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南方人吃年糕

秦吏七月新番第 50 / 1060 章3,934 字

对六岁半的阳而言,秦王政二十一年的这个冬至,让他终生难忘。

昨天,仲父和叔父二人,用新制的“踏碓”,一口气舂了一石稻谷,其中三分之二是籼稻,三分之一是糯稻。舂成糙米还不够,一直舂到傍晚,几度筛簸,才将米糠麸皮尽数除去,得到了白净的精米。

仲父将舂出来的籼米和糯米各自取了2斗,放在陶盆里用冰冷清澈的井水泡着,然后就将阳,还有他的妹妹月一手一个抱了起来,一人亲了一口,夸口说明日要给他们做好吃的……

就为了仲父这句话,正是嘴馋年纪的阳很晚都没睡着觉,一直在琢磨仲父所说的美味究竟是什么。

“是饴糖吧!我听见仲父打发叔父去乡市买饴糖了!”

他的妹妹,只有五岁的小月睁大了眼睛,阳仿佛能看到她齐额头发下,眼中满是星星。香甜可口的饴糖,他们一年也就能吃到两三次。

“肯定和那些米有关系。”阳则如此认为。

在他眼里,那些舂好的精米,便已经是美味了。阳正是容易饿的年纪,吃精米时可以大口大口咽下,不必担心被米糠刮得嗓子疼,可平日里父亲要拖着一条伤腿下地,母亲也忙得很,既要收拾家务又要织布又要照顾大母,哪有时间细舂。

在满满的期待中,两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阳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大亮,冬至到了……

对他们家而言,冬至日不单单是一个节气,还是个特殊的日子。

和蔼的大母(祖母)总喜欢抱着阳和月,絮絮叨叨地谈论往事。

她说,仲父是冬至日平旦的时候出生的。凑巧的是,叔父惊,也是两年后的冬至日莫时出生的,他的出生纯属意外,是大母去给大父送饭时,被一只跑过身边的兔子所惊,突然来到这个世界……

所以大母常拿这件事来开玩笑,说叔父惊是为了和仲父赶上同一天出生,才急冲冲降生的。

每每听到这,阳和月都会好奇地问,小孩如何出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从井里捞到的?亦或是那只兔子变的?

对此,大人们都面面相觑,避而不谈。

但对黑夫和惊同一天出生这件事,那位住在乡中,虽然不识字却懂《日书》,常给人定日子时辰的姑大母是这样认定的:能在同月同日出生的人,必定是命脉相连,黑夫和惊,不单是亲兄弟,还注定会同生共死……听上去神神叨叨的。

总之,冬至日对他们家而言,有些特殊,今年就更加特别了,这一切,全是因为仲父!

阳揉着眼睛走出房门时,发现母亲和姑姑正庖厨里忙活,烧火架釜,釜上还有蒸饭用的木甑。待陶釜里的水烧开后,便将已经泡得胀鼓发白的米舀进热气腾腾的木甑中,用旺火蒸煮。

不多时,庖厨里便蒸汽滚滚,浓浓的米香不断地从厨房溢出,闻得阳直流口水。

这时候,仲父也弯着腰进了厨房,他们家都是世代穷人,可不知道什么“君子远庖厨”的古怪规矩,仲父不顾烟火呛鼻,蹲在灶旁用扇子煽火,同时注意着火候。

在他喊可以时,叔父等人就齐齐进来,将木甑抬起,把蒸得九分熟的米饭,乘着热乎,一股脑倒在洗得干干净净的石臼里。

接下来,便是最让阳觉得好玩的时候了,却见姑父橼脱了冬衣,光着上身,手持大木槌,而仲父则踩到了新造的“踏碓”上面。

二人一人一边,先将石碓里的米饭捱烂,然后姑父扬起木槌用力舂捣,仲父也看准他的节奏,抬脚踩踏。你一下我一下,石锤和木槌,此起彼伏地落在臼里,不断舂砸滚烫的米饭,发出了”嘭咚、嘭咚”的声音,使之变成了一个粘稠的饭团……

哦,不该叫饭团,仲父对阳说,这东西,叫“年糕”。

“过年没吃上,只好冬至吃了。”仲父笑着如此说道,但阳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叫“冬糕”?。

这个过程里,仲父还允许阳和刚醒来的月,以及姑父姑姑家四岁的女儿“辰”,从石臼里抓一把糯米饭在手,跑到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兄妹三人手上、嘴边都沾满了黏黏的饭粒,最后指着对方的模样,咯咯地笑了起来,开始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打闹,而后,前院的大黄犬也加入了进来。

叔父惊也看着他们笑,换了平时,这个长不大的孩子王已经跑过来和她们一起玩闹了,但此刻,他却被仲父分配了任务。蹲在旁边,每次木槌落下的间隙,叔父就便快速用清水打湿手掌,伸进石臼里,将未捶的饭团翻过来,覆盖在已捶的部分上。

就这么循环往复,最后,一直将其捶成实礅礅的一大团,才算舂好。

到这时,阳看见,姑父已经气喘如牛,说这活真是累人,手臂酸痛,虎口发麻。而反观操作踏碓的仲父,却脸不红气不喘,跟没事人一样。

却见仲父继续指挥众人,将舂好后放在长案板上的大块米糕再揉几遍,然后,捏成几个长条,抹平上面的皱褶,再均匀地涂上少许热膏。最后亲自用刀,将长条切成大致均等的十数小块,而后用砧板一压,一个个酷似碟状的圆形年糕就呈现在面前。

仲父甚至饶有兴致地用雹突(萝卜)刻成印章,抱着阳和月,让他们用自己的小手,捏着印章,使劲往年糕饼子上一盖,一个圆形和月形的印戳,就出现在年糕上面……

“我也要。”

姑姑家的小辰也被抱到案上,仲父给她也做了一个,盖在年糕上,留下了一个五角星……

“圆的就是阳,弯的就是月,五角星就是辰,好不好玩?”

“好玩!”

阳和月坐在仲父宽阔的臂弯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辰也骑在仲父脖子上欢快地叫出声来。

小孩子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每天吃的米饭,还可以变得这么有趣!

“不仅好玩,还好吃呢。”黑夫身上挂着三个孩子,大笑起来。

在之后两千多年里,中华大地的食谱会渐渐发生变化,粟将慢慢从主角的位置退下来。最终,北方会变成麦子的天下,而南方,则一直是水稻的王国。

中国人喜欢统一,国不分南北,但偏偏在吃上,却得分个南北。

在北方人看来,南方人“饭稻羹鱼”,那是多么辛苦的日子啊,甚至会为他们感到同情。

可若让南方人自己来说,米饭就着鲜美的鱼汤,生活有滋有味,每天啃馒头干馍那才叫没劲呢!

对于南方人而言,馒头面条之类,可当早点、宵夜,但正顿主食,还得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才能管一天的饱。在他们眼里,稻米就像老妻,携手登堂入室,吃百年也吃不厌;面是小妾,外厢伺候着,偶尔尝尝鲜就行。北方人则觉得,这关系怕是弄反了吧……

说白了,饮食的差异,不过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管地里种着什么,都得弄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这才是吃货国本色。

同理,北方人有北方人过年的方法,南方人也有南方人过年的套路。北方人有饺子,南方人的年味就少不了年糕。

黑夫前世是个地道的南方人,正巧,这南郡安陆,也是目前秦国的极南郡县,再过千把年,这里就是“湖广熟天下足”,也算鱼米之乡。庄稼更是粟米和稻谷各半,甚至还有些糯稻,唯独麦子种的少。

于是黑夫便回忆着前世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场景,将那热闹的舂年糕景象,复制到了这两千多年前……

只可惜,他没有时间做出磨来,没办法将米先磨成粉再蒸,做不出正儿八经的年糕,眼前这些东西,没那么精细,称之为“糍粑”似乎更妥当些。

但是,黑夫想要的那种,全家人齐心协力舂着年糕,老老少少,笑语喧哗的年节场面,却是实打实的。

小孩子们尤其喜欢这种场面,他们三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你叫我嚷,有吃有玩,好不快活。

一家人得真有温情在其间,心齐了,方能打出粘团不散的年糕!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黑夫不由感慨万千。

……

到这时候,体力活差不多干完了,黑夫挑了一部分年糕出来,让大嫂和阿姊再回厨房蒸一道,热腾腾的年糕出釜后,软软的,扯一块,可以随手包成年糕团子吃。

惊性子急,扯了一团就往嘴里塞,结果烫得哇哇大叫。黑夫则慢慢吹凉点,才放入嘴中,忍不住闭上了眼,那筋道软糯的感觉,让他无比熟悉和眷恋。

除了素吃外,也可以蘸点他让惊去乡市买来的麦芽饴糖,入口别提多甜了,三个小孩子尤其喜欢,吃得合不拢嘴。

小月还懂事地捧着一块蘸了饴糖的年糕,递到了黑夫母亲跟前,奶声奶气地说“大母吃”,母亲则欣慰地接了过来,只是这年糕有点粘牙,对齿发动摇的老人家不太友好。母亲只是随便吃了点,又继续端起了粥,看着这阖家团圆的场景,这就是身为母亲,最佳的美味了……

当然,年糕也可以蘸酱、蘸盐,但黑夫不提倡那种吃法。

“甜年糕才是正统,咸的,统统是异端!”

黑夫开始拉着侄儿侄女,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一边的惊却当着他的面,将用膏油就着盐烹过的一块年糕一口吃下,还吧唧着嘴说味道比甜的好……

其他人也吃得肚儿圆了,对年糕的味道赞不绝口,说是又糯又香,可口沁人。

过去他们是苦中作乐,今日,却是甜中享乐。

全家人是围坐在一起解决这顿饭的,虽然这时代贵族都实行分餐制,各自面前有个案几,钟鸣鼎食。可黑夫家世代穷人,吃饭甚至都没桌子,面前摆个木墩,往地上一蹲就可以开吃,哪来那么多破讲究?

黑夫倒是喜欢这种氛围,这也是作为后世人,根深蒂固的思维吧,就觉得团团坐挺好的啊,热闹,亲密,吃完以后,还能对坐着闲聊侃山。贵胄之家的那种疏离感,兄弟阋墙,这里不存在。

诗云: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虽然这里既无钟鼎,亦无酒飨,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却比这世上任何鼓瑟鼓琴都要动听……

夜色渐深了,黑夫今日高兴,还在为兄弟几个科普年糕的N种吃法。

“剩下的年糕,乘着冬天晒干,可以存很久,想吃的时候就切片,或是煮,或是炙,都行。只要三五片,吃了管一上午的饱。”

黑夫在这说得兴致勃勃,却不防大哥衷笑着听了许久后,突然有些惆怅地说道:“吾家自从父亲去世后,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一时间,全家人都缄默了下来,的确,这几年间,他们家出了很多事,最后从一个好好的中人之家,跌落到温饱线上。

而后,衷竟起身,朝着黑夫作了一揖!

“仲弟那一日在县城,对我说,会让家里日子会越来越好,当时我还不信,可现如今,仲弟,我当真信了!”

PS:

稻後禾孰(熟),計稻後年。已穫上數,別粲、糯稻。別粲、糯之襄(釀),歲異積之,勿增積,以給客,到十月牒書數,上內史。——《云梦秦简.仓律》

译文:稻如在粟之后成熟,应把稻计算在下一年的帐上,收获后上报产量时,应将籼稻和糯稻区别开来,要把用以酿酒的籼稻和糯稻区别开来,每年单独贮积,不要增积,用来供给宾客。到十月用牍写明数量,上报内史。

秦代已有籼稻和糯稻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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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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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士伍,请出示身份证!第2章 天下事与眼前事第3章 爵位难得第4章 见义勇为是每个秦人应尽的义务第5章 没见过这么多钱第6章 抢功的第7章 喜第8章 咱们法庭上见第9章 法家都是处女座强迫症第10章 哪只手打的你?第11章 自食其果第12章 拜爵为公士第13章 十月份就过年?第14章 立小功得微名第15章 长见识了第16章 要小心……第17章 失期当斩?第18章 袍泽们第19章 较劲第20章 宁为鸡口第21章 百万秦军成于斯第22章 什长黑夫第23章 军训开始第24章 练队列有什么用?第25章 不是冤家不聚首第26章 重振士气第27章 最后一天第28章 旬日演兵第29章 无衣第30章 第一第31章 盆满钵满第32章 伯兄第33章 日子越来越好第34章 版筑之间第35章 秦国没有豆腐渣工程第36章 可愿为吏?第37章 顺杆爬第38章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第39章 回家(上)第40章 回家(下)第41章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第42章 其乐也融融第43章 舂谷持作饭第44章 这么大!第45章 生产力啊生产力第46章 门缝里看人第47章 秦之律令第48章 我愚蠢的弟弟呦第49章 善假于物第50章 南方人吃年糕第51章 安心在外第52章 这一定是体制问题!第53章 乡里乡亲第54章 衷第55章 肉得烂在锅里第56章 我有急事先走了第57章 赤帻第58章 赴任第59章 天狗第60章 将阳第61章 匿名信第62章 七何第63章 朝阳群众第64章 投书者第65章 牵出一桩大案!第66章 监守自盗第67章 踏月而行第68章 鬼吹灯第69章 人赃俱获第70章 若敖之鬼第71章 迟来一步第72章 乱世铜炉第73章 未成年人保护法?第74章 审当赏罚第75章 义我所欲也第76章 荣辱之责在乎己第77章 水驿江程去路长第78章 大行于世第79章 一点都不甜第80章 真金白银第81章 掠卖第82章 盲山第83章 可疑第84章 鸡血第85章 围堵第86章 秦律的威严第87章 最后的依仗第88章 罪与罚第89章 善恶对错第90章 捷报第91章 轮到谁了?第92章 赠马第93章 案发现场第94章 封诊式第95章 荆券第96章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第97章 足迹学第98章 没那么容易第99章 邦亡人第100章 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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