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令人惋惜的秦婉君
青书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听到顾长生不容置疑的三个字时，隐约僵了一瞬。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低姿态，又主动惩戒了胡媚儿，这位神秘莫测的人族大能总该就此揭过。却没料到，对方连这点顺水人情都不愿给，直接开口要留下这个身份低微的听雨阁女修。
这其中，必然另有深意。
青书心念电转，目光扫过一旁吓得失魂落魄的幽兰，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最终，他还是不敢违逆这位令他心悸的存在，只得再次恭敬地向顾长生行礼：“既然前辈开口，此女便交由前辈发落。老夫告退。”
说罢，他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生怕对方反悔，再提出什么更棘手的要求。
随着九尾天狐一脉的大能离去，酒楼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那些早已魂飞魄散的食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这是非之地，唯恐多留一刻便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转眼之间，原本人声鼎沸的酒楼，就只剩下顾长生和依旧瘫软在地、神情麻木的听雨阁女修——幽兰。
幽兰的身体还在因恐惧而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的人生在短短一炷香内，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又坠入未知迷雾的剧变。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始终未移动半步、仅凭三言两语便将不可一世的血月狐族公主与元婴大妖玩弄于股掌的白衣男子。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除了恐惧，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近乎仰望神祇般的敬畏。
“起来。”
顾长生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混乱的街道收回，落在她身上。
幽兰一个激灵，慌忙挣扎着想用那双被玄铁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臂撑起身。可她伤势实在太重，几次尝试，都无力地跌了回去。
顾长生眉头微蹙，屈指一弹。
一道柔和灵力无声注入她体内，那条束缚她的玄铁锁链应声寸断，化为凡铁。
幽兰只觉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痛楚顿时缓解大半，体内也恢复了些许气力。她急忙爬起身，顾不上伤势，就要向顾长生再次下跪。
“多谢前……”
“不必。”顾长生打断她那无意义的谢意，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被鲜血浸透、却仍泛着微光的平安符上，“你颈上之物，从何而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幽兰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那枚陪伴她数月、支撑她在地狱般折磨中活下来的唯一寄托。望着这枚古朴的平安符，她那麻木的眼眸第一次泛起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怀念，还有一丝……深切的哀伤。
“回前辈，”她声音微哽，“此物是……是晚辈的一位师姐所赠。”
“师姐？”顾长生端起茶杯，轻吹袅袅热气，“她叫什么名字？”
“晚辈不知师姐全名，”幽兰摇头，眼中掠过怅然，“宗门里，我们都唤她‘婉君师姐’。她……是我们听雨阁百年来天赋最高，也最是温柔良善的人。”
“晚辈入门时资质平庸，受尽同门欺辱排挤。是婉君师姐不嫌弃，常在修行上指点我，还在我最无助时赠予这枚平安符，说它能保我平安。”
“只是后来，我出事之后，就不知道这位婉君师姐的情况了……”
幽兰声音渐低，她能感觉到，这位前辈似乎对婉君师姐倒是十分感兴趣。
可她不知道，这番话在顾长生心中掀起了何等波澜。
顾长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平安符……
这枚看似寻常的符牌，乃是他前世亲手为那六个徒儿炼制的本命信物。材质取自观海峰那株伴他千年的悟道古松之心，更烙印了一丝独属于他的“紫霄道源”气息。
此物不仅能护主安魂，更是他与弟子之间一道外力难断的神魂羁绊。
更关键的是，这枚平安符实则是一面……“道心之鉴”！
它与宿主神魂本源深度相连。在重生归来那一刻，宿主心中最强烈、最本质的执念，将直接决定这枚平安符的最终命运。
萧清雪，心中唯有对“先天道源”的贪婪；慕容月，心中只有家国毁灭点燃的仇恨；苏晚晴，则对“通天捷径”被斩充满偏执怨怼……
她们三人的执念是纯粹而不加掩饰的“恶”，早已污染道心本源。因此重生刹那，她们的神魂便本能地排斥、毁灭这枚代表“师恩”的信物。
顾长生本以为，那个在陨星涧对他刺出决绝一剑的秦婉君，也该如此。
他甚至早已做好它已化为飞灰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
它，竟然还在！
不仅还在，甚至……被她赠予了旁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重生归来那一刻，秦婉君心中最强烈的执念并非“恨”！
而是……“迷茫”与“哀伤”！
她恨他，是因被情魔蒙蔽，以为他毁她一生挚爱。但这恨并非她道心全部。在她神魂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逝去师恩的……眷恋与不舍。
所以，她没有毁去这枚平安符。
只是将其赠予旁人。
这是一种告别。一场与不堪过往的彻底切割。
她想放下，她想新生。
只是她选错了路，信错了人。
“原来……是这样……”
顾长生在心中轻叹。那颗因前世背叛而冰封的道心，竟在这一刻悄然融开一丝细微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缝隙。
一丝庆幸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浮现。
庆幸自己在那情人谷，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出手，留住了她最后一缕真灵。
她罪孽深重。
但，罪不至死。
至少她的本性，尚未被滔天恨意彻底扭曲成萧清雪、慕容月那般……怪物。
“起来吧。”
顾长生缓缓饮尽杯中灵茶，深邃眼眸再度恢复古井无波的淡漠。
“随我来。”
说罢，他起身留下几块中品灵石，便径直向酒楼外走去。
幽兰怔了怔，望着那道孤高而神秘的背影，又看看自己一身狼狈，最终咬咬牙，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她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但她明白，自己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