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进入火山城
古炎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刚刚问陆寻需要什么，陆寻的回答干脆利落——查看能量调控装置、了解地底能量分布、打开城门。前两条古炎都能理解，但第三条让他沉默了许久。
“打开城门？”古炎放下酒碗，声音低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寻说，“但你关着城门，也解决不了问题。”
古炎没有说话。他盯着碗中剩余的残酒，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狭小的窗户。一股夹杂着硫磺味的空气涌入室内，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峦。
“跟我来吧。”他说，“我先带你看看这座城。”
陆寻站起身，跟着古炎走出了城主府。
火山城的街道比钢铁城宽阔，两旁的房屋用黑色火山岩砌成，墙体厚实，看起来坚固耐用。但这些建筑比西大陆那些用废铁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棚屋要规整得多，整座城市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几个匆匆走过的身影，都低着头，步履匆忙，没有人停下交谈。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火山灰。少数几家开着的店铺里，店主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目光空洞。
古炎走在前面，步伐缓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陆寻展示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五年前，这条街上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卖吃的、卖布的、卖工具的，吆喝声能从街头传到街尾。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店门口聊天。每到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炊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店铺：“那家店以前是做烤饼的。老板是个从北边来的胖子，手艺很好，烤出来的饼外酥里嫩，抹上一层辣酱，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我那会儿经常半夜溜出来买他的烤饼当宵夜。”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后来粮食减产，面粉涨价，他的烤饼越做越小，最后干脆关门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背着包袱往北边走，说是要去投奔亲戚。也不知道走到了没有。”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听着。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看到的景象大同小异——冷清的街道、紧闭的店铺、面无表情的居民。走到一处水井旁时，古炎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口用黑色火山岩砌成的水井，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铁板，铁板上焊着一把铁锁。水井旁边站着一名守卫，看到古炎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打开。”古炎说。
守卫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锁，掀开铁板。一股淡淡的异味从井口飘出——不是纯粹的腐败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硫磺和金属的古怪气味。
陆寻走到井边，低头望去。井水的水位很低，水质浑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水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饮用水。”古炎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以前这口井的水清澈甘甜，打上来就能直接喝。现在别说喝了，连洗衣服都不敢用——洗完的衣服上会留下一股怪味，穿在身上皮肤发痒。”
他盖上铁板，示意守卫重新锁好：“城里有十二口水井，其中八口已经彻底不能用了。剩下的四口，水质也在一天天变差。我派人去找过新的水源，挖了好几口新井，但打上来的水都一样——不是浑浊就是有异味。”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粮食也是个大问题。城外的土地本来就不适合耕种，土层薄，下面是火山岩。以前靠着地底的能量调控装置，还能维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种出来的庄稼虽然产量不高，但至少够城里人吃。现在装置出了问题，地温忽高忽低，地下水又被污染，种下去的种子十颗里有七八颗发不了芽。就算发了芽，长出来的苗也是蔫巴巴的，结出来的果实又小又涩。”
他回过头，看了陆寻一眼：“你说你能解决问题。那我问你——你有什么办法让这些水变清？有什么办法让地里长出粮食？”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但古炎的语气中并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试探——他想知道这个从西大陆来的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说大话。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带我去看看那个能量调控装置。”
古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没有带陆寻回城主府，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城北的小巷。这条巷子比主干道窄得多，两侧的房屋也更加破旧。有些房子的墙壁上出现了裂缝，裂缝中用碎布和泥巴胡乱填塞着。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到古炎经过，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话都懒得说。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头上也布满了铁锈。铁门旁边有一座低矮的石屋，石屋里住着两个守卫，看到古炎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古炎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亲自打开了那把大锁。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中格外清晰。
他推开铁门，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一股潮湿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气从下方涌上来，扑面而来。
古炎站在石阶口，回头看了陆寻一眼。
“下面就是能量调控装置。”他说，“十年前它还能正常运行，现在嘛——你自己下去看看吧。”
说完，他率先踏上了石阶，向下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
陆寻没有犹豫，跟在他身后，也踏入了那条通向地底的石阶。
通道很长，大约走了两三百级台阶，地势才渐渐平缓。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温度也比地面上高出不少，陆寻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前方出现了一道拱门。拱门的边缘雕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装饰性的图案。拱门后面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大约有三四丈见方，高度也有一丈有余。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机器——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巨大的机器。
那台机器大约有一人半高，外形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筒，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但现在，那些管道大多已经断裂，线路裸露在外，金属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和某种黑色的沉积物。机器的底部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裂痕中渗出一种黏稠的黑色液体，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古炎站在机器前，看着这台已经报废的设备，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它还能运转。”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那时候，整个火山城的地底能量都是它在调控。地温稳定，水源清洁，庄稼长得很好。但后来它开始出问题——先是噪音变大，然后是震动加剧，最后有一天，它彻底停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机器表面那层厚厚的锈迹：“我找过很多人来修。从北边请来的工匠，从东边找来的技师，甚至花重金请过一个自称是旧时代后裔的家伙——他说他祖上就是造这种机器的。结果呢？没有一个能修好。有的人看了半天，摇摇头就走了。有的人折腾了几天，把机器拆得更烂了。还有一个人，收了钱之后直接跑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陆寻：“你确定你能修？”
陆寻没有回答。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那些断裂的管道和裸露的线路。他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件熟悉的东西，又像是在解开一道复杂的谜题。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那黏稠的黑色液体，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捻了捻指尖，感受着液体的质地。
“这不是普通的机油。”他说。
古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污渍：“这是一种传导介质。旧时代的能量设备通常会使用特殊的液体来传导和调节能量流动。如果我没猜错，这台机器的核心部件并没有损坏，只是传导系统堵塞了，加上外部管道的腐蚀，导致了整体的瘫痪。”
古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修？”
“需要时间。”陆寻说，“还需要一些材料和工具。但我可以先试试清理传导系统——如果核心部件真的没有损坏，修复的可能性很大。”
古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需要什么材料，列个清单给我。只要火山城里有的，我都给你弄来。”他说，声音中多了一丝久违的期待，“如果城里没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我就派人去外面找。”
陆寻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石阶回到了地面。重新踏上地面时，陆寻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中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是火山灰反射出的光芒。
古炎站在巷子口，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事情了。”
陆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处理同样的问题——水不够喝，粮食不够吃，城外的人越来越多，城内的人越来越少。我就像一个在漏水的船上拼命舀水的人，舀了十年，水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古炎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低沉，“我已经快要忘记，期待一件事情是什么感觉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寻：“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让我有了这种感觉。”
陆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古炎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是真实的。
“走吧，”他说，“天黑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笼罩的街道上。街道比白天更加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过屋檐发出的呜呜声。
陆寻抬头看了一眼火山城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垂，遮住了大部分的星光，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透过云隙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