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雪
你是恩赐也是劫，爱恨一念间，淡然得自在。
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一次偶然的相遇，一回蓦然的回首，便注定了彼此一生的羁绊。
或是刻骨铭心的爱，或是深入骨髓的恨，或是相忘于江湖的漠然，或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疏离。
命运的丝线，总在不经意间，将人与人的轨迹紧紧缠绕。
迷途亭悬浮于天山峭壁之间，云雾如轻纱般缠绕着青石亭柱，亭内立着两道身影。
一位白衣白发的老者，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身旁依偎着一个小女孩，眉眼灵动，浑身散发着天真烂漫的气息。
当皇甫仙牵着楚天佑的手，踏着积雪来到亭外时，那位白发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掠过皇甫仙，最终落在楚天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感慨，似惋惜，又似带着某种早已注定的释然。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满脸好奇、正打量着来人的小女孩，声音温和地开口，打破了亭内外的寂静。
“您就是娘亲说的老神仙吗？”
楚天佑仰着小脸，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望着亭里的一老一小，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梦境碎片，竟在这一刻悄然浮现。
模糊的亭台、飘雪的天山、似曾相识的身影，虽不清晰，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
“这真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怎么感觉，好像在梦里见过这场景，也见过你们呢？”
白发老者听到楚天佑的话，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反而异常平静，一字一句地回应道：“呵呵，或许吧。
第一次、第二次，又或是很多次，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该来的，终究会来，躲也躲不掉；该记住的，哪怕沉睡千年，终有一天也会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他的语气沉稳，话语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其说是在跟一个九岁孩童说话，不如说更像在与一位历经沧桑的成年人交谈。
“去吧，你们两个小娃娃，出去好好玩一天。等听到仙鹤鸣叫三声，便要回来。”
这一幕落在皇甫仙和小女孩眼中，显得格外怪异。
皇甫仙心中疑惑，却也明白老者必有深意；而小女孩虽不懂老者话里的玄机，却乖巧地准备应声。
“我虽然不太懂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好像真的是这样呢。”
楚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脸上带着孩童的懵懂，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道。
“就像我身上的病，也是躲不掉的，这就是该来的吧。”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老者身旁的小女孩身上，那女孩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雪花纹路，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从冰雪中走出的小精灵。
看到女孩的瞬间，楚天佑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起，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也变得明朗起来。
“你好呀，我叫天雪。”
小女孩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我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在天山出生的。
你叫什么名字呢？”
话音未落，她轻轻一跃，身形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瞬间从亭内飘到了楚天佑身边。
不等楚天佑反应，天雪便主动牵起他的手，小手温暖而柔软。
她一边拉着楚天佑朝着山上跑去，一边回过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容明媚得像冬日里的阳光。
“天雪？”
楚天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明明是初次见面，却仿佛已经认识了生生世世，他并不排斥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反而觉得格外安心。
他握紧天雪的手，笑着说道：“我叫天佑，名字是母亲起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两人手牵着手，在雪地上尽情奔跑。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伴着天雪欢快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山头。
“咯咯咯。天佑，你叫天佑，我叫天雪，那以后就由我来‘保佑’你好不好？”
天雪转过头，对着楚天佑扮了个鬼脸，语气带着几分俏皮。
“爷爷说，我可厉害了呢！”
别看天雪只有九岁左右的年纪，却早已不是普通孩童，她自幼在天山修行，如今已经能够御剑飞行，体内的灵力远超同龄的修行者。
更特别的是，她的头发并非常人那般乌黑亮丽，而是像天山的积雪一样，透着纯净的白色，随风飘动时，宛如自带一层朦胧的光晕。
天雪人如其名，精致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弯弯的眸子，像月牙般灵动，周身散发着空灵脱俗的气质。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凡是听到这笑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下心中的烦恼，涌起一股名为“幸福”的暖意。
亭内，皇甫仙看着儿子与天雪奔跑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楚天佑露出如此无忧无虑的笑容，她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让这份快乐永远陪伴着他。
她转过头，看向白发老者，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前辈，天佑的事……”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轻轻捋了捋下巴上的一小撮山羊须，目光落在皇甫仙身上，缓缓问道：“关于不死族被灭族的往事，你都已经释怀了吗？”
皇甫仙闻言，身体微微一怔，随即眼神黯淡下来。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就算不释怀，又能如何呢？过去的事早已无法挽回，我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天佑这个可怜的孩子。
只要能让他渡过这次劫难，别说家仇血恨，就算要我的性命，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母性的坚定。
这些年来，她早已看淡了世间的纷争，唯有儿子的安危，是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雪地里玩耍的楚天佑，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唉，多看他一眼吧，能看一眼是一眼。
再过一天，他便不会记得你了。
在他想起所有记忆之前，你在他心中，只会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哪怕别人提起你，他也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只会把你当成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皇甫仙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望着儿子欢快的身影，眼眶瞬间湿润，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知道老者不会骗她，此刻能做的，便是牢牢记住儿子此刻的笑容，把这画面刻进心底。
“可怜的孩子……”
雪地里的楚天佑，丝毫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离别与遗忘。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与天雪相处的快乐，只想牵着她的手，就这样在雪地上漫步，直到地老天荒。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眼前的场景，似乎在哪里经历过。
曾经的他，好像也和天雪站在这片雪地里，只是那时的他沉默寡言，没有像现在这样，与她开怀大笑，尽情玩耍。
“天佑，我累了，我们坐一会儿吧。”
跑了许久，天雪停下脚步，拉着楚天佑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雪堆。
“你能给雪儿讲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爷爷说，外面有花红柳绿的春天，有热闹的集市，还有好多天山没有的东西。”
“累了？”
楚天佑有些惊讶地看向天雪，他自己早已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可天雪却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丝毫不见疲惫。
他瞬间明白，这是天雪在照顾他的感受，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傻笑两声，任由天雪拉着，在雪堆旁坐下。
可坐下后，楚天佑却犯了难，他的记忆残缺不全，脑海中除了天山的雪景，便是这三年来赶路的模糊片段。
关于“外面的世界”，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天雪敏锐地察觉到了楚天佑的窘迫，她没有追问，反而笑着说道：“既然天佑哥哥不知道，那雪儿给你讲一个‘飞鸟之约’的故事好不好？这是爷爷不久前才告诉我的，可感人了。”
“飞鸟之约？”
楚天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抬头看向天雪。
“是指天空中飞翔的小鸟吗？”
他见过天上的飞鸟，它们在蓝天白云间自由翱翔，那是他一直向往的模样，无拘无束，没有病痛的困扰。
“咯咯，天佑哥哥别打岔呀！”
天雪轻轻拍了一下楚天佑的手背，故作严肃地说道。
“才不是普通的飞鸟呢，这是一个流芳万古的凄凉故事。”
此刻的天雪，褪去了孩童的顽皮，眼神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一位历经岁月洗礼的智者。
她握紧楚天佑的手，指尖传递着温暖，缓缓开口，将“飞鸟之约”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讲给满脸期盼的楚天佑听。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据说，我们生活的这方天地，是由一位名叫‘夜’的大能创造的。
他耗费了自身所有的力量，开辟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让万物得以生长。
可在世界成型的那一刻，他却选择以自身为祭，将最后的神魂与灵力，尽数反哺给这片天地，让这里的生灵能够拥有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最终，他的身躯化作了天山的主峰，而他的魂魄，则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飞鸟，盘旋在天山之巅，守护着他亲手创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