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有故事我有酒

寒门贵子地黄丸第 566 / 629 章3,780 字

秋分从履霜的房间中探出头来,诧异的望了望院子,刚才听到小郎和人说话的声音,可这会却一个人都没有,不知何处飞来的雀,好奇的啄了啄树上枯萎的黄叶,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处,在连绵不断的屋檐之间,留下一抹优美的弧线。

钱塘,真的好美!

她回头看向床上的履霜,刚喝了药,正闭目假寐,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温馨的笑意,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往正中的那间房走去。

到了门口,刚要伸手敲门,房门打开来一扇,左彣走了出来,笑道:“郎君在跟一位客人说话,有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小郎刚才说要来看履霜阿姊的,等了这一会还没过来……”秋分说着微微踮起脚尖,从左彣的肩头望了进去,低声道:“左郎君,这人是谁啊?”

左彣现在也纳着闷呢,何濡每次说话都语不惊人死不休,实在无法断定他到底是何人,同样压低嗓音,道:“逆旅的住客,说是京口人,跟郎君偶然遇到,可能觉得性情相投,特地来攀谈的。”

秋分吐吐舌头,道:“那我先去照顾履霜阿姊,等下小郎会完客,我再过来吧。”

笑着送秋分离开,左彣扫视了一下院子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然后轻轻关上了门。房内传来徐佑的声音:“郎君是路过义兴,还是专门过去看热闹的?”

“说是路过也可,说是专门去的也可,但却不是看热闹,而是去看一看七郎这个人!”

徐佑为他斟了一杯茶,调侃道:“我又不是国色佳人,何德何能,让郎君费尽心思也要见上一见?”

何濡轻描淡写的道:“佳人国色,在我眼中只是伐性斧斤之物,百年之后,无不是红粉骷髅,何能及七郎之万一?”

这话听着实在过于暧昧,要是前世,徐佑少不得要开一句“你是想搞基吗”的玩笑话,可在这个时代,男风是社会潮流,要真说出口,不定对方会怎么浮想联翩,所以还是果断掠过这个话题,道:“郎君先前还说,对佛道之言觉得恶心,可听你言谈之中透露出来的讯息,仿若跟佛家的许多妙论箴言不谋而合!”

“何谓佛家妙论箴言?”

何濡唇角浮上一丝冷笑,道:“玄从道起,佛自西来,看似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门学问。可这些年玄学遇到了瓶颈,三玄典籍已经被翻的烂了,却再也没有王弼、何晏、裴頠那样的人物,提出贵无、崇有之类自成一家之言的玄学体系。而佛学更是西域胡人的学说,其本质内容有许多可笑之处,照本宣科,很难被世人所接受,所以为了适应此处的人文底蕴,也为了更快更好的发展自身,两者各取所需,互相影响和融合,故而名僧昙千以佛学解注《庄子》,被誉为‘融通神理,挺拔独悟,阐明大法,一人而已’,究其根本,还不是利益使然?七郎所谓的佛家妙语,却也未必是真正的佛家的学问。”

人文一词,出自《易经》贲卦的象辞,倒不是后世才有的词汇。徐佑笑了笑,端起杯子,慢慢的喝着茶,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已经发现何濡有个不小的弱点,虽然其辞锋之利让人叹为观止,可一旦听到什么不合己意的话,就会忍不住劈头盖脸的进行驳斥,彰显自身的学识和智商,丝毫不顾忌对方的颜面。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才学过人之辈,大都桀骜不驯。单单从见面至今的盏茶时间,何濡话语之中就表现出了对玄儒佛道等诸门学说的深入研究和深刻理解,知识面涉猎之广,积累之厚,几乎不作第二人之想。

想想曹孟德的求才令,人无完人,取其可用而用之,若何濡真的学会鬼谷阴符之术,比起他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再者,对上位者而言,有弱点的牛人,其实才能真正的让人放心!

何濡一边冷笑,一边却在暗中打量徐佑的神色,见他不急不躁,静坐倾听,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似乎在他面前如何的由着性子针锋相对,都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和恼怒。

杯中茶尽!

“何郎君为何要到义兴去见我呢?”徐佑放下茶杯,正色道。

何濡叹了口气,道:“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七郎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徐佑转头对左彣道:“去让侍者送两壶酒来!”

左彣楞了一下,不放心的看了眼何濡,道:“郎君……”

徐佑笑道:“我看何郎君不像有武功的样子,你且去无妨。”又看着何濡,摸了摸鼻子,道:“郎君应该不是入品的高手吧?”

何濡静静的道:“学武何用?十人敌,百人敌?都不过匹夫之勇,濡不屑学之!”

左彣脸色有点不好看,虎目圆睁,瞪着何濡。徐佑大笑,道:“昔日项籍学文不成,学剑也不成,只愿意学万人敌,看来何郎君欲教我万人敌的兵法吗?”

何濡毫不谦逊,道:“先听完故事,再教不迟!”

“狂妄!”

左彣忍无可忍,道:“你纵万人敌又能怎样,现在我一剑就可以取你性命!”

何濡看也不看左彣,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此言诚然不虚,但在这房内却只是一句空话。七郎面前,如何允许你持剑行凶?”

徐佑微微一笑,道:“那可未必……”

话音刚落,剑光弥漫斗室,煌煌刺目,直冲何濡面门而来。何濡起先还能安坐不动,可剑及眉间,已经能感觉到剑尖吞吐而出的寒气,徐佑依然不发一言,安安静静的作壁上观。

何濡知道自己再不行动,刀剑无情,立刻就能贯穿额颅,无奈之下,双手撑着桌子,勉强让身子倒向后方,堪堪避过这一击,样子颇为狼狈。再坐起时,左彣手中长剑已经回鞘,站立在徐佑身后,恭声道:“郎君法眼无差,这位何郎君果然不谙武功。”

徐佑点了点头,对何濡笑道:“何郎君莫怪,不试试你的身手,恐怕我这位朋友放心不下。”

何濡也是了得,脸上并无怒意,直视着徐佑,道:“七郎是试我的武功,还是想告诉我,不可擅加猜测你的心思?”

徐佑淡然道:“何郎君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的用意!”

“那要是我刚才没有躲开呢?”

“何郎君自诩为万人敌,又通鬼谷秘术,智计过人,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如何让别人信之,纳之,用之?”

何濡默然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异彩连连,道:“七郎虽然年幼,可为上者的霸术已深得其中三味。不错,不错,只有这样的徐家七郎,才不愧我追逐千里,也欲求一唔!”

他站起身,对左彣拱手一礼,道:“适才多有得罪,左郎君莫怪!”

左彣赶忙回了一礼,徐佑知道何濡这是蓄意跟左彣搞好关系,虽然对他的来意猜测到了几分,但许多细节不问清楚,倒也不敢随便答应。

“风虎,去取酒来!”

左彣速去速回,温了酒菜,何濡开始讲起他的故事来:“三十年前,楚国朝中有位征北大将军何道奇,历经两朝,战功赫赫,却因功高震主,为皇室所忌惮,恰逢安子道染病,一道诏书将何将军从镇所召回京师,未至金陵,却被司隶校尉带着鹰鹯和卧虎两司的鹰犬于道左设伏拿住,押送到黄沙狱中关押了起来。”

徐佑心中一凛,关于何方明,他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的名字,一来是因为此人名动天下,威震南北,除了山野村妇,几乎无人不知;二来他跟义兴徐氏关系密切,曾经的那个徐佑无数次听过家中长辈谈起当年徐湛,也就是徐佑的祖父,和何方明追随安子道北伐魏国的彪炳战功;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何方明是楚国被杀的大臣里面,唯一一位引得天下喊冤的屈死之士,并且老对头魏国皇帝元闳在听说此事之后,大喜说方明既死,岛夷再无可忌惮者了。

其时南北互骂,楚国称魏国为“索虏”,魏国称楚国为“岛夷”,反正是征战不休,嘴炮不停,很具有民族特色和优良传统。

至于何濡大逆不道,直呼楚国皇帝安子道的名讳,徐佑权当过耳风,没有听见。

“之后,尚不足三日,安子道下了敕令,征北大将军何方明和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何质、司徒从事中郎何灿、太子舍人何曦、征北主簿何承、秘书郎何俊等十一人,都在黄沙狱中被处决。又收捕司空参军薛之迁到金陵处死,派遣司隶府从事柳文、假佐陆振带了三百名徒隶到寻阳,收捕何方明的儿子何意、何澄、何岩及司空参军高晓一并斩首。如此还不放心,又于十日后再下敕令,尽诛何氏三族!”

薛之迁、高晓都是何方明心腹,武力超群,据说是已经快要步入三品的小宗师。既然要杀何方明,这两人是必须除去的危险人物。徐佑听闻当时为了抓捕这两人,除了下毒设伏用计之外,司隶府足足伤了数十名高手,血战了一夜,才终于将他们制服。

何濡声音平静,似乎在说一件不相关的故事,可手中的酒杯却从来不空,左彣斟一杯,他喝掉一杯,慢慢的酒意上冲,双眼猩红,但说起话来仍然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何方明有一个从弟何方德,时任咨议参军,早在何方明奉诏回金陵时就预估到今日之事,只恨何方明愚忠不听,执意回京面圣。但在他返京之后,何方德立刻将自己的家眷汇聚到与魏国接壤的北部边境,并顺便带走了何方明在征北镇所内一名刚刚怀有身孕的侍婢。等京中消息传来,皇帝兴大狱,诛何氏三族,何方德立刻带着所有人越境投靠了北魏。

在魏国三年,各种不适,何方德屡次被魏国的胡人皇亲所欺,于一次酒后发牢骚,说了不敬之言,被人探知后告发。魏主元闳大怒,下令将何方德推土墙砸死,何府诸人,押到刑场处斩。

不过事逢凑巧,何方明在边境跟北魏征伐多年,手下曾有一个胡人大将名叫王守。何方明对待他就像亲生子侄一样,教授武功兵法,后来还亲自放他回去北魏,因为只有在那里,他胡人的血统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不负平生所学。

王守回到北魏,果然备受重用,这次监斩的人中就有他,当得知何府里有何方明的遗腹子,年方两岁的婴儿,感念当年的情谊,竟冒着天大的干系,偷梁换柱,将那个遗腹子救了下来,送到洛阳的一处佛寺中,剃度为僧,做了一名敲钟念佛的和尚。

“二十五年后,这个和尚终于找到一个机会,随着寺庙的恩师逃出了洛阳城,回到了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江东故国!”

徐佑问道:”他,是想回来安居吗?“

何濡又喝了一杯酒,左彣正要执壶,徐佑伸手拦住,亲手为他倒满。何濡无声的垂头,望着浑浊的酒杯中那张满是沧桑的容颜,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道:“他想要亲眼看着,这个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安氏王朝,是如何一点点的坍塌,成为埋葬安子道的一片荒芜的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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