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便胜却人间无数

寒门贵子地黄丸第 565 / 629 章2,608 字

故事讲完了,酒也喝的够了,何濡却没有一点醉意,刚刚短暂的宣泄在片刻之后就恢复了最初的平静,重新变回那个有点尖酸刻薄,有点飘逸淡然的样子,低垂着头,道:“七郎,我这个故事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无趣?”

徐佑喝下杯中仅剩的一点残酒,微笑道:“再无趣的故事,说给对的人听,也会引人入胜,不可自拔。何郎君找我听故事,真的是找对了人。”

何濡的唇角抹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徐佑越是相处的久,越是会被他的个人魅力所感染,道:“只是不知,七郎觉得故事里的那个人,他一心想要做的事,到底能不能达成心愿?”

徐佑沉默不语,说实话,他起先猜测了许多种可能性,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本该是萍水相逢,再见无期的过客竟然是何方明的儿子,要是按照何、徐两家的交往算起,何方明跟徐湛是同辈之交,他还得给何濡叫声世叔。

当然,前提是他说的故事是真的,没有掺杂任何的水分!

徐佑盘算着要不要扒开他的头发看看有没有戒疤,不过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影视剧给迷惑了。此时不比后世,佛教徒不需要在头顶留戒疤。所谓戒疤,也就是燃香烧顶的仪式,一说起源于宋,一说起源于元,但不管是宋还是元,至少在楚国还没有这种自残身体的无知行为。

“风虎,你说,此人能否心想事成?”徐佑终于开口,却是把话题扔给了左彣。

左彣被何濡那番足以诛灭三族的谋逆言词所震惊,这会听到徐佑的话,才猛然惊醒过来,斟酌一下,摇头道:“虽说事在人为,可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他想做,要做,准备做的事,实在太难了一些。”

何濡面无表情,不置可否,显然对左彣的识见有点不屑,只是给徐佑脸子,没有出言反驳。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风虎也是读过《尚书》的人!”徐佑夸了他一句,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何濡低垂的双眸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他的焦点早已经不在案几的酒壶之上,呼吸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完全的停滞,多年禅修养成的波澜不惊,也在此刻破了玄功,开始一波波急速不平的跳动着,静静的等待徐佑的答案。

他希望,能够听到希望听到的那句话,因为对他而言,这实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不过……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昔时益州有两僧,一穷一富,穷僧对富僧言道:‘我欲往南海,何如?’,富僧问他‘你凭什么去呢?’,穷僧拿着手中的饭钵说我有它就足够了,富僧大笑‘我多年前就准备去南海,买了舟船还去不成,你这样怎么能去呢?’。谁想一年之后,穷僧从南海回来,富僧知道后,十分的羞惭。由此可知,只要去身体力行,再难办的事,总会变得容易一些。”

何濡抬头,如星辰大海的深邃眸光,正闪烁着迸射而出的惊喜和一丝丝的不可思议。惊喜的是,徐佑含蓄的支持了他的复仇行为,之所以不可思议,是因为以他的才学,哪里听不出来这看似简单的两句话里,所包含的深刻的哲学思想和人生道理?

“七郎此言,乍听也是寻常,可仔细思索,却觉里面含有无穷深意,比起荀子《劝学篇》里‘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之妙语,另有一番高屋建瓴、毫不逊色的发聩之音!而贫富二僧之论,起于比兴,深于取象,语约意尽,更是深得孟子‘以其所知喻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的至高境界。”

这是拿他跟圣人相比了,徐佑当然不会当真。以何濡的性格,自然不会拍马屁,更不会说什么谄媚之言,但他又会不自觉的陷入两种极端,凡合心意的,会忘掉缺点,放大优点,发自肺腑的极力吹捧,不合心意的,又会无视可取之处,不遗余力的进行贬低。

也是因此,他虽然做了二十五年的和尚,言语中涉及佛家时却毫无敬意。这种性格上的缺陷,有时会帮助他越过一道又一道障碍,可有时却会成为致命的陷阱,把他吞噬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徐佑笑道:“我可是天下皆知的粗鄙武夫,三世不识字的蛮子,跟荀夫子研磨的资格也没有,跟孟夫子更是差的远呢。”

何濡嗤之一笑,道:“世人皆碌碌,他们懂的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七郎深藏不漏,这么些年竟瞒过了天下人的眼光,我要不是机缘巧合,恰好在义兴看到了你锋芒毕露的一面,恐怕也会失之交臂,悔之晚矣!”

“哦?”徐佑道:“说来这半天,何郎君还未告知在下,究竟为了什么,一定要来见我一面。”

何濡站起身子,走到房间正中,双手高举过头,然后屈膝跪下,伏身于地,道:“我知七郎未曾深信,这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让我重新报一下家门,故先君楚国征北大将军何公之不孝子何濡,拜见七郎!”

徐佑没有伸手相扶,俯视着他的背颈,叹道:“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何濡直起上身,毅然道:“我自认身份,方才说的那些话就可以成为郎君掌握我生死的把柄。只要告于刺史府,说我是何征北的儿子,回江东意图行不轨之事,就算我不想承认,入了黄沙狱,他们也有的是法子让我开口。”

这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了徐佑,要说取信于人,再没有比这样更好的投名状了。徐佑这时才赶忙起身,挽住他的胳臂,道:“没想到郎君真是征北大将军的后人,先前多有冒犯,请不要放在心上。”

两人再次对面而坐,可这一次的心态却完全不同。何濡没有丝毫隐瞒,讲述了他从北魏历经千辛万苦逃回了江东,这五年间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无所不言。

原来,自回江东后,何濡离开了恩师,独自一人小心翼翼的行走在黑暗之中,从庙堂到江湖,从京师到州郡,从皇子权贵到都督刺史,他用一双血红的眼睛隐秘的注视着这个帝国发生的一切,试图从这千头万绪的蜘蛛网内找到了一处可以将整个安氏王朝的根基摇动的遁去的一。

可这又如何容易?

皇帝健在,声威震于寰宇,上下相安,君臣勠力,外加四境无患,世家门阀对整个社会的统治牢不可破,他一人之力,哪怕参透了鬼谷阴符,又能怎样?

但他不死心,依旧不停歇的走遍天下,或明或暗的接触他认为可以成为那“遁去的一”的人,期间受过了多少屈辱,多少磨砺,希望和绝望一直交织在他的生命中,困境,险境,绝境,步步走来,步步荆棘,他的使命,他的抱负,他的血海深仇,都似乎离的他越来越远。

直到那一天,他再一次从宣城郡拜访宛陵王无功而返,途径义兴,站在船头遥望着远处那被大火焚烧殆尽的徐氏庄园,心中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想起当年何氏跟徐氏的交情,可谁知三十年一轮回,徐氏竟然落得跟何氏同样的下场,鬼使神差的中途下船,来到了那座破旧的小院子门外,看着徐佑披散着头发,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不可一世的沈氏的家奴部曲面前,就好像一座山,一湖水

山不动,水常流,未经雕琢的璞玉自山水之间,微微露出了一丝刺目的光华,也让茫然不知前路的何濡,在最失落的时候,重新燃起了心头那盏几乎要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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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生从何来,死往何去第一百六十六章 光明所及,尽是暗色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如寺内雪堆柱第一百六十四章 天香浴佛第一百六十三章 鬼道妖邪第一百六十二章 竹纸第一百六十一章 西湖八子第一百六十章 愿君安好,我亦安好第一百五十九章 君在阴兮影不见第一百五十八章 旧事重提第一百五十七章 西湖易名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经玉算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水第一百五十四章 抢客第一百五十三章 竞争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们中 出了个叛徒第一百五十一章 与虎谋皮第六十七章 无奈人行无情事第六十六章 以力服人者第六十五章 山间夜话动心弦第六十四章 那一触碰的温柔第六十三章 摘桃子第六十二章 荒山丑狗第六十一章 阋墙第六十章 名教的未来第五十九章 泉井第五十八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第五十七章 扑朔迷离的山中奇事第五十六章 绝崖偶遇第五十五章 欲换青铜沽雪酒第五十四章 居心叵测第五十三章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第五十二章 谁可杀人心第五十一章 追更第五十章 明玉山中偷余闲第四十九章 车遥遥兮马洋洋第四十八章 漫把青泥汗雪毫第四十七章 宫中府中第四十六章 遥知东宫惊变起第四十五章 有计才第四十四章 天下、佛道与你我第四十三章 十百千万,琴棋书画第四十二章 租米钱税第四十一章 疗伤第四十章 私会第三十九章 巴蛇涂白第三十八章 各安心思第三十七章 君刀太利第三十六章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第三十五章 红纱步辇踏月来第三十四章 故家乔木第三十三章 大言炎炎第三十二章 飞卿第三十一章 全都是套路第三十章 相见争如不见第二十九章 旬月之约第二十八章 不濡其翼第二十七章 指尖起惊雷第二十六章 宋神妃第二十五章 牵一发动全身第二十四章 人情债第二十三章 新寡文君第二十二章 光与暗的距离第二十一章 巧舌如簧第二十章 便胜却人间无数第十九章 你有故事我有酒第十八章 阴符四相第十七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第十六章 倾家荡产只为信第十五章 破衣难抵万金脯第十四章 鹿脯失窃之谜第十三章 参差十万人家第十二章 挥手道别第十一章 密信第十章 扬州之重第九章 天下至霸第八章 借面吊丧,监厨宴客第七章 抄贼第六章 雪泥惊鸿第五章 扬帆南下第四章 上策杀人第三章 五色龙鸾张不疑第二章 清乐难清平第一章 枫桥夜泊人无眠第四十五章 千里江水东流去第四十四章 情场战场第四十三章 诡异杀机第四十二章 儒道之辩第四十一章 慕佳人第四十章 有美相约第三十九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第三十八章 男儿生在天地间第三十七章 居白屋,葬万余第三十六章 易容易骨第三十五章 如真似幻第三十四章 暗度陈仓第三十三章 舌如利刃第三十二章 如此境界第三十一章 纠纠葛屦,何以履霜第三十章 何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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