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输了……”
“啊，谢谢指教！”
“吴越杯”本赛对弈室，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见对方投子认负，杨漫璟回过礼后便飞快地收好棋具，兴致勃勃地向外奔去。
第一轮用时才一个小时多点就赢下了现定居美国的前南韩棋手李年瑾，这让小女巫心情大好。
尽管李年瑾已经年至五十，但年轻时也是南韩一线女子棋手。
能够一个多小时就逼对手认负，向来更为擅长中后盘乱战攻杀的小女巫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而且在她看来，才一个小时出头就赢了对手，那自己肯定是本轮最先晋级的选手！
这次来报道赛事的媒体那么多，光刚入场时就看到不少，现在自己第一个出来，肯定很拉风！
然而，令杨漫璟没想到的是。
奔出对弈室的她本已经准备好受到记者们的热情迎接，可哪知，眼前的景象却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对弈室出口，此时几乎全空了！
……诶？人呢？！
我刚看到看到那么大一群记者呢？
刚还在这呐！
小女巫一时有点傻眼。
随后她环顾一周，却发现在不远处的官方直播那，一群记者围了个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怎么有那么多人围在那？！
难道……这是有人先出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杨漫璟有些惊疑不定。
尽管八台比赛同是在一个大厅内举行，不过围棋棋手对弈时注意力向来高度集中，意识不到别台的情况可太常见了。
杨漫璟也就是看着现在才十二点多，所以判断自己肯定是第一个获胜者，却哪里想到还有高手！
小女巫顿时撅起了小嘴，气鼓鼓地钻入那头的人群中，打算看看到底是哪位棋手坏了自己的“风光时刻”。
她身体发育比较一般，身材娇小，是以能很顺利地利用间隙挤到人群前面。
可当挤到人群最前的时候，杨漫璟脸色就不对了。
因为站在主持人身前的，赫然便是和她同拿外卡参赛的芮昭！
此时，采访已经渐入尾声，宋矜正在做最后的收束：
“……好的，谢谢芮昭选手接受我们的采访。
“明天将要和你对局的是南韩选手朴文美，也是当今女子世界等级分排名第七的名将，请问面对这样以为强敌，你有取胜的信心吗？”
“宋姐姐，先前我就在社交媒体上发视频说了，这次我的目标是四强！”
尽管芮昭声音不大，可这短短一声中，决心毕露。
可听到这个回答的宋矜瞬间有些不会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而杨漫璟自然知道宋矜为什么会有这么个表现：
这位姓芮的大姐，你知道伱进四强得赢下谁吗？
得赢下那个金佑恩啊！
最近连拿两次扇空战和一次吴越杯、当今世界没有任何争议的女子第一金佑恩！
尽管人冰女王是有一定的状态不稳的问题……可人那也是相较于自己的状态而言。
要知道，她可是唯一一位男子顶尖棋手让不动一先的女棋手！
哪怕是近年来风头一时无两的柳世贤，面对冰女王，让出一先也决计不敢说稳居上风。
即便是女王状态不佳时，那也得是世界排名前十的女子棋手才有机会，否则纯属上去送啊！
结果你在她那个四分之一区，然后说要进四强？！
你怎么不说要夺冠呐！
当然，小女巫不知道的是：芮昭之所以说四强，是因为这次本赛只决出四强。
要这回一次性把半决赛、决赛都给办了，秉承着“要有气势”这一原则的芮初段，搞不好真就直接高举夺冠大旗了……
…
“呃……新初段有锐气，确实是件不错的事呢！再次感谢芮昭初段接受我们的采访……”
宋矜略有点尴尬地干笑两声，赶紧将本就不太想在采访上耽误时间的芮昭送走。
烫手的话题，还是不宜多聊。
刚送走芮昭，宋矜立即发现了正在一旁的杨漫璟——因为她人小小的，比周围记者都小上一整圈，所以特别显眼。
宋矜方才已经从耳麦中得到了杨漫璟赢下对手的消息，导播也给出指示，让她采访完芮昭后立即去采访刚刚出来的小女巫。
看来也不用等了，下一位自己送上门来了！
“小女巫你好……”
宋矜再一次展露出营业笑容，正打算先问候一下。
可哪知杨漫璟却不按常理出牌，上来简单致意后便直接问道：
“那个……宋姐姐，刚那个芮昭比我早出来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
宋矜有些莫名，可还是答道：“呃，半个多小时吧？”
“半个小时？！”
小女巫一时瞪大了自己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那她为什么刚结束采访啊！”
“呃……”
这回宋矜又尴尬了。
芮昭刚刚的采访拖到现在，原因有两个：
一是作为本次比赛最大的话题人物，没有之一，芮昭以一个极具话题度的方式赢下首轮，宋矜自然得多问些问题，甚至到最后芮昭都把想赶紧走写在脸上了，宋矜这才打住。
二嘛……那自然就是藤泽麻理接受采访时当场情绪崩溃，直接搞出了个小直播事故，耽误了十来分钟才继续恢复直播。
可这些当然没法在直播时回答杨漫璟呀！
我天……
现在这帮小姑娘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整活啊！
宋矜强行压下心中无奈的情绪，依旧满脸笑容地应付道：
“……就、就有些情况耽搁了。
“那个……漫璟今天的表现也很好呢！也是一个多小时就轻松通过了首轮。
“对这次的比赛，漫璟有什么展望吗？”
宋矜本来是为了转移话题，所以随口挑了个平平无奇的提问，希望找回采访节奏。
可哪里知道，她这一问，杨漫璟的脸色更加不对，直接气嘟嘟地甩下一句话：
“四强！
“这次比赛，我的目标一样是进四强！”
…
…
华夏南国海滨，太阳渐渐西斜。
弈至下午四点半，本次吴越杯本赛首日对阵终于全部结束。
华夏本次参赛一共十人，三人首轮轮空，其余七人第一轮四胜三负。
而最后的这一局负场，正是吴越云九段苦战五个半小时，最后负于东瀛的真田浅五段。
当看到老太太最后的对局已经下到了五小时开外时，尚朝天是越看越心惊肉跳。
不是……你们这帮东瀛人那么不讲武德的？
老太太都六十了！这么熬合适？
华夏棋协主席赶忙起身，等在了对弈室门外，生怕出什么情况。
最后待到吴老收完官憾负，尚朝天第一时间便冲进对弈室，将面色泛白的老太太扶到一旁的贵宾休息室休息起来。
“吴老，您……还好吧？要叫医生来看下吗？”
将吴越云搀到沙发上后，尚朝天赶忙问道。
“不了……没那么夸张。”
老太太无力地摆摆手。
“就是，我总感觉对面这小姑娘最后在故意熬我……
“朝天，回头帮我和东瀛代表团的团长抗议一下这事儿。”
“呃……”
尚朝天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在他看来，吴越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这盘棋下到最后官子时，真田浅突出一个每分钟都用到最后，是以这盘棋下到了这个时候。
可作为棋协主席，他也不好顺着这个说法真从官方渠道向东瀛棋院反应这个问题。
正当尚朝天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吴越云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哎！朝天，你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太死板，一点玩笑都开不了！
“还是小雷……啊，雷竞鸣比较有意思点！”
听到这华夏棋协主席才松了口气，忙应道：
“啊，是有点……我以后多向他学习学习！”
“这倒不必，我也不想咱国家棋协主席像他那样……”
吴越云轻笑着摇摇头：
“诶，对了，雷竞鸣那学生下得怎么样了？她们比赛总该完了吧？”
尚朝天表情瞬间尴尬起来：
“呃，雷竞鸣他现在因为自己私人的一些事情已经不教芮昭了，就最近的事儿……”
老太太闻言一愣，当时就不高兴了：
“啊？！
“小雷他什么意思？觉得是姑娘就不好好教？回头我去找找他！”
尚朝天脸色愈发尴尬，赶忙转移话题：
“呃，这、这不是雷竞鸣的问题，晚、晚点我和您详细解释一下。
“不过芮昭首轮表现得很好，半个小时就赢了藤泽麻理，算是帮您对东瀛那出气了！”
“半个小时？”
吴越云略有些惊讶地连眨好几下眼睛。
“这小姑娘……确实可以啊！
“朝天，等回东江后，你记得让邹漾带她来下我这。我想和她聊聊。”
尚朝天答道：
“好的！
“不过……可能要再耽误几天。”
“嗯？为什么？”
“她参加完吴越杯，就直接去中原那参加国手赛预选，一时回不来！”
“这样？”
吴越云连连点头：
“好姑娘啊！诶，那么好的姑娘这小雷怎么舍得不教的啊？
“我再说多一点，他哪怕不考虑自己有没有学生的事儿，他也不为他儿子多创造点机会？
“以你这学生对下棋的专注程度，以后怕是也找不了圈外人吧？”
老太太自己的爱人也是华夏九段国手，婚姻美满幸福，会这么提尚朝天并不奇怪。
可深知内情的他却是有苦说不出：
“吴老，这事儿吧，等回头我再和您慢慢解释……”
…
…
“儿子！等下晚上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吗？”
同日，东江市，东江花园小区。
下午一点半，尚朝天与吴越云交谈的三个小时前。
刚刚吃完饭、刷完碗的雷竞鸣满脸笑容地来到雷歧的房间，兴高采烈地向儿子提议道：
“下周你就要去参加国手赛了，我想着总归给你壮个行！
“你妈后续几天有应酬，要么就趁着周末的这两天吧。”
雷歧回头看了看父亲，表情平静，不咸不淡地应了句：
“爸，这些天我感觉状态还是不怎么好，想多调整调整。要么就不出去了吧？”
“啊……这个，或许吃点自己喜欢吃的、心情好了状态就回来了！”
雷歧微微皱眉：
“爸，哪有这么容易啊！
“没事的……我自己努力调整就好！”
“那行，我……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调整状态。”
见儿子拒绝得很是坚定，雷竞鸣知道勉强不得，便立马退了出来。
在前些日子正式宣布不再担任芮昭的老师后，雷竞鸣便借机向儿子正式道歉。
在秦骁雪的劝说下，雷歧看到父亲也算拿出了的态度，便也表示自己先前太过冲动，同样向父母道歉，自此算是与雷竞鸣正式和解。
在那之后，表面上一家人似乎和好如初。
不过雷竞鸣自是感觉得到，父子间的感情，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儿子心里这个疙瘩，可没那么容易消失——最起码这回本有很大可能赢下的华夏第一头衔【棋圣】，确确实实没了。
下次挑战【棋圣】，最起码要等两年以后。而那时的雷歧是否能够再一次从一众强手中杀出站到林睿昕面前，又是个未知数。
所以，这次雷歧遭受的打击，不可谓不重。
要真正“和好如初”，怕是还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呢！
从儿子房间中退出的雷竞鸣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随后他小心地回眸看了儿子的房门一眼，见没什么特别动静，便偷偷摸摸地钻回自己房间，锁上房门，打开电脑，打算看会儿吴越杯的网络直播。
作为围棋棋手，看职业比赛直播照道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可现在的老雷九段只敢偷摸地看。
原因……懂的都懂。
不过当他进入官方直播间时……雷竞鸣人却傻了。
嗯？怎么只有六台比赛？
我学……不是，我前学生的直播呢？
难道没播？这不能吧！
不能因为她是个新初段就这么敷衍吧？
靠，老尚这怎么搞的！我不是专门叮嘱过他的吗！
雷竞鸣颇为不悦地摸出手机，打算质问一下正在榕城华夏棋协主席。
却不想看到了一个多小时前损友发来地微信——那时他正和儿子一起吃着饭，自无暇顾及。
老雷九段细细一看，眼睛却越睁越大：
“……诶？！
“半、半小时就赢了？！”
老雷九段霍然起身，差点想振臂高呼一句，不过还好话到嘴边及时忍住了。
冷静、冷静……
在家里一定不能激动。
雷竞鸣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可脸上的表情及手上的动作却早将他出卖了个干净。
他连忙上弈国调出已完比赛的棋谱，边复盘边暗暗叫好，仿佛漂亮赢下的是他自己一般。
唯一有些可惜的是，全局一共才84手，这让老雷九段很不尽兴。
哎，这学生……不是，前学生，赢太快也有不好的地方啊！
尽管略有一丝惆怅，可雷竞鸣还是颇为得意地在心里显摆了句，同时继续找起了赛后采访，打算好好品味品味。
这东西倒不难找，很快他就找到了官方已经剪好放出的采访视频，好整以暇地偷偷看了起来：
“芮昭选手你好！”
画面中装容精致的女主持宋矜向美丽的少女问候道。
“恭喜你只花了仅仅半个小时的时间，就顺利赢下对手，通过了我们第一轮的比赛！
“请问对于这局比赛的速胜，你觉得你主要做好了哪些方面呢？”
“呃，就正常下吧，不过这局我感觉主要是对手给到的机会比较多……”
芮昭很自然地配合着回答女主持的问题。
这两个月来的直播已经让少女对镜头逐渐熟悉起来，不再有当初得那种拘谨感，显得大大方方。配合极为出挑的相貌及气质，更是令人赏心悦目。
不错，不愧是我……嗯，前学生！
雷竞鸣看得连连点头，感觉近期遭遇的一连串不好的事情此时都被一一遗忘。
而随着视频临近尾声，画面里，宋矜开始逐渐对采访进行收束：
“……另外就是，这回你取得了你职业比赛的第一场胜利，你有什么要感谢的人吗？”
芮昭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相继谢过了自己身边的给予过她帮助的很多很多人。
不过，当少女收尾的时候，雷竞鸣的神经却被挑动了起来——因为少女提到了他的名字。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先前的老师，雷竞鸣九段。
“他真的是个非常非常好的老师，这两个月来我的棋艺能够有进步，都离不开他对我的悉心教导与陪练。
“虽然因为我水平不够，没有办法再继续当他的学生了，但他对我的教诲我一直牢记于心。我也一定会在这次的比赛上取得好成绩，不给他丢脸……”
视频里，少女还在继续着自己的发言。
尽管这些感谢的话语朴实无华，然而屏幕前的雷竞鸣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不是……你个孩子是不是傻！
你这么说了，到时候我儿子看到，不是又会有想法吗？！
真是的……我都不当你老师了……你干嘛还给我搞事儿啊！
看着看着，雷竞鸣已然起身奔向了主卧配套的洗手间。
此时的他，必须赶紧去好好洗一把脸，以保证等会儿子看不出自己眼睛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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