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了！”
韩溯看着那阴影之中无尽的梦魇马，没有挑选其中最壮实的一匹，而是目光选中了一匹看起来架子最高，但身材偏瘦，四肢修长到了极致，看起来已经有了点畸形意味的一匹。
因为他观察到了，这匹梦魇马来的不是最早，但是它出现了之后，其他的梦魇马都是占据了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而这一匹却是慢慢悠悠，从后面挤了上来。
其他的梦魇马被它挤到了两边，但居然都没有焦躁，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它挤到了前面。
这么明目张胆的插队，这马一定不简单。
于是，直接从矮楼之上跳下，韩溯骑在了这匹梦魇马背上。
很奇妙的感觉。
自己分明乘坐在了马背上，但又像是被一团阴影撑住，精神力量仿佛一下子打开了闸口，触须弥漫，与这匹坐骑实现了精神层面的链接。
韩溯可以感受到这匹马的喜怒情绪，也可以通过自己的精神层面指令，实现对这匹马的驾驭，或前或后或停，或是潜入深渊之中。
“那么……”
韩溯抬头，与巷子口的摄像头对视了一眼，而后手抚马头，低声沉喝：“下潜！”
其实不必喊出声来，精神意识一动，梦魇马便已知晓。
但头一次尝试，喊出来更有气势，指令更具体。
“嗤啦！”
四下里现实如浓墨一般化开，梦魇马一头便扎进了脚下的阴影之中。
这匹马冲得太快，而韩溯也是第一次以自身状态冲进深渊，就像是不懂跳水的人第一次跳进游泳池。
巨大的动作就像是一块大石头砸落了下来，一下子惊动了其他的梦魇马，疯狂的四散了开来，横冲直撞，颇有一种受惊的感觉。
连这座临渊城的夜色，也荡开层层涟漪。
进入了深渊的第一时间，韩溯立刻感觉到了四面八方的庞大压力交织挤来，他甚至感觉自己身上，出现了无数个大洞，外面有强大无匹的压力，正疯狂的想要挤进自己身体。
这便是以自身状态潜入深渊的感觉，与他之前借机械下潜的感受完全不同。
混乱，压力，来源不明的声音与种种错乱的触感。
韩溯身体失去了现实的保护，感觉有东西在抚摸自己的内脏，在拉扯着自己的血管。
但在此之余，又有了一种极度自由的感觉，仿佛精神脱离了囚笼。
自己的思维、意识，像朵花一样绽放。
精神力量早已自动的延伸出了无数的触须，仿佛水母的触手，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他也像是在深渊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无数的深渊生物，它们在这个不真实的世界里游弋。
而最奇异的感觉便是，那种与身处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感受。
在现实世界，因为他是超凡者，精神量级远超普通人，所以时常会有一种无匹强大的感觉。
自己就像是一只气球，身体里有着比现实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心念一动，这精神力量就会流进现实之中。
而在深渊之中，却只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因为自己的精神量级，满打满算，也只有二百二三，而在这深渊之中，所触及的一切，都是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
自己身体里有70%的水，但在海洋里面，到处都是水。
自己的精神活性是90%，那么在这深渊之中，庞大无匹的精神力量活性则是0%。
韩溯都有些惊讶于这个发现，很快又重新确定了一下，发现没有错。
深渊拥有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但这些精神力量都是“死”的，不具备精神活性。
但极为违背常理的又是，在这里生活着的那无数的深渊生物，精神活性则全都是100%。
标准的100%，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毫。
韩溯通过这奇妙的感知，甚至立刻便有了猜想：“正是因为这些阴影生物的精神活性都达到了100%，所以它们都已经脱离了肉体，单独的生活在了这深渊之中？
又或者说，现实中的人或其他神秘生物，精神活性一旦达到100%，也会立刻脱离肉体，被吸入深渊？”
这是一种奇妙的认知。
精神活性的极限，便是精神脱离肉体，独自存在的界限。
若是不亲身进入深渊感受，那么韩溯很难如此直观地感觉到这种现象。
“韩溯先生，感觉如何？”
耳边忽然出现了艾小姐温柔的电子音，不对，不能说艾小姐，在韩溯的感知中，身边有细密的精神力量凝聚，成形，化出了李满满的模样。
她与自己04号人生线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似乎是因为进入了深渊这奇异的精神世界，所以她便也化作了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能承受得住！”
韩溯点头：“我还可以继续下潜，起码下潜两个量级。”
李满满轻轻点头，而后忽地一回头，目光变得凌厉，无形冲击扩散，瞬间便将许多因为韩溯的下潜而虎视眈眈的怪异生物给吓退。
同时她向韩溯说着：“目前你已经处于深渊第三梯，再继续下潜两个量级，那便达到了第五梯深度。”
“你的估算没有错，这确实应该是黄金细胞五次分裂应该有的程度。”
“只是，你目前的感受如何？”
她神色严肃里带了好奇：“理论上讲，你愈是下潜，便愈是会感受到神秘源头的影响，你会听见古神的低语，会看到历史的画面，皇帝的意识会在你大脑之中疯狂的生长。”
“这就像是磁铁的两极，是一种底逻辑的吸引，不可避免。”
“……”
“这……”
韩溯细细的感受着自身，神色微愕：“完全没有。”
没有意识入侵自己的感觉，也没有自身思维混乱的感觉，只有一片平静。
“那与我检索到的结果一致。”
李满满轻轻伸出手掌，与韩溯握到了一起。
在这样的地方，就连她握住韩溯手掌的感觉，居然都是真实的，依稀带着温热。
而她借着与韩溯手掌相握的机会，再度经过了确认，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这不太正常，违背了我之前所掌握的常识。”
“你在现实世界，便已经受到了皇帝意识的影响，甚至影响的还很厉害，理论上，你进入了深渊，也靠近了皇帝意识的源头，这影响该更强烈。”
“但是……”
“……”
韩溯没有急着回答，却理解李满满此时的疑惑。
这似乎要成了皇帝序列的特点，经常会在某些方面打破认知的常规，没有参考，所以不知答案。
“那该如何？”
韩溯毫不犹豫地请教。
这不是拿大的时候，无论李满满前一条人生线的位格，还是艾小姐的数据库，都足够指点自己。
李满满细想了一下，反问道：“如果你正打算入侵一个金库，作好了对付金库里面的保安与安保措施，然后抢夺里面那些黄金的准备。”
“结果你来到了金库之中，确实看到了满地的黄金，但却没有想象中的保安与安保措施，形势与想象中的不同，那么，你会怎么做？”
韩溯道：“直接退走，或是，先拿到黄金再说！”
李满满点头：“二选一。”
韩溯明白了她的意思，深吸了口气，道：“反正我的目的是拿到黄金！”
“所以，我选择先拿了再说，最好搬空它！”
“……”
“那么……”
李满满脸上也似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轻点头：“请继续下潜！”
“并且，在下潜的过程中，放开自身的思维束缚，尽情感受这深渊的冲击。”
“这是一次冒险的尝试，但我会给你设下保险。”
“下潜过程，无论顺利与否，我们都只进行三十秒，我会同步许基先生，三十秒后，让他念诵皆为王座咒语。”
“到了那时候，无论我们是否会遇到皇帝意识的入侵，我们都会立刻退出深渊，所以，这三十秒的时间，便是你无限制取得黄金，感受神秘深渊特质的时间！”
这一番话，连韩溯都有了些许豪情，重重的一拍梦魇马的马头：
“好！”
“那就来一次三十秒无限制下潜！”
“……”
梦魇马得到了他的指令，立刻疯狂的向深渊深处奔去。
韩溯感觉自己像是在沉入海洋深处，立刻感受到了无尽的混乱袭来，感知之中，也不知看到了多少各种诡异的形体与生物，每一种形体与生物，都代表着一种黄金细胞的变化。
正常人下潜至此，早就蜕去了人形，变成了各种畸变的形状，但他却一点变化没有。
那么，究竟皇帝意识在哪里，为何下潜这么深，也仍然没有受到影响的痕迹？
这些，韩溯已经顾不上了。
“深渊，便是纯粹的精神世界，是曾经十二神明与灭世之母还有各种强大的畸变生物因精神战争而开辟的世界，等同于现实世界的伤口，一个永远也无法修复并持续流血的伤口。”
同样也在下潜的过程中，李满满飞快地给韩溯传递着她所掌握的知识：
“虽然重建文明开始之际，皇帝与十二骑士已经击败了十二神明，但无论是他们，还是机械之母，都无法修复这个伤口。”
“就像人类的战争，哪怕击败了敌人，却也无法修复因战争而抹平的山头。”
“也因为有这一道伤口存在，所以许多异常，都生活在了深渊之中，这是现实世界影响不到它们的地方。”
“而想要了解第三阶段神秘力量训练，便需要了解深渊。”
“……”
李满满的手掌一直握着韩溯的手掌，在深渊这奇妙的地方，韩溯已经分辨不清楚，究竟是她在与自己说话，还是直接将这些知识传递给了自己：
“从现实温床之中生活的普通人，再到进入深渊，神秘力量的训练是一步步强化的。”
“先是激活自己的精神，再到扭曲自身黄金细胞，开启自身畸变，黄金细胞分裂的次数越多，自身精神量级与掌握的神秘力量便越强。”
“但无论如何，黄金细胞的分裂次数，是有限的！”
“无限的，其实是精神力量。”
“在神秘力量第三阶段所必须要掌握的一个核心理论便是：肉体只是载具，是自己在现实世界的锚点，而精神模型才是自己的本体，只有在深渊，才可以获得超出极限的成长！”
“只是，深渊是十二神明与无数诡异生物留存的地方，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
“精神体在深渊之中，固然可以获得无尽的养份，但也会受到无穷无尽的污染。”
“人类的自我认知与大脑的计算能力，都存在于肉体之中。一旦这些污染超过了一定的界限，便会反过来湮灭自己的意识。”
“所以，肉体越强大，精神体便也可以在深渊下潜愈深，这其中有精密的相互影响。”
“其中用来衡量与计算黄金比例的核心算式，便是深渊二阶方程式。”
“……”
通过李满满传递的知识，韩溯竟是忽然心里一喜：“那我现在……”
“现在，你因为感受不到深渊之中皇帝的污染，便等于免疫了下潜中最大的威胁！”
李满满道：“现在……你等于可以无限提升自己的精神量级！”
哪怕是如今寄生在机械体中的她，此时的声音里都有了感性的迟疑，因为这一幕太美妙，也太不合理，感觉就像是有人将无尽的黄金堆放到了韩溯的面前，惟恐他不赶紧抱走。
“那便继续下潜！”
韩溯重重一拍马头，迎接向了深渊里的疯狂。
第四梯，第五梯……
这就像是在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的生命层次。
“下潜吧……”
李满满的声音也仿佛带了激动，还有一丝丝的欣慰：“韩溯先生，你是我能访问的数据库中，唯一一个以皇帝序列踏入第三阶段的人啊……”
……
……
“那个家伙已经开始行动了么？这么大动静！！”
临渊城，另外两个120度片区，巡回骑士小队队员巫毒也在与副队长沈清辉对话：“他身上有太多我们看不懂的东西了，那梦魇马都引发了一片混乱，这家伙是放马的吗？”
“……沈副队，真要放任这么一个满身看不懂的家伙任意妄为？他可是第一禁忌，皇帝序列啊……”
“随便他！”
而副队长沈清辉则是声音冷淡：“你以为我们召他过来，是为了执行禁忌清除命令？”
“不，在决定了邀请他过来受训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决定对此视而不见。”
“三百楼队长让我们观察他，但又不深入观察，也是担心我们两个离他太近，会受到他身上的皇帝序列污染，事后守世人会容不下我们。”
“所以，之前确定了他是皇帝序列之后，那我们唯一要做的，便是给他创造成长的机会，让他尽可能的，受到完整的第三阶段训练……”
“当然，因为我们也不懂如何训练皇帝序列，所以，便只能对一些异常视而不见，给他创造机会。”
“……”
“可……”
巫毒只觉身体发冷，难以理解：“为什么？”
“这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一条毒龙，非但不趁它弱小将其杀死，甚至还要养大它！”
“……”
“这是三百楼队长的意思！”
沈清辉道：“又或者说，是比队长位置更高之人的意思。”
“便是我，也只能理解一部分。”
“守世人眼里真正危险的，是那位怪诞博士，而既然这条毒龙，是那位怪诞博士培养出来的棋子，那想让那位怪诞博士自乱阵脚，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这颗棋子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