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母与子
睡梦中的楚天佑，无意识地伸了个懒腰，眉宇间舒展着久违的放松，仿佛此刻正沉浸在一场无牵无挂的美梦之中。
他全然不知，这看似寻常的“沉睡”，背后是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生机。
更不知，这一睡，外界可能早已沧海桑田，岁月轮转，而他与母亲的重逢，竟要以这样奇幻的方式上演。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而在梦境与意识的夹缝中，时间更似失去了意义。
有时，一场梦便能跨越千百年光阴，一个恍惚便如历经了一眼万年的沧桑。
此刻的楚天佑，只觉得心神被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祥和包裹，他早已记不清，上一次这般安稳无扰是什么时候，是孩童时依偎在母亲怀中？
还是未曾被“九岁劫”缠身前的懵懂时光？
如今，他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睡到地老天荒，睡到所有的病痛与烦恼都消散无踪。
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去思考“最初是谁在做梦”，累得不想再面对修行路上的刀光剑影，累得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守着一方小院，陪着记忆中模糊的母亲、活泼的妹妹，还有那个让他心头泛起暖意的天雪，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看炊烟袅袅，听鸡犬相闻。
“这就是死亡吗？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熬。”
楚天佑在心中低语，他试着睁开眼睛，想看看“死亡的世界”究竟是漆黑一片，还是如传说中那般有奈何桥、彼岸花，可眼皮却重得像是被灌了铅，又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掀开一丝缝隙，更无法看清周遭的景象。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奇异的平静中时，一道稚嫩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娇憨：“皇兄，你怎么又在偷懒呀？小心我告诉母妃，她马上就要过来了哦！”
楚天佑的心猛地一颤，这个声音，是他唯一的亲妹妹楚思思！
他多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缠着他讲故事的小丫头，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别说睁眼，就连动一动手指头都做不到，仿佛他的意识与身体已经彻底剥离，留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冰冷躯壳。
紧接着，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暖意，却让楚天佑感到一阵陌生的熟悉：“小思别吵，先到外边去玩，你皇兄太累了，让娘抱着他睡一会儿就好。”
这声音……似乎在他遥远的记忆深处出现过，可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看看这声音的主人是不是他魂牵梦萦的母亲，可眼皮依旧纹丝不动，那股沉重感，仿佛是整个苍天压在了他的眼眸上，让他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苦命的孩儿。”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化不开的心疼。
“你体内的不死血虽然觉醒了，却还未臻至完美。就让娘再帮你一次吧，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不用着急，也不必追问。娘原本只想让你做个平凡人，安稳度过一生，不用卷入不死族的纷争，不用承受血脉的诅咒。
可你会出现在这里，说明现实中的你，已经命悬一线了。”
“娘不会让你死的。
原本，娘想等到你成婚那天，再以这样的方式与你相见，看你跟天雪拜堂成亲，看你拥有幸福的生活……可惜，命中注定的劫难，躲是躲不掉的，这一天，还是提前来了。”
楚天佑的意识渐渐清明，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年幼的他，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从怀里掏出藏好的糖葫芦，飞快地咬上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那一刻的满足与安宁，是他此后漫长岁月里再也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此刻听到母亲的声音，感受到那份跨越生死的牵挂，他的心瞬间被填满，竟一时忘了去细想母亲话语中的深意，忘了追问“不死血”“劫难”究竟意味着什么。
渐渐地，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周遭的一切又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听。
楚天佑自嘲地想，是啊，母亲早在他九岁那年，就死在了他眼前，那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怎么可能还会听到她的声音？
或许，这真的是“死亡”带来的幻觉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又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时间”，它不过是人们凭借心跳、思想与感知，为生命标注的刻度。
当意识陷入混沌，当感知变得模糊，时间便也失去了意义。
“天佑，可以睁开眼睛了，让娘好好看看长大成人的你。”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楚天佑的眼皮微微松动，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八岁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紫衣，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流转。
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凤冠，流苏轻轻摇曳，赤着双脚，肌肤白皙如玉，仿佛不染尘埃，紫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衬得她面容清丽绝伦，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眼眸，灵动又深邃，像藏着一片星空。
楚天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滚的白云，远处是淡淡的霞光，而那个紫衣少女，正含笑站在他面前，眼神中满是欣慰与疼爱。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楚天佑一脸茫然，他看着眼前这如同从画中走出的少女，心中充满了疑惑，这地方不似人间，这人也不似凡人，难道他真的来到了“死后的世界”？
“难不成你是……”
楚天佑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紫衣少女笑着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还未散去，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带着几分无奈与嗔怪。
“你不会是那只自恋猫吧？”
楚天佑的智商仿佛在这一刻“下线”，看着少女的紫发紫衣，第一个念头竟是那只跟他亦师亦友的紫猫。
毕竟那只猫的性别还是未解之谜，尤其是喜欢神出鬼没，无所不知，总爱用各种方式捉弄他，或许这次又换了新模样。
“咚！”
一声轻响，楚天佑的额头被少女轻轻敲了一下，带着几分力道，却又透着温柔。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少女故作愠怒，声音却依旧轻柔。
“我是你娘啊！”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楚天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或许是你救了我，我该谢谢你，但你不能亵渎我的母亲。”
他怎么可能相信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是他的母亲？
虽然他对母亲的印象早已模糊，但记忆中，母亲是端庄大气的少妇，温柔而沉稳，与眼前这个浑身透着灵动气息的少女，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在他残存的记忆里，母亲算不上绝代佳人，却也是风韵犹存，带着成熟女性的温婉。
可眼前的少女，清丽得像一朵初绽的紫莲，灵动得像山间的精灵，二者根本无法联系到一起。
“怎么？你不信？”
紫衣少女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缓缓开口。
“那你屁股后面，是不是有个七星连珠形状的胎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楚天佑的脑海中炸开。
这个胎记，是他自出生起就有的，除了他和母亲，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佑的声音带着颤抖的说道：“您的模样……还有，您不是已经仙逝了吗？我亲眼看到您在迷途亭中消散的……”
楚天佑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现实，还是他濒死时产生的幻觉，母亲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这里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你的识海。”
紫衣少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平静地解释道：“而我，只是你母亲留在你识海中的一缕灵气所化。真正的我，确实已经死了。
这一次与你相见，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楚天佑身上，带着欣慰与心疼：“你长大了不少，也瘦了很多，看来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容易。”
楚天佑沉默了，他看着少女眼中熟悉的疼爱，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牵挂，终于相信，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的紫衣少女，就是他的母亲皇甫仙。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困惑与痛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既然您能救我，既然您体内也流淌着不死血，当年在迷途亭中，您是真的陨落了吗？那些诅咒不死族的人，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在他心中埋藏了许多年，从他记起“九世轮回九岁劫”的往事开始，就一直困扰着他。
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母亲为何要以命换命，想知道不死族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劫难。
紫衣少女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无奈，也有担忧：“不需要你主动去找他们。
当你有朝一日能踏入‘仙之境’，拥有足以对抗他们的力量时，他们自然会主动来找你。”
“现在就算让你知道他们是谁，又能怎么样呢？”她看着楚天佑，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
“以你现在的实力，面对他们，只会感受到无尽的绝望，甚至可能因此迷失方向，坠入仇恨的深渊。
娘不想你变成那样，娘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守住自己的本心，过自己想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