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抹掉？”
重复着手下人的话，中山装老人在湮灭光炮刚启动时有多么的从容厚重，渊停岳峙，如今的他看起来便表情有多么的扭曲。
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像是失控了一般，手掌死死地捏着栏杆，几乎要将这精钢栏杆给捏出几个深深的手印来：“究竟是谁在拿着黄金长矛做这事？”
“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
在整个计划进行之前，他再如何想，都不会想到会有这一步。
他想过计划的失败，无非便是黄金长矛拿不到手里，无非便是触怒了黄金族裔，他们或许会在上面加上一些名字，或许会抹掉几个名字。
但无论成败，这份力量都将会被激活，但是他再如何去想，也没想到，拿到了这支笔的家伙，居然敢将这样重要的契约全部抹掉……
这根本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
说直白一点，这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快……”
而在这无尽的愤怒与不甘之中，他抬头瞄了一眼能量表，终于还是无奈的摆了摆手：“什么他妈的怪诞博士，什么千年以来最聪明的家伙，根本就是一个废物啊……”
“本想借助他的计划回收世界契约，现在看，他连自己的妻子与孩子都搞不定，反而给我们惹来了一片麻烦……”
“通知三百楼！”
他说到这里，甚至只觉疲倦：“计划有变！”
“让他收拾好临渊城的局面，我可不想在事后受到黄金族裔的投放与纠缠！”
“……”
“……”
“怎么回事？”
同在此时，临渊城金水庄园，巡回骑士团三百楼以及其他的巡回骑士，也皆纷纷抬头，察觉到了某种事态的不对。
他们一直都在正常的时间流速之中，所以他们看到的事情发展与韩溯截然不同，在他们眼中，那位怪诞博士轻轻巧巧的出现，然后便被轻轻巧巧的杀死。
他们看到湮灭光炮快速锁定了那位深渊实验室的女士，同样也是毫不费力的杀掉，紧接着便又锁定了那位刚刚才来到巡回骑士团报名，但是如今都还没有正式通过实习期的新人。
当然，以湮灭光炮的强度，杀死他定然再简单不过。
可让人意外的事情便在这时候出现，湮灭光炮在沈女士那里出现了BUG，伴随了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轰落，力量无端消耗，那位骑士团新人反而安全了。
就连已经满腹不甘等死的他们，此时也忽然略略生出了期待。
事态出现了转机，那自己，或许也不用死？
同样也是在这时，三百楼队长收到了震旦城发送过来的指令：“计划改变，现在已不需要你再以生命为代价消灭怪诞博士，我命令你，立刻带着青港韩溯回来！”
“生死勿论！”
“他若是反抗，便割下他的脑袋带回来，但不许损伤他们的大脑！”
“……”
“这……”
三百楼队长深呼了口气，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而懵懂。
无人形容那种已经准备等死之际，却忽然之间发现还可以活着时的强烈冲击。
而后，他快速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兄弟们，这一趟活做的值，此番本该被牺牲掉却最终活了下来，上面那位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一点补偿。”
“我想完成了任务回到震旦城后，不管是我们这支小队里的谁，都可以拿到那份许诺中的男爵封位了……”
他没说出来，小队成员都可以拿到男爵封位。
那么自己，当然也会从男爵封位再上一层，甚至直接获得子爵封位。
而在说着话时，他也已经快速地转身，看向了那边的沈女士，确定那位沈女士是没有希望活捉了，于是目光便又落到了韩溯身上，笑道：“某种意义上讲，我或许应该感谢你？”
“若不是你，恐怕我们还没有这份生机！”
“只不过，好歹任务优先，那么现在，我要拿下你，你也可以理解的吧？”
“……”
“你，说什么？”
而在此时，韩溯心里已经充满了一种极度复杂且痛苦的感觉。
就好像心脏生出了刺，正在穿透血肉。
他从沈女士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心里那种“不甘愿”终于还是隐隐破碎。
其实，心里对怪诞博士的仇恨，自然非常的强烈，但是对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在那个已经被时间抹去的青港灭城战中，自己与她那一番交谈之后，便已经无所谓恨或是怨，不过只是因为彼此倒楣，才产生了这一世的恩怨纠葛，不再见就好，何必彼此影响？
可终究，这个女人却在这样的时刻，做出了一件超乎自己想象的决定。
他深呼了口气，缓缓抬手，精神力量自指尖渗透出去，停止了02号机械碎片的运转，但是在机械碎片停车的时候，他也已经转过了身去，不愿再回头看这一幕。
因为此时的自己已经做不到别的什么事情，哪怕是停止了机械碎片的运转，也已经无法扭转她此时的命运。
自己能做的，只是结束她的这份自我惩罚。
机械碎片的嘀哒声消失了，耳边似乎出现了极度的安静。
但是心里涌动着的却是无法形容的情绪，他耳中幻听，好久才略略转头，看向了三百楼。
心里对这位三百楼队长忽然充满了厌恶。
虽然理论上自己和他没有什么仇怨，就算他算计自己，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但偏偏就在这一刻，他对这位队长，甚至是其他所有巡回骑士的厌恶与仇恨，一下子就达到了峰值。
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恰好打扰了自己，与自己说话的缘故？
“屠夫先生……”
也同样在这时，忽然之间，空气里一阵细密至极的颤栗感浮过，于短短数秒之间，自城市这一端漫过了另外一端。
所过之处，一直在明灭不定的灯光忽然变得稳定，正艰难爬行躲藏的行人也一下子动作停止，周围各个角度的摄像头，同时转头，对准了金水庄园方向。
艾小姐的声音响在了耳边：“目标数据库已完成入侵，临渊城许家权限已移交，现在由我全面接管整个临渊城第三现实防线。”
“此刻，我以接受了临渊城新晋大公爵许基先生私章的电子秘书身份，请求巡回骑士团实习成员屠夫先生执行自己的义务。”
“现因原东大陆第三巡回骑士团团长三百楼及手下众骑士疑似背叛，冒犯贵族，请立即对其进行捉拿，生死不论！”
“什么？”
听着这四面八方响起来的电子音，三百楼队长脸色不变，手下众人则表情怪异。
此类的话，之前韩溯说过一次，但他们其实都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这一刻，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临渊城看起来受创严重，但其实因为种种原因，这座城市的第三道现实防线一直就没有成功的激活。
如今，这座城市的现实防线倒是激活了，但是也立刻表现出了对自己这些人毫不留情的排斥与压制作用。
再加上那个电子音直接宣判了他们的罪行，堂堂巡回骑士，如今居然真的有了一种成为罪犯的感觉。
早先，他们可都是凌驾于现实防线之上，自由进出，甚至可以利用的啊……
“……”
一位巡回骑士脸上闪过了不耐烦的神色，立刻抬手，念诵咒语。
他不习惯于这种被整座城市排斥的感觉，而他念诵的咒语，正是沈清辉在韩溯入城时教他的两道巡回骑士专属咒语之一，可以自由出入任何一座城市的现实防线。
这也就代表着，他可以免疫现实防线之力的压制，理论上念出了这道咒语，周围的不适感便该快速消失。
但没想到，咒语才念了一半，空气里便忽然出现了无尽涟漪，瞬间便已将他反弹了出去，身体结结实实砸到了旁边的一栋建筑之上，直将那巨大的墙面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孔洞。
其他巡回骑士同时转头看向他，脸色异常难看。
这代表着巡回骑士真的已经受到了这座城市的排斥，而且是针对性的排斥。
理论上就算这座城市的人想对付他们也对付不了，能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一种陌生的意识接手了防线。
“轰隆！”
而那位摔飞出去的巡回骑士，也很快震飞无尽碎石，重新走了出来。
他虽然受到了压制，但自身实力毕竟在这里，还不至于被这种程度的力量轻易击伤。
“才只杀这几个人吗？”
韩溯感受着周围整座城市浮动的精神力量，有种自己已经召唤了半个深渊来到自己身边的感觉。
不同的是，深渊里面召唤出来的精神力量是死的，活性为零，自己精神活性有多高，便可以控制多少。
而如今自己身边却是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在艾小姐的配合之下，这庞大的精神力量，简直如臂使指，与自身拥有的几乎没有区别。
“放心，我已经拿到他们的罪证！”
艾小姐似乎理解韩溯的心情，轻声道：“守世人也该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付出代价了！”
“嗡！”
伴随着她轻柔的话语，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忽然自韩溯身边涌来。
下一刻，韩溯身形骤然闪烁，冲到了那位三百楼队长的身前，手掌之上，十字铜疤浮现。
神色都显出了几分狰狞：“现在，你好像真的成了叛徒了！”
“嗤啦！”
三百楼身形不动，骤然抬手。
在刚刚周围发生这一切时，他也不言不语，却已将周围的一切变化尽收于眼底。
抬手之际，双足已深陷地面。
看似陷入泥土，实际上是将自身双足植入了深渊之中。
他已知晓此时韩溯得到了临渊城第三道现实防线之力，精神量级无法形容，因此最重要的便是沟通深渊，无穷力量自深渊涌出，与他化为一体。
韩溯挟怒而击的一掌强大无匹，压的他全身骨头咯咯作响，但居然硬是撑住了。
巨大的精神力量一个伴随身来，铺天盖地的碾压，一个却是力从地起，自下而上，在双掌交汇之处迸发，形成了巨大的冲击波向外扩散，连那些巡回骑士成员，都被冲飞了出去。
但是，他们身形居然并不散乱，借势后退的同时，皆拔出了燧发枪来。
“呯”“呯”“呯”“呯！”
后退的身形化作一个隐隐的扇面，同时向韩溯开枪。
身为各地精英的巡回骑士成员，又经受了严苛的训练，一出手便配合得天衣无缝。
由三百楼当面接下韩溯的强攻，其他人则伺机拉开距离开枪，巡回骑士的燧发枪威力强大到可怕。
哪怕艾小姐会以现实防线之力稀释他们的子弹，但在这种距离下，任何一枪落在韩溯身上都会带来极大的伤害，而如今十位巡回骑士同时开枪，简直就像是在围成了一圈对犯人行刑。
“我知道你很愤怒……”
三百楼迎着韩溯空洞的双眼，甚至都露出了几分理解之意，而后轻叹：“但归根到底，你也只是一个巡回骑士的实习生，我这位队长不开口，你便永远不可能会转正……”
一个“正”字的尾音落下时，他甚至反手直接抓住了韩溯的手腕。
从深渊强自召唤出来的无穷精神力量直接开始缠绕住韩溯，要将他强行束缚在原地，承受燧发枪的子弹。
这是他的自信，虽然在刚刚的计划里，被守世人当成了弃子，但面对韩溯，他还是足够强大。
这是实实在在生命层次上的差距，无法被愤怒弥补。
“转正？”
而此时的韩溯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只有无尽愤怒喷涌而出：“我不需要你转正了。”
“无论你们这些大人物心里藏着多少秘密与龌龊，我们都只做一件事！”
“掀翻你们！”
“……”
声音落下之时，这座城市里四处散溢的水晶色彩，忽然活了过来一般快速收缩，像水一样流动，瞬间聚集到了韩溯身边三十米左右。
而四面八方射来的燧发枪子弹，在遇到了这些水晶光彩之后，便忽然之间被凝固在了半空之中，紧接着，又快速消散，仿佛那一根根弹道，都只是幻觉。
而感受到了周围水晶色彩的涌动，眼前这位三百楼队长，也是脸色骤变：
“你……”
“……”
韩溯不语，只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一直被他捧在右手之中的水晶骷髅忽然张开了嘴巴，诡异森然的咒语声响了起来。
四下里驱散了燧发枪子弹的水晶光彩活性立时攀升了一个程度，而后快速的向了三百楼身上聚集。
每聚拢过来一分，施加在了他身上的压力便重一分。
而且这重量不是从上往下，是四面八方施加在了他每一块骨头，每一块皮肤上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强大压力。
伴随了一道道水晶光彩降临，三百楼队长已经脸色大变，但却一动也动弹不得，眼睛里开始渗出血液，接着是鼻孔、耳朵、嘴角，因为压力太大，他甚至做不到张开嘴巴。
浑身骨骼也咯咯作响，一块一块的被碾成碎渣。
韩溯距离这位三百楼队长，在生命层次方面当然还差了不少距离，但是有了艾小姐的帮助，他在精神量级方面已占据绝对优势，此外，差的便是足以抹杀这些强大生命存在的杀伤性手段。
这个手段，已经被沈女士留下来的水晶矩阵给填上了。
或许，她也正是意识到了韩溯现在差的是什么，才会最后刻意构连了这个水晶矩阵，而且不是一次性消耗品，算是留给了韩溯一件强大的武器。
如果她能看到韩溯接受并使用了这个水晶矩阵，心情如何，则不为外人所知了。
“队长……”
那些巡回骑士队员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最为信赖的三百楼队长，居然会被一个照面之间压制。
惊惶之中，心神剧震，已经有了逃散之心。
倒也不是意志不坚定，实在是刚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被牺牲掉，如今又发现对手强大，他们也难以生出死战到底的心了。
但韩溯根本不等他们做出战还是退的决定，便已心思活动，四下里瞬间浓雾骤起。
这雾起的异常迅速，转眼之间，便已经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了其中，下一刻，还不等其中一个巡回骑士转头就跑，身边便忽地响起了尖锐的鸣笛声，刺眼的车灯光芒笼罩全身。
这位巡回骑士面对那慑人的光芒，只感觉到了一种生命本能深处的颤栗。
他甚至什么都来不及做，便已经被那狰狞可怖的怪物卡车卷在了车底之下，其他巡回骑士则如梦初醒，纷纷大叫，召唤自己的梦魇马。
却没想到，幽灵卡车骤然震颤，更多的浓雾散发了出来，就连那些梦魇马，也似乎嗅到了某种不详的气息，居然不敢靠近过来。
这群巡回骑士，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卡车撞死。
而且是一辆经过了一次次异化的，车头都已经裂开，生出了无尽獠牙的幽灵卡车。
最关键的，则是那车身周围，浓雾里的一个个幽灵般的影子，这些都是幽灵货车在04号人生线上疯狂杀戮掉的那些世界各地的红袍大祭祀。
它们被幽灵货车杀死，又凭着本能收作了伥鬼，而这辆幽灵卡车，甚至不知道自己收来的这些伥鬼，究竟代表了什么……
巡回骑士皆是精英，只受守世人指挥。
而这些伥鬼，便都是守世人的高层，在这条人生线上，他们甚至还活在各个地方，如今，却都已经有了影子被幽灵货车束缚。
“那些影子……”
临渊城外，两根金属柱子之上，还有两个跟随怪诞博士过来的人影站着，他们并未退走，而是观察着这片战场。
看到韩溯用沈女士留下来的水晶矩阵杀死了那位巡回骑士队长，他们不觉什么，看到一辆怪诞卡车出现，撞死了一个个巡回骑士，也不觉得什么。
但是，在他们看到幽灵货车身边跟着的伥鬼时，却终于色变，既兴奋，又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想到了一些会极为有趣的事情，激动到浑身发抖。
可还不等他们讨论，韩溯便已骤然回过身来。
他一声呼哨，旁边那匹瘦削又高大的梦魇马便主动冲了过来，横跨马上，捡起了黑色手提箱，双目森森，直向了城外冲来。
这两个人，才是他的目标。
此时他满腔愤怒，都只朝向了怪诞博士，可是那个家伙已经死了，被湮灭光炮杀死，那么，解决这些巡回骑士，不是他最重要的目标，这两个跟了怪诞博士过来的，才能略解怒火。
怕这两人逃脱，他甚至刻意压制了杀意，只为猝不及防冲到他们身前。
就连艾小姐也明白韩溯的意图，现实防线之力外溢，快速地向了这两道身影卷去，只为将他们留下。
距离瞬间拉近，韩溯已经看清楚了那两道金属柱子的外观，也紧跟着，便看清楚了那两个柱子上人影的模样。
这一瞬，连他正被愤怒充斥的脑袋，都忽地清醒了几分。
那两根金属柱子上站立的身影，一个穿着文质彬彬的西装，一个穿着崭新洁白的白大褂，身形皆瘦削，尤其是他们两人的面孔，生的一模一样。
全都是怪诞博士一样的面孔。
如今看着韩溯愤怒的向他们冲来，这两人居然只是向了韩溯微笑，点头，仿佛非常满意韩溯此时的表现，而后，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怪诞博士，缓缓放下了一件机械碎片。
在他直起身来时，两个人的影子同时变淡，一点点消失在了空气之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这……”
韩溯下一秒便冲到了一根金属柱子上，但这里除了那件机械碎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有人遁入深渊的痕迹，正常来说，哪怕对方是借了深渊离开，也会有些精神力量残留在这里。
而这两个身影却是直接消失，不仅不留痕迹，而且无论是艾小姐的现实防线之力，还是韩溯释放的精神力量，都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为什么会这样？
刚刚已经死了一个怪诞博士，为何又出现了两个？
“屠夫先生……”
耳边，艾小姐的叹惜声响了起来：“先收拾残局吧，我想，我已经知道怪诞博士如今属于什么生命形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