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公馆之中，如今已是一片黯淡与凄迷。
酒鬼调查员死亡的消息，已经被确定，女安保心情有些压抑，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身为丁香公馆的学生，酒鬼哪怕死亡，他的尸体，他残留的灵，也可以被人看出来很多秘密，按照与灾管局的契约，丁香公馆是有权力把尸体接回来，自行处置的。
但出人意料，老头子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他只是在确定了酒鬼的死亡之后，便来到了大堂之中，面对着那一具铜的塑像，垂首枯坐。
到了晚间，她照例出来巡查，只是看着四分之三的房间都漆黑一片，莫名也觉得丁香公馆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她很清楚，丁香公馆，怕是以后再也无法像师兄活着的时候一样热闹了。
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积累了很多疑问，但是老头子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也不敢询问，现在的老头子，简直像是疯了一样，切断了丁香公馆与任何一方势力的往来。
学者、调查员，甚至是5号秘书的人，全都不见了，而他自己，也一直闭门不出。
像他这种已经活了接近两百岁，打破人种桎梏的老妖怪，究竟还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害怕？
这样想着时，女安保带人走过了大堂，巡视的最后，当然还是要问问老头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虽然她知道老头子现在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她已经计划着，在结束了这最后一个地方的巡视之后，便回自己的房间，取出抽屉里的半瓶威士忌，算是祭奠一下那个爱喝酒的男人。
“他的尸体找到了？”
正当女安保在门口驻足片刻，便打算默默走开时，坐在了轮椅上的老头子，却忽然之间，低声开口。
声音极为压抑苍老，带着种金属般的嘶哑。
“找到了……”
女安保慌忙道：“灾管局说，他是死在了一个代号白尸的生物手里，我看过他的尸体，有神秘物质被抽离的痕迹……”
“烧了。”
轮椅上的老头子忽然开口，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女安保声音微颤：“老师，你……”
好歹也是他给养大，教出来的，如今，居然连最后一面也不见吗？
“烧掉，是便宜了他。”
轮椅上的老头子低声开口：“那只残次品杀了他，但残次品也已经死了。”
女安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老头子说的是什么，低声道：“狗链子一直拴在他脖子上，既然他敢背叛，那青港杀他，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不。”
老头子缓缓摇头：“哪怕是残次品，青港也没有那么容易杀得了他，深渊实验室低估了他，能够让残次品死亡的，便只有……”
女安保忽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嗡……”
不待她将完整的猜测说出来，在这空荡荡一片死寂的大厅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金属碰撞产生的颤鸣。
这声音响起的毫无征兆，突兀而强烈的感觉，瞬间慑住了她的全身，像是被迎头浇了凉水。
女安保只觉浑身血液都下降了几度。
浑身警惕，抬头看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那高大而森严的活铜之傀。
这件东西就立在这里，她已经来回看了很多遍，但却从来没有一次，如此时般感受到了这巨大的铜甲像身上那妖异而庞大的气息。
铜甲缝隙之中，仿佛有暗红色的铜血流动，使得这件铜甲像，像是活了过来，拥有妖异的生命。
蛇首两端的红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真实的目光盯着他们。
她被这突兀的动静吓到，下意识便想伸手。
“别动！”
也同样只在这电光石火间的一霎，她耳边忽然响起了老头子的声音。
有精神力量瞬间回荡在了整个丁香公馆，各个区域，各个位置，所有的仆人、安保、园丁、管家，全都被这庞大的精神力量所影响，呆若木鸡定在原地。
哪怕女仆倒出来的红茶，已经溢过了杯口。
而老头子，则难以置信抬起了头来，嘴唇轻轻颤着，看向了面前这具活铜之傀，眼底，竟似绽放出了等候已久的惊喜神采。
“来了，来了……”
他呢喃自语，仿佛苍老的身体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居然他艰难的从轮椅之上爬了下来，虔诚的拜伏在地上，口吻带着种难分喜悦还是恐惧的腔调：“守门人魏忌明，见过继承人。”
“继承人……”
女安保心里只快速想着：“老头子之前就提过的继承人，真的来了？”
伴随了暗红色的铜血在铜甲像身上流动，无形的意志高高在上，俯视着他们，然后响起了铜的震鸣，交织成一个冷漠而威严的声音：
“说话！”
没头没尾，只有最简单的两个字。
女安保甚至反应不过来，说话，说什么？
很明显，老头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定定的跪在地上，只用了两秒钟时间，便忽然开口：“我有罪！”
“我不该质疑七日神降，不该怀疑继承人到来的预言……”
“我不该……不该听信他们的建议，投资灾管局！”
“……”
活铜之傀并不回答，只有阴森的铜色鲜血，在铜甲像上面流动，庞大的身躯，响起了金属扭曲激发的震鸣，轻轻向下弯腰，仿佛在以奇异的姿势，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不需要说话，这长久的沉默与审视，仿佛本身就代表了某种意志的态度。
老头子忽然咬起牙来，抬起自己的左手，喀的一声扭断，血淋淋放在了铜甲像的脚下。
再度将脑袋叩了下去，额头触地。
这一次，铜甲像在两秒钟时间的沉默之后，终于开了口：“三件事。”
“第一，深渊工作室的资料，准备好。”
“第二，青港有个叫白森莽的人，他不许死！”
“第三，我的人会找你做事。”
“……”
“是！”
老头子甚至都没有问任何原因或是细节之类的问题，只是在听到这吩咐之后，立刻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头顶之上，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他就这么跪着，良久，良久，哪怕已经感觉到活铜之傀上面附着的意志已经离开，硬是又跪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缓缓的抬头。
已经这么大年纪，又丢了一只手的他，脸色异常苍白。
但他脸上却满是笑意，甚至有些激动：“等到了，等到了……”
只有女安保不解，自打地下密室里的活铜之傀有了活动的迹象直到如今，所有积攒在心里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冲击得她不得不问出来：“老师，你为什么表现的如此恐惧？”
“我们是隐秘学派，我们不是神秘组织，对神秘力量，我们……我们不应该崇拜的啊……”
“……”
这是每个进入隐秘学派的学生第一件需要学习的东西，隐秘学派并不崇拜神明，但致力于解剖神明，研究神明，乃至继承神明。
“隐秘学派，神秘组织？”
但老头子听着她的话，却只觉可笑：“谁做主分出来的？”
“莫要骗人太多，把自己也骗了！”
“……”
说着，他抬起手臂，示意女安保把自己扶回轮椅上，而后转头看向了外面黑漆漆一片，阴森压抑的庭院，声音里仿佛一下子多了许多新的力气。
或者说活力。
沉声道：“把灯亮起来，大门打开！”
“总要让青港的老家伙们知道，我还没有死，丁香公馆还活着！”
“……”
看着老头子那眼睛里快要溢出光来的神采，女安保都只觉有些不安：“祂……祂忘了说会派什么人过来……”
老头子笑容微敛，低声道：“这不是问题！”
……
……
“这特么的，继承人这个身份说话不但好使，而且，有点过于好使了吧？”
顶层公寓，韩溯收回了铜色血液，都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尝试，并不是那么有把握的，毕竟理论上，自己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铜的继承人”。
虽然自己确实拥有“铜的意志”，但自己根本没有踏进铜的领域，只是靠渔号子压制住了它，能够演上这么一出，更多的倚仗反而是白尸留下来的血液。
与其说是冒充这个身份，更多的倒是看看自己对“活铜之傀”的掌控力有没有增加，而结果，也让人欣喜。
活铜之傀的掌控程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继承人这个身份，扮起来也不困难啊……
那个丁香公馆神秘老人表现出来的敬畏，使得自己连“扮演”都省了，毕竟自己只是试图理解他说出来的某些含义的功夫，他就切了一只手臂给自己……
也是这一霎的微妙直觉，倒让韩溯干脆多说了几句。
这个老头子起码与那个高瘦女人见过面，还曾经看着白尸进行某种试炼，必然也是知情，或是部分知情的。
从他这里应该能挖出一些信息。
但后面该如何利用这个继承人的身份，挖出更多信息，或是做一些更大胆的事情，就要看这个老头子，把自己的话执行到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