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Chapter903 抉择
墙上的火把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镜子里的男人穿着一双可以弹出刺刀机关的黑色钢头马靴，一袭蒙巴顿式黑色战斗大衣看不到半分褶皱，头上戴着一顶大檐黑色毡帽，皮肤呈现病态的苍白，一双灰黑色的眼眸折射着一点不详的血色，宛如即将燃烧殆尽却又不肯彻底窒息向命运服输的碳灰。
落地镜中的男人有很多别人送的称号，有人称其为疯笑者、有人称其为剥皮魔、有人称其为血手屠夫、传奇刺客，更有无数个夜之锋刃的杀手尊其为笑魔，
对于许多人来说，光是听到这些令人生畏的称号就足以心惊胆颤到睡不着觉，对莱斯特来说，这副令人惊恐的面容却是他渴望再次拥抱，却再也见不到的故人，此刻用另一种方式相见，莱斯特陡然产生了一种时空的错乱感。
赫克特——确切的来说是成为‘赫克特’的莱斯特熟练的从大衣口袋里取出装有月忘笑的金色盒子，取出一根咀嚼棒送进嘴里，目光从落地镜上挪移开来。
爬满了恶臭苔藓的青色砖墙，阴暗潮湿的空气，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随地可见的粉红色碎肉和满是刀痕的白骨，莱斯特很确定自己没来过这个地方，他却知道在大部分时候，这样的环境都是专门用来处理重刑犯和滥用私刑的地方，绝对谈不上安全。
握住萨科给的人头气球之后，他就变成了赫克特的模样来到了这座用精神世界创造出来的地牢，而萨科留给他的关键消息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萨科。
那么问题来了，所谓的‘找到’需要做到怎样的地步，‘萨科’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跟他玩这场躲猫猫的游戏？
最关键的是，萨科为什么要让他用赫克特的样子进行这场游戏？
萨科的游戏有很多费解的地方，莱斯特却并不打算考虑太多，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携带的物件，除了月忘笑之外，他还找到了四柄魔钢飞刀，一柄剥皮尖刀，一柄刺剑以及配备有六支淬毒弩矢的手弩。
这些装备是赫克特生前的标准配置，也是九百多年前夜之锋刃杀手的主要武器，如今的夜之锋刃杀手所使用的武器更加多样化，此刻看来，却是少了过去的那一抹凌厉。
从墙上取下火把，并不需要费多少力气，莱斯特就推开了虚掩着的钢铁牢门，来到了地牢的走廊上，
走廊一片漆黑，仿佛手里的火把是整个阴暗世界唯一的一点光源，火把的光芒并不能映照太远，能见度大概在五米左右，五米之外的光线就会被黑暗所吞噬，
莱斯特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在中间的位置，向前或向后都能移动，莱斯特拔出刺剑，猩红色的剑锋划过腐朽的墙壁作出记号，莱斯特迈动沉重的脚步，手持火把向前走去。
“舅舅，赫克特舅舅！救救我！求您救救我！救救萨科吧！”
死寂的地牢忽然传来小男孩的呼救声，莱斯特转过头看向第一间牢房，牢房内，一个骨瘦如柴，弯腰驼背还有着罗圈腿的小男孩正戴着铁质的脚链和手链被锁在墙边，
小男孩的双眼黯淡无光，皮肤苍白无血，手腕和脚踝的位置因长时间与铁锈接触长满了恶心的病疮，似是渴望挣脱锁链的束缚，铁锁被拉的铮铮作响，小男孩伸长了脖子竭尽全力地靠向牢房门口。
莱斯特认得出来，小男孩正是六岁时期的萨科。
“舅舅！？让我喝口水吧，我快渴死了……”
这个瞬间，莱斯特的心里陡然升起无尽的怨恨与愤怒，对方存在于自己身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和羞辱，恨不得马上把丑陋且病态的男孩杀死，拔出刺剑，莱斯特一剑斩断牢房的铁锁，并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持剑而来，萨科依旧心怀希望。
“舅舅，您来了？”
“噗。”
挽起袖子，刺剑划过手腕，鲜血淋漓而下，一串串地滴落在仰着头，面色茫然的萨科口中，把小男孩泛白的嘴唇染成血红。
“舅舅暂时找不到水，先用舅舅的血解渴吧。”
“嘭。”
小男孩的神情陡然变得恶毒起来，转动身体向后撞去，脑袋爆出一片血花，
铁链给予小男孩的空间不能让小男孩获得自由，却足够让小男孩选择拥抱死亡。
手腕上的鲜血还在继续流着，莱斯特沉默地看着已经死掉的小男孩，站起身来走出牢房。
周围的环境似乎更恶劣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的缘故，空气愈发寒冷，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看到一片白霜。
莱斯特把刺剑放在火把上加热，继而把炙热的剑身贴近左手手腕，在血肉焦糊的声音中，手腕的剑痕覆了一层焦疤。
举着火把，保持着平静的莱斯特继续向前走着。
“舅舅，我成功把飞刀命中靶子了！你快看啊！”
走进第二个牢房里，已经八岁的男孩佝偻着身体向莱斯特展示着他的训练成果，绑在处刑架上用麻袋蒙着脑袋的男人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各处插满了十几柄飞刀，血肉翻飞，鲜血已经流了一地，男孩站在目标靶的三米外，血泊之中洋溢着喜悦之色。
“为什么他没有听我的话把飞刀丢在喉口和眼眶之中？为什么他要在三米的距离中糟蹋我给他带来的猎物？他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如今却不知感恩？！”
再一次，难以抑制的杀戮冲动让莱斯特摸出腰间的魔钢飞刀，身体似乎要不受控制地丢出飞刀杀掉那个不听话的杂种。
“舅舅？”
“你做的很好，努力到让舅舅觉得吃惊。”
莱斯特从腰间摸出一柄淬毒的魔钢飞刀，在男孩不知所措的表情中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把魔钢飞刀连带着特制刀套递给了男孩。
“这是舅舅给你的奖励，刀锋有毒，注意别割伤自己。”
男孩取出淬毒飞刀，刺入自己的喉咙用力一拉，莱斯特站定在原地，任由男孩喷出的鲜血淋自己一身。
莱斯特带着一身鲜血走出牢房，却没有带走淬毒飞刀。
第三个牢房，已经十一岁的男孩向自己的舅舅汇报自己的第一次外出任务，莱斯特给予了男孩拥抱，男孩服下任务过后剩余的毒药口吐鲜血而死。
第四个牢房，已经十四岁的少年向自己的舅舅展示自己的空间魔法和镜像魔法，莱斯特毫不吝惜赞赏，少年却用自己的镜像拿着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第五个牢房，第六个牢房，第七个牢房……
逐渐长大的男孩越来越强大成熟，在九死一生中完成了许多对夜之锋刃的杀手来说都堪称艰难的任务，即便是在夜之锋刃之中也有了一定的名气，对于莱斯特来说，杀戮的冲动与扭曲的痛苦却日益增长，
他不能接受夜之锋刃的杀手把骄傲的他与他的侄子混为一谈，他无法忘记他的侄子是一个错误，是因为他的无力而诞生于妹妹体内的孽种，每次看到这个丑陋而令人作呕的生命都会让他回想起失去一切的夜晚。
如今的他已经强大到可以随手碾死一百个断头者强盗团的匪徒，掐死一千个剥掉他父母皮的布莱恩，一声令下甚至可以找到布莱恩祖父母的尸骨，把布莱恩祖父母的尸骨从棺材里挖出来喂给野狗，
可这样又如何，他竟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布莱恩留下的杂种污染了他最后的家园，夜之锋刃已经成为了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他却无法摆脱往日的折辱。
越是强大，越是屈辱……
在第九间牢房里，莱斯特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脖子上拴着狗链，趴在地上连话都不会说的女人。
女人晃动着身体，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身后的少年，嘴里却只能发出‘汪汪’的叫声，
女人的身后，少年不顾一切地做着猪狗不如的事情，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眼角却淌着两行热泪。
身后传来不假掩饰的嘲笑声，莱斯特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占满了夜之锋刃的同僚，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丑陋至极的事物中，所有人都知道女人和少年是什么关系，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自己的妹妹和自己的侄子。
这一次，莱斯特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心里却涌现出满足的解脱感，赫克特大笑着割开了少年的脖颈，刺穿了女人的心脏，最后再把杀掉罪孽的飞刀送进了自己的心口。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寂静，地上的鲜血越流越多，如果可以的话，莱斯特更愿意称之为对人性的亵渎。
“所以，谁是萨科？”
莱斯特看向自己左手，不知何时，燃烧的绿火把重新变成小丑的人头气球，小丑的猩红色唇角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明明是在发问，语调却淡漠的如同一块寒冰。
“给自己侄子和妹妹下药的赫克特。”
莱斯特回以同样的淡漠。
“所以，是赫克特的错误，对吧？”
小丑的嘴巴缓缓裂开，狰狞的鲨鱼齿令人胆寒，语气多了几分渴望被认同的急迫。
凝视着小丑如同深渊一般的眼睛，莱斯特冷声道。
“赫克特没错，萨科也没错，错的是断头者强盗团，错的是布莱恩这种天生孽种。”
小丑却不怎么认同莱斯特的说法。
“既然断头者强盗团已经被灭，布莱恩也已经死了，为什么萨科会得到这样的结局？告诉我，为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赫克特出手是绝对不会留活口的，就算是掌握了魔法的萨科也不行，最重要的是……永远都无法得到舅舅认同的萨科也绝望了，面对赫克特的刀锋，萨科不会反抗，他宁愿与母亲死在舅舅的手上。
所以，萨科是真的死在了赫克特的手上，你不是萨科，你只是得到了萨科灵魂，继承了萨科遗愿和记忆的恶魔，对吧？”
在莱斯特的反问中，小丑闭上了嘴巴，神色奇异。
眼看小丑不肯说话，莱斯特的神色开始变冷。
“我想我们最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既然我知道了你不是萨科，你就别指望我对你手下留情。”
“没想到还是被你看了出来，不愧是萨科认定的主人，真了不起。”
恶魔小丑踏着血泊从黑暗中走出来，如同刚刚完成了舞台表演的马戏团小丑一样对莱斯特躬身行礼。
“诺克萨斯帝国的皇帝，萨科的主人，夜之锋刃的创立者，很荣幸能为您献上一场拙劣的表演，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
人头气球‘啪’的一声炸开，空中落下一片彩带和小花，小丑直起腰来，右手置于胸前，左手掐着一朵如血一般艳红的玫瑰花。
“我有很多名字，扮演过很多角色，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我自己发掘的职业和我的真名，您可以称呼我为小丑，亦或是萨科也行，正如您所说，我被人性的扭曲深深吸引，最终诞生于萨科的死亡，
我继承了萨科的一切，当然有资格获得‘萨科’这个名字，正因如此，我能感受到萨科对您的绝对忠诚。”
“继续说。”
“我能感受到萨科对您的情感，但我不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对萨科这个绝望而扭曲的灵魂释放善意，我等了几百年的时间，用夜之锋刃的方式干掉了所有的窥伺者，为的就是吸引您的注意力，让您亲自前来与我相见，只可惜，我左等右等都等不来。”
莱斯特的神色有些奇异。
“我没有闲工夫玩捉迷藏的游戏，就算是赫克特也没有资格让我亲自去见他，更不用说是他的侄子。”
小丑很开心地笑了笑，竟是没有丝毫的恼意。
“所以我认输了，既然您不肯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您，我也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您的确很忙。”
“所以你就来到了这里等我，为的就是等我来这里找你，接受你给的试炼？”
“正是如此。”
恶魔小丑目光灼灼地盯着莱斯特。
“我诞生于人类的恶意和扭曲的欲望，最是能看透人心，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个世界上除了萨科的母亲外，竟然真的还有一个人愿意给萨科一个拥抱。”
“我的拥抱是给萨科的，不是给小丑的。”
“对您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却不是，您的善意，对我和对萨科，都很重要。”
恶魔小丑再次躬身行礼，偏偏脑袋以一种折断脖子的角度向上仰着，死盯着莱斯特不放。
“我曾经和萨科打了个赌，如果您还愿意给他一个拥抱的话，我就必须为您服务知道您死去，很遗憾，这个赌我打输了，早知道是这样我还不如躲远点……
总之，现在我不得不按照赌约为您服务，那么您是否愿意接纳我这样一个诞生于人性之恶的恶魔呢？”
在恶魔小丑的注视下，脸色变得柔和的莱斯特上前一步，拍了拍小丑帽。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要背负恶名，萨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
“连恶魔都敢于容纳吗？”
小丑彻底低下脑袋。
“既如此，可否主人正式赐予我名字？”
“从此刻开始，你的名字就是萨科·赫克特。”
“萨科……谢谢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