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月球战争（七十九）
落日余晖在河谷溪流中跳动，宛如燃烧的烈焰。
嘉颖站在这里不愿离开。她看着克里人实验室经过打磨的方形巨石垒成的墙壁镶嵌在陡峭的山崖之间，冷钢大门收起，停机坪敞开犹如一头饥饿的蛰伏巨兽张开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这是嘉颖第一次看到克里人，蓝色的皮肤与类人的五官都表明了克里人将地球人选做基因工程实验品的原因，这些蓝色皮肤的异形种族走下河谷，走向那些来此寻求庇护的原始人类。
由于某种万物有灵信仰，原始人类开始崇拜与恐惧被护盾包裹的地区。
他们聚集在山崖脚下从冷杉林中开辟的洞穴与空地。所有抱着嗜血欲望、曾经袭击实验室的原始人类都被他们难以理解的技术击杀。于是在这些原始人口中，神话诞生了。他们认为神祇就居住在山崖上，掌握着闪电的奥秘与智慧，即便他们从未见过任何一位神祇，只有先祖传说中匆匆一瞥所看见的追逐太阳的巨船被涂画在岩壁洞穴上。
“我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嘉颖说道，“你看起来倒是比之前好说话。”
“因为你是这么希望的，女士，你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梦境的反射，是这个世界对我心智映射而出的某个侧面。正如伱在阿提兰所看到的那个皇帝，那同样是一个映射，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我身为皇帝的那一面，但我又离不开那个身份。”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可以叫我约书亚，嘉颖女士。”
“这是你的真名？”
“我没有真名。准确来说，你无法理解我的真名。”皇帝看着山崖上的冷钢大门缓缓闭合，迷信而胆怯的原始人战战兢兢地走在克里人身后。他们看到了所谓的神祇手中释放出火焰，因此献上了部落中最强壮的战士，在他们的观念中，这是成为半神的必经之路。“你在这里只能看到残忍的实验，以及你无法理解的生物基因工程知识。不要浪费时间，嘉颖女士，我们要去看看这个世界上所谓神祇的尸骸。”
“神？我记得你是位无神论者。”嘉颖那种与黛西·约翰逊极其相似的脸上，流露出几乎相同的嘲讽表情，“我现在只希望你不会指着一具克里人的尸体就让我看。”
“我是位唯物主义者，对于我来说神这个名词并不具备亚伯拉罕神系中全知全能的属性。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那么神这个词只不过用来描述这个生物的名词罢了，就像我们去动物园参观狮子时，往往会看到铭牌上写着猫科。”
“非常有趣。”嘉颖让皇帝握住的了自己的手，“你很有幽默感。”
陡然间星辰流转，早晨与夜晚急速交替，高速频闪超出了她的信息接受程度，令她头晕目眩。某种空洞的高频扑翼声钻进她的耳朵然后又钻出来，如次循环往复直至跳跃停止。当她睁开眼睛时，就发现自己正在站一大块黑色岩石上，覆盖着积雪的平原从自己脚下一路延伸直至深灰色的地平线。直到她转过头，她才发现有几具冒着黑色轻烟的尸体倒在附近的雪地上，而热量则从她的另一侧传来，几乎将她的皮肤烘干。
这些尸体被焦油般的物质覆盖，稍稍观察便能发现这些尸体拥有的肢体骨骼并不符合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生物。即便只剩下骨骸，嘉颖依旧认为这些生物出自精神错乱的病人深夜的梦魇，骨爪与利齿相互融合，骨板上生长着数个颅骨，所有东西都以令人恐惧的形式结合在一起。热量靠近了，但嘉颖并没有感受到灼热的疼痛。
“别担心，跳跃时间总会遇到一些麻烦。但这并非最可怕的阻拦者。”嘉颖瞥见皇帝手中释放着金色微光的长剑。他像是切割肉块那般轻松写意，甚至额头上没有任何汗水。“别担心这些热量，你能够感受到热仅仅是因为在你的印象中火焰会造成这样的伤害。这个世界是主观的、唯心的，这就是梦境，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强大，你可以改变任何事。”
“你杀死了这些生物？”
“我杀死过很多类似的生物。它们诞生自我们的灵魂与意识，它们是物质宇宙中所有智慧种族无法摆脱的梦魇与诅咒。至少目前无法摆脱，超越物质的维度能够创造很多奇迹，我们必须谨慎利用。”
“我们又是在哪里？”
“我们在地球生命刚刚诞生之时。”
巨大的阴影从地平线升起，大地震颤、龟裂，山体倒塌。整个世界就如同乐高搭建起来的那样，在可怕的地震中逐渐塌陷。嘉颖抬起头，望见远方被余晖染成血红色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紧接着一个仿佛由钢铁铸造的漆黑身躯大步走来，宛如希腊神话中的泰坦。这个身上有着如同电路般金色条纹的巨人看似行动缓慢实则无比迅捷，但它的肢体每一次移动都会掀起可怕的地震，天空也会卷起风暴，电闪雷鸣之间，嘉颖看到那名泰坦身上流淌着黑色的血液，这些血液如同瀑布般砸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深坑，随后又渗入地面，形成一条条流淌着黑血的河流。
泰坦向着他们走来，黑血如暴雨般泼洒。
即便只是远远观测，嘉颖仍然感觉自己会被泰坦移动肢体掀起的狂风吹走。如果不是皇帝轻轻抓住嘉颖的肩膀，她保准会被这种景象吓疯，因为没有人能够想象一条山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自己冲来。
“这是什么？”嘉颖几乎发狂大叫，“这到底是什么！”
“神，物质宇宙的神。可即便是物质宇宙的神也会被腐化。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过生命诞生之初，单细胞生物之间的相互合作？比如线粒体。线粒体原本也是单细胞生物，直到它潜入了我们的祖先并形成了共生关系。”
“线粒体和这东西有什么关系？”嘉颖几乎是在叫喊。她所看到的景象并非常人心智所能承受的，她快要被吓疯了，她的心智就像是被阿尔卑斯山脉碾过那般支离破碎。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么庞大的生物。“这是个巨人！”
“这位死去的神身上流淌的血进入了地球生态圈，永远改变了原始单细胞生物所具备的潜力，同时这也是克里人选择人类作为基因工程实验对象的原因。人类所具备的潜力足以让我们登上银河之巅，统治万物，你我的身上都流淌着这位巨人的血。只不过这份馈赠同样是无法摆脱的诅咒，人类的潜力太过强大，以至于我们与另一个精神维度的联系有着超乎寻常的紧密。”
不知什么时候，嘉颖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柔软白皙的地毯上。
当她抬起头时，就发现自己其实正站在一只手掌里，而手掌的主人正是将她带来此地的皇帝。眨眼之间，她就看到皇帝来到了那位机械神祇身旁，与那位黑色神祇并肩而行。大地在她眼下急速划过，森林、湖泊、山脉就如同房屋前草地上的微缩景观，显得渺小又不真实，地球的弧线在她眼中展露无余——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那是一种简笔漫画，通常是横向长方形，只有黑白两色——她想起皇帝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是主观的、唯心的，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大，就能够在这个梦境里创造任何东西。
“在某些情况下，人类种族将会诞生出灵能者，异人族则是克里人使用基因工程手段试图挖掘并操纵人类灵能基因的结果，因为在克里人的神话传说中，它们便是由这位物质宇宙的神祇创造的。”他对嘉颖说道，“想象你是一个巨人，然后站在我身边。闭上眼睛，发挥你的想象力。”
“你在我的脑子里？还是在梦境里？”
“这有什么区别吗，嘉颖？”
火堆旁的鼓声渐渐响起，每一次沉重的敲击都会伴随着喷洒的颈动脉血和空气泄露的嘶嘶声。鼓声逐渐变得激昂、密集，动脉血喷洒的速度也逐渐加快，诡异的人声合奏从畸形扭曲的嗓子里挤出来，配合着被扔进篝火中各种分不清的内脏肉块而冒出的浓烟，合声被推向普通人类的声带无法发出的刺耳高频声调，令人头晕目眩，额头直冒冷汗。
鼓声戛然而止，篝火中冒出的香甜烟气被围绕成圆圈的异人族们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令人惊讶的是，每一位品尝过烟雾的异人族并没有因为缺氧而晕倒，反而精神振奋。
他们压低声音，兴奋地交头接耳。
话题不外乎常年劳作造成的慢性损伤，以及因为基因突变罹患疾病，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慢性病折磨受到了缓解，就连原本虚弱疲劳的身体在吸入烟雾后变得无比轻盈，甚至那些被阿提兰王室征召入伍、然后又集体叛徒的逃兵，他们身上的伤口也在饮用圣水、吸入烟雾后肉眼可见地痊愈。这些生活在阿提兰星堡深处、基因变异严重的贫民在祭司的呼喊下，将狂热的目光投向站在高台上的那个戴着王冠的人影，因为那个人为他们这些被遗忘者带来了救赎，缓解了他们的痛苦，对于这些人来说，马克西姆斯不亚于永远晦暗的人生中出现过的最灿烂的光辉，而这个教派做出的承诺似乎也得到了兑现。
“救世主已经降临！”祭司高声宣布，“我们将拿起武器创造属于真神的国度！”
马克西姆斯双手举起一颗头颅。清洗血迹后，裴丽尔失去血色的脸颊依旧美丽。他举着头颅走下高台，将其放入被祭品鲜血浸湿的女祭司身体里。他配合地将地上的鲜血抹在脸上，然后在永不间断的和声中吟唱着古老的诗篇——这种语言诞生于异人族被创造以前。早在克里人诞生之初，这种语言便流传在古老的克里帝国教派当中，并伴随着克里帝国对异人族灵能者的教育逐步渗透进这个基因工程种族——马克西姆斯未曾学习过这种语言，但现在他却能流畅地用这种语言吟唱复杂的神话诗篇。歌词赞颂比宇宙还要古老的真神，以及远古的先知接受“天使”授予的奇迹，从人群中擢升虔信真神的统治者等事迹。
死者复生，召唤天火，呼风唤雨，改变星辰。
人们歌颂着真神大能，即便他们不理解这些诗篇的意思，但这却是他们接受过的唯一教育。伴随着歌声，马克西姆斯手中的头颅逐渐褪去皮肉，显露出森森白骨，就连裴丽尔经过清洗、赤裸地放进血池的尸体也被逐渐爬上皮肉的血液撕开。似乎是过了一整个世纪，又或者仅仅是几次呼吸，女祭司存在过的证据就这样彻底消失了，众位祭司更加狂热地率领唱诗班，并且拿着多头短鞭抽打周围的信徒，往愈发刺耳的和声中加入痛苦的惨叫。
马卡西姆斯下意识伸出手臂。
原本薄薄一层的血液仿佛变成了无尽的深水潭，马克西姆斯的肩膀也没入了被血液覆盖的石板，手臂在粘稠腥臭的液体中拨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突然间他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抓着什么。祭司们发出欢呼，更加用力地抽打信徒，为那些狂信徒则因为承受痛苦而面露喜悦，他们高唱着“归来、归来”，欢欣鼓舞。全身上下被粘稠血液覆盖，长发紧紧贴在头皮上的女祭司睁开眼睛，她没有理睬周围的噪音，而是用雪白的瞳孔凝视着马克西姆斯。
她呕出一块结块的黑血。
“我已归来。”她转过身，身上近乎凝固的粘稠血液缓缓滴落，散发着妖艳与暴力完美融合的魅力。“我看到了诸神的真相。”她转过身，向着信徒们宣布，“你们应当敬拜你们的国王，他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