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故布疑阵
庐州城外二十里，有座小山，叫老鸦岭。
山不高，但林子密，藏个千把号人跟玩儿似的。
我们连夜摸到老鸦岭，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扎下临时营地。
从山脚往北望，能隐约看见庐州城的轮廓，黑乎乎的一团，像趴在地上的巨兽。
夜风很凉，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我裹着那件狼皮坎肩，蹲在一棵松树底下，盯着远处那团黑影。
熊丫头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递过来一个水囊。我接过来灌了一口——不是水，是温热的姜汤，辣得人精神一振。
我表情夸张地赞许道：“一个匪性十足的一代女侠，竟然也学会熬姜汤了。感动的我眼泪哗哗的，止都止不住。”
熊芸姑故作生气地抬腿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没有开口说话。
我握着水囊，手心烫烫的，心里也烫烫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姜汤。
我扭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对酒窝若隐若现，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绷着脸，到底没绷住，噗嗤笑了。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一长两短——是斥候的暗号。
马老六从黑暗里钻出来，跑得气喘吁吁：“将军，庐州城里有动静了！”
“说。”
“贺明煦把那几个女人赶出来了。”马老六抹了把脸上的汗，“守备府里灯火通明，他在召集将领，看样子是真急了。”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急了就好。传令下去，把咱们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摆出来。”
“是！”
半个时辰后，老鸦岭半山腰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
不是一处两处，是上百处——每隔几丈一堆篝火，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陈五茅站在我身边，看着这场面，眼珠子瞪得溜圆：“将军，这……这得烧多少柴火？”
“这漫山遍野的枯木又不是你家的，多准备点儿。”我说，“明天天亮之前，庐州城里那位就能数清楚有多少堆火。”
“数清楚？”
“对。”我咧嘴一笑，“你猜他数完会怎么想？”
陈五茅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他得以为咱们有好几千人！”
“不止。”我指了指那些火堆，“你看那排列，像不像一个正在集结的大营？前军、中军、后军，辎重、马厩、哨卡——该有的都有。”
陈五茅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这要是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几万大军！”
“要的就是他不知道。”我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睡觉。明天天亮之前，咱们还有活儿要干。”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斥候就回来了。
“将军，贺明煦连夜派了六拨斥候出城打探，都被咱们的人堵回去了。最后有一拨绕了二十里山路，从东边摸过来，爬到对面那座山头上看了半天，然后撒腿就跑。”
“看清咱们多少人了？”
“虽然火光很亮，但夜色太黑，至多能看个大概。”斥候咧嘴笑，“咱们特意让他在山头上蹲了半盏茶工夫，看清了满山的火堆和营帐。他们跑回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我点点头，看向旁边的高怀德：“怀德，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高怀德道，“按您的吩咐，三条通往襄州的路都派人盯着。那三拨信使，有两拨被咱们堵住了，搜出来的信已经看过——都是求援，措辞一封比一封急，最后一封里贺明煦说自己‘兵微将寡，恐难支撑三日’。”
“第三拨呢？”
“第三拨绕了更远的路，没堵住。按脚程算，那封信今天傍晚能到胡国柱手里。”
我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笑了：“正好。让贺明煦急一晚上，让胡国柱再琢磨一晚上。明天晚上，咱们继续加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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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柴火？”
“对。”我指了指那些烧了一夜的篝火堆，“让人去山脚那边，再点五十堆火。火要大，烟要浓。最好让庐州城里的都能看见。”
陈五茅忍不住问：“将军，咱们这到底是要干啥？”
我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影影绰绰的城池。
“我要让贺明煦觉得，红巾军的主力已经到了，几万人马就屯在老鸦岭，随时准备攻城。”
“让胡国柱觉得，我刘盛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几千人装几万人，不值一哂。”
“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仗的胜负，取决于庐州城能守几天。”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但实际上，庐州从来不是咱们的目标。”
高怀德眼神一凛：“那咱们的目标是……”
我抬起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那里，是襄州。
胡国柱的五万大军，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怀德，你带着特战营，今夜子时出发，绕过庐州，往襄州方向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离襄州一百里外，找处隐蔽的山谷藏起来。”我说，“记住，一路上不许点火，不许惊动任何人。到了地方之后，每天只派三个人出来打探消息，其余人原地待命。”
高怀德沉默了一瞬：“将军的意思是……让我盯住胡国柱？”
“不只是盯。”我摇头，“是等。”
“等什么？”
我走到那张地图前，手指点在襄州和庐州之间的一片区域上。
“等胡国柱派兵来救庐州。他只要派了，不管多少人，都是从襄州出来的。他只要出来了，战线就拉长了，后方就空虚了。”
我手指从襄州往南一划，划了条长长的弧线。
“到那时候，你带着特战营，绕到他屁股后头去。”
高怀德的眼睛亮了。
“断他的粮道？”
“抄他的后路！”我一拳砸在案几上，“他五万人马，每天要吃多少粮食？后方一断，他撑不过三天。到那时候，他要么退兵，要么饿死。他要是退兵，咱们就追着屁股打；他要是饿死，咱们就捡现成的。”
帐中安静了一瞬。
陈五茅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熊芸姑盯着地图，眼神越来越亮。
马老六拿着他那小本本，飞快地记着什么。
高怀德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挑最精锐的，带上十天的干粮。记住，这趟活儿，不露面是上策，露了面就是死路。”
“明白。”
高怀德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将军，您这边……就带几百人，真要唱这出空城计？”
我咧嘴一笑：“放心。贺明煦那只惊弓之鸟，我一个人就能吓死他。”
高怀德难得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秦大哥还活着，站在老鸦岭山顶，看着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火堆。他转过头来，冲我咧嘴笑，露出那口黄牙。
“小盛子，行啊，学会唱空城计了。”
我挠挠头：“跟戏文里学的，不知道唱得对不对。”
“对。”他拍拍我的肩，“但你记住，空城计只能唱一回。唱完了，就得真刀真枪干。”
“我晓得。”
“晓得就好。”他望着远处那座城池，“等打完这场仗，记得来给我上炷香。”
我猛然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