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使臣登门

吴铭早已学会活用两界门的规定，晾晒腊味时，并不拘泥于一处，哪边的阳光更灿烂，就在哪边风干。

除吴铭外，来回穿越最频繁的大概就是这些腊味了，接受过千年前阳光的熏陶，为其平添了几分历史底蕴，这要是能对外宣传，溢价不得高上天？

香肠的晾晒时长需根据香肠粗细、气候条件而定。

是日，吴铭观其肠衣深褐、油亮反光，伸指轻轻按压，香肠缓慢回弹。大功告成！

他并不急着上新，腊肉还没晒好，等进入腊月后再卖也不迟。

这期间，李玮李驸马登过一次门，他已完成以冬日为题的画作，应约来以画换肴。

吴铭遂将李驸马的宴席安排在本月的廿五日，和醉翁订的宴席排在同一天，两桌的菜品也一样，即冬至时接待赵祯的进献之肴，这可是御膳的首度市售，档次不能更高。

冬至在即，东京的街头巷尾已洋溢起节日的氛围。

冬至被官方定为法定节日，始于汉代，兴于隋唐，在宋代达到极盛，同岁节、寒食节并列为三大节，官员足足放七天假，且不调休。

除了官员，“应役丁夫，元日、寒食、冬至、腊日，各给假三日。”凡是为朝廷工作的工人和服役的农民，统统放假三天。

甚至连许多店铺也要罢市歇业，“三日之内，店肆皆罢市，垂帘饮博谓之做节。”和现代人过春节一样。

吴铭也入乡随俗，恰好冬至要接待赵祯，冬至前一日（即廿二日），禁军便会来吴记川饭周遭布防警戒，肃清街巷。彼时断无营业的可能，索性放假。

再将旬日的假期延后一天，是以，廿一、廿二、廿三这三日闭门歇业。

吴铭前一刻做出决定，下一刻，两界门便弹出新消息。

【员工何双双获得培训机会，请确认！】

【员工……】

何双双、锦儿和孙福各获得一次培训机会。

伸手轻点，界面随之跳转。

【孙福的培训项目】

【培训时间：嘉祐元年十一月廿一日至廿三日。】

【培训内容：接待现代食客（点此查看详情）。】

【培训期间，孙福将暂时获得出入川味饭馆店堂的权限，此权限不可延期，但可在员工个人界面里撤销（撤销后不可重启）。】

【点此查看具体规则。】

吴铭算是看出来了，两界门专挑放假期间发布员工培训任务。

他唤来何双双，语重心长道：“小何啊，如今有一份机缘摆在你面前……”

将此事用话术稍微包装后告知三人。

得知自己有望一窥仙界，三人喜从中来，欣然加班。

谢清欢忙不迭举手：“师父！我也要加班！”

在现代厨房里干了半年，耳濡目染下，许多现代词汇她如今张口即来。

只不过，她对某些词汇的理解尚不够深刻，比如这个加班，并非什么好词，她却一脸自豪的模样。

吴铭忍不住吐槽：“你本就不休假。”

歇业的只有吴记川饭，川味饭馆照常营业，三个厨娘都不休假，休假的只有李二郎和孙福。

李二郎见状，自也不甘落后，主动加班。

到头来，这个假期只能说如休。

闭店歇业的告示一出，众食客自是呜呼哀哉，抱怨在所难免，却并未过多苛责。

较之旬日歇业，冬至放假，实属人之常情，都能体谅。

唯有欧阳修等高官知晓其中内情：吴掌柜歇业多半是为了迎接圣驾。

提到醉翁，吴铭每月照例为其预留一次雅间，算是会员福利，本月的这次恰在今日中午（冬至后的宴席属于另加）。

欧阳修今日设的是饯行宴，为刁约、马遵二人饯行。

刁约亦是京中名流，与欧阳修同年登科，庆历初，两人同知太常礼院，又并为集贤校理，情谊颇深。

因其为人忠厚，在京师任官时，不治产业，不登权要之门，在士大夫中享有很高的声誉。

刁约时任祠部员外郎，从六品上；马遵则为右司谏，正七品。

两人的品级虽然不高，却肩负着一项重要使命：出使辽国。

澶渊之盟签订后，为了维护合约条款，宋辽双方“世修欢契，时遣使轺。”双方使臣不断往来，期间虽发生过纠纷，但不曾影响大局，从景德元年到宣和三年，宋廷用岁币换来一百多年的和平。

宋代的外交使臣根据不同的出使使命，可细分为十几类，其中出使最为频繁的当数生辰使和正旦使，每年必遣，人数均超百人。

其余如祭奠使、吊慰使、贺登位使、册礼使、告哀使、遗留使、回谢使等次数不多。

出使辽国的使臣设正、副使各两人，通常为文臣和武将搭配，文正武副。正、副使臣之下设有三节人从，人员众多，各司其职，有翻译、医者、护送礼物的护卫随从等等。

仁宗朝的宋辽关系处于稳定和平时期，且因西夏频频侵扰，君臣极力维护北方的平衡，以求边境安稳，休养生息，故而使臣群体十分活跃，从使臣的派遣次数、知名度及身份官职高低便可见一斑。

去年，欧阳修就曾以“贺登位使”的身份率团出使辽国祝贺辽道宗耶律洪基登基。

庆历五年（1044），包拯曾任“贺正旦国信使”，简称“正旦使”，向辽国皇太后、皇帝、皇后祝贺正旦佳节。

以正旦使的身份出使辽国的还有李清照的外祖父、未来的三旨相公王珪。

刁约和马遵此番亦担此任。

这并非什么好差事，虽然的确有些好处，譬如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受异国君臣的馈赠，返程时能带回一大车礼物，且回国后有望被提拔升迁。

但比起路途的艰险，这点好处不值一提。

辽朝实行“五京制”和“捺钵”制度，这意味着皇帝并不固定居住于一地，而是随着季节在五京和行宫之间巡游。

如果辽国皇帝恰好在南京（今BJ）驻扎，那么行程将会十分轻松愉快，从开封到燕京的这段路是最好走的。

但辽国皇帝往往会驻扎在中京或者上京，所以宋朝使臣还得继续北上，去中京或者更远的上京觐见。

倘若辽国皇帝在木叶山行宫度假，那便惨了，宋朝使臣必须穿越草原和沙漠，前往木叶山觐见。

旅途艰难便也罢了，辽地的饮食亦乏善可陈，“驿顿早晚供羊甚腆，既苦生硬，且杂以芜荑酱，臭不可近。”沿途驿馆尽管顿顿供应羊肉，怎奈厨子的手艺太糙，做出来的羊肉干硬难吃，膻臭难闻。

欧阳修去年走过一遭，深知其中艰辛，举杯嘱咐道：“景纯，仲涂，此去关山万里，朔风砭骨，冰途难行，更兼饮食粗粝，人情迥异，万望多加珍重。祝二君不辱使命，载誉荣归！”

刁约举杯应道：“承永叔吉言！临行前得尝吴记珍馐，夫复何求？”

马遵亦举杯赞叹：“吴掌柜当真神乎其技，今日一宴，教我二人大开眼界。”

两人皆是初至吴记川饭，能在此间饯行，忽然觉得出使北地也没那么苦了。

三人把酒话别，幸得吴记佳肴佐酒，可聊慰离愁。

待客人宴饮罢，吴铭照例入内叙话，并以香肠相赠：“二公将使北地，吴某别无所长，唯擅庖厨小技。特备腊肠数束，赠予二公，聊佐旅途膳食，虽处苦寒之地，亦可略品京师风味……”

遂详细告知烹煮之法。

刁、马二人大喜过望，拱手谢道：“吴掌柜深情厚谊，某等却之不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中京。

即将率团启程的耶律煜也在向友人抱怨吃不惯宋人的食物。

这是耶律煜第二次出使南朝。

四月间，他曾率团至汴京祝贺宋天子寿辰，席间吃得一碗盏蒸羊。

噫吁嚱！宋人炖煮羊肉，竟不去皮，委实野蛮！

他以此取笑宋人，岂料对方强词夺理，答道：“大宋出产丝蚕，故肉不去皮。”

更可气的是，他当下并未听懂，直到返程途中，才突然回过味来：那厮分明是在讥嘲我大辽野蛮，不懂养蚕织布，必须以羊皮制衣，故而吃羊肉须先去皮。

耶律煜越想越气，恼了大半年，终于迎来一雪前耻的机会。

他特意向陛下请旨，从御厨里挑了一位资历深、手艺佳的名厨，最擅烹制羊肉，定要教宋人开开眼界！

这只是一桩小事，不足道也，他并未对陛下言明内情，只道吃不惯南地膳食，欲雇本朝庖厨随行。

此番出使，除向南朝皇帝、太后、皇后庆贺正旦佳节外，他另肩负一项重要使命。

启程之际，耶律煜再三仔细检查一应贺礼，将其中一长条状的木箧珍而重之地收好。

其中所藏，正是辽道宗耶律洪基的肖像画。

耶律煜此行的真正目的，便是以北国新君的画像，换取南朝天子的画像。

非是临时起意，辽兴宗耶律宗真与赵祯几乎同时即位，两位皇帝一起度过了二十多年的太平时光，其间频繁遣使，交往密切，可谓神交已久，犹如“老友”。

古代不比现代，双方最高领导人不可能举行会晤，订立澶渊之盟时算是两国皇帝离得最近的一次，但仍隔着数十里地。想要切实地见上一面，自是难如登天。

早在三年前，耶律宗真就想到了一个两国皇帝会晤的变通方案：以画代见。

次年正旦，他当众对宋使表示，南北两国修好多年，他最大的遗憾是不得亲见南朝皇帝大哥。

又让臣下暗示宋朝使者：北朝天子已经表达了对你们皇帝的思念之情，你们应该主动把南朝天子的画像送过来。

只可惜，宋廷对交换画像一事颇多顾虑，担心辽人以官家的画像行“厌胜之术”（一种诅咒邪术），或遭辽人戏弄，因此并未做出回应。

耶律宗真不得不再次遣使入宋，先把自己的画像送给了赵祯。

这一回，宋朝君臣经过一番慎重讨论，终于决定把官家的画像回赠给北朝皇帝，以慰其思念之情。

只可惜，耶律宗真未能等到宋使将赵大哥的御容送来，就撒手人寰，相识二十多年的老友，终究是相交一场，却缘悭一面。

有鉴于此，耶律洪基即位后不久，便将此事重新提上议程。此番遣使入宋庆贺元旦佳节，顺道将自己的画像赠予南朝天子，以此换回对方的画像，也算是弥补父皇的遗憾。

检查无误后，耶律煜呼喝一声，率团驶离中京，踏上漫漫旅程。

……

东京，皇宫大内。

赵祯早把交换画像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一众朝臣也不再提及此事，不必把官家的画像赠予契丹人，自是再好不过。

南北两朝名为兄弟之邦，两国皇帝也以兄弟相称，但顶多算是塑料兄弟，宋朝与西夏交战之时，契丹人趁火打劫的事没少干。

更何况，本朝的士大夫多视北地为蛮夷之地，不屑与之论文化、谈感情。

眼下又忙于筹备冬至郊祀大礼的相关事宜，无暇他顾。

斋戒的第三日，赵祯偶尔会怀念吴记卤肉的滋味。

以前不曾品尝过吴记的菜肴，尚不觉得斋食有多寡淡，时过境迁矣！尤其是，饮福宴的食单近在咫尺，时时观之，见名如见肴，委实眼馋！

郊祀大礼，仪轨繁缛，最耗心神，每至礼成，总教人形神俱疲。幸而此番可顺道往吴记一探，较之以往，赵祯心下多出几分期待。只盼吴掌柜所烹珍馐，名副其实，不负所望。

……

转眼又至旬日。

吴铭猛然惊觉，自己把旬日的假期调休到第二天的结果便是：一天假期也没有！

今天川味饭馆照旧歇业，吴记川饭却要开店做生意。

好在只须招待宋代的客人，终归轻松许多。

距冬至仅剩三日，五更时分，大街小巷里便已车马塞途，妇女和孩童皆着色彩鲜艳的新衣，来往不息。城里的大小庙宇、道观里，烧香祭拜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宫里同样忙得不可开交，郊祀大礼自今夜始。

是夜，赵祯驾宿大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