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西大陆的势力
回到钢铁城已是黄昏。
城门开启的瞬间，守城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队伍最前方的那人——瘸腿、少年、肩背挺直、胸口别着那枚在沙漠里传遍了西陆的十字徽章。士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转身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声音在城墙的夹层里撞出回响。
等陆寻一行人真正踏进城门时，钢铁城的主街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锣鼓，没有旗帜，甚至没有人带头喊口号。人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自家门口，站在店铺檐下，站在城墙根下，安静地看着这支从死亡沙漠里走出来的队伍。他们的脸上没有夸张的喜悦，只有一种很沉的、从眼底漫上来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迟迟不肯落下的判决，而判决的结果是“活“。
赵铁山站在城主府的台阶上，身后是刘副官和几个亲卫。他看见陆寻，大步走下台阶，在距离陆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旧时代军礼里才有的标准姿势。
“陆首领。“他说，“钢铁城，恭候多时了。“
陆寻停下脚步，看了他两秒，也抬了抬手，算是回礼。
“先安顿人。“陆寻说，“其他的事，明日再谈。“
赵铁山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城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收拾出了客房和营房，热水、干粮、干净的被褥一应俱全。苏野低声安排了队员们的住处，老墨去清点带回来的物资，林小满则在城主府西侧的一间小厢房里安顿下来。
陆寻自己选了主楼二层最靠里的一间，窗户朝西，能看见远处的沙丘轮廓。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正在缓慢变绿的土地，然后才转身去洗澡、换衣、处理肩背上那道被横梁砸出来的旧伤。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胸口的刺痛感没有消失——反而比在沙漠里时更清晰了一些。每次深呼吸，都能感觉到心脏附近有一根细线在轻轻拽着。
他没有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差。
翌日清晨，议事厅。
钢铁城的议事厅是旧时代一座小型行政楼的改建，穹顶很高，墙面斑驳，但桌椅齐全，足够容纳三十来人。今天这里坐了将近一半。
西大陆能叫得上名字的势力，来了十七家。
中小势力的代表们大多主动，落座之后就有人开口：“陆首领，沙漠那事我们都听说了。自由镇那边的人也传话过来，说您救了全镇。我们这种小聚落，没别的要求，就想跟着您，有个靠山，不至于哪天被谁吞了。“
另一个来自南部矿区的老头接话：“我们矿区愿意出矿石，铁、铜都行，换联盟的庇护。您要是点头，下周就能送第一批过来。“
气氛热络得有些过头。
陆寻坐在主位上，没接话，只是听着。等那波热闹过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厅里立刻静了。
“联盟不是靠山，是契约。“他说，“入盟的，互相担保安全，互通资源，共对外部。不愿入的，也不强求。“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角落里一个人笑了一声。
是个光头壮汉，四十上下，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下颌，敞着怀，里头一件旧背心，胳膊上肌肉盘结。他身后还坐着三个同样敞怀的汉子，腰里别着改制过的猎刀和短斧。
“马爷让我来听听。“光头壮汉翘起二郎腿，端起跟前那杯茶抿了一口，笑得有点痞，“听下来，听着好听。但咱铁狼帮几百年——哦不对，几十年——在这西陆，也没靠过谁。突然要入个盟，得给个理由吧？“
“刘八。“赵铁山在陆寻身侧低声报了名字，“马洪的结拜弟，铁狼帮的二号人物，嘴毒，但说话算数。“
陆寻看向刘八，没接那句“理由“，反问：“铁狼帮现在存粮多少？“
刘八挑眉：“关你什么事？“
“三个月？“陆寻说，“还是四个月？“
刘八的二郎腿放下来了，刀疤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
“沙漠辐射退了，土地能种了，但头一季收成至少得五个月。“陆寻语气平淡，“你们矿区那点地，自己种不够，买又买不到——沙丘商会这半年涨价涨了三回，你们去年冬天是不是跟他们扯过皮？“
刘八的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
“不结盟，你们熬得过这五个月。熬不过明年。“陆寻说，“明年西陆恢复的事传开，东大陆那边会有人过来。到时候铁狼帮守着那片废厂区，是被人吞，还是被人赶，看你们自己。“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刘八盯着陆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笑里没那么多痞气了：“行。我回去跟马爷说。他要是想见你，我再传话。“
“随时。“陆寻说。
刘八起身，带着那三个汉子走了，脚步声在穹顶下撞出回音。
第二个来的是沙丘商会的人。
中午时分，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被老墨领进议事厅。姓钱，沈娘子的账房先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但人收拾得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手里还拿个算盘，进来先躬身，客气周到。
“陆首领，久仰。“钱先生笑得和气，“我们东家让我来听听您的想法。商会嘛，生意人，图个稳。“
陆寻让老墨给他倒了茶，自己也没绕圈子：“联盟成立后，西陆的主要贸易路线由联盟维护，沿线设补给站和安全哨。商会在这些路线上的通行税，减三成，三年。“
钱先生的算盘珠子“哗啦“拨了一下，又停住。他抬眼，笑容还在，但眼神亮了点：“三成……可不低。“
“三年后恢复原价，但联盟成员享优先供货和价格保护。“陆寻把一张地图推过去，上面用炭笔标了几条红线，“这几条路，你们现在走，一趟被劫两次，对不对？“
钱先生看地图，没否认。
“入盟之后，沿线哨所归联盟守，商会出两成的人力和物资协同。劫货的事，不会再有了。“陆寻说，“算笔账——通行税减三成，但趟数能翻倍，损耗能砍七成。你们赚的还是多。“
钱先生沉默了很久，算盘珠子轻轻拨了一下，又一下。
“我们东家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联盟的物资调配权，商会要占一个席位。“
陆寻看向他。这个条件不贪——不争领导，争执行。联盟是一辆马车，沈娘子不抢缰绳，但要车轮。
“可以。“陆寻说，“但商会的账目，每年向联盟公开一次。所有调配记录，留档。“
钱先生笑了，这次是真笑：“成交。我回去跟东家说。“
他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袖口那串算盘珠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三个，是灰袍教团。
他们没有派人来议事厅，只送来一封信。信纸是粗麻的，边缘不齐，墨迹有点晕，字写得工整但用力，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神不看轻任何人，也不轻易信任何人。
——灰袍教团，驻沙谷
信纸很短，落款没有名字。
老墨看着那张纸，皱了皱眉：“这帮人……脾气怪得很。住在沙漠深处一个叫'沙谷'的地方，信奉什么'旧神归寂'，不跟外头往来。但他们在西陆民心挺重，不少小聚落信他们的话。“
“去一趟。“陆寻把信折起来，“明天。“
“你一个人？“林小满在旁边问。
“带你。“陆寻说，“苏野留在城里，跟赵铁山对一下防务。“
林小满点头，没多问。
次日清晨，陆寻和林小满出城。
沙谷的位置刘八昨天给指了个大概——钢铁城往西南，进沙漠约六十里，有一处被风蚀出的环形山谷，谷口立着三根灰石头柱子，远看像三个披袍的人。
两人骑了变异驼，走了一上午才到。
谷口确实立着三根灰石柱，风化得厉害，表面坑坑洼洼，但隐约能看出当年有人凿过袍子的褶皱。谷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半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入谷者，净心。
陆寻看了那行字一眼，没停，牵着驼往里走。林小满跟在他身侧，精神感知铺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谷内比想象中深。环形山谷直径约莫两三百步，谷壁陡峭，高处有风化出来的石窟，一窟一窟的，像蜂巢。谷底有一方小水池，水是清的，池边种着几排灰绿色的低矮植物，像是某种耐旱的草药。石窟前有灰袍人走动，大多年老，须发皆白，动作缓，说话声也低，看见陆寻和林小满，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避开，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扫石阶、理药材、诵经。
空气里有种很淡的香，不是熏香，是晒干的草药混着旧木头和灰的味道。
最深处那座最大的石窟前，坐着一个老人。
比其他人更老，须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他看见陆寻和林小满走近，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
“陆寻。“他说出这个名字，声音有点沙，但字字清楚，“还有这位小姑娘，精神力很稳。“
林小满微微一怔——她没报姓名，也没展露能力，这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寻停下，抱拳：“灰袍前辈。“
“不敢当。“老人摆摆手，“我叫玄渡，教团第三十七代值守。你来找我，是为联盟的事？“
“是。“
玄渡“嗯“了一声，没让座，也没赶人，只是看着陆寻，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是在对照什么——对照一张他脑子里存了很多年的图，和眼前这个人，能不能对得上。
“旧时代的人，也想过救这片地。“玄渡终于开口，语气很平，“他们建了实验基地，修了核心炉，想用本源能量把废土改回来。结果你知道。“
“我知道。“陆寻说。
“你跟他们不一样？“玄渡问。
“不一样。“陆寻说，“他们想改天，我只想让人能活。“
玄渡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不一样好。旧时代的人也说过'让人活'，说着说着，就改成'替人活'了。'替人活'的下一步，就是'让人死'。“
他顿了顿，端起那只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看向林小满：“小姑娘，你那精神力，是怎么练的？“
林小满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顿了一下，老实答：“……天生的。后来在白峰城，跟着一位老先生学过一点稳神的方法。“
“白峰城……“玄渡重复了一遍，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很远的什么地方，“那老先生姓什么？“
“姓陈。“
玄渡的手微微一顿，粗陶碗沿碰在石台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良久，他说：“教团不结盟。“
陆寻没说话。
“但教团也不与联盟为敌。“玄渡补了一句，抬眼看他，“西陆这地，烂了百年，能好起来是好事。我们守着沙谷，种药，诵经，救人——这些事，以前做，以后也做。你若愿意，教团治过的伤、种过的药，可以分给联盟的人。“
陆寻抱拳：“多谢。“
玄渡摆摆手，像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他又看了一眼林小满，说：“小姑娘，你精神力根基不错，但最近是不是透支过？“
林小满心头一跳，下意识看了陆寻一眼。
“……是。“她承认。
“回去之后，每天卯时，面向东方，静坐一盏茶。别用能力，别探感知，就让神魂自己缓。“玄渡说得随意，像在吩咐一件晒药的小事，“你这底子，若是因为透支留了暗伤，可惜。“
林小满怔了怔，然后认真躬身：“谢谢前辈。“
两人辞别时，玄渡没送，只在他们转身时，又补了一句，是对着陆寻背影说的：
“信使这条路，前人走过，没走通。你若走，记得——别替人活。“
陆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一声：“记下了。“
回城路上，沙漠的风从身后吹过来。
林小满骑在陆寻侧后方半步，忽然开口：“他说的'别替人活'，是什么意思？“
陆寻赶着驼，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沙线上，沉默了几息才说：“旧时代的信使，最后都觉得自己能替所有人扛。扛着扛着，就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别人是谁。“
“那你呢？“
陆寻没回答。
风从沙丘上掠过去，卷起一溜细沙，在夕阳里像金色的粉末。
走了一会儿，林小满又说：“刚才在谷里，我感知了一下。“
“嗯？“
“那老人家精神力很厚，但……根基有损。像是年轻时受过重创，后来勉强养回来的。“林小满语气很轻，“他说的'不结盟'，不是不信你，是不信'盟'这个东西本身。他觉得只要是组织，最后都会变成吞人的东西。“
陆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你还要让他入盟吗？“林小满问。
“不要了。“陆寻说，“他说不结盟，就别勉强。能答应'不与联盟为敌'，还能给药，已经够了。“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那边斜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有一道很淡的、疲惫的弧度。她想了想，没再问下去，只是轻轻踢了踢驼腹，跟上他的步伐。
入夜，钢铁城。
议事厅里灯火亮着，赵铁山、苏野、老墨、钱先生（下午又跑了一趟，说是沈娘子那边正式答复了，条件全认）、还有南部矿区的老头，几个人围着地图在商量第一批联盟事务——补给站选址、贸易路线哨所、自由镇重建的物料调配。
陆寻坐在主位，听，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这里再加一个““那条路绕一下“。
说到半夜，老墨去添茶时，忽然“咦“了一声。
“陆首领？“
陆寻没应。
所有人都看过去——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里那支炭笔还捏在指间，但指节已经松了，笔尖垂下来，在地图上洇了一个小黑点。
“睡着了？“刘副官小声说。
老墨走过去，探了探陆寻的额头，又摸了摸脉搏，眉头皱起来，但没叫醒他，只是回头对众人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先散了吧。今天到这儿。“
苏野起身，走过去，弯腰把陆寻的手里的炭笔轻轻抽出来，搁下，然后低声说：“我送他回去。“
老墨点头，看着苏野把陆寻半扶半抱地弄起来。陆寻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看见是苏野，没挣扎，任他扶着往外走，只低声嘟囔了一句：“……map，自由镇那段……“
“记着呢。“苏野说，“睡你的。“
廊灯昏黄，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拐过转角，没了。
议事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南部矿区的老头捋了捋胡子，轻声说：“这孩子……拼得有点狠啊。“
老墨收拾着桌上的地图，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张被炭笔洇了个小黑点的“自由镇“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钢铁城的夜风掠过城墙，远处沙丘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灰白。
新长出来的那几株草，应该已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