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调整方向

杨康年拿着“尚方宝剑”，又敲定了“外资”的投资意向之后，便开始大刀阔斧造起来。

专员和第一书记联手，还有上面的批准，一旦发力，三个计划推进的时候，连半点阻力都没有。

一天一个会，很快就将具体工作分摊下去。

不过他却不是很开心。

“计划的时候看着很完美，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

杨康年抿了口酒，吃了口菜，唉声叹气地说道，“菜篮子工程还好，省里给了很大的支持，就连建蔬菜大棚需要的塑料薄膜，也尽数批了下来。只是现在还用不上，等秋收以后可以用了，就可以从省城拉过来。

下面的各个公社、生产队也很配合。主要是这两年有卢家湾的珠玉在前，养殖、种菜的效益都能看得见。以前是没有卢家湾的销路，供销社又消化不了这么多生产队的产出，他们只能看着眼红。

现在行署文件一发，说是要帮助他们建立蔬菜基地、养殖基地，还要在各个县、区扩建集贸市场，所有产出的东西，全都优先供应市场，提升城镇居民的副食供应。

他们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所以这个项目问题不大，就看执行的人有没有沉下心来去做。

可是其他两个就麻烦大了哦。”

杨康年说了半天，没有听见声音，忍不住转头看去，顿时老脸一黑，“哎，我说，你听没有？”

好嘛，旁边陈凡正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东西，叶语风抻着脖子看得入神，那自己刚才全都白讲啦？

从他4月5日正式履职，到现在已经过了十来天，今天已经是4月15号。

除了每逢周一，陈凡要去省城讲课，其他时间里，杨康年完全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办公室，下班以后先不回家，而是往这边跑。

没办法，他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不像那时候在工厂，只要机器不出问题，产品就错不了。现在到了地方，一个政策的制定关系到千家万户，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要是没个人帮他出谋划策，他总感觉心里没底。

虽说他从汽车厂离开的时候，也带走了两个人，一个是秘书，一个是办公室主任，都是他多年的心腹。

可这两人也跟他一样，工厂里的工作经验丰富，对地方上却是一知半解。最后只能当心腹用，让他们做点实事还行，但做不了“军师”。

恰好陈凡是个鬼主意多的人，而且小小年纪，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满肚子东西，竟然对地方政策、行政管理都还知道个一二三，加上这几个项目本来就是他出的主意，找他商量，简直再合适不过。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是过来蹭饭的。

就是陈凡这个态度，似乎有点不太配合？

陈凡头也不抬，一边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一边说道，“这都十来天了，连个股东份额都分配不好，能不麻烦么。”

叶语风则抬起头，抿着嘴点了点头，“就是。我那里很忙的，结果在这里都耗了快半个月，什么时候能签合同啊？”

杨康年满脸无语地看着她，如果她不是外商代表，多少得怼回去一句：我看你在这里似乎有点乐不思蜀啊，每天好吃好喝的，哪有半点着急回去的样子？

叶语风当然不想回了，去了深圳，她就是公司一把手，方方面面都要操心，留在这里，每天有表少爷做的好吃的，工作也只需要打几个电话协调一下就行，谁还乐意回去做牛马！

当然，这也是因为深圳那边还有四个自己人在，承担起她要负责的工作，她才可以放心大胆地趁机撂挑子，否则的话，用不着谁说话，她早就跑回去开工了。

杨康年不知道啊，他看着叶语风乐不思蜀，就知道她在这里很开心。

可是现在听她这么说，转头一想，或许是人家心态好呢，总归是要把事情办好了才能走，要不然怎么跟她的“表少爷”交差？

而且每天对着“表少爷”，总不能板着一张脸吧。

想通之后，他毅然说道，“明天，最晚明天下午，我一定把股份敲定下来，不会再拖了。”

叶语风眨眨眼，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着急的。

杨康年一口将酒干掉，又扒了一大碗饭，吃饱喝足，擦了擦嘴，才说道，“你们百分之四十九，卢家湾百分之二，曾家埠公社和南湾公社以土地入股，折算为各百分之十的股份，这些都是敲定了的。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的股份，现在有几家单位都在争抢，……”

没等他把话说完，陈凡便眉头微皱，转头看着他，问道，“杨叔，你说，有几家单位争抢？”

杨康年顿了一下，点点头，“是啊。”

随后笑了笑，正准备说话，这时陈凡又说道，“都是现有的单位？”

杨康年“啊”了一声，不解地看着他，“要不然呢？”

还要不然呢。

陈凡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杨叔，你既然到了地方，就得转变一下思维方式，不能还像以前在工厂的时候，丁是丁卯是卯啊，地方跟工厂不一样的。”

杨康年一听，不禁眉头紧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话、省里的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也跟我说过，你现在也说这个，什么意思？”

陈凡放下铅笔，对着他有气无力地笑道，“您得跳出来，从全局的角度去看问题。几个单位争抢股份，您就让他们争、还是给他们做调解？”

杨康年皱着眉头说道，“他们都争起来了，我当然得调解啊。那天我不是说了么，我想的是能够拉几家对影视城有帮助的单位……”

没等他说话，陈凡又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有帮助的单位多了去，衣食住行哪一个没帮助，难道您还打算在那里弄个集贸市场，然后让集贸市场入股啊？”

一听这话，杨康年顿时噎住。

陈凡继续说道，“京城、上海、广东都已经做了榜样在前面，您抄答案总会抄吧。”

杨康年眼珠微转，想了想说道，“你是说，成立一家云湖旅游公司，用这家公司的名义参股？”

见陈凡点头，他却立刻摇头，“还是算了吧。我刚才就想跟你说。就那个工业产业化的方案，不是要把一些生产环节拆分出去，扶持小厂做大、或者直接成立新厂么？

现在厂子都还没开始建呢，各方面就抢破了头，还有人拎着东西上我家送礼的，直接让我给轰出去。

我要是那种人，大风天里至于遭那么多罪？！

那边的情况都还没理顺，要是再来一个旅游公司，我估计得疯。

谁疯不疯不要紧，我得把好这个关口，不能放任那些蛀虫坏了一锅粥。”

看着杨康年，陈凡忍不住嘬牙花子。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改开初期的时候，会反反复复强调解放思想了。

像杨康年这样的人，你说他没能力？绝对不是，要不然也管不了那么大的一家机械厂，后来还能从无到有，把汽车厂撑起来。

道德方面也没得说，有底线，却不失灵活，为了工厂发展，他能送礼找关系，可公是公、私是私，至少没有往自己兜里划拉一分钱。

这点就比李副厂长强。

可就是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

用领导的话来说，叫思想不够解放。

他认为，对新建工厂的人员一定要把控好，否则就是对公家不负责，可是身为行署专员，管得了那么多事吗？

而且，谁规定了送礼的人就一定不是好厂长？

陈凡看着他说道，“您的话是没错，不能让蛀虫坏了一锅好粥，可您判断蛀虫的标准是什么？给您送礼、还是争抢做新厂子领导的机会？

别忘了，您自己以前为机械厂的事情，也没少送礼吧，至少我这屋子里不少东西就是您代表机械厂送的。

咱再退一万步，您的责任是把工业产业化这个项目做起来，以前在机械厂、汽车厂的时候，选人用人您也做过，这里面的道理不用我说，您也都知道。

有些人的人品确实有些瑕疵，可他们的本事就是要比其他人更强一些，对于这样的人，您用是不用？”

顿了一下，陈凡喘了口气，又说道，“您的任务是把这三个项目落实下去，变成肉眼可见的成绩，尤其是工厂产业化这个项目，可以扩建出几十家工厂，您还能把这些工厂都握在手里不成？”

等他说完，杨康年不觉眉头紧皱。

陈凡也不再说话，让他自己想。

本来他的能力就不差，只是一下子没能适应新身份、脑子没转过弯来。

过了一会儿，杨康年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即转头对着陈凡笑道，“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忽然发现，当前最紧要的工作，不是推动三个项目落地，而是要把行署的情况摸清楚，找到最合适的那个‘人’。”

陈凡微微一笑，舒了口气，说道，“找‘人’也不耽误推动项目。而且，这三个项目的推动过程，恰好是找‘人’的最佳时机。”

他没进过体制，不懂里面的门门道道，对杨康年的实际情况，反应确实慢了一点，之前也只字不提，就怕打乱杨康年自己的思路。

可是他看过电视剧啊。

电视剧里的新领导上任，哪个不是从“收人”开始的？

所以刚才杨康年一说，他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合着上任都十来天了，他还满脑子都装着项目落地的事，连身边人都没收一两个。

但凡有个“内行人”指点，搞清楚谁是谁一系的，早就把蛋糕做好分下去了，哪里用得着等这么长时间。

他杨康年好歹也是做过单位领导的人，只是直了点，不是傻，该懂的规矩他都懂。

现在明白了问题所在，杨康年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线头，解决当前的那点“麻烦”。

毕竟他在云湖也待了二十多年，尽管直接领导在省城，但单位就在云湖，跟本地打交道的机会也少不了，不至于像那些空降的领导，除了一点收集来的纸面信息，连具体谁是谁都搞不清楚，那才是真正的两眼一抹黑。

搞清楚症结所在，杨康年也不忧心了，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方向，很多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陈凡和叶语风说道，“还是明天，最晚明天下午，就可以签定合同，成立云湖影视城有限公司，至于具体的落实工作，就要靠你们了。”

叶语风当即笑道，“虽然这些天我人在这里，但也没闲着。我们已经挑选了一位能力出众的人才，将代表我们公司，常驻云湖。”

杨康年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什么时候过来？”

他刚才还在担心，等签完合同之后，叶语风人走了，外资方这边要怎么推进。

总不能演都不演了，让陈凡直接管事吧。

想到这里，杨康年忍不住看了一眼陈凡，心里想着，要是陈凡直管那就好咯，不仅沟通更方便，而且以陈凡在云湖的声望，其他所有股东方都不会唱反调，这样也会少了很多麻烦事。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正想着事，叶语风已经说道，“最晚这个月底就能到岗，以后还要麻烦杨专员多多关照了。”

这件事她已经跟陈凡说过，所以陈凡坐在旁边，一点反应都没有。

新来的这个人也是周家的家生子，来自四姓六家中另外一个马家，名叫马佳佳，不过年纪比叶语风大了不少，已经年满四十，连女儿都上了大学。

有家有口的，也不知道周亚丽为什么会派她过来。

杨康年听到叶语风的话，顿时回过神来，连连笑道，“好说、好说。”

他转头看着陈凡，笑着说道，“虽然合同还没签，不过我已经安排人跟曾家埠公社的人谈过了，曾家埠那条老街上，除开后来建的房子，老房子共有79座。

按照你的意思，将会用云湖影视城的名义，在其他地方给他们重建两座筒子楼，把他们都安置进去，另外按照每户一个名额的标准，在今年之内，给他们解决工作问题。”

他说着看了看叶语风，再看看陈凡，笑道，“你是不是算准了工厂产业化可以多出几十个工厂出来，可以吸收大量的工人，所以才拿这个作为筹码，跟他们谈判？”

陈凡咧嘴笑道，“这就叫资源整合。虽然这两个项目没什么关系，可是说到底，公方股份都是归云湖地区行署管理，影视城发展好了，你们也能得到好处。适当调配一下资源，也是合情合理。”

说完之后，陈凡翻开刚才写写画画的白纸，放在杨康年面前，说道，“这是我画的影视城规划简图，这么大一片地，不可能都用作拍摄，而是有选择地修建一系列的拍摄基地和摄影棚，其他地方不影响当地居民生产生活。

不过，按照我的规划，等影视城扩大到一定的规模，这些居民也将融入到影视城里面，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具体是走是留，就看他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安排。

只要不影响到影视城的修建，我都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