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动荡将至

从酋长到球长茅屋秋雨第 267 / 875 章4,485 字

世界内的一切必然是相互影响的,问题的关键是眼中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在陈健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之时,他才知道自己这半年来的眼界竟然如此之小,面对种种变故完全没有想到眼之所见之外的世界,甚至从没有想过粟岳忽然改变主意不是源于内而是源于外。

东夷老首领病亡,东夷势必会因为权力斗争出现罅隙,粟城面临东面的压力几乎瞬间消失,可以用更多的精力去对付四周的亲族,加之连续三五年都是丰收并无灾祸,已经足够支撑一场长久的城邑战争。

粟岳肯定是最先得到了消息,并且在分析了得失后果断地做出了决断并封锁了消息,至于这些消息那些最早与粟城会盟的氏族是否知晓陈健不清楚,但他很确定粟岳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告诉与不告诉,结果都是一样的,短暂的和平已经结束,一个持久而混乱的年代马上就要来临。

包括陈健在内的大河两岸各个氏族的人,都要在今后将眼睛投向大河之外,将自己心中那个世界的范围再扩大一些——比如日后谈起世界,不再是城邑三十里内,不再是大河两岸的沃土,至少还要加上东夷。

在这个世界,东夷,是因为他们在东边,仅此而已,与陈健前世的原由并不一样。

夷是他们的自称,就像是大河诸部称呼自己为人一样。夷,写出来便如同一个跪坐在地的人,而东夷氏族称呼“人”的时候是称作“夷”的,又因为居住在东边,久而久之便有了东夷这个叫法,等到大河诸部同盟形成的时候,这个原本正常的词汇才被赋予了排外性和敌意的内涵。

陈健听人说起过东夷的那位老首领,那是一位几十年前与大河氏族争斗了一辈子的老人。

没有人可以逃脱生老病死,即便被众人推选为氏族同盟的首领。可同样,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让自己的死成为世界变动的撬杆,那位东夷的老首领却有这个资格。

人之将死,总会回忆一下归去的种种,尤其在昏迷中的时候更是如此,过往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断了思考缺了时间,尤其是经历了远超常人的许多之后,更为混杂。

月余之前,东夷的老首领将死的时候,就是这种昏睡苏醒交织、回忆现实糅杂的状态,守在身边的人一直等待着老首领醒来后呼唤他们,可他们发现老首领即便清醒,即便已经很多天没有吃喝,仍旧没有挥手指指那些餐饭水蜜的意思,安详的仿佛刚刚出生的孩子。

他还能说话,可他不想说话,只想这么静静地回忆过往,因为他没有遗憾。

子孙众多、部族繁盛、东临大海已无敌人,西边大河的敌人也不过不相上下,甚至于他自己都清楚自己的死,将会导致氏族的纷争,而氏族的纷争又会让数百里之外的大河诸部发生某些变化……他觉得自己不要说活着,就是死,都能影响他所知道的世界,那么自己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

回忆中记起最多的,不是自己的儿孙,反而是那些大多已经老去的或是死掉的敌人,再一次从昏迷中苏醒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耳熟能详的、自己记忆深刻的、自己时常能听到传闻传说的那些与自己同时代的人,似乎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了自己。

隐隐地,老人忽然有种莫名地感慨:时代变了。

从那些同时代的人死后,他已经很少再听到新的名字在氏族间传播了,即便两年前那个叫粟岳的年轻人击败了自己的几个同族,可他仍旧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那还远没有到翻天覆地让人牢牢记住的地步。

短暂的清醒中,他喃喃地念叨着一些人的名字,在身边服侍等待的人听着微弱的声音,急忙凑过去,可听到的却只是一些已经故去的名字。

老人回忆起几十年前自己刚刚成为首领,带着人沿河向西击溃了几个大河氏族,也回忆起了自己雄心正烈时被那个叫华的人击败的痛楚、那个粟姓女人在阵前让作为敌人的他都为之动容的誓词、几年后遣使交流时那个数姓女祭祀来到城邑中以数算历法让己方祭祀难以招架的犀利……

这些记忆中的人都已经先走了,他清楚自己的时日也已不多,甚至清楚身边那些人其实在等他一句话:他死之后,推选谁作为首领?

但他没有回答,即便做了这么久的首领,如此高的威望,他的权利依旧被各个氏族制约者,至少不能直接传首领之位给儿子。

所以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将自己的儿子派了出去,带着一些族人四处开枝散叶,只把最为幼小不会被人警觉的儿子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儿孙们带着数百族人开始了征程,前往那些还没有真正纳入氏族统治的地方,建起自己的城邑。

十几年前,他用有功勋者可以分支出去建城的办法分散那些较大的氏族,也为自己的儿子铺好了路,一条看似崎岖但却是最佳选择的路,因为他清楚自己死后的首领之位还是要靠实力,自己还没有一句话就让众人同意儿子继承的威望。

他的儿子没有让自己失望,他回忆了一下,那是十三年前,那一次自己封出去自己的四个儿子还有其余氏族的一些人去那些蛮荒的地方。

三年后那些人回来祭祀的同时向他回报筑城治理的结果,儿子的选择是融合那些不属于本族文化的氏族,教会他们的种种技术同时接纳他们的一部分文化,因其俗,简其礼,以自身文化为主导却没有完全地排斥其余的文化;其余氏族的人则是机械地推行文化和规矩,易其俗、革其礼,用原本自己接受的规矩去约束改变那些不同氏族的人。

其俗其礼,差距极大。譬如那些落后的氏族女人地位极高、人畜祭祀的风尚盛行、信奉的各种神灵也和本族人不太一样。

儿子的选择是接纳女人地位、人畜祭祀等风尚,只在信奉的神灵之类的事情上决不让步。

其余氏族的选择则是全盘要求那些氏族改变,以征服者的姿态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仅仅是这一件事,老人记得自己当时心中便已放心,很清楚十余年后那些氏族的城邑将不可能是儿子的对手,将来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类似的儿子也有许多,每一个都是自己的血脉,每一个分封出去的都有自己的聪慧,至于将来谁能当上首领,他不在乎。

谁有本事谁就去当吧,大儿子当了首领也要称呼自己为爹,难不成小儿子当了首领便换了个爹?

他也清楚自己死后氏族同盟可能的混乱,但他相信在这混乱之后,会是一个更为强盛、首领权利更大、而且首领是自己血脉的氏族同盟。

至于死后混乱期大河诸部会不会趁机侵扰,他也不担心。

一则是靠近大河诸部的氏族城邑大多不是自己儿孙的城邑,以现在的战争烈度,很难在短时间内攻打到氏族同盟的中心地带,等到大河诸部反应过来的时候,相信混乱已经结束。

二则这些年大河诸部最有名望的年轻人也不过是那个叫粟岳的,两年前战胜了己方的几个氏族后,老人本以为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可随后粟岳做的一件事就让老人明白了这个人在自己死后会做什么。

那一次粟岳战胜后,故意放走了一些被困住的氏族,留下的目的是为了震慑那些东边弱小的大河部族,以确保那些小氏族和城邑紧密地和他站在一起。

老人觉得这种人很聪颖很狡猾,但却缺了一点愚笨和偏执,和他记忆中的那些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双可以看到十年数十年那么远的眼睛的,愚笨和偏执会让人走一条看似可笑的路,可这条可笑的路未必在十年数十年后就是错的。相反那些聪颖狡猾的人,看到的比别人要远,可三年后对的未必在三十年后还是对的。

所以老人在病危的时候做的唯一一件事不是说出自己想要推选谁继任首领,而是将自己病危将亡的消息传递出去,最好让那个叫粟岳的野心满满的人知道。

他相信这个消息传出后会让西边的大河诸部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化,自己这边乱起来的时候,那边也未必会安静团结。

两个氏族联盟就像是蝉,都在蜕变的边缘,只看谁先脱去那层皮飞向天空。这一点,他相信自己的儿子。

因为相信,所以他没有任何遗憾,确信自己几十年后会享受到最好的祭祀,甚至可能世世代代将这最好的祭祀延续下去。

直到咽气之前,他都没有说自己想要推选谁继任首领的位子,因为他想推选的人其余人未必会同意,很多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会遵循他的每一个提议,可一旦死了那些人或许会提出十几年来的唯一一次反对。

与其这样,不如不提,就让斧头和弓箭却决断吧。

他是十一月份死的,那时候天空还没有彗星出现,但也快了。

彗星出现的时候,东夷各部都知道了老首领病亡的消息,那些氏族成员带着思念去认真地准备哀思,期待一场隆重的葬礼。而各个氏族的首领则吐出了被压制了十余年最轻松的一次呼吸,考虑着将来首领的位置由谁来做,彼此间开始了纵横联合,乱局初现。

暂时还没有开打,暂时还在为老首领的病亡而忧伤,但很多人都知道一场争斗已经不可避免,有资格做首领的人太多了,而老首领病去之前也没有提出继任者的意见。

这种乱局很快就被有心人传到了粟城,正如老人临死前预料的那样,大河诸部也因为他的死出现了变故。

粟岳放弃了名义上整个大河诸部共尊的名义首领的想法,果断地抓住了机会,以东夷附近和大HB岸一些有共同需求的氏族为主体形成了小同盟,没有了东夷的威胁,他有足够的实力和那些反对他的氏族决裂。

小同盟有小同盟的好处,有更强的向心力,首领也有更大的权利,比起大而空泛的名义首领,期间的得失粟岳早已经考虑过。

他决定三两年之内不再对东夷的氏族征伐,以确保东夷氏族不会因为外部的威胁而放弃争斗,尤其是靠近东边的几个东夷氏族都是有资格争夺首领之位的,必要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可以暗中与其媾和。

在得到了夏城的支持后,他相信时间在自己这边,就算东夷人最终选出了一个更为强势的首领他也不怕,那时候或许他也已经成为大河诸部——包括如今反对他的那些氏族共尊的真正的首领。

东夷和大河,这就是粟岳眼中的世界。

世界其实很大,还有很多粟岳看不到想不到也不愿意去关注的地方,但不论他是否关注,世界仍旧在发生着变化。

东夷乱局初现的时候,草河以北的草原中也在发生着某种变化,只是这些变化并没有大河诸部的人知晓,包括陈健。

上次战败的达兀和落星等人逃回了草原,在阳关之战最后,达兀斩杀了许多小氏族的首领并且除了自己身边的亲卫没有其余人知晓,那次大战是草原诸部忘不掉的恐惧,自然而然地那些死去氏族亲人的仇恨都放在了陈健身上。

被白马和陈健扫荡过几次的草原已经脆弱的难以生存,大量死亡的羊马,被屠戮干净的村落,大量战死或是被抓走作为奴隶的轻壮,已经无法支撑那么多活着的人生存下去。

谁活着?谁去死?谁当奴隶?这些问题也只能交由他们信奉的战争之灵,而且很急迫,因为阳关之战失败后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达兀是被其余首领厌恶的,因为他破坏了很多规矩,比如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很公允自己留下的很少,比如甘愿拿出属于自己的羊马分给族人种种。

同样的愿意,达兀被草原诸部的很多族人喜欢,尤其是那些失去了首领、失去了男人、缺少了轻壮的小聚落,纷纷来到了达兀那里。

达兀杀死了他们的首领,但却以为他们首领复仇的名义得到了众人的支持,也或许很多人支持的原因就是跟着达兀至少这个冬天不会被冻死饿死。食物就那么多,自己不饿死,就要有别人要饿死;自己不想当奴隶,就要有别人当奴隶。

阳关之战还未过去太久,草原上再一次出现了无数男人临死的惨叫和女人恐惧的哀嚎。活下来的人庆幸着自己的选择,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祖先那样崇拜战争之灵——这是在草原上活下去最好的信仰。

只是曾经盟誓过要向阳关复仇的达兀却清醒的很,战争之灵不会庇护他战胜南边的那些人,于是他决定明年开春后暂时向西迁徙,躲开那群年年在草原上烧杀的敌人。

还有一些弱小的草原聚落也开始怀疑起了战争之灵,但原因只是简单的怕被达兀吞并,或许……可以向南边那个强大的城邑纳贡,恳请他们的庇护?

种种这些陈健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变化,都在诉说一个可怕而充满机会的事实:动荡的年代将要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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