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听到尚朝天的问题，少女又是一阵奇怪。
在她看来，这不就是个失误吗？
失误这东西多离谱的都有，什么叫“为什么会这么下”？
然而尚朝天并没有停下来。
“我们来慢慢摆一下，如果她232手下最为简明的团时的后续收束吧……”
尚朝天自顾自说着，随后将二十余手的后续收束全部摆完。
“如果金佑恩不出这个‘失误’，你应该会这么把这盘棋下完吧？”
芮昭点点头——到了这个阶段，官子收束几乎就是一本道。
“……现在盘面，黑棋领先七目，所以这盘棋你觉得你输了，对吗？”
芮昭接着点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尚朝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
“这，其实就是金佑恩看上去小亏也要改变收束次序的原因。
“如果就这么下完的话……那伱就会这么糊里糊涂地赢下这盘棋。”
“……诶？”
听到这句话，芮昭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说……赢下这盘棋？”
“对。”尚朝天无奈地点了下头。
“可、可我只有七目棋的盘面优势啊！贴七目半的华夏规则下……要怎么赢啊！”
尚朝天纠正道：
“芮昭，但华夏规则并不是黑贴七目半，准确说时黑贴三又四分之三子。”
“尚主席，这我当然知道！可目数和子数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对应的啊！”
尚朝天继续引导道：
“但，也有例外啊芮昭！
“你应该也知道，华夏规则下，是有黑棋盘面七目赢棋的办法的。”
少女下意识地作出反驳：“嗯，这我知道！但这需要盘面上有少见的有眼双活的时候才能……”
这时，说到一半的话语猛然间戛然而止。
芮昭，此时猛然意识到了一件她当时未曾多加考虑的事情。
而这个小小的遗漏，此时却显得如此致命。
自己这局棋中就有“有眼双活”！
左下角黑白双方对杀至最后的两条大龙就是如此！
见少女这副样子，尚朝天知道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这盘棋最后的真相。
他此时轻轻按下了围棋软件上的点子按钮，盘面赫然出现了【黑184.5子】的结果——黑胜四分之一子！
如果按原来的走向，居然会是自己赢棋！
意识到这点的芮昭立即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之中。
她非常肯定，金佑恩实战中下出的那手232手挖断，哪怕不损也绝对不会赚。
既然原先的收束次序是自己赢，那就说明……
实战下法自己应该有稳稳胜出的方法的！
此时，尚朝天又恰到好处地将盘面清空回了实战第232手，继续顺着实战下了下去，直至白棋第242手。
“本来按照实战次序，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多大变化，但金佑恩之所以要这么下，就是因为，如果按照原先的收束，是完完全全的一本道，你想做挣扎都没有挣扎的机会，会就这么心情沮丧地……将这盘棋赢下来。”
说到这，尚朝天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但此时少女此时眼中只有茫然与震惊。
尚朝天只得继续说了下去：
“……但，新的次序则不一样。第243手的时候，你是可以选择扑入破目、生出劫来的！
“冰女王她赌的，就是你那时没有判断清形势，会选择最激进的下法。
“如果你已然算清的话，是绝对不会选择扑入，而是简简单单地团上一手。
“就这么收束的话，黑棋依然会是以极其少见的黑胜四分之一子赢下这局。
“可那时的你或许已经太累太累，已经意识不到这局中刚好有少见的有眼双活情况，就这么选择了扑入。
“后续你和金佑恩在如此精神、体力都已经到达极限的情况下，依旧发挥得非常出色，一个不落地找出了所有应该找到的劫材——哪怕其中有些颇具变化。
“但也因此，你输掉了这个劫。如果最后点子，你会以四分之三子的劣势遗憾落败。”
话说到这里，芮昭终于明白了这盘棋的整个情况。
可她的潜意识不由自主地试图拒绝接受这一事实。
这盘拼得如此厉害的棋……自己居然本来是该稳稳赢下的？！
结果，却因为自己一个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失误……将本来该赢下的棋给下输了？！
芮昭难得不顾礼仪地一把抢过尚朝天手中的平板，重新下出如果243手团住的后续收束，随后点子。
然而，正如尚朝天所说的，现在屏幕上又一次出现了【黑184.5子】的最终结果。
自己……
真的把赢棋下输了！！！
而且是以一个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方式！
这局棋的胜利自己明明都攥在手上了！结果自己硬生生把它又送了回去！
意识到这点后，芮昭整个人都随之颤抖起来。
豆大的泪珠从少女的眼眶中涌出，一时间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见少女因为输棋哭得如此痛苦，尚朝天也感觉自己眼睛直发酸。
可此时的他也没有办法做到别的事情，只得轻拍着少女的背，不断柔声安慰道：
“没事的，芮昭……没事！以后还有机会呢！
“你以后肯定能够赢下冰女王的！我和你保证，一定可以的！一定！”
说着说着，尚朝天的声音也随之哽咽。
尽管芮昭犯的错误非常低级，但尚朝天知道这并怪不了眼前的少女。
作为棋手，他自然明白，哪怕在数子的华夏规则下，职业棋手比赛时基本也都是按目数判断胜负——这样计算量更小，节约时间与精力。
至于遇到各种特殊情况，则在遇到时再加以修正。
但芮昭最近一直在和高段下棋，很久没有和跟水平接近的人拼过分先下的半目胜负了，对这方面细节的把握自然难免会有所遗漏。
就更别提那时双方已然拼得是几乎油枯灯尽、难顾其他了。
但无论怎样，芮昭输了这盘本该赢下的棋，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时间，安静的病房里只余少女不断的痛哭声，而尚朝天的安慰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
毕竟，围棋是胜负师之间最为全心全力的对抗。
纯粹到，容不得半点理由与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