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 守护者与红莲
当苏恩的手伸向那扇石门的时候，他并未着急推开。
指尖的皮肤与陈旧的金属接触，一种极其细微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递。
没有魔法陷阱的痕迹。
也没有任何带有敌意的魔力残留。
只有时光留下的锈蚀，以及无数孩子或轻或重推门时，留下的丶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温暖。
他回头看了一眼拉缇娜。
女孩碧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逛街时的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与怜悯的柔和光芒。
苏恩微微点头，这才用【造访者万能钥匙】毫不费力的打开了这扇门。
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末端显得有些突兀。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声响，石门间才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张略显疲惫，但眼神温和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那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穿着灰色的修女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浸湿。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苏恩和拉缇娜时，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一丝惊讶。
毕竟，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的穿着打扮，与这条街的「老城区」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更像是属于街道另一头，那些流光溢彩的橱窗里的人物。
「请问……你们找谁？」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您好，我们是白塔魔法学院来萨图恩研学的学生。」
苏恩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带着属于年轻学子的礼貌与真诚。
他自然而然地侧了侧身，让身后的拉缇娜也出现在女人的视野里，以削弱自己一个男性可能带来的戒备感。
见状，拉缇娜也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展现自己友善的一面。
「我们主修的是艺术与社会学，导师的课题是研究萨图恩在魔导浪潮下的城市变迁。」
「路过这里，被这座建筑独特的风格所吸引。」
苏恩指了指孤儿院略显陈旧的石牌。
「在如此繁华的地方，还能保留着这样一份宁静，我们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记录的『艺术』。」
这番说辞无懈可击，既解释了来意，又小小的恭维了一下对方。
听到「白塔魔法学院」这几个字，女人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是回忆起了什麽。
学生啊……年轻人啊……
修女的戒心明显放下了大半，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原来是白塔的高材生啊。」她笑了笑，将门完全打开，「快请进吧，外面热。」
随着木门的敞开，一股混杂着阳光，泥香，略微的朴素冗馀魔力，迎面而来。
苏恩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孤儿院的内部比想像的宽敞，看起来，眼前的这个大空间也不过是孤儿院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阳光透过擦拭得乾乾净净的玫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孤儿院应该还有其他的区域，比如说孩子们住宿的地方，孩子们活动的院子等等。
而且不知怎麽的，苏恩总感觉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可孤儿院内虽然有这些简朴的生活气，却显得相当乾净，也不知道这股锈蚀的感觉从何而来。
苏恩环视四周。
房间里的家具都不是新的，桌角被磨得圆润，沙发上甚至能看到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打上的补丁，但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非常乾净。
大厅的中央，铺着一块巨大的地毯，那张地毯被奇怪的颜料染成了深红，不过看得出它原本的颜色并不是这样。
倒像是孩童的玩乐，一种艺术创作。
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围坐在一起，安静地玩着积木。
他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用一双双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苏恩和拉缇娜这两位不速之客。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胆怯，只有纯粹的好奇。
「别怕，是新的哥哥姐姐来看你们了。」
修女温和地说道，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恩两人笑了笑，「地方小，也简陋，让你们见笑了。」
「您太客气了，这里很温暖。」拉缇娜由衷地说道，她的目光已经被那些孩子吸引了过去。
这些孩子看起来都很健康，只是大多有些偏瘦，有些身上甚至有不便宜的衣服，不过看起来也是有段时间没换过了。
「我叫玛琳，是这里的院长。」玛琳院长擦了擦手，给两人倒了两杯温水，「两位怎麽称呼？」
「苏恩·尤拉努斯·尤利乌斯。」
「拉缇娜·否印颂。」
玛琳院长听到这两个姓氏，瞳孔猛地一震，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这也是尤利乌斯家的人？
「先生……先生是尤利乌斯家的人？」
玛琳院长小心翼翼的问道，话语中带有好奇。
「嗯……是的。」
苏恩有些诧异，我们尤利乌斯家威风这麽大的吗，这都听过我们的名号。
「怎麽了吗？」
苏恩反问道。
玛琳院长明显变得更热情了一些，如果不是以尤利乌斯家为首的贵族资助着这座孤儿院，也许这些孩子都会流离失所了吧。
她将感激埋在心底，客人看起来有自己的事，因此只是将水杯递给他们：「快坐吧。」
苏恩接过水杯，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独自玩耍的小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旧裙子，正蹲在地上，用一截粉笔专注地画着什麽。
与其他孩子的喧闹不同，她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缺乏色彩的，近乎纯粹的灰色。
苏恩眉头微蹙，这不是她眼眸本来的颜色，这像是一种魔力与神启覆盖的颜色。
就比如说苏恩使用天平脉系力量眼睛会变深蓝，用终焉脉系力量眼睛会变深红，是一种在影响色论定律下必然会出现的眼睛变色。
但……灰色？又是哪位神启日的颜色？
比起说是被渲染后的颜色，苏恩倒是觉得她的眼睛是「无色」，像是空洞的基底，在整个神启历的世界中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画的东西也很奇怪。
不是小孩子常画的房子丶太阳或者小动物，而是一副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
由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圆环和锋利的直线构成，彼此交错丶嵌套，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充满某种失衡美感的图案。
苏恩的瞳孔，在看到那副图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别人可能看不懂，但他看出了其中的神韵。
这是……红莲？！
「那个孩子……」
苏恩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她画得真特别。」
玛琳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爱与无奈。
「她叫莉娜，是半年前被洛小姐带回来的，听说是在萨腾钟楼底下发现的。」
「这孩子……有点特别，从不说话，也不和其他孩子玩，就喜欢一个人画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萨腾钟楼？
洛小姐？
苏恩的心中，那根名为「线索」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拉缇娜也走了过来，她蹲下身，试图和那个叫莉娜的小女孩交流，但莉娜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就在苏恩准备收回目光，不再过多引人注意的时候。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莉娜，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粉笔。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纯粹的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灰色眼眸，越过拉缇娜，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苏恩的身上。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阳光丶尘埃丶孩子们的嬉笑声，都化为了无声的背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小女孩的嘴唇轻轻翕动。
一个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词语，从她的口中吐出。
「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