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闪烁？”
韩溯听着怪诞博士的话，有种命运正在铺天盖地向自己迎头碾压过来的感觉。
他无比的愤怒于这句话，这个人的态度。
这个人只是在讲述着前因后果，但却给自己带来了四面八方拼命挤压的压力，而自己，处于压力最中心的自己，却感觉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一切都被别人算计的死死的感觉太过难受，仿佛溺入深海，无可挣扎。
“解除时空冻结吧！”
也在这时，怪诞博士平静的看着韩溯，仿佛将韩溯细微表情里的每一丝挣扎和愤怒都收入眼底，声音也放得轻了：“看我被湮灭光炮杀死的样子，或是再向我的脑袋开一枪！”
“我知道你很难过，也许再看一次我死亡的样子会让你心里好受些。”
“但是抱歉啊……”
他声音低沉：“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好，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一定要看到这个文明可以喘息的样子，看看那文明背后的阴影是什么样子。”
“这是本性，比任何污染都要可怕！”
“……”
“你！”
此时的韩溯只感觉无比的艰难，这一切有意义吗？
自己才不想去理会那些，自己与怪诞博士，与那位沈女士最大的不同点便在于，这两人一个有着“伟大”的目标，一个有着“伟大”的感情，而自己不是。
自己只想活下去，其他的一切都不想理睬。
但偏偏，在这场会面里，一个可以讲述他的目标，另外一个也确实可以通过“杀死他”来发泄情绪，只有自己，自己想要活下去的目标，被他轻描淡写打碎了，不留一点希望。
所以，此时无论是看到他被湮灭光泡杀死，还是开枪将他打成筛子，都无足轻重。
“不允许！”
但也就在韩溯感觉头皮发麻，身体无比沉重，却做什么都无力的时候，一个懊恼的声音响起。
出人意料，那个仿佛用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三个字来的，居然是红了眼睛的沈女士。
她似乎也彻底地绝望，甚至已经松开了抓着怪诞博士衣领的双手，但她愤怒不减，大声说着：“我不会再允许你，第二次把他送进绝路！”
这话没有实际意义，怪诞博士只觉微生错愕。
而沈女士则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没有痛苦与绝望，懊恼与折磨，只有单纯愤怒，用力说着：“你们，都有很多我不记得的经历，但只有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出卖了自己的孩子，我可耻，可恶，我该受一切的惩罚……”
“可我本不是那么想的啊……”
“……”
她眼睛满满都是被绝望填满的灰色：“我确实曾经配合你的计划，将我们的孩子送进了古堡，但那时候，我只是在赌，赌可以将你救出来。”
“我设想的不是配合你完成什么伟大的计划，也不是用这个孩子的性命换你活着，我设想的美好，是利用他冒险，换取你的自由……”
“我设想的是我们三个人，都可以在青港生活……”
“……”
“你……”
一直都满面自信的怪诞博士，忽然察觉到了某种细微的点，神色有些惊疑。
韩溯也是，好像脑海之中有闪电划过，照亮了某个角落里的细节。
而沈女士则是死死地看着怪诞博士，忽然之间，嘴角仿佛露出了一抹自嘲：“你以为我们的孩子，第一次是如何从古堡逃出来的？”
“所以，一开始的变数……”
怪诞博士眼睛忽然变得森然了些，微微挺直了背脊，有问题急着要问。
但沈女士打断了他：“你真是一个浑蛋啊！”
“呯！”
说完了这句话时，她便忽然勾动了扳机，直接在这片冻结的时空里，将其爆头。
这当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但是，做到了让他闭嘴。
而开完了这一枪的沈女士，则是立刻转身看向了韩溯，此时的她，仿佛因为愤怒或不甘或懊恼等情绪到了头，居然表现出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冷漠来。
声音不含感情的向韩溯快速说道：“不要被他欺骗，现在我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在利用你，甚至也包括你的情绪。”
“我逃出古堡，与你……与你有关？”
韩溯此时说话也异常的艰难，机械碎片带来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
自己保持这种时空冻结的状态已经非常的吃力。
但最重要的则是，01号机械碎片也在起作用，闪烁已经开始尝试降临。
此时的自己，只要心思一动，便会回到过去，这本也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是刚刚怪诞博士的话已经让他万分警惕，这甚至让他第一次对于返回古堡这件事情感觉到了恐惧。
他所谓的将自己名字写进02号契约是什么意思？写进了契约之后，自己返回古堡又会发生什么？
“不，最主要的还是你。”
沈女士低声开口：“我只是确实希望你可以逃出来，你逃出来了，便可以宣告神降计划的失败，或许便可以让守世人认为这个计划并不成熟，我们一家三口，也就有了团圆的机会。”
“当然，事情证明我所想的一切都是非常幼稚的。”
“能确定的是，我确实在执行神降计划之初，便改动了一些微妙的参数，也尝试加进去了一点变量，只不过，以前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失败了……”
“……那只猫，你见到了么？”
“……”
“猫？黑猫公爵？”
韩溯瞳孔剧烈紧缩，声音都有些变调。
“那只猫，应该算是你从小到大，我唯一给过你的礼物吧……”
沈女士低低的叹了一声，轻轻摇头：“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我也没有资格在你面前说自己做过什么。”
“王座碎片……”
她转头扫向左右：“你能够做到冻结时空，便是因为利用了王座碎片的力量吧？”
“这真是很神奇的存在，在你拉我进来之前，我并不记得这些东西，直到进入了它们的影响之力，才想起了我曾经与这些东西相伴，只是在离开了它们之后，又被强行抹掉了记忆。”
“不过，如果我记得没错的情况下，这些东西，似乎拥有让我们看到未来的能力？”
“……”
韩溯听着她的话，只能艰难地点了下头。
02号机械碎片有时间回溯之能，03号则是加速时间，理论上确实可以看到未来，但那需要大量的献祭。
“那我便知道怎么做了。”
沈女士认真看着韩溯，道：“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他都不会成功的。”
见她如此坚定，韩溯甚至觉得有些诧异。
而沈女士的笑容则只微微露出了一丝苦意：“刚见面我就向你保证过的……”
“……我会与你一起向他复仇，你不相信我么？”
“……”
“那你……你打算怎么做？”
韩溯有些艰难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想要向他报仇？
这样心思，当然会有，可是现在难点却不在于想不想报仇，而是因为这个人做的事情疯狂而且神秘，他看起来说了很多，甚至有些剖开心扉的样子。
但实际上，关键的问题他一点也不透露。
某些“聪明的家伙”，会在自己做了什么得意的事情之后，忍不住说出来，向对手炫耀自己的高明，而这位怪诞博士却分明没有这样的习惯，他把关键都藏了起来。
可以说，他在这里现身，只是为了宣告他终于要成功了而已。
而在此时的时空之外，湮灭光炮已经启动，所有与怪诞博士相关的人或事物都已经被锁定，许基带了黄金钢笔进入暗室，想传递信息都做不到，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无法逆转。
所以，韩溯不知道沈女士还能做什么。
“我有我的办法。”
沈女士斟酌着：“刚才我已经听到了，你不止一次地从古堡逃出来，也就说明你不止一次被绑架，你经历了很多次不同的人生，那么，我们……”
“……是不是早就见过了？”
韩溯忽然微微怔住。
自己当然与沈女士见过，便在青港覆灭的人生线上，只是，没想过让她知道。
“我不愿相信你会对我如此冷漠。”
沈女士抬手，揉了一下面孔，深呼了口气，道：“我甚至宁愿你恨我，或是想要杀我，所以刚刚看到你的样子，我真的很难接受……”
“虽然是我自作自受……”
“直到刚刚听了你们的话，我才反应过来，你会这样，是不是曾经在别的人生线与我见过面？”
韩溯心里已然生出了些许不耐烦，如今根本没心思讨论这个。
而沈女士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刻问道：“如果见过，那我有没有给过你一件东西？”
“东西？”
韩溯骤然怔住，这个确实有的。
沈女士从他的反应里，便知道那件东西真的存在，一时间甚至有些激动了：“我就知道会有的，我之前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只为了见到你时，某些不便说出口的话，可以让你知道。”
“只不过，在巡回骑士缉拿我时，他们毁掉了所有的东西，也包括，那一颗水晶骷髅……”
“你……不会已经将它扔掉了吧？”
“……”
问出这句话时，她真的很担心。
担心韩溯已经将这些东西毫不在意地丢弃掉了。
而面对她担忧的模样，韩溯只是沉默了一下，便打开了手提箱，从中取出了这一颗水晶骷髅，望着那颗水晶骷髅散发出来的流光溢彩，他面无表情，将其递还给了沈女士。
“你居然还带在身边……”
要说起来，当初韩溯将这颗水晶骷髅放进了箱子里，只是为了贮存情报。
可在沈女士看来，这却是激动到无以复加的事情。
这仿佛代表着，韩溯曾经了解过她内心的痛苦。
而且，韩溯还将这份感情留在了身边，留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里。
“这颗水晶骷髅，能解决什么问题？”
“……”
虽然看出了沈女士的纠结与感动，但韩溯还是没有想明白她的目的。
“很多，最起码可以洞察他的计划……”
说着话时，她已轻轻将这颗水晶骷髅托了在了掌心之中，托到了与自己眉心齐平的高度，而后，精神力量自额心之中渗出，与这颗水晶骷髅生出了共鸣。
这颗因为离开了原主人而导致光泽黯淡的水晶骷髅，已经在她的精神力量刺激之下重新激活，有种妖异的美感。
沈女士注视着这颗水晶骷髅，神色在这一刻竟显得前所未有的纯粹。
她声音低沉，不知道是在向韩溯作保证，还是在补充说明：“我确实爱过他，是种奋不顾身的投入与在乎。”
“但也因为我曾经那么的在乎他，所以在意识到了他的背叛与算计之后，会用尽全力去看透他，为自己脑海中的他祛魅。”
“这是每一个动过感情的人都会做的事情，这世界上有很多伤心人，每一个伤心人，也都会成为心中那个影子的破壁人。”
“所以啊，他成不了的……”
“他这样理性而聪明的人，不知道感性的人认真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他在所有计划将近成功的时候，过来见我们两人，是件多么大的错误。”
“他……”
“他不该在欺负了我们之后，还想让我们做他的观众！”
“他当然是骄傲的，骄傲看不起所有的人，但这一次，我会让他明白，他可以看不起任何人，但不能在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面前，还保持这样的傲慢……”
“……”
在她说完了这句话时，忽然抬头，向韩溯笑了笑。
此时韩溯已经被机械碎片带来的无穷压力给折腾得难以忍受，但他只是习惯性地将这种感觉压在心底，没有表露出来。
而沈女士此时却像是看出了他的负担，带了歉意，轻声道：“谢谢你啊，起码还曾窥探我的内心……”
“现在，我不再奢求还能一家人团聚……”
“我只求你能活下去！”
“……”
“……”
“所以，是有人动用了王座的力量，冻结了那一片时空？”
震旦城，地下设施之中，身穿中山装的老人眉头凝成了一个疙瘩，不难猜测出如今湮灭光炮未曾起效的原因。
而听到了怪诞博士被回收的数据里面，也没有自己想要的数据时，他甚至微微起了眉头，低声自语着：“这个人本来不必一定要钻进这个口袋里来的啊……”
“他这般辛苦的赶来送死，在我们面前展现王座的力量，究竟是想做什么？”
“……”
忽地，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思路，骤然紧张起来，大声道：“快去，找人去看看三大世界契约，如今，是否正在被人……”
“总祭大人，不好了……”
甚至还不等他说完，便忽然有人慌张的从电梯里冲了出来，大声道：“02号世界契约，出现了修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