩了它一脚,然后在骤然的痛楚里,疼得眼泪汪汪。
李世民忙把他抱起来,爱怜地抚摸大尾巴,关切道:“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这是你自己的尾巴,别踩它,你会疼的。”
政崽噘着嘴,盯着尾巴看了一会,试图接受这个事实。
猫和猫尾巴是两种生物,龙和龙尾巴大约等同此理。
“殿下你醒了吗?有医者来访。”段志玄在外面朗声道,“名为孙思邈,年约花甲,医术高超,特地为军中疫病而来,已然等候多时。殿下可要见见?”
“快请医者过来!——不,还是我去见他吧。”李世民把小小的崽揣怀里,隔着衣服轻轻拍拍他。
孙思邈半道半医,是当世顶尖的名医,就冲着他不怕感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德行,唐军就很敬重他,请他在医帐中坐着等候。
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李世民的姐夫,在听懂孙思邈的暗示加明示后,一秒宕机,显示器都烧屏了。
“不可能吧?公主那时候是特殊情况,起兵之前,我是知道她是女娘的……”柴绍颠三倒四地表达,“秦王殿下……二郎他没有这个必要……我是说,我早就认识他了……”
柴绍当然早就认识李世民了,太原起兵两年前,他就和李世民的姐姐成了亲,起兵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和李家绑定得很深。
理智上他当然确定李世民的性别,但混乱之中,他还是和段志玄一样,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当事者。
李世民愣了愣,倒没有他俩反应那么大。
奇异的幼崽就在他怀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他还看见了《山海经》里的妖兽蜚和能把蜚秒杀的神龙呢!
“双脉?”李世民的重点在这里,“除我之外,另一个脉象很康健吗?”
柴绍倒抽了口气。
“很康健,有根有神,脉跳清晰流畅,比殿下你的要稳定很多。”孙思邈淡定回复。
他是淡定了,柴绍的天都要塌了。段志玄虽然还站在一边,但似乎魂飘走有一会了。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乱动引起任何人怀疑,他早熟得有点过分,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也善于蛰伏。
他当然很清楚他是阿母生的,只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才寄居在阿父这里。也许就是因为李世民给他喂了精血,而他给李世民治疗,灵识相连,导致道门的孙思邈检测到了他。
好厉害的神医。
那如果他现在断开与父亲的联系呢?
有这样高明的医者在侧,周围没有敌人,可以试试吧?
政崽小心地收回灵识的触角,不再去治疗和共感他的父亲。
蓝牙已断开。
“咦?”孙思邈随之惊咦出声。
柴绍的心都快不跳了。
“没了。”
“什么没了?”李世民不解。
“摸不到那个幼小的脉象了。”
医者与他的病患微妙地对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错,尽数省略,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孙思邈微笑:“听闻王妃有喜,大抵是这个缘故。”
“啊?”柴绍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急忙问,“什么缘故?我怎么没听懂?”
“因王妃有喜,殿下若有所感,心中挂念,是以老夫诊脉时,才会误诊。这等奇事虽然罕见,但也是有的。”
孙思邈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误诊,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因此责怪他。
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孙思邈的药方就写好了。
“殿下的病情正在好转,但莫忘了吃药,一日两服,晨昏煎送。蒿汁也要带着饮,可以清热截疟。还有这个——”
见多识广的医者把另外的方子交到李世民手里,严肃道,“若有需要,也请用几服。”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我不懂岐黄,但这看着跟内人吃过的药有点像。”
黄芩、当归、人参、茯苓……好像都是补气血的。
孙思邈大大方方承认:“是这样。”
“我需要吃这个?”
“老夫不能确定。”孙思邈瞅着他,“亦可制成药丸,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会不会很劳烦?”
“高墌城就指着秦王殿下了,只要城不破,就不算劳烦。”
“先生大义,世民感激不尽。”李世民叉手为礼,微微俯首。
“不敢,我为医者,这原是我分内之事。”孙思邈捋了捋胡子,笑眯眯。
他俩这边其乐融融,柴绍的脑子里已经刮起了台风。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问诊了。”李世民神清气爽,若无其事往外走,日常巡察和处理公务去了。
柴绍:“你听懂了吗?”
段志玄:“我听懂了王妃有喜和殿下的病快好了,都是好事。”
“……这么说的话,倒也没毛病。”
政崽一看医者离远了,悄悄把灵识缠上他的父亲,继续输送灵力。
他默默地看着李世民,看他在军营走来走去,写奏报,看文书,问候受伤的将士,处理抚恤,放出斥候与瞭望,整合情报,排兵遣将,加派人手管理粮草……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战场交锋,战场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都是要处理的。
李世民很熟练,一点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岁。
“要不要搬到府衙去住?那边要方便些。”柴绍建议道,“你说过,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城。”
“再等等。”李世民总是很有耐心,“薛举是进攻的那一方,他长途而来,粮草渐渐不足,他比我们急。”
烛火点亮秦王眼睛时,安分了一天的崽终于扒开李世民衣襟,大大地吸口气。
好乖。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李世民心一软,一只手就可以将幼崽完全覆盖,下意识轻手轻脚,蹭蹭孩子的脸。
“饿不饿?你需要吃什么?”
政崽摸摸小肚子,一点也不觉得饿,就哼哧哼哧地爬到他胳膊上,再顺着袖子滑下来,跟荡秋千似的。
他荡到了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上,歪着头坐下来。
李世民怕他坐不稳,用手给孩子支撑了一下,含笑凝视他。
“看什么呢?”
政崽辨认着这地图上的地点,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如一团团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看到了咸阳,也看到了骊山。
在大大的地图上,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点,一点也不显眼。
政崽闷闷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好奇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政崽认真地看向他,点头。
“你的角和尾巴,能收起来吗?”
政崽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角。
他不喜欢吗?原来他也不喜欢……
可是……
幼崽垂头丧气,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李世民无端地觉得心酸,连忙道:“收不起来就算了。”
就算了?政崽愣住。
“你才这么小一点,就为救我而去犯险。我若是还要苛责你非人,那我才不是人。”
李世民固然希望自家孩子是个“人”,因为这关系到世俗的言语。
他能按得住秦王府,以后总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但这是他和无忧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寄生品。
这孩子身上流着他和无忧的血,是带着他们的爱和希望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个乱世很不好,可孩子很乖。
不哭不闹不抱怨,一路上都不给他添麻烦,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啊……我是不是忘了给你喂水了?我听说婴儿也是要喝水的。”
李世民忽然想到这一点,给孩子倒了碗温水,用勺子先尝一口,不烫,才送到幼崽面前。
政崽并没有觉得渴,抬眼看看父亲,很给面子地抱住勺子,抿了几口。
“城里有羊奶,明日让人送些过来,如何?”他竟然在跟孩子商量。
政崽露出笑意,点点头,便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还太懵懂,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可他已经习惯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处理案牍的时候,他就陪在一边,从不乱动。有时候被坏心眼的父亲拎过去充当镇纸,就趴在那儿看他写字。
飘逸的笔触收尾时,政崽的脸和屁股就要遭殃了。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随时偷袭。
摸摸金色的小龙角,捏捏圆润的小脸,忙里偷闲地拍拍幼崽的屁股,再顺手撸一把尾巴。
政崽如果是只猫的话,肯定恨不得在全身上下写满“这也不让摸”“那也不让摸”,可惜没用。
李世民爱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尾巴抽几下,也抱着崽崽一顿狂亲。
政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亲够。
“殿下……”
李世民放开怀里的崽,整顿了一下表情。他刚封秦王没几个月,硬生生把“殿下”这个称呼听熟了。
身边人总叫,不熟也得熟。
但这个声音来自孙思邈,他就不像对柴绍那么随意,而是把崽藏好,将医者迎进来。
“神医有事找我?”
“不敢当‘神医’的赞誉,我救不了的人多如泥沙。”
“就算是神仙,也未见得救得了所有人。先生仁心妙手,已可称之为‘神’了。”
孙思邈毫无得色,语气平缓,提醒道:“我只是来告诉殿下,今日日落之后,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殿下忘了?今日是七月十五。”
这一天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忘记,还有两个时辰的夜晚,这一日才结束。
“七月十五,也没有不能出门的说法吧?凌晨时我们还出城作战的。”
高墌城的宵禁也没有早到从日落开始计算,何况这是战时,敌人可不管你宵不宵禁。
“今夜不大一样。”孙思邈于医者之外,露出些许道门的神秘来,但和袁天罡那种浓郁的方士味儿不同,他很温平中正。
“地府这几年很忙,是以今夜鬼门大开,阴兵过境,夜里阴气过重,殿下你尚在病中,能避开还是避开为好。”
不知为何,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孙思邈嘴里说出来,寻常得就像晚上要下雨那样,一点神秘感都没了,可信度却很高。
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着答应:“多谢先生嘱咐。”
孙思邈没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下坠的金乌,喃喃自语:“地府……”
政崽受了惊吓,差点对这鬼魂出手。
他定了定神,端详着这位轻飘飘的鬼魂。
鬼魂对他笑了笑,雍容和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二郎的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他,并无恶意。”
鬼魂笑盈盈,一会看看李世民,一会又看看政崽,眼底的温柔如春风十里,哪怕死亡也抹杀不了。
政崽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况且,这样爱意流淌的目光,他在长孙无忧那里也看到过。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很难伪装的。
政崽并不认识她,便打算把父亲叫醒。
幼崽的手刚准备拍李世民的脸,窦夫人就轻轻示意。
“别扰他了。我看一会就走。”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端详,叹道,“瘦了好多。自幼就娇弱多病,如今独自在外,更是让人担心……”
娇?弱?
政崽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本意了。
虽然他记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但怎么看都……
不过,只看这句话,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亲生的说不出这话。
政崽向她微笑,坐得更端正了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还没人教他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窦夫人柔声相问,虚虚地轻抚孩子的手,没有实际碰到他,“他们还没有烧祭文告知于我。”
其实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呢。
政崽稍稍仰起脸,脸颊便蹭到了窦夫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乖。”窦夫人笑眯了眼睛,“你比二郎小时候乖多了。”
政崽笑意加深,同时一尾巴抽在李世民手上,把他弄醒了。
窦夫人阻止不及,似乎想退后,脚下却又生了根似的,没舍得动。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阴阳相隔的母子俩,终于见上了面。
下一刻,政崽就有点后悔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势如破竹的李世民,居然这么容易就哭。
比小小的幼崽还爱哭。
一醒来看见窦夫人,那眼泪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哗哗往下流。
“阿娘……”
“二郎……”
哭就算了,李世民扑向窦夫人时差点忘了身上还有只崽,因为鬼魂没有实体,他没有抱到她,还连累政崽险些飞出去。
幼崽埋怨地哼唧一声,挂在他衣服上,晃晃悠悠的。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
长辈忙着哄他,晚辈自食其力,扒拉着衣角往上爬。
窦夫人忍俊不禁,托起幼崽,送到李世民手里。
“小心些,这可是你的孩子。”
“嗯。”李世民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阿娘……我一直都很思念你……”
“其实每年中元,我都会来看你们。三郎也在,只是他去长安看你阿耶与兄姊了。”窦夫人解释道。
还好她没有李世民那么爱哭,不然政崽真的会很尴尬的。
“阿娘见到玄霸了?他还好吗?”
“比生前好,至少不必受病痛折磨。”
窦夫人好生豁达,开解孩子的方式也极为聪明,任谁听了都会由衷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
想想看,活着的时候若是因病重而痛苦,那英年早逝,又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李世民吸了吸气,略觉安慰。
李玄霸是他同母的三弟,十六岁便因病去世,真的太早太早了。
李家比较重嫡,这其中一半的原因,得归功于李渊那位彪悍的姨母——独孤伽罗皇后。
她不仅管她自己丈夫杨坚的下半身,还顺带辐射所有亲朋加朝堂。
独孤伽罗主政时,官员是否重视正妻与嫡子,甚至直接影响仕途。哪怕是重臣,都会因为这个“轻慢嫡庶”被罢官。
也因此,窦夫人生的好几个孩子,占据了李家九成九的存在感。
除掉李元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也都很优秀。
“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吗?”窦夫人问。
“还没呢,阿耶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取。不过阿娘在这里,也可以帮孩子取一个。”李世民捧起手里的崽,殷切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显得尤为孩子气了。
政崽按着他的掌心,慢悠悠站起来,忽然有点紧张。
她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窦夫人做沉思状,引得一大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笑了,斟酌道:“单名为‘政’,如何?”
“单名吗?”李世民嘀咕,“大哥的长子是三月出生的,取名叫做‘承宗’,阿耶原本想,顺着这样往下叙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阿耶的?”窦夫人轻描淡写地睨他。
现在她真的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高大的儿子了,因为鬼魂能飘起来。
“当然听你的。”李世民不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