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晚饭过后，宋家的碗筷刚收拾妥当，门帘就被轻轻掀开，毛春天抱着亮亮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刚炒好的花生。“爱梅姐，书意，闲着没？过来串个门。”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亮亮放在炕沿上，让他靠着枕头坐好。
周爱梅连忙起身招呼，往她手里塞了块水果糖：“快坐快坐，刚吃完饭正闲着呢。亮亮乖，来奶奶这儿。”宋书意端过搪瓷缸，给毛春天倒了杯热水，忽然想起明天腊月二十六买肉的习俗，便装作无意间提起：“妈，春天姐，我记着这几天肉联厂批下来的肉比往常多不少，刚才听单位同事说，有一部分分到各供销社代为售卖了，不用再挤着去肉联厂排长队。”
“哎哟，那感情好啊！”周爱梅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往年买肉都得去肉联厂冻半天，还不一定能买到好的。春天，赶明儿咱们一块去城北供销社，再叫上张婶和李嫂，人多作伴，也能互相帮着占个位置。”
“不过也不能叫太多人。”毛春天接过水杯，压低了声音，撇着嘴用眼神瞟了瞟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人一多，咱们可就难买到了。”
周爱梅立马领会了她的意思，也跟着降低音量，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对。知道这消息的应该不多，咱可不能好心办坏事，最后起个大早赶个晚集，连块肉渣都捞不着。就咱俩人去，再悄悄叫上张婶，多了绝不再添人。”
宋书意见俩人刚好聊到点子上，原本还想补充几句供销社的营业时间，半张的嘴又轻轻闭上，靠在炕边笑了笑。她正准备闭目养神歇会儿，余光忽然瞥见宋老二揣着兜凑到炕边，捏着一块水果糖在亮亮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递过去又猛地收回，逗得小家伙瘪着嘴，眼圈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宋书意连忙起身“救火”，几步走过去，劈手就夺过宋老二手里的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亮亮嘴里。甜甜的水果糖入口，亮亮的哭声瞬间憋了回去，含着糖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小手还抓着宋书意的衣角晃了晃，总算避免了这个小开水壶“烧开”的动静。“哥，你别逗他了，小孩子经不起逗。”宋书意瞪了宋老二一眼，宋老二挠了挠头，吐吐舌头跑开了。
当晚，周爱梅和毛春天就约好，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腊月二十六的凌晨，天还黑沉沉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周爱梅披了件厚棉袄，揣着布包和钱票，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毛春天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俩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快步往城北供销社赶。
原本以为她们来得够早，可到了供销社门口，俩人都愣了一下——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沿着墙根站成了一列，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搓着手，沉默地等着供销社开门，气氛里带着几分微妙的紧张。有人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两个生面孔，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又快速转了回去，紧紧盯着供销社的大门，仿佛多来一个人，自己买到肉的希望就少一分。
周爱梅和毛春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悄悄站到队伍的末尾。前后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无形中将她们隔在一旁，没人说话，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几道审视的目光。毛春天凑到周爱梅耳边，用气声说：“看来知道消息的不止咱们，还好人不算多，都是附近几条巷的。”周爱梅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布包，目光紧紧锁着供销社的门板，不敢有半点松懈。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供销社的卷闸门终于被拉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售货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出来，车上摆着两块半扇猪肉，油光锃亮的，还带着淡淡的肉香。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每个人都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却又碍于规矩不敢插队，只能死死盯着那两块猪肉，彼此间的警惕更浓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售货员把猪肉放在门口的案子上，拿起砍刀“邦邦”敲了两下：“都排好队，不许插队！每人按人口定量买，最多不能超过三斤，先到先得，卖完就没了！”话音刚落，队伍就缓缓往前挪动，每个人走到案子前，都指着自己想要的部位，语气急切地跟售货员说着，眼睛还瞟着剩下的肉，生怕轮到自己就只剩边角料。
终于轮到周爱梅，她深吸一口气，指着猪后腿的部位说：“同志，我家七口人，给我称三斤后腿肉，再给我来一斤五花肉，我要炖肉、包饺子用。”售货员点了点头，拿起砍刀精准地剁下一块后腿肉，放在秤上称了称：“三斤二两，多给你二两，凑个整。五花肉要一斤是吧？”周爱梅连忙点头：“对对对，麻烦你给我选块肥点的，炖着香。”售货员手脚麻利地切好五花肉，用粗纸包好，递了过去，周爱梅连忙掏出钱和肉票，小心翼翼地把肉放进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紧接着是毛春天，她笑着对售货员说：“同志，我家三口人，给我称一斤半瘦肉，再要半斤排骨，给孩子炖汤补补。”售货员应着，切了一块瘦肉称好，又剁了半斤排骨，用报纸包好递给她。毛春天接过肉，脸上露出了踏实的笑容，凑到周爱梅身边，小声说：“还好买到了，这排骨给亮亮炖汤正好。”
俩人抱着肉走出供销社，身后的队伍还在继续，有人买到了肉，脸上满是欢喜，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也有人因为来晚了，只买到了一点边角料，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周爱梅和毛春天裹紧怀里的肉，快步往家走，寒风依旧刺骨，可怀里的肉带着淡淡的温度，心里更是踏实得很——过年的肉备上了，这个年才算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