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少之又少

从作协回到家，天色已经昏暗，姜甜甜也买好菜回来，刚收拾完毕，正准备做晚饭。

见陈凡骑着自行车回来，她赶紧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转身又去倒茶，同时问道，“天都快黑了，你这是去了哪儿？”

陈凡接过她递来的茶缸子喝了一口，随口说道，“去了巴老那里，顺便给出版社拐了一批青年作家，回头我把收集整理的一部分创作素材给他们，让他们写成小说，应该够杂志社顶上大半年了。”

姜甜甜顿时愣住，“啊？你把素材给他们写？”

下一秒，她不禁有些焦急，“那可都是你费心收集来的心血，怎么能……？”

陈凡笑着摆摆手，“不至于。”

转身走到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同时说道，“有价值的素材我当然不会给出去。给出去的，基本上都是些不难打听到的‘大众素材’，主要以三次战争的故事为主，另外就是这次西南战事的一些见闻。

这些故事可以说有价值，写出来的话，应该会比较受欢迎。

但要说到文学价值，就有些低了。”

这时电话接通，陈凡打了个手势，握着话筒说道，“喂，嫂子吗，老安在不在？”

对面俞可盈拿着电话说道，“还没回来呢，要过一会儿。你来上海了吗？”

陈凡，“对，今天到的。那什么，你们家有客人没有？大过年的，应该不少人过去拜年吧？”

俞可盈，“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都正月初十了，哪还有人上门。是不是还没吃晚饭？你们不用做了，直接过来，正好我在做饭，加个菜就行。”

陈凡，“真没别人？”

俞可盈，“别说别人，连家人都没有，就我们一家三口。连我婆婆都去了他大哥家里，老安大嫂又怀上了，去伺候她去了。”

陈凡，“嚯，安家这是人丁兴旺啊。行，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过来了哈。”

俞可盈，“来吧来吧。还是你、丽丽和甜甜三个人吧？”

陈凡，“对，三个人。”

俞可盈，“行，那我多煮点饭。等着你们哈。”

陈凡挂断电话，对着姜甜甜笑道，“今天不用做饭了。叫丽丽下来，咱们去老安家蹭饭。”

姜甜甜睁大眼睛，“这时候去他们家？”

随后左右看了看，“那我准备点礼物。”

陈凡摆摆手，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用。安全来这里不也没带东西？凭什么他就能来白吃白喝，我就要便宜他？”

姜甜甜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关系好归关系好，可现在是过年，你可不能不懂事儿。总之这事儿你别管，我来办。”

随后转身上楼，去叫姜丽丽下来，顺便换身衣服。

不一会儿，两姐妹焕然一新下楼，手里还各拎着一个袋子。

姜丽丽举着袋子晃了晃，笑道，“我拿了两件自己做的衣服给可盈姐，还有一床小棉被，本来是准备夏天午休的时候用的，给小孩子用也正合适。”

陈凡垮着脸，“亏大了！”

姜丽丽顿时愣住，“啊？”

姜甜甜没好气地说道，“别管他。”

随即拍了一下妹妹的胳膊，“天色不早了，快点换鞋出发。”

陈凡也拿起外套穿上，嘀咕着说道，“凭什么他来我这里就空着手，我去他那里就要给那么多？本来是去收礼的，这下反倒要倒给，早知道就不去了。”

随后瞪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两只小猴子，还有趴在壁炉前打盹的两只狸猫，“走着，一起过去，吃穷他们！”

在两姐妹怪异的目光中，猴子猫子们欢天喜地的往外窜，一溜烟地跑出家门。

安全的家也位于巨鹿路上，跟作协单位是一条路，相比之下，比陈凡家到作协的距离还更近些。从家里出发过去，也只有3公里，都不算远。

陈凡开着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地头。

还没靠近，便看见一辆面包车缓缓往院子里开。

他当即按了两声喇叭。

安全正扶着方向盘往院子里开，听到喇叭声，本能地转头看过去，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当即咧着嘴直笑，大声喊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凡懒得理他，打了个手势，“快点地干活。”

安全撇撇嘴，还了一个手势，快速将车开进院子里，还特意开到底，给后面留足空间。

陈凡开车进院，推门下车，看着已经出来的安全说道，“我跟你说，过年前，就小年的时候，哥们儿结婚了。结婚礼物赶紧准备一下。”

说着还指了指姜甜甜和姜丽丽手里拎着的袋子，“不能比这些东西价值低。”

然后又指了指两只小猴子和两只狸猫，“要不然，把你家吃垮。”

这个威胁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安全理所当然听而不闻。

他怔怔地看着陈凡，再看看姜丽丽，满脸愕然地抬起手指了指两人，“你们结婚了？”

姜丽丽红着脸轻轻点头，笑着打招呼，“安哥新年好。”

随后看了看陈凡，回过头来说道，“是年前办的喜事，小凡说怕你会跑回去，长途奔波太累，就没提前通知你。”

安全瞪着眼睛说道，“什么怕我长途奔波？明明是他忘了吧！”

陈凡干咳两声，“你怎么就不识好人心呢。”

看着他们两人互相拆台，两姐妹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二楼窗户被推开，俞可盈探出半个身子，“我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就猜是你们来了。都上来啊，站院子里干什么。”

安全顾不得进屋，昂起头指着陈凡说道，“这狗东西结婚了，连声招呼都没打，一过来就要结婚礼物，你说哪有这样的？！”

陈凡转身就往屋里走，说道，“随便骂，反正礼物不能少，不给我就自己搬。”

从一楼顺着楼梯到二楼，这里才是客厅，偌大的客厅里，各种儿童用品堆满了角落，就这还能明显看出是临时收拾过的。

靠墙的地方，一个小宝宝坐在木制的学步手推车里，正看着进来的陌生人发呆。

（老式木制手推车兼学步车）

陈凡先跑到厨房洗了个手，出来后便将小丫头抱起来，捏了捏小脸蛋，“你叫什么呀？”

小丫头被抱着也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陈凡，“咿呀？”

俞可盈在一旁看呆了，“嘿，小乖竟然不哭？！”

这时安全也跟着上来，并把两姐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放到一旁，看到这一幕，当即说道，“我就说你讨女孩子喜欢。我家小乖从来不让陌生人碰，谁碰都哭，你是第一个不认识的人抱她，她还不哭的。”

陈凡抱着小丫头，走到沙发上坐下，戳了戳小脸蛋，“你叫小乖呀，会不会说话了呀？”

小乖眼睛眨也不眨，伸手去抓他的鼻子，“咿呀。”

俞可盈倒了几杯茶端过来，笑着说道，“她才一岁多一点，刚会喊爸爸妈妈，别的还不会说。”

陈凡任由小丫头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会喊爸妈，那就快要说话了。”

再看看旁边的两姐妹，眼睛都化成了小心心，便将小丫头递给她们。

随后看了看客厅的摆设，咂咂嘴说道，“进口的松下电视机、日立上下双开门冰箱，老安，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安全走到他旁边坐下，故意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还嘚瑟地抖啊抖，左右看了看，“还行吧。咱这也就比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更进了一步而已。”

说着视线看向某人，“比起某些腐败分子，还是稍微的差了一点点。毕竟……”

他忽然掸了掸翘起来的裤腿，叹着气说道，“咱虽然赚了不少，可某些人赚的更多啊，还特么的是外汇，什么紧俏商品都能敞开了买，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

陈凡斜眼瞟着他，“人贵自知，不要什么都跟人攀比。攀比也行，关键要找对人。人没找对，那就是自找不自在，何必呢？！”

安全看着他，忽然一声长叹，“好久没见，还是那么自恋。”

陈凡得意地挑挑眉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天生丽质难自弃，没办法。”

两人相视一眼，齐齐哈哈笑出声来。

安全从兜里掏出香烟，往外面阳台指了指，“走，去外面抽支烟。”

陈凡看了看厨房，“也行，抽支烟就能吃饭了。”

随后起身推开门出去。

客厅的阳台就开在大街上，还有一段楼梯直通街面，如果不是他们开车过来，就是从这里进门了。

这种格局是当年民国时期，居住在这里的英国人设计建造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建成这样？

安全趴在阳台上，打燃打火机，先给陈凡点燃，再给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说道，“我现在这家里，是严格按照你制定的家庭卫生条例执行，抽烟的全部都出去，从来不让小孩子闻烟味。每次我爸过来看孙女，我妈都让他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再来，就怕他身上的烟味熏着小乖。”

陈凡点点头，“这就对了。”

随后看了看他，“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能戒，最好还是戒了，少说能多活两年。”

安全立刻说道，“那不可能，抽烟伤肺，不抽烟伤心，说不定刚开始戒烟，我立马就心脏病发。再说了，……”

他转头看着陈凡，“你自己怎么不戒？”

陈凡耸耸肩，“我是医生啊。医生都是劝病人戒烟戒酒，自己坚决不戒的人。”

安全满脸无语，只能送他一个大拇指。

两人哈哈笑了笑，陈凡掸掸烟灰，看着他说道，“再有两年就毕业了吧，你这个事业，恐怕最多还能干一年多？”

安全咂咂嘴，点着头说道，“最多一年半，不过我打算再过一年就放手。”

陈凡挑挑眉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安全哈出一口长气，摇了摇头，“随着业务涉及到的范围越来越大，这里面的水也越来越深。”

他转头看着陈凡，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客厅的方向，笑道，“刚才你也看见了，这座房子，还有里面的高档电器，只不过是我拿出来的冰山一角。”

说着拍了拍口袋，小声说道，“私底下藏着的，还要多得多的多，说出来吓死人。”

他默默抽了口烟，叹着气说道，“我已经尽量少拿了，把绝大部分的利润都分摊给各级代理人，剩下的部分，也是把大头给上面。即便如此，……”

他伸出一只巴掌，看着陈凡，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一个月，五万的收益打底，过年前那一个月，分到我手里头的，就有二十多万。

欲先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现在真的是每天都胆战心惊，就怕哪天出了事。”

陈凡哼哼两声，哈出一口长气，看着下面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的街道，轻声笑道，“也不多嘛。”

安全睁大眼睛瞪着他，“这还不多？”

他赶紧回头看了看，又迅速压低声音，“我都没敢跟可盈说实话，只告诉她一个月能赚几千块，就这就把她吓得够呛。

你知道现在工人一个月工资收入是多少？50块就算是老工人，好多新人只有三十多块钱一个月，还有更多没收入、等着安排单位上班的返城知青。

可是我手里藏着七十多万现金，你说我怕不怕？！”

陈凡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抽了口烟，笑着说道，“你也不看看，你那个勤工俭学联盟做的是什么业务？现在不说整个上海，半个、半个上海的轻工业大厂的瑕疵品，都是经你们的手销售出去的吧？”

见安全点了点头，陈凡继续说道，“这是多大的一个摊子？哪怕只是从里面漏点油，那也不得了。

干了一年多，你手里才藏了七十多万，这已经算是少之又少了，我还以为你藏了一两百万呢。”

听到这话，安全满脸无语，“我敢吗？！”

随即哼哼两声，小声说道，“也就你这种大财主，才会觉得七十多万是少之又少，反正我是胆战心惊得不行。”

陈凡嘿嘿笑道，“不是你敢不敢的问题，而是你手里握着这么大一张网，有些人就会这么想。”

安全抿抿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街道尽头，呵呵笑了笑，“所以我现在是如履薄冰，但是呢，又不能马上放手，……”

顿了一下，他叹着气说道，“我现在只希望，接下来一年能够平稳过渡，然后想个办法，既能够全身而退，又不会影响到那些参与勤工俭学的同学们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