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玉碎

从酋长到球长茅屋秋雨第 265 / 875 章4,195 字

粟岳没有要求陈健立刻给出答复,很是优雅地给了他一晚上的考虑时间,草河沿岸的那几座小城邑距离粟太远,有心无力。他相信陈健会接受这些条件,虽然他不明白陈健在大野泽筑成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可陈健能够连部族聚会商议这样的事都不参加前往大野泽,可见这件事的重要。

既然陈健看重大野泽,那么粟岳相信陈健一定会结好自己,在陈健临走前,他给陈健了一个许诺:将在几天后的盟誓中将夏城的玉于众目睽睽之下交与他。

离开粟岳的屋子后,远方氏族的人早已等待,远远地正是当初提出制约首领权利的鹿圆,身边还有几个氏族的首领。

这群人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姬夏难道真的相信那位亲族的死与我们有关?”

“夏城的人,只看结果不问本心。我没有信,也没有不信。”

几个人面露喜色,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总会听出自己想听的意思。几个人盛情的邀请下,陈健跟着他们前往了居所,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氏族首领,看到陈健后纷纷打了声招呼。

火盆周围热烘烘的,首领们围成了一个圈子,互相挤了挤给陈健让出了一个位置,火盆中温着一个陶盆,其中是酒水,旁边摆着几个剖开的葫芦,温热的酒香溢出,却没有人有心思喝一口。

“姬夏,粟岳首领做的有些过分了。原本他带着几个氏族击败了东夷声望正高,我们便是尊他为首领也没什么不好,即便再愚笨的人也知道羊群需要头羊。”

“暂不说他污蔑我们与那位首领的死有关,便是他提出的那些条件,难道这是我们能接受的吗?他既然没有诚意,我们便顺着他的心思就是,大不了回去,日后不再来往。”

“夏城远在千里之外,兵士勇猛,族人同心,难不成还怕了粟城?”

鹿圆直接质问陈健,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几个人纷纷喊道:“就是这样,粟岳私心太重,不可以成为首领。”

“几十年前大家尊重的首领是怎么做的?他又是怎么做的?首领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以为自己是谁?便是当年华为首领的时候,有什么事尚且需要和大家商量,他以为自己的名望比老首领还高?”

“大家是兄弟亲族,按他说的,那里是兄弟?分明是妈妈和孩童!”

“那些靠近大河的氏族需要粟城的帮助,那些靠近东夷的氏族需要粟城的兵士,咱们并不需要,凭什么听他的?”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愈发炙烈和直接,那些原本该遮掩的原因如今很明白地说了出来,这样的讨论最终在鹿圆的一声咳嗽后停住。

陈健低头不语,拿起葫芦舀了一抔酒喝了几口,默然不语,他知道仅仅同仇敌忾是不够的,肯定会有人给出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他需要权衡做出选择。

鹿圆也陪着陈健饮了一口,郑重道:“姬夏,这些氏族都已经商量过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他这么做就像是非要在冬天种植、夏天却要穿着皮裘一样,最终会招致败亡的。”

“二十余个城邑,几十个小氏族的首领都已经商量过,大家并不反对盟誓,反对的是并非兄弟关系的盟誓,他粟岳要做什么?是做兄弟?还是做父母?若是做父母,只怕还不够!”

“如今冬季已经快要过去,大家便先回去,日后再不和粟岳来往就是,只当他前几天的话是醉话,不予理睬。若是他非要说我们的过错,甚至要以此为由讨伐我们,那大家便盟誓与之敌对。兄弟流血,我们自然不愿意看到,可难不成兄弟将斧子都卡在你的脖颈上了还要洗干净脖子等着他砍下来吗?”

“如今粟城强大,这里土地又沃,加之附近的盐田、铜矿之类,但我们并不需要惧怕!”

他看了一眼陈健,之前陈健的表现仿佛是一个极度笃信祖先与亲族关系的人,鹿圆生怕自己的一些话引起陈健的不满,又加了句道:“若是粟城与东夷交战,我们绝对不会在背后攻打粟城,这是亲族与外人的作战。必要的时候,若是他失败了东夷来到了大河,我们甚至可以忘记他的不好,出兵去攻打东夷,总不能让祖先埋骨之地落入蛮夷之手!这一点姬夏放心!”

“如今这些城邑商量过,推选我和三位首领作为会盟之主,互相商量。当时姬夏远在大野泽,并未知道,可即便姬夏不在,还是有人想到了姬夏,提出也推选姬夏,一共四人。这提议一出,大家竟然全都同意,并无反对,我甚至还想,若是没人想到姬夏,那反倒是奇了。”

“大野泽荒芜,姬夏如果想着交换货物建立新城,我们那里也有一些河流广阔的地方,大可以让姬夏在那建城,若是农闲之时,还可以征伐族人奴隶以助姬夏。”

陈健仰起头,看了看四围的首领,人数不少,论起来其实比之粟岳那边的城邑还要多。

只是这些城邑分散在四周,只是出于对粟城同盟的恐惧而结合在一起的。

譬如夏城在西北,鹿圆的城邑在北,还有几座城邑在大河南岸,互相间分开,并未连在一起,甚至有些城邑可以算作是一些飞地,支离破碎。

这些城邑虽然分散,但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并不靠近东夷,而粟城同盟首先要面临东夷的威胁。

这些人嘴上说的好听,什么断然不会在东夷与粟城交战的时候背后捅刀之类,陈健对于这些话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并不相信。

可以说这两群人各有优势,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变数,甚至这些人是占据优势的,劳师远征在这个时代并不现实,百里之内交战城邑的族人都是潜在的士兵,七八百里之外一座城邑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力量,再远就更加少。

比起尊粟城为主,这群人的条件是让陈健作为这个小同盟的盟主之一,大体上彼此间还是独立的,只是选出几个最强大的城邑作为盟誓执行的监视者,以防止背叛,可以说陈健在这边的起步要比在那边高出许多。

原本大致平衡的天平上,草河的三城同盟是最大的变数,这也是娥卫等人所希望的。

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陈健心中快速地思考着。

这时候陈健的选择已经不是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而是作为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参与其中,分裂的削弱让原本只能作为添头的夏城变得相对重要了。

粟岳不会不知道他要面临东夷人的威胁,自始至终,这场会盟都是粟岳主导的,不论是前期的和睦还是后期的决裂,都在粟岳的控制当中。

即便夏城这个变数的存在,陈健相信粟岳也一定会考虑进去,以有心算无心,而粟岳此时并没有痴呆这一点陈健很清楚,那么很显然粟岳这么做是有足够的原因和信心,分裂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敌意也是必然的。

明知这样的结果,却还要去做,必有缘故。

这间屋子中的人却只是在面临威胁时暂时团结在一起的,这样的同盟能走多远?即便走到了最后结果还是分裂的,自己还要重新再走一遍相似的流程?

思考只持续了半刻,陈健放下被剖开两半的葫芦,起身道:“诸位的话让我心安,我也相信诸位不是那种杀戮亲族的人。”

“你们也知道前些天我去了趟大野泽,为什么如此的大事我都没有留在粟城?因为梦中祖先不断地给我展示一片湖泊,在梦中是如此清晰。我的祖先是从大河离开的,或许祖先希望自己的子孙能够重新生活在那边土地上。”

“那一天我看到了大野泽,看到了忘不到边的湖水涟漪,看到了奔腾的大河波涛,与我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我便知道那就是祖先希望夏城人将来生活的地方。”

“祖先的指引,我不敢更改,我只能选择在大野泽筑城。”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陈健重新用葫芦盛了酒,举起来冲着众人道:“这片葫芦是分开的,另一半不知在谁的那里,但这两半源于同一根藤蔓,这是谁也不能更改的。诸位请了。”

他说出那番话,就已经给出了这些人拒绝的回答,捧起葫芦大口地将淡淡的甜酒喝下,冲着众人躬身后离开,留下一屋子的人对着那片剖开的葫芦愣愣出神,长吁短叹。

…………

两日后,没有下雪,是晴天。

可是笼罩在粟城的阴霾更加沉重,所有的首领都知道了一个消息,陈健和草河沿岸的三城同盟选择站在了粟岳那一边,放弃了另一边给出的四人共盟的邀请,甘愿跟在粟城的后面。

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反对粟岳的氏族首领们并没有离开,他们也不惧怕粟岳会用什么卑鄙的手段,因为这个时代的道德观不允许,粟岳如果这样做了,他这个首领也会被族人背弃。这是一个以道德要求首领的时代。

他们不离开,粟岳自然也不会去驱赶,反而还邀请他们一同祭祀祖先以告知祖先夏城诸姓的回归。

粟岳知道陈健的选择已经传开,他是盼着那些首领们都不来参加的,这样陈健会和他们更加疏远。

然而并未如愿,那一天其余氏族的首领都来了,这或许是这些首领们参加的最为诡异的一次祭祀,一切按照流程而来,没有任何的出格支出,庄严而又肃穆,可是气氛却绝不热烈。

一番祝祷后,几位最为长寿的老人拄着长者的手杖,将那枚玉拿出。

就在陈健准备接受的时候,鹿圆忽然发声了。

“姬夏,你曾说过,祖先希望你将你知道的教与亲族,我是相信你的。可是你却将城邑建在大野泽,纵然你同意,我们又怎么交换?就如你说你不杀人,却点燃了屋子将屋中的人烧死,烧死之后说你只是点燃了柴草没有杀人,这与你做的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陈健,转身问粟岳道:“粟岳,大野泽周围的氏族城邑都是以粟城为首的,我只问一句,若是我们来大野泽交换,你真的可以让我们通行吗?”

粟岳郑重道:“自然!只要你们没有做出违背亲族的事,我为什么要管?难道我几天前与你们商量的话还可以更改吗?但是如今老友尸骨未寒,灵魂不安,是谁做的我总要查出来!若是某些氏族做的,为了反对我粟岳便要屠戮亲族,这样的兄弟将斧子砍在我的头顶,难道我还要伸出脖子?”

“姬夏的那些东西,是为亲族准备的,不是为敌人准备的。”

鹿圆哈哈大笑道:“是不是亲族,谁来决定?犯没犯错,你能定夺清楚吗?当年华在处理氏族纷争的时候尚且感慨难以决断,你又算什么?你觉得你比华更为睿智?与你盟誓的,便是对的;不与你盟誓的,就是错的?”

他大吼之后,又盯着陈健的眼睛问道:“姬夏,你曾说,兄弟之间是不需要言语的盟誓,我从别人那里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着实称赞了你一番。听闻你出兵救援卫城的故事后,我与同行而来的族人痛饮一夜,以这故事下酒,竟比的上醢酱鱼生更为鲜美。”

“纵然你没有这枚玉,就凭着你的那番话,我们也会将夏城看作兄弟亲族。”

“如今你有了玉,有了言语的盟誓,要做的却反不如没有玉的时候。我每日间说兄弟、祖先、亲缘之类,如今我再问你,兄弟,到底是源于血脉?还是源于那可笑的盟誓?”

这一次,他没有等陈健回答,直接从怀中取出了当年授予他们氏族的一枚玉制的角鹿,栩栩如生的翠色在冬天格外明亮。

“若是兄弟源于血缘,那这玉首又有什么用?如果兄弟源于盟誓,可盟誓却是可以违背的啊!如果兄弟源于这枚玉,玉是会碎的啊!”

他大笑了几声,仿佛在质问苍天,随后高高举起了那枚玉,重重地摔在了祭坛的石头上。

叮……

最美之音,莫如玉碎。最凄之声,莫如玉碎。

雪地中飞溅出无数翠色,随后那些反对粟岳的首领们拿出了自己氏族的玉首,与鹿圆一样,重重地摔碎。

风雪中,陈健站在祭堂前,那枚自己想要的玉就在眼前,却没有等来兄弟亲族的祝福。

当年玉,碎。

当年誓,断。

可当年的血,还在彼此的身体中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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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酋长到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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