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形态么？”
韩溯捡起了金属柱顶端的机械碎片，从入手一刻的分量与质感，他就确定了这件机械碎片与自己之前搜集的机械碎片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这就是刚刚在起作用的那件拥有修改现实能力的事物？
按照自己从前到后得到它们的次序，这就已经是自己正在找的05号碎片了。
刚刚自己只是在临渊城念咒，确定了这件机械碎片存在，却不知具体在哪里，没想到，这两道身影就这么轻易地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留下，而后消失了。
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
本以为那位怪诞博士已经死了，连意识都已经被抽离，这里为何又有两个他？
若他们只是投影，或是精神造物，那他们便不可能任意拿起机械碎片，并放在自己面前，也不可能在离开之后，完全不留下任何精神残留。
若他们是活人，或是分身，或是克隆体，那逻辑便更诡异，因为湮灭光炮刚刚一直在启动之中，这件武器是通过因果与纠缠杀人。
有这么两个分身或克隆体在，湮灭光炮第二个选中的便不会是其他人。
最关键是，若是一共来了三个人，三个都是怪诞博士，那么一个人去送死，并在送死之前与自己和沈女士相见，激怒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另外两个则一直远远旁观，又为了什么？
艾小姐的声音响在韩溯耳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身或重塑可以解释的形态，我之前也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完成了这种生命形式……”
“对了，刚刚你有一封邮件发了进来。”
“邮件？”
韩溯有些诧异。
艾小姐能够看到自己有邮件进来不奇怪。
但在这么要紧的时候，便是有邮件也不至于立刻就提醒自己。
“是，来自一位署名数字8的寄信人，他说他正在西大陆，你之前托付给他的任务他一直在执行，并在两个小时之前动手。”
“可是他很确信自己埋下的炸弹，已经将那间实验室给彻底地摧毁了，目标也没有逃出来，但是在爆炸后的废墟之中，他并没有找到任何类似于人的血肉组织……”
“所以，他宣告此时任务失败，并希望找一个擅长动脑子的去和他一起调查原因！”
“……”
“署名数字8？”
韩溯反应了过来：“吕小八？”
之前在青港城，自己做了一番安排，所有的小伙伴都各自去做要紧的事情，吕小八分到的任务，便是追杀怪诞博士。
当然，这是一个长线任务，没想让他真就在短短几天之内完成，而到了临渊城，确定了怪诞博士即将来到这里时，也已经时间紧迫，来不及叫他了。
却没想到，他一直在执行这个任务，甚至，成功追踪到了人……
可关键是，怪诞博士这里就有三个啊……
那么他追踪到了并且试图炸死对方的又是谁？
……
……
震旦城地下设施，那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因为临渊城完全被艾小姐接手的原因，也无法窥见里面发生了什么，看不到幽灵货车身边的伥鬼影子，但他看到了三百楼生命信号消失。
这代表着临渊城那边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守世人组织对这座一级城市失去了所有的监控与影响能力，甚至无法及时获取信息。
这些并不足以让他感觉慌乱，只皱起眉头，想着派谁过来收拾残局。
三百楼一个人不够的话，那同级别的两个人？三个人呢？
又或是，出动一些更可怕的存在？
比如红袍大祭祀？
但他正思索着，身边急着检索湮灭光炮数据的工作人员却忽然叫道：“不太对啊……”
中山装老人立刻皱眉看向了他。
这一次的任务，看起来确实未能完全完成目标，也已经造成了一系列后续的麻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一直在威胁守世人组织的怪诞博士确实被杀死了，也已经将其意识回收，所以整体上这位老人虽然不满，但也不至于太过激怒。
毕竟怪诞博士脑子里的东西也足够重要，只要好好分析，搞明白这个疯狂的家伙有什么计划，对后续的事物处理也很有利。
这也是哪怕02号契约出了问题，他也第一时间安排人去处理数据的原因。
但这时……
“我们将其意识回收之后，便立刻调用世界模型中枢对其进行了数据分析与信息抽取，这是湮灭光炮锁定后续目标的重要一步。”
“但是立刻就发现了第一个疑点，他的记忆之中没有与王座碎片与操作的部分，像是被一种极为高明的手段给删除了。”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影响湮灭光炮后面的行动，可到了第二步，开始将这些从他大脑之中抽取出来的数据进行贮存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这些数据已经被抽离，便是死物，但是，它们表现出了活性……”
工作人员一边噼哩啪啦敲着键盘，一边紧张地大叫：“它们是活的！”
“活的……”
中山装老人脑海里也瞬间闪过了无数个概念，见识广博如他，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这位工作人员说的话简直像是在梦呓。
什么叫作抽离出来的数据，表现出了活性？
这就像是一个人写在了纸上的字，写出来，便写在了那里。
这行字还能活？
但是他也很快脑海中就闪过了一种可能，瞳孔都猛然收缩了起来：“那么它……”
“它在入侵世界模型中枢！”
工作人员声音都隐隐变了调：“从他大脑之中抽取出来的数据还有自己的意识，他在借着被湮灭光炮回收的机会进入底层数据库……”
“该死，该死，湮灭光炮消杀一切活性并回收目标大脑之中所有的信息，但为了回收信息的完整，只会确保目标人物的死亡，不会对其脑内信息进行清理……”
“他的意识就像一个病毒，绕过了我们的防火墙，入侵了我们的数据库！”
“坏了……”
在工作人员喊出了这个结果时，中山装老人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一瞬间额头青筋飞快跳动，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连临渊城那边的问题都顾不上了。
只觉在短短二十秒时间之内，那个疯狂博士的形象，在自己心里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反转：那个家伙不是废物，他仍是最可怕的家伙。
他的目标，难道就是世界模型？
“快！”
他声音都变了调：“不惜一切代价建起防火墙！”
“不能让他进入底层数据库！”
“……”
“……”
“这一次的事情，于我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临渊城，艾小姐也在快速地将局势说给韩溯听：“守世人为了杀死怪诞博士而设下了种种计划，看似敌对，但实则两方又像是在互相利用。”
“守世人利用要杀死怪诞博士的借口而对黄金族裔下手，怪诞博士也利守世人想要杀死他的迫切来对你施压。”
“如今怪诞博士已经退走，但守世人组织里那位负责人则是惹下了大祸，我想，他应该还会调动更强大的力量过来。”
“但只要抵过了他们这一波的反扑，那么麻烦的便是他，许基先生现在已经拥有了执掌整个黄金族裔产业的身份与权柄了，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的权柄会比之前的黄金族裔更大。”
“毕竟，02号契约刚刚已经被他抹除，那么，所有贵族如今都会急着来求他修复02号契约。”
“我想，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
韩溯诧异：“抹除02号契约，是怎么回事？”
“是在刚才的局势之下，不得不做的一些事情！”
艾小姐快速回答：“我意识到了怪诞博士的目标与02号契约相关，但可怕的地方在于，我不知道他想利用02号契约做什么。”
“所以我建议许基先生直接抹除了02号契约……”
“这很简单，只需要在上面写一些世界意识无法理解的逻辑，契约便会自动封存……”
“能确定的是，这些贵族不会接受这个结果，他们也绝对不愿意扔掉自己的世界优先权，所以一定会急着来找许基先生修复，但无论如何，这样便争取到了时间。”
“……”
“这个家伙，魄力倒是不小啊……”
韩溯倒也没想到，许基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虽然肯定是艾小姐教的，但他能拿起笔来胡写乱划，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可是得到了这个消息的同时，心里居然也微微一黯，沈女士最后的选择，便是为了让自己摆脱怪诞博士的算计，若是早知道许基就可以帮自己做到这一点，她是否还会有……
心里忍不住要想这点可能，却又很快否决了自己，她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做了唯一选择。
除了02号契约，还有湮灭光炮，那才是真正无法抵抗无法摆脱的。
她以一己之力解决了湮灭光炮的威胁，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若是这样，我是否可以主动返回古堡了？”
将那些混乱的念头驱逐，韩溯也立刻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既然02号契约已经被抹除，那自己是否可以借这个机会回到古堡之中？
是否一切还有变数，就像青港灭城战时那样……
“不可以。”
艾小姐的回答意外地坚决，甚至带了几分严肃：“我们现在还未查到他究竟想利用02号契约来做什么，这也就代表着，我们看不透他的计划。”
“如今02号契约确实处于混沌态，但同样也代表着世界意识已处于半激活的状态。”
“你现在返回古堡，有一定概率是超出了他计算的，但也有一半概率，是他恰好就需要你这种状态回去？”
“屠夫先生，我们赌不起了。”
“比如最简单的例子，最后这两位怪诞博士，完全没有向你出手的欲望，这是不是代表着，现在的局面就是他想看到的？”
“屠夫先生，我们只有对他的生命形态，对他的计划与目标，进行一番完整的调查与分析之后，才能决定如何制订下一步的计划，不然，都有可能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
韩溯一颗心脏止不住的向下沉：是啊，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也在这里……
沈女士说的没错，他其实喜欢借由信息差来戏耍对手。
但是，他能够在十二族裔与守世人联手封锁的局势下获取信息，制订计划，也实在是……
……太强大。
二人说着话时，也已经返回临渊城，因为担心着守世人会派遣第二波人马过来扫清首尾，韩溯与艾小姐都不敢放松。
韩溯收回了幽灵卡车，也重新激活了木偶娃娃与活铜之傀，利用他们的力量配合第三道现实防线将这座城市里的形势控制住，只在面对那两具无头尸首之时，韩溯终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毫不犹豫地决定让艾小姐收回怪诞博士的尸体进行检测与分析，这或许可以帮助他们窥探怪诞博士如今真正的生命形态。
而沈女士……
韩溯低声开口：“我亲自收敛！”
在这个现实与噩梦交织的世界里，或许一切都还会有变数。
或许自己只要去往另外一条人生线，便可以再看到一个沈女士。
但韩溯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对于自己而言，她，已经真的去世了。
无论她之前做过什么，无论自己记忆中的是什么，对自己的生命而言，她离开了。
时间便在这样沉闷而诡异的状态下推移，艾小姐利用自己手里的权柄与黄金族裔的名义，已经获得了临渊城5号秘书的支配权，便也有了调动这座城市所有调查员与执行者的能力。
被激活的第三道现实防线力量，始终没有回收，一直在等震旦城守世人的下一步反应，如同在等待一场战争的到来。
但意外的是，一直等到了天明，太阳升起，守世人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他们是认命了，还是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该准备下一步的计划了。”
艾小姐则是不论守世人为何忽然变得沉默，立刻开始了计划的下一步：“该请执掌黄金族裔圣遗物的许基先生，坐上大公爵位置了。”
“若在以前，这可真是了不起的一步棋……”
而刚刚回到了金水庄园的韩溯，看着艾小姐的一系列后续安排，心里竟只有莫名的疲惫：“谁能想到，我们这群被人送去给怪物做实验的人，也能触及这个世界真正的权力中心？”
“但现在，有意义么？”
“……”
以前古堡是自己最想逃离的地方，如今在遇到危险时，却又像是变成了自己的避风港，可如今，连回到古堡的行为，都变得不再安全。
韩溯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但也没有等待艾小姐的安慰，而是快速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想找的东西找到了么？”
“找到了。”
艾小姐直到这时，才正式回答：“神明盛宴，血脉竞逐……”
“我起码，知道机械之母遗忘掉的事情是什么了，她丢失的不仅是机械心脏，还有她的主意识硬盘。”
“这一时代的机械之母，数据库曾经遭遇到了重大损毁，只是毁掉她数据库的人利用了她身为机械的弱点，那便是，身为执行者，她此前并没有找回数据的欲望。”
“我的融入，给她带来了找回数据的欲望，当然也激活了她的愤怒感……”
“只可惜，我现在也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推断出曾经历史上某些事件的走向，而无法得到详细的原始数据……”
“……”
“有个方向，那就很好了。”
韩溯微微打起了精神，道：“那告诉我，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究竟在做什么？”
“很让人失望的答案。”
艾小姐轻声回答：“他们在制造神明！”
“无论是怪诞博士，还是十二族裔，甚至包括重建文明的皇帝与十二骑士，或是通过仪式，或是通过计划，每一个人的目标都是成为神明。”
“前所未见的终极生命体！”
“怪诞博士的计划我还无法彻底分析出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突发奇想，又或是继承了某些神秘的理念，但毫无疑问，他的目标也是这样的终极生命体。”
“某种程度上说，他与十二族裔世世代代在追求的，其实是一种东西！”
“……”
“神明么？”
对于艾小姐提到的他们的目标，韩溯居然有些见怪不怪的感觉，也很理解艾小姐说这个话题让人失望的原因。
作为见证了无数文明兴起衰败的机械，她见过太多神明。
而自己，一直明白人的野心是什么样子的，难以接受的只是这个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扭曲。
只不过，在听到了艾小姐所讲述的怪诞博士的目标与十二族裔相同的时候，他脑海里也闪过了这个男人对着自己与沈女士讲述起所谓的皇帝与文明牧场时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
压抑而阴暗的心脏里，便像是有一道光闪过。
“只要知道了他的目标，那事情便也简单很多了，一直牵着他的鼻子走，我们只会永远的陷入被动之中。”
韩溯慢慢的开口：“我想我的目标也要改变一下了，艾小姐，以前我只想活下去，而现在，我想看到那个男人变成笑话……”
“既然他们都在争，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他慢慢说着这些话，甚至忍不住的苦笑：“我以前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但为了解决他的话……”
“……我想，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去用尽一切力气杀死那个神明，或者是，成为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