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293.强龙偏要压地头蛇
半个小时后，耀发工程的老总于耀军到了。
林骁看了看表，挺震惊的。
耀发工程是麻山县的本土企业，公司肯定设在县城，而星光镇距离县城有二十多公里，一路都是蜿蜒曲折的山道。
林骁每天早晚上下班，开车都得至少四十分钟以上。
而这位于总从接到葛涛的电话，到本人出现在林骁面前，满打满算只花了二十二分钟。
林骁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镇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于耀军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但大腹便便、一脸油光，梳着个与青山绿水极不相称的大背头，猛地一看还以为至少四十往上了。
林骁即便不以貌取人，也立马猜透了这位于总是什么来路。
于耀军笑哈哈地走过来，弯着腰，恭敬地伸出手。
林骁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尖锐，一点没有把手伸出去的意思。
“于总是吧？”他声音冷静。
“不敢当不敢当，您叫我小于就行！”
于耀军十分谦恭，不着痕迹地把手缩回去，从腋下的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毕恭毕敬地递过来。
林骁把手一摆：“不会，谢谢！”
先是拒绝握手，而后又谢绝点烟。
于耀军哪怕再油滑，这时也不免有些讪讪的，转头把烟递给副镇长葛涛。
葛涛是个老烟枪，很少抽这么好的牌子。
所以即便知道林骁现在很生气，还是忍不住接过来，由于耀军把烟给点上，然后退后两步吞云吐雾去了。
于耀军自己也打算点一根，注意到新镇长凝视的目光，又讪讪地放下了。
“林镇长有什么吩咐？”他笑呵呵道。
“吩咐说不上，有点情况想跟于总沟通一下。”
林骁环顾一圈村民，发现刚才还争先恐后要说法的一群大爷，这会儿都已经退到了墙根底下。
一个个神情谨慎张皇。
林骁也是诧异，之前光知道民怕官怕流氓，如今时代真是变了，官都“沦落”到流氓后面去了。
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进步呢。
从这些老大爷的表情，林骁便知，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于耀军，绝对不好对付。
不过他不怕。
管你是地头蛇还是索命鬼，今天这账咱们都得算明白了！
“这新村花园，是于总公司一手承建的吧？”林骁问。
“是，是！”
于耀军倒是语态恳切，“多亏领导照顾，这项目是我们耀发工程中标，然后严格按照县里和镇里的政策要求承建的！”
林骁眉头越发皱了起来。
这大背头倒是嗅觉灵敏，知道自己是找茬来了，张嘴就拿政策当挡箭牌。
林骁更生气了。
“严格按县里和镇里的政策？于总，你话可想清楚了再说，县里和镇里让你把房子建成茅草屋，外面一下大雨屋子里就下小雨吗？”
“啊这……”
于耀军故作惊愕，“林镇长这说的哪里话，我们耀发工程虽然是小公司，但在工程质量把关上一向是非常严格的，坚决不会允许工程质量出现问题。尤其这还是政府工程，就算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不用心啊，新村花园刚交房的时候质量可好着呢，还上了麻山县的日报头版呢……”
于耀军一顿顾左右而言他。
林骁摆摆手打断：“别跟我扯这些。我问你，这小区房子大面积漏水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于耀军一脸惶恐：“我真不知道！”
林骁的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居民也好，镇里也罢，都没人跟我反应过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于耀军一脸冤枉。
“呵！”
林骁倒是震惊了，完全没想到这位于总能这般临危不乱。
他转向墙根底下的那些大爷：“刚才，这些居民亲口跟我反映房子漏水的情况，而且还不止是顶层。只要下雨，几乎每一层的阳台、墙角，就都会出现渗水状况！”
“有这回事？！”
于耀军更加惊讶，转向墙角的大爷，“各位大伯，你们住的房子真的漏雨吗？没关系，有什么情况跟我说，我作为开发商一定会给大家解决到底的！”
这话抛出去，十几个老头却无一回应，无不是满脸慌张，恨不得赶紧从原地消失。
这般反应，叫林骁意外不已。
于耀军略带得意地转过脸来，又对林骁一脸委屈道：“镇长您看，我们是真没得到一点反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毕竟这些住户都是村里上来的，习惯了在墙上钉钉子、打眼什么的，别是一不小心弄伤了墙体，才搞得渗水漏雨的……”
林骁一时无话，这会儿已经看明白形势了。
麻山县这巴掌大的地方，前几年才刚摘了贫困县的帽子，本地经济发展十分限制。
这于耀军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岁，竟然能在这种贫瘠的土壤里，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建筑工程公司，这背后的能量想想也知道有多大。
麻山县小地方，有权的人或许三五年就变一变，但有势的人却始终是那一波。
村民们不认识外地来的网红镇长，却认识本地的恶霸于耀军，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怕以后被报复。
林骁察觉到这一点，一时有些后悔。
倒不是后悔要过问这件事，毕竟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后悔的，是不该这么冲动把于耀军叫到现场，让他把村民们镇压得一句真话都不敢说，事情反而不好办了。
不过不好办也得办！
林骁只是简单思索，便迅速调整了心态，对憨态可掬的于耀军也露出一副亲和的笑容来。
“于总看着挺年轻啊，今年贵庚啊？”林骁问。
“嗯？”
于耀军被问得错愕，差点没接上茬。
心想，刚才不还剑拔弩张跟要吃了我似的，怎么突然开始拉家常了，这是认识到惹不起我开始示好吗？
“二十九了，虚岁三十了。”于耀军笑着回应。
“哦，果然年轻有为！”
“不敢不敢，我这都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不比林镇长才是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全国人民都知道您的大名啊！”
于耀军颇为真心地夸赞。
毕竟这种事对他来说就跟天方夜谭似的，如今也算是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名人”了。
林骁无所谓地摆摆手：“嗨，我那都是业余爱好，跟本职工作没什么关系。不比于总，年纪轻轻掌管这么大的公司，真是了不起！”
于耀军被夸得脸色一讪。
就算他再不要脸，这种话也不敢轻易接。
毕竟不到三十的年纪就能执掌一家建筑公司，还承接到政府部门的工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做到。
傻子也看得明白，他这个“总经理”绝对有水分，而且水分还不小。
“您客气了，客气了……”于耀军没敢多说，讪讪地接话。
“于总知道，我们星光镇的合村并镇工作还没结束吧？”
“知道，这可是个大工程！”
“所以你也知道，新村花园项目理论上还有第二期、第三期，对吧？”
“嗯……是的。”
“麻山县本地的建筑工程公司不多，有资质承接房屋建设的更是少之又少，你们耀发工程是最拿得出手的一家！”
林骁笑容沉静，气势却突然一转，“因为你们一家独大，所以于总吃准了，不管新村花园建多少期，这项目都得落到你们头上，是吗？”
突如其来的叱问，叫于耀军有些措手不及，心想这些混娱乐圈的人都自带变脸技能吗？
“不不不，我哪敢这么想，这工程招标都是合法合规的……”
“别跟我扯这个！”
林骁一摆手，直接堵住了大背头的话，冷脸道，“刚才你没来之前，我已经挨家挨户走了一圈，三分之二的屋子里墙面都有大面积浸水后产生的霉污——这房子交房可才不到一年，你这还民生保障工程呢？豆腐渣工程吧！
“这房子漏雨是铁一般的事实，你竟然还敢腆着脸不认？我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不过没关系，你不认是吧，我也不需要你认！
“当时这项目是县住建局招的标，我下午就去县里找他们局长，把当年招标的材料翻出来从头到尾都审一遍，我倒要看看你这粗制滥造的三流公司是怎么中的标！”
三两句话冷飕飕射出来，把于耀军都给整懵了。
下意识想：他还要去住建局查招标材料？吹牛逼吧，一个小小的镇长有这么大权限……
可这念头还没持续两秒，就主动刹车了。
一想到这位网红大镇长的老丈人是谁，于耀军立马哑火。
他这个总经理其实压根没当两年，自恃背景深厚，所以跟各级领导打起交道来都如鱼得水。
这两年下来也没出过半点纰漏。
今天来之前，他已经因为林骁的来头和背景，把姿态摆得比平常要低得多了。
可没想到，林骁根本不吃他这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于耀军现在被弄得完全招架不住，以往的那些招数全都失效了。
诚然，他打心眼里是不怕查的。
小地方嘛，彼此相互都认识，谁不知道谁啊！
可现在情况麻烦就麻烦在，这位林镇长可不是本地人，而是外面来的，背景还大得很。
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于耀军对本地关系都摸得准，可对这上来就王炸四个二明牌开打的外来户，还真是没信心能继续当那个压过强龙的地头蛇。
于耀军思来想去，觉得这次的情形和以往大不相同。
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认怂保平安。
“林镇长，您这话言重了，何必去麻烦住建局的领导呢！”
于耀军满脸堆笑，又故作严肃道，“新村花园是我公司承建的，不管这漏雨的情况是不是有，只要村民们住得不舒服了，我们就得修，修到大家满意为止！！”
林骁一听这话，就知道于总经理服软了。
他应该见好就收，解决实际问题为主。
但很遗憾——他这人轻易不发火，但火气一出来，不发泄完就收不住！
“别呀，于总，保障民生是县里镇里的职责，还不需要你们企业来发善心。”
林骁冷笑道，“你既然说这房子没有质量问题，那好，我坚决不让你这爱心企业吃亏，修房子的事我想办法解决，不劳你费心了！！”
这一句话信息量可太大了，于耀军吓得腿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漏出尿来。
林骁明面上是在说，不用耀发工程维修，实际上却在说这件事情没完，他一定会追查到底。
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能拿出点什么东西来。
只要他真的查了，而且查得锲而不舍，上面领导自然头疼。
就算有办法应对这位林镇长，可人家来历那么大，也不可能对他做什么。
那这份滔天的火气，自然会毫无保留冲他于耀军发泄而来，那后果，可就比花点钱把这几栋漏雨的房子维修好要大多了。
于耀军只是想一想，心肝便不受控制地震颤了起来。
“林镇长，这这这……这是干什么，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这搞得我好像是个无赖似的，明明你们房子没问题，我还死乞白赖让你们企业掏钱维修，我林骁是这么不要脸的人吗？”
“您不是，当然不是！”
于耀军忙道，“我这房子确实有问题，建的时候质量关没把好，我这当老总的负全面责任——我改，现在就改，立马安排人对小区进行全面整修，绝对解决漏水的问题！”
一番话说出来，近处观战的葛涛，远处留心的村民，无不是惊呆了。
葛涛也就罢了，知道林骁的来历和背景，心里觉得他是有资格和于耀军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掰一掰手腕的！
可村民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个新来的镇长这么年轻，虽然看起来很有解决问题的热情，但这么个生瓜蛋子，绝对不是于耀军这个地痞流氓的对手，这修房子的事怕是玄了！
却没想到，这镇长骨头这么硬，竟然把于耀军都给顶得下不来台，恨不得就跪地求饶了。
十几个老头看向林骁的眼神已然大变，此刻就跟看天神降临一般。
而在众人注视下，林骁冷峻的神情丝毫未改。
“于总，这话可想好了再说——房子有问题吗？”
“有，有，有！”
于耀军的腰又弯了两寸，脸上挂着不习惯的讨好笑容，“刚才是我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主要是怕领导觉得我们耀发工程建设质量不过关，直接就把我们列入黑名单了。是小于我该死。
“其实漏雨只是小事，花时间花精力就能修好，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相信只要我们把这点问题解决了，县领导和林镇长肯定还会给我们机会的……是吧林镇长？”
最后这句问，已经是十分讨好的语气，在求林骁高抬贵手了。
林骁冷冷一笑。
这会儿火气也发完了，想要的回复也达到了，还真没必要在跟这个货多纠缠。
“于总，你打算多长时间把这漏水问题修好？”
“这得挨家挨户排查，每家情况还不一样，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吧……”
“我给你一个礼拜时间！”
“一个礼拜？！”
于耀军尖叫得都破音了，又忙作揖，“领导、镇长，一个礼拜可太夸张了，这么多个单元这么多套房子呢……”
林骁把手一摆，懒得听他瞎扯。
“就一个礼拜！下礼拜今天，我来检查维修情况，修好了没事，要是没修好……你等着！”
言毕，招呼在旁边还发懵的老葛，转身就走了。
于耀军没敢追上来，在后面直跺脚。
……
当天晚上，麻山县县城一个高档酒楼。
海棠厅包间。
于耀军带了四瓶珍藏好酒，点了一桌子山珍野味，等待贵客到来。
七点过五分。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迈进来，二话不说在主位上坐下了。
于耀军还往后面瞧。
“别看了，没别人，就我自己！”中年男人闷声闷气道。
“舅舅，您怎么自己来了？”
于耀军着急道，“不是说好了您请那位林大镇长过来，给我说说情，把新村花园房子漏水的事给我揭过去——就算揭不过去，至少也把修房子的事宽限几天嘛……”
中年男人一双倒三角眼，听了这话脸上怒气愈发森然，猛地瞪了过来。
于耀军立马哑口。
“还说情？人家是什么来历，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不知道？还让我给你说情，你也太看得起你舅舅我了！”
“我当然知道他的来历，可来历大怎么了？”
于耀军想起今天中午受的屈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憋闷道，“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就算他有个牛逼的老丈人，可他现在人在麻山县，是星光镇的镇长，而您可是县……”
“你给我打住！！”中年男人猛然一喝！
“这里没别人，您用不着这么谨慎！”
于耀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真搞不明白这帮人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权力越大、胆子越小。
“不管怎么说，您也比那毛头小子级别高，他只要在星光镇一天，就得被您压一天，还敢不给您面子？”于耀军越说越得意。
“他还真敢！”
中年男人脸色有些自嘲道。
于耀军愣住了神。
“你以为他中午跟你说，要去住建局查招标文件，是吓唬你呢？”
“这……”
“我告诉你，他真干得出来，而且还没人拦得住他！”
“这怎么可能！”
于耀军还是不信，“就算他有个牛逼老丈人，也不敢这么嚣张吧？一个小镇长，竟然敢直接去住建局查招标文件，这也不符合程序啊？”
中年男人冷冷一笑：“程序？你耀发工程中标新村花园项目，符合程序吗？”
于耀军一下哑口无言。
“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林骁是谁的女婿，住建局局长也知道！”
中年男人冷道，“我们麻山县归宜州市管，再怎么山高皇帝远，韩海军也是掌握我们前途命运的人！林骁找上门，虽说查招标文件不符合规矩，可你觉得戴局是选择自己的前程，还是选择坚守规矩坚守程序？”
于耀军一听这话，更加哑火了。
他当惯了土皇帝，只知道自己在麻山县内可以横冲直撞，谁都不放在眼里。
即便知道麻山县归宜州管辖，但也没什么太大概念。
所以，林骁身为韩海军的女婿，在他听来只觉得牛逼，但并不觉得可以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更不觉得这个身份在工作上有什么用处。
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在体制内，有些事情永远也领会不到。
“所以……连您也请不动他？”于耀军十分失望。
“不是请不动，是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于耀军都快哭了，“舅舅，我接新村花园那个项目，总共没挣几个钱。现在房子大面积漏水，这全部整修下来，把我所有的利润全部用掉都还不够。这牛逼镇长又要得急，我还得额外请人……这买卖可是亏大发了！”
中年男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就光盯着这点钱，眼光就不知道放长远点吗？”
男人冷道，“新村花园才建了一期，总共从村里迁上来不到600人。按照星光镇的规划，后面至少还有2000人要迁到镇里，按规模算至少还有二期、三期、四期！
“这还只是一个镇的规模。虽然星光镇是合村并镇的重点，但不代表别的镇没有这项工作。等这项工作在全县范围内铺开，你自己算算，是多大的工程量？”
于耀军眼睛亮了。
中年男人继续道：“现在星光镇是合村并镇的示范工程，全县甚至整个宜州市，都在看这里的成效。你之前也是太放肆，一个示范工程被你建成这个质量，你自己也好意思！
“星光镇这破地方，穷山恶水的，要经济没经济要发展没发展。好不容易有个重点工程，人家镇长想奔仕途自然一百个上心，你搞成这个样子，这不是明摆着跟人家作对吗？这林大镇长能给你好脸子才怪了！
“所以，趁现在能修，赶紧好好修，修好了！把这位林镇长伺候好了，后面二期三期工程我再插手，还有机会把项目漏到你手里。到时候还怕这些钱不能挣回来吗？”
一番话，叫于耀军眼神彻底亮了，本来憋屈的心顿时豁然开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