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离开方家，宋书意的心跳依旧有些快。部队采购的意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对她整个“事业”根基的拷问。
方父的话在耳边回响——从“地下”走到“地上”，谈何容易。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街道办。
远远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带着各种为生计奔忙的神情。她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更谨慎地评估。以街道集体企业的名义办厂，意味着她要和街道的干部打交道，要接受集体的管理和监督，利润也要按规定分配。
这能保证“厂子”的合法性和稳定性，但也必然会分走利润，增加管理成本，更重要的是，秘密更难保守。那些核心香料的特殊来源，一旦纳入集体账目和监管，几乎无处遁形。
“必须找到平衡点。”宋书意默默思忖。或许可以只将基础原料采购、普通生产和销售环节纳入集体企业框架，而最关键的香料配比和核心底料炒制，以“技术保密”或“特殊工艺”为由，仍由她个人或家庭核心掌握，作为“技术投入”参与分红？
但这需要极其巧妙的设计和街道方面有魄力、敢担风险的负责人支持。
她想起了街道办的李主任，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但据说做事很有原则的女干部。去年推动“千家万户绿阳台”时，宋书意和她打过几次交道，李主任对年轻人有想法、肯实干是颇为欣赏的。
或许……可以从这里打开突破口？
心里有了初步盘算，宋书意转身回家。眼下最迫切的，是完成烟草厂那两百块底料的试订单。这是信誉的基石，也是向未来潜在合作伙伴（包括部队）展示能力的第一步。
家里后院已是另一番景象。宋老二和宋建国严格按照宋书意的要求，将杂物间改造成了虽然简陋但功能分区明确的“工作间”：清洗区、原料预处理区、炒制区、冷却包装区。通风做了加强，用旧棉被和塑料布尽量封堵了味道外泄的缝隙。两个大铁锅架在结实的土灶上，旁边堆着收购来的干辣椒、花椒、成桶的菜籽油和凝固的牛油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囡囡，你看看，这么弄行不？”宋老二指着码放整齐的原料，有些忐忑。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神秘”又“讲究”的活儿。
“爸，弄得很好！”宋书意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头肯定，“咱们先把这第一批的两百块做出来，质量一定要稳，每一块的味道都要差不多。”她开始分配任务：父亲负责烧火和控制炒制的大致火候；哥哥负责原料的清洗、剁碎姜蒜等体力活；她自己则牢牢把控核心环节——香料配比、下锅顺序、炒制时间的微妙掌握，以及最后的调味调整。
生产立刻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炒制底料是个辛苦活，需要持续搅拌，防止糊锅，浓烈的辛辣蒸汽呛得人直流眼泪。宋书意戴着口罩和帽子，守在锅边，额发被汗水浸湿。她严格按照自己试验多次的流程操作，同时也在观察父亲和哥哥的配合，思考着如果未来产量扩大，如何将部分环节标准化，让家人也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分担更多。
第一批五十块底料出炉，冷却后切成均匀的方块，用印着简单“方家调味”字样的油纸包好。宋书意拿起一块闻了闻，又用小刀切下一点尝了尝，味道醇正，麻辣鲜香平衡得很好，和送给国营饭店及烟草厂试吃的样品基本一致。她松了口气。
“成功了，爸，哥！就这么做！”她脸上露出笑容。
宋老二和宋建国也备受鼓舞，干劲更足了。连续几天，宋家后院里灯火都亮到很晚，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诱人香气，引得邻居偶尔好奇张望，都被宋老二以“帮亲戚家加工点辣椒酱”含糊过去。
第一批两百块底料如期完成，打包整齐。送货又成了问题。最后是宋建国借了厂里运输队相熟师兄的板车，利用休息日，分两次，天不亮就出发，将货物稳稳当当送到了烟草厂食堂仓库。收货的正是王科长和小刘，验货后十分满意，爽快地支付了第一笔货款。
钱拿到手，实实在在的钞票，让宋家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了下来。宋书意将大部分钱用于支付原料货款和必要工具添置，只留下小部分作为家庭应急和下一步活动的资金。
烟草厂的试订单顺利完成，意味着每月五百块的长期合同即将生效。产能压力陡增。宋书意知道，家庭小作坊模式已经到了极限。是时候启动与街道接触的计划了。
她先给季听回了一封措辞严谨的信。信中，她首先感谢他带来的重要信息，表示“方家调味厂”对部队的采购意向高度重视，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誉和责任。接着，她如实说明目前“厂”正处于产能提升和规范化建设的关键阶段，正在积极筹备相关资质，以期达到更稳定、更标准的生产供应能力。她表示，希望部队能给予一定的准备时间，待“厂”这边条件进一步成熟后，非常欢迎部队有关同志前来考察指导。信末，她例行问候了亓叔叔和唐阿姨，并简单提了句山城近况，语气克制而真诚。
发出给季听的信后，宋书意带着方父弄到的两条好烟和一瓶酒，在一个周日的上午，敲响了街道办李主任家的门。
李主任见到宋书意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将她让进屋。寒暄过后，宋书意没有过多绕弯子，在确认李主任家里没有外人后，她诚恳地说：“李主任，今天冒昧来访，是有件关于咱们街道发展，也可能解决一些待业青年就业的事情，想向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意见。”
李主任给她倒了杯水，示意她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