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东江夏日的晚风，轻轻吹拂过高楼的阳台。
它带着白天炙热的余温，又送来夜晚的清凉，令人倍感舒畅。
在芮国权夫妇同意他与女儿单独沟通后，尚朝天便暂时借用了主人家的南阳台，和本年度最为出色的新初段详谈起来。
“芮昭，首先呢，我得为先前白吟桦的事情再向你好好道个谢！
“虽然一些太深入的情况我也不太好说明，但那次你确确实实算是保住了我们整个围棋界的颜面，实在是辛苦你了！”
面对尚朝天先起的话头，少女急忙推辞道：
“啊，尚主席您客气了！再说您先前在东江中心的时候，不就道过谢了嘛！
“本来，那次我就很难赞同白吟桦的行为，就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能不能给他一些教训，其他的并没有想太多。
“如果能帮上大家的忙，那就是最好不过的，并不用您来说什么谢谢的！”
“但伱帮到了整个华夏围棋界，这是事实呀！可以说怎么谢都不为过。”
在开了个头后，尚朝天话锋一转。
“另外……我听卢副主席说，当时‘都市杯’结束后，你和白吟桦见过一面对吧？”
“啊，嗯！”芮昭微微点头：“他……和我说了些他的事情和想法。”
“那你跟他接触下来怎么看？你觉得他是个坏人吗？”
芮昭想了想，缓缓摇头。
“尽管他很多事情做得不对，但我觉得，他的确想了很多……最起码想得比我多多了。
“他问我的一些问题，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下棋是件很开心的事情，但他……说得也很对：
“‘人，不是单靠下棋开心就能活下去的。’”
“是啊。”
尚朝天也长叹了口气。
“其实芮昭，作为棋协主席，白吟桦的事情也给我了很多思考。确实，我们在围棋的推广及商业化挖掘方面还做得远远不够。
“我和你一样，也觉得围棋魅力无穷，令人流连忘返。但如何让围棋事业能够继续健康发展下去，是我们这代围棋人所必须面对的问题。
“根据一些媒体的统计数据，我们国家有五六千万的围棋人口，这个数量已经和南韩总人口大致相当。
“但，我时常会思考：既然我们的围棋人口基数已经如此之大，那为什么连区区几百名职业棋手的吃饭问题都没有办法完全解决？甚至……还会出白吟桦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尚朝天看向芮昭。不过眼前的姑娘则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也没出乎他的意料：这类问题对于芮昭个围棋憨憨来说，自然不好回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实这并不难想通：因为我们这五六千万的‘围棋人口’，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只将围棋当成一个单纯的文化符号或者一种无聊时的消遣，并没有把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也并没有真正去体会围棋的魅力。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会下围棋，甚至偶尔会上弈国下两盘。
“但对于其日常生活来说，高水平的职业比赛，完全是可有可无。甚至哪天围棋整个消失，他们也并不会觉得多遗憾。
“所以，哪怕我们有着理论上极为庞大的‘围棋人口’，但愿意经常观看围棋高水平赛事的忠实粉丝所占比例，怕是少得可怜。
“外国曾有学者提出过‘1000个铁杆粉丝’理论。其通过计算，认为文娱产业的从业者，只需拥有1000名‘铁杆粉丝’便能养活自己。
“如果按照这一比例来考虑的话，我觉得我国真正意义上愿意为围棋项目进行一定消费、或者进行长时间观看的忠实围棋爱好者，总人数肯定不超过二十万——甚至这个数字都是乐观估计。”
“不超过二十万……”
少女轻轻呢喃。
这个数字，着实不多——因为哪怕她的粉丝，现在都到这个数了。
尚朝天继续说道：
“核心粉丝群体少这件事，是围棋一个非常大的痛点。
“这直接导致项目的商业价值欠佳。也……算是白吟桦那种事情发生的根源。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窗口，让更多圈外人愿意了解围棋，同时也让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关注围棋发展的‘潜在围棋人口’能够真正关注围棋高水平赛事及前沿动态，成为围棋事业继续向前发展的基础……”
听到这，芮昭点了点头。
她也认同尚朝天的观点：一个所谓“棋迷”天天不学不看，就没事随手下一盘，输不知道怎么输的，赢也不知道怎么赢的，就确实……很难说得上是真正爱好围棋。
可尚朝天的话还没说完。
聊完先前这些后，他突然调转话头：
“……而芮昭，你的【围棋小昭】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合适且难得的窗口！”
“诶？！”
听到这一转折，芮昭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我吗？”
尚朝天点点头：“对啊，你刚开直播时，不也是这么说的吗？希望有更多的人通过你来了解围棋、喜欢围棋吗？”
“啊……嗯。”
芮昭此时应得略有些尴尬而不好意思。
尽管她是有这样的愿望在，但当时她说这话其实主要为了应付艾简安及观众——实际还是更希望吸引粉丝。
尚朝天接着说了下去：
“你现在的直播势头非常好，有大量圈外人通过你的直播开始关注围棋这么一项运动。也有许多平日里并不关注比赛的‘围棋人口’会愿意看你的直播。
“而现在你进入到职业，这部分关注必然也会随之被引流到整个围棋职业圈。
“所以，棋协也希望能够进一步推广你的直播，尽可能地提升核心爱好者的数量。同时也能多吸引主流媒体的眼球，扩大项目影响力。
“只有这样，围棋才能够保证其长久且持续的活力，让更多有实力的企业愿意赞助项目、投资入局，保证整个围棋事业的健康发展，避免类似白吟桦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芮昭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林棋圣不也在直播吗？而且他的粉丝比我多得多……
“靠他……不行吗？”
尚朝天沉默了几秒，方才说道：
“林睿昕那，的确吸引了很多圈外人过来，但确实也有他的问题——最起码我们不敢完全把宝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甚至说重一点，你的存在，是对他的直播非常重要的平衡与补充。
“只有你在，我们才能够更大胆地运用林睿昕直播所吸引来的流量。
“所以，芮昭，这件事算我请求你再帮一次忙：
“进入职业后，你能继续直播下去吗？
“我向你保证，我们也绝对不会让你为此付出的努力白白浪费。”
尚朝天并没有说为什么不敢完全依赖林睿昕所带来的流量，但其意见已经表达得非常明显。
他——或者说华夏棋协，希望芮昭能够继续直播下去。
这也是尚朝天最后的办法了。
论条件，他已经给不出任何对芮昭有足够吸引力的东西，于是他决定干脆卖惨，看能否让这位全心全意热爱围棋的姑娘动动恻隐之心。
说实话，尚朝天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他的这番行为已然有道德绑架的味道。
可他别无选择。
下一个又漂亮、实力又强、心思够正、又能够吸引足够热度的棋手，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绝不能轻易放弃眼前的机会。
而在尚朝天殷切的注视下，少女沉默了许久。
看得出来，相较于围棋而言，少女并不太喜欢直播这件事。而这番沉默也让尚朝天有了更重的负罪感。
我……这棋协主席当得也真是啊……
白吟桦的事情处理不好，最后靠着芮昭才涉险过关，结果宣传推广的事儿也得为难这小姑娘……
正当尚朝天愈发愧疚、正考虑是不是主动把刚说的话吞回去时，沉默良久的芮昭却有了反应。
“……我、我明白了尚主席！
“如果我的直播确确实实能够让更多的人真正将围棋当作爱好、也有机会能让类似白吟桦的事情不再发生的话……那我会继续直播下去！
“就、就是，我可能主要心思肯定还是会放在练棋上，播的时间估计不会特别多……您见谅一下！”
惭愧！
听到芮昭的答复尚朝天在心中暗道一句。
他如何看不出芮昭的的确确并不愿意在直播这件事上多花时间！
可以他地身份立场，此时断无拒绝的理由！
“……谢谢你，芮昭！这样已经很足够了，谢谢！”
尚朝天面色复杂地连声道谢，随后立即说道：
“那个，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只要是我能够满足的，我都尽量想办法！”
“不用了呀尚主席！您给我的照顾已经够多了！”
少女露出微笑：
“我不怎么聪明，基本也就会下围棋，愿望也就是能够变得再厉害一点就好。不过……这个事情除了自己花时间努力练习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而且，我一直觉得，我的生活中能够有围棋，实在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一件事，它是我所热爱的事物。
“如果连热爱的事物遇到了麻烦时，自己都不能挺身而出的话，那又如何说得上热爱呢？所以……这是我应该做的！”
听到女孩的这番话，尚朝天的面颊微微有点发烫。
尽管他平日自觉为人做事还算正派，可和眼前的这个女孩相比，实在是自惭形秽。
尚朝天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总觉得自己此时总得表示些什么。
可在脑海里想了一圈，却一时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够给对面的少女。
无奈之下，尚朝天沉思许久，方才说道：
“芮昭，我这……可能也没有什么你能看得上东西可以给你了。我也只能说，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提。
“另外就是，我这有个小东西，可能一时半会儿对你没什么用。
“但希望……以后多少能够帮到你吧……”
…
“好了，芮先生、李女士，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了那么久！”
晚上十点半，与芮国权一家商谈许久的尚朝天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而芮国权夫妇自然也是好声道别。
在阳台上劝得芮昭回心转意之后，重新回到客厅的尚朝天这才开启了正题，与芮昭一家好好说明了棋协对于【围棋小昭】的推广计划。
计划说复杂也复杂，但说简单倒也简单。
就各种绑定推广、各种宣传倾斜。此间种种，不一一细提。总之就是艾大小姐听了晚上睡觉都能够笑醒的那种。
就是芮昭听得这些细节颇有些压力，同时暗暗决定，回头就找艾简安商量如何能够最大程度地在不影响其练棋的同时把这些直播工作做好。
…
“啊，对了芮昭！今天非常谢谢你！”
在同芮国权夫妇道别后，尚朝天自是不忘再关照一下芮昭。
“刚发你的那个小东西，你可以先随便看看，以后你总有来大京的时候，我会再和你好好讲讲的。”
“嗯！我一定照做。”
芮昭点点头，随后想了想，又有些犹疑地提了另一件事情：
“……对了尚主席，雷老师那还好吗？
“我今天在道场练棋的时候，他没有过来呢。是不是他对我有些意见啊？毕竟我……”
“怎么会！他可喜欢你这个学生了！你可是他的一大骄傲！”
尚朝天飞快地打断道，不过表情里却隐隐有着几分不自然。
“这两天他还要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估计很快就会来找你了！别担心！”
“是吗！那太好了！”
望着重新露出笑容的少女，尚朝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沉默地离开了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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