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公猫与母虎

从酋长到球长茅屋秋雨第 275 / 875 章4,128 字

六月末七月初,是大野泽最好的日子,尤其在粟岳有求与陈健而默许了夏城人在大野泽的种种作为后,盐这种生活必需品不在那样紧俏,至少夏天天热时出汗后在头发上凝结的灰珠、厕所中堆积的土堆上的白硝,不再是大野泽中逃奴珍视的东西了。

交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逃奴的首领泽将每一次需要支付的种种货物用石头刻在石板上,看着越发多的欠下的货物,心中的不安越发沉重。

夏城来到大野泽的那名叫姬柏的巫医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那是一个好人。这是整个大野泽中逃奴对姬柏的评价。

然而姬柏在心里并不认同这个评价,他很清楚自己和哥哥不一样,哥哥或许会因为看不下他们的苦难而真心去帮着这些人,自己帮助这些人的目的只是为了陈健将会重用自己的那番承诺。

心思不同,做的事却是一样,夏城是个不问心的城邑,但自己总知道心中所想。

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方可大用。不过姬柏在这里的生活并不难忍,相反还有很多女人沉醉于他带来的故事和智慧,甚至有三五个女人有了身孕。

嗟从夏城人那里带回了很多大野泽中逃奴所不会用的工具和草药,姬柏粗通一二,救下了很多人的性命,教会这些人用蒲苇绳结网、沤麻,日子虽然艰苦可比起几年前要好得多,总还不至于忍不下去。

夏日阳光正盛的时候,苇艀穿行在莲藕丛中,荷花正红荸荠摇曳,日子好过的逃奴们唱着俊俏的歌,偶尔会抛给湖边坐着晒太阳的姬柏一些湖中的小玩意。

远处的泽看了许久,终于挪到了姬柏身边,伸手将他照在脸上的荷叶拿开。

“怎么白日里这样困倦?”

“昨晚一个孩子病了,她妈妈心疼孩子在我那里哽咽了半宿。那孩子也是命大,竟然没死,她妈妈早晨便送了那些吃的,我又吃不了许多,便逃出来睡一阵。”

泽笑道:“孩子总是容易死的,你救了那孩子,做母亲的感谢也是应该的。便如你们夏城人让我们过去了这个难熬的冬天,我们感激你们也是应该的,但愿你们夏城人不要都像你一样不受别人感谢。你们首领虽说这只是交易,可我心里都知道并不一样。同样的一块肉,在濒饿死之人眼前和刚吃饱之人的眼前,哪里能一样呢?”

说了一阵,一群孩子跑过去,嚷着让柏叔叔讲故事,就讲夏城人怎么从山洞里走到外面建城的故事,还有诸如门牙女孩儿和荨麻、祖先开天黑白分明种种这些神话。

泽还有要事,只好将孩子们轰走,与姬柏默默地坐了半天,才问道:“你们的首领姬夏,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可以和我说说吗?”

“姬夏想做什么我哪里知道?他只让我来帮你们熬煮草药,教你们织网编苇这些事。我在夏城连官员都不是,议事会更不要提,哪里知道这么多?”

“那姬夏回到夏城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

“你们夏城对于逃走的奴隶怎么处置呢?”

“抓回来杀掉,你不用问了,姬夏不是那种看到杀人就会害怕和心软的人。”

泽有些迷糊,这些话他已经问了许多遍,可问的越多疑问越多,自己这些人的命运到底会如何?活下来已经不易,偏偏又遇到了这种前所未见的古怪一直遮掩在因为活下来而欣喜的心中,让他不知所措。

大野泽中的人对于这种改变是欣喜的,他们不会想那么多,只知道自己有盐吃了,有药用了,对于那些叫姬夏的未曾谋面的人很感激。只要他不想着把自己抓回去当奴隶,那么便要感激一辈子,奉若神明也未尝不可——他们想,或许那个叫姬夏的人只是想要被人供奉感激,这对有些人来说是比吃穿更为重要的。

泽不会想的这么简单,却也猜不出头绪,索性也和姬柏一样找了片荷叶照在脸上,双手枕在脑后想着心事。

大野泽中很多人有了孩子,原本最先逃到这里的人越来越老,即便如今他还能双手拗断鹿狍的脖子,可终究有一天自己会死。

逃出来的时候只想着活着,那时候每个人都可以信任可以依靠,可以十几个人舔一口盐,然而随着人越来越多,最先来到这里的、最有力气的便有些别样的心思,在盐最缺乏的时候也有人喊出过凭本事吃盐。

凭着他的威望和如他一样的人支撑着,盐仍旧是平分的,因为他知道开了凭本事吃盐这个头,便是凭本事分地、凭本事当主人……

他想过一个没有奴隶的大野泽,这是他当初杀死主人带着许多人逃到这里后的梦想。大家一起耕作不分贵贱,可如今看来,等他一死,等着嗟等这群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一死,大野泽终究要和那些城邑一样,原本的奴隶一部分变成主人,另一部分仍旧是奴隶只是主人换了。

这是迟早的,他总要死,他死之后即便是嗟,也不可能压得住那群人,要么变得和那群人一样,要么被那群人送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忽然叹了口气,还很遥远,却如天上的太阳一样:现在是最炽热的时候,看过夕阳的人会知道不论此时如何炽烈,几个时辰之后便会坠下湖面洒满斜晖。

现在、未来、夏城、大野泽、自己、姬夏……种种这些,让他的心里闷的厉害,仿佛一口热温温的气堵在胸口,猛地跳起来,抓起一颗石子就想要扔到湖水中,打破那因为无风而荡不起涟漪的沉闷的湖面。

石子在水上点出了些许波纹,这波纹没有消散,却越扩越大,荷花丛中惊起数对飞鸟,露出了几只苇艀。

苇艀最前面的人是嗟,昨天是约定好交换的日子,泽揉了揉眼睛,惊起地发现嗟身旁站着一个女人,眼睛上蒙着一层当初姬柏来时候蒙着的那种绢布,年纪不算大却不青涩,立在苇艀首。

女人负着手,腰间挂着一块鱼形的玉,绸衫随风,发丝轻扬,一苇伏波,踏浪而来。

…………

诧异的不仅是泽,半闭着眼睛的姬柏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到湖边惊呼道:“红鱼姊姊,你怎么来了?姬夏呢?”

红鱼没有扯开眼上的布帛,笑吟吟道:“他也来了啊。就在大野泽外。”

姬柏急忙跑过去伸出手解开红鱼眼上的布帛,大约记起了自己初来之时忽然睁开眼睛被雪光刺痛的记忆,将那片荷叶抬起来给红鱼撑起了一片阴影。

红鱼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睛,伸手把荷叶扔到一边道:“哪里就这样娇气?”

拢了一下发丝问道:“带我去见泽,有些事和他说。”

泽就在一旁,看的一怔,也猜到这个女人在夏城绝不是普通人物,心中的惴惴竟有了些安然,既然那个姬夏也来了,不论好坏自己总不用天天去猜想了。

“我就是泽。”

“我是红鱼,夏城议事会的长老、城邑的女官、鱼之地的封主,以及……姬夏的女人。”

这是她一贯的习惯,向来把她和陈健的关系放到最后,但在这里其实还是最后一个更加重要。

“姬夏如今就在大野泽外,有些事要请你去谈,让我为质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也不用担心,你在大河两岸中虽有名气,一颗头才不过千亩地万斤粟,我在夏城掌管的财货远多于此,这点地亩米粟,我夏城还看不上。”

她说的一气呵成,自然无比,说完之后盯着泽看了几眼,笑道:“也不必急,天也快黑了,晚上正好和你的人商量一番。我便在这里住下,你若不去我便接姬柏回去。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给我答复,大野泽中货食缺乏就不必准备晚宴了,我还和族内弟弟有些事要说。”

说完后不再看泽,径直走到了姬柏身边,拿出一个小包裹,从里面取出一枚玉质的穿孔的柏树叶,递到了他手里道:“你这边做得好,夏城分封的时候分出了你的一片地,一个聚落百十个人,你的弟弟妹妹帮着管着呢,你也算是为你的弟弟妹妹立下了基业。按理你是健的族内弟弟,姬便是姓,但你和你哥毕竟是从别的聚落来的,姬夏说你愿意呢便仍旧以姬为姓,愿意自己祭祀祖先呢便是姬姓柏氏,你那片封地名为柏,自成一脉,但是即便自成一脉,同姓不婚这要记住。”

姬柏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接过去那片玉质的柏树叶,虽然还不太懂封地的意思,却知道自此之后,至少自己在姬夏心中不再是松的弟弟,而是一个叫姬柏的、可以做大事、有胆魄有担当的人。

颤巍巍地收回那片玉,浑身摸索着想要找出根细绳将玉配上,可摸了一圈怎么也找不到,红鱼哈哈笑着从怀里摸出根细绳用唾沫润了润穿进玉孔里,姬柏如同去岁在学堂新军时一样站的笔直,让红鱼帮他把玉配上,试着稍微的沉甸,心中无比满足。

“你们呀都长大了,咱们姬姓以后也要开枝散叶了,都不再是孩子了。这玉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这里没人认得,回去的时候却少不了被女孩子羡慕,可要告诉你,你虽然是和你哥从别的氏族来的,但已经盟誓过,你心里清楚可是规矩不能乱,就算咱姬姓的女娃子唱的你心再痒,那也不准乱了规矩。去吧,去收拾一下,我也累了,给我腾出个住的地方。”

姬柏连连答应着,跟随姬松来到还不是城邑的夏城时还未成年,大人们常年征战,红鱼便以姬姓亲族的身份照看这些没人看管的孩子们,又监管城邑数次,年纪虽然差的不多,可姬柏心中却对红鱼有种错乱年岁的尊重依从。

一路上问着关于分封的事,有些扭捏地说道:“我……我好像有孩子了,等到明年春上就要出生了,那封地将来……”

红鱼啧道:“本事不小嘛。非昏礼之子不能继承封地,这是规矩。你去问问,人家女子愿意跟你走便带回夏城,今岁怀子节,草河下游的野民又有几十个女娃子靠着肚子的孩子跑到城邑去了,也是好事嘛……这样吧,领着我去看看那几个女孩子,我去和他们说说,你母亲不在了,这事只能我来管了。”

两个人交谈着离开了,一个恭谨一个大方,看的泽在后面惊奇不已,连连摇头。

“夏城的女子也能如此,倒真少见。看到这女子便知道那姬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公猫可爬不到老虎背上。”

嗟在一旁慨叹道:“人家哪里是公猫?咱们到现在连人家想干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公猫,咱们就是那老鼠。泽,明日你去不去?这女人好像真是姬夏的女人,在夏城也很有名望,好像姬夏也没有别的女人。”

“看得出来。这个姬夏做什么事都给你讲清楚,懒得用些诡计,就像山上的松树一样又直又尖,虽然扎人却让人相信。我是没什么担心的,就如这女子说的那般,我的头在他们眼中不过如此。你今天看到姬夏了?”

“看到了,还有好多人,一个个身手都和上次追我的那群人差不多,可怕的是在那站了许久,竟然没人动弹一下,约莫百人,铜剑长戈,鱼皮为甲。他见了我先问了好,然后就直接说送来人质让你明日去一趟和他谈谈。”

泽大笑道:“那就谈,明日将那女人和姬柏也带去,我不是那种怕死的人,免得让他们小看了。我的头不值得他费这些心思,那么剩下的就是咱们岛上的这些人了。看看他明天怎么说,要是想让咱们给他当奴隶,那咱们就回来,将欠他的皮货鱼虾还给他,再带些蚌珠子谢谢他送来了姬柏救了许多人的命,再不来往就是。”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走吧,咱们也收拾一番,等一阵你也去问问那几个怀了孩子的女人,如果不闹翻就让他们跟着姬柏走,总归是人。要是闹翻了就让她们留下吧,她们要走了成了什么?会生孩子的牲畜还不是奴隶?哎。”

定下计议,泽站在湖面许久未动,直到夜露风来火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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