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世子多疾
朱棣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前线的,偶尔,也会回北平修整。
这次回来,他把朱高煦留在了军中。
那小子,越来越有模样了。临行前在校场点兵,朱高煦一身玄甲,骑在马上,眉宇间英气勃勃,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勉之,世子多疾!”
朱棣当时脱口而出,但是话一出口,心下就颇为不安,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算了,也许能勉励高煦再立新功呢?
燕王府,后宅。
徐妙云擡头看见朱棣进来,笑着放下针线。
“殿下回来了。”
“嗯。”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前线的战事,北平的琐事,孩子们的近况。
徐妙云看着朱棣,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有件事………”徐妙云犹豫了一下,“我一直想着,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呗,咱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关于……敬之的。”
朱棣一愣:“敬之?他怎么了?”
“他也是成过亲的,现在一个人在军中,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想着……要不要给他安排个婢女,伺候他起居?”
朱棣失笑:“我当什么事呢。敬之是你妹妹的丈夫,你要安排,我没意见。”
徐妙云叹口气:“正因为是妙锦的丈夫,才不好安排。万一安排得不妥当,妹妹将来怪我怎么办?”朱棣想了想,也是。
“那就不安排!”
“这不问你的意思吗?你就这个态度?”徐妙云恼怒道。
朱棣苦着脸道:“饶了我吧。我在前头打仗呢,这些拉纤做媒的事,你来就好。”
徐妙云沉思一会儿:“要不,给他父亲安排一个?方老爷正当壮年,身边也没个人。咱们做晚辈的,关心关心长辈,总是应该的。”
朱棣沉默了,说道:“我建议不要。”
“为什么?”徐妙云不解。
朱棣没说话。
方晟正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
葡萄垂下来,方晟伸手摘了一颗,扔进嘴里,酸得他直咧嘴。
“姨祖父!姨祖父!”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咚咚咚跑进来。
朱高燧。
“小三儿来了?”方晟坐起身。
朱高燧跑到他跟前,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姨祖父,您说今天去钓鱼,一起呗”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方晟一拍脑门,“走走走,钓鱼去。老沈,拿鱼竿!”
沈管家应声去了。
两人刚走到后院,就听见前头又传来脚步声。
“姨祖父。”
方晟回头,看见朱高炽走进来。
“胖子,你来了。今儿不忙?”
朱高炽苦笑:“刚跟父王议完事,出来透透气。听说三弟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来得正好。”方晟招手,“一块儿钓鱼去。”
朱高炽笑着点头:“那孙儿就陪姨祖父钓一会儿。”
三人到了小码头。沈管家已经搬来了三把凳子,三根鱼竿,还有一桶鱼饵。
朱高炽穿饵,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钓鱼的。
“胖子,你这手艺可以啊。”方晟看他甩竿的架势,赞道。
“孙儿身子笨,别的玩不了,就钓鱼还能坐得住。”朱高炽笑道。
三人并排坐着,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姨祖父在北平,住得可还习惯?”朱高炽问。
“习惯,都老样子,反正都是玩儿。”
“您喜欢就好。”朱高炽道,“母妃一直担心您住不惯,嘱咐孙儿常来看看。”
“妙云有心了。你跟她说,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没事遛遛弯,钓钓鱼,跟街坊邻居喝喝茶,日子美得很。”
朱高炽点头不语。
方老爷瞥了朱高炽一眼:“胖子,有心事?”
朱高炽一愣,自己被父王莫名其妙训斥一番,自己面上那么明显吗?
“没有,姨祖父,高炽在发呆。”
方老爷切了一声,这胖子还跟我藏着掖着呢。也不想想我跟多少人打过交道,就你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夜深了,久别重逢的朱棣和徐妙云自然没睡觉。
前线,朱高煦也没有睡。
“世子多疫疾………”
父王什么意思?是让他努力,因为大哥身体不好?还是……在暗示什么?
朱高煦不敢深想,可念头一旦冒出来……
大哥胖,走路喘,骑不了马,拉不开弓。唯一的优点,就是脾气好,书读得多。
可这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是刀枪拚出来的!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胖子,将来怎么坐江山?而他朱高煦,能骑善射,麾下将士用命,前线战功赫赫。父王看得见,全军都看得见。
朱高煦不由自主开始盘点自己手里的筹码:武将那边,他跟着父亲打了怀来、真定、白沟河,骑兵营里的老卒们对他服气,张玉、朱能、邱福这些老将也对他有栽培之意。
但文臣那边……
道衍和尚是他父亲最信赖的人,负责总后勤,还经常写信参与军策,但他跟大哥一起守过北平,管过后勤粮草,那和尚跟大哥是有交情的。大哥的世子妃张氏也是从北平城里熬出来的,王府里的长史、属官,个个都说世子仁厚。
他把这些筹码翻来覆去地掂了好些天,终于发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武将,不是文臣,但父亲对他言听计从,道衍跟他引为知己。
这个人在燕军里没有品级,没有军权,但他手里那支笔比三千骑兵还能打。
朱高煦不再犹豫。他站起身来,大步朝宣文司的帐篷走去。
方敬正趴在桌上改稿子。看见是朱高煦进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姨父,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高煦啊,找我有事吗?”
“父王常说,您深谋远虑,看事情透彻。您觉得,咱们这仗,还要打多久?”
“这要看朝廷。”方敬淡淡道,“朝廷若识时务,或许快了。若执迷不悟,就还得打。”
“那打完以后呢?”朱高煦追问,“天下太平了,父王……父王总要论功行赏吧?像您这样的功臣,该当何位?”
方敬擡眼,看着朱高煦。
年轻人,有野心,很正常
但是太明显了。
“高煦。仗还没打完,想这些,太早了。”
“不早!”朱高煦急道,“有些事,得提前想!得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方敬问。
朱高煦一滞,但很快镇定下来:“我是说……为父王分忧,为朝廷……为将来的朝廷,储备人才,理顺关系……”
方敬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来,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朱高煦脸色一变:“姨父,我……”
“此刻,殿下在北平休整,平安、盛庸数十万大军陈兵江北。仗,正打到紧要关头。全军上下,从殿下到士卒,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打赢。”
“在这个时候,去想仗打完了如何,去想将来谁上谁下,谁得宠谁失势……你觉得,这明智吗?”朱高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现在去想那些,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们可不能半场开香槟!”
朱高煦不懂“开香槟”是什么梗,但是大概明白什么意思。面色一变。
自己那么明显吗?随口一问就被姨父发现了?
方敬继续说道:“你有抱负,是好事。但路,要一步一步走。仗,要一场一场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打好眼前的仗,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让全军将士服你,让殿下看到你的能耐。其他的……”“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该有的,自然会有。不该想的,想了也没用,反而会招祸。”朱高煦坐在那里,有点狼狈。
“今天的话,出你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知。高煦,你是聪明人,当知眼下什么最重要。回去吧,好好带兵。”
朱高煦站起身,对着方敬,郑重一揖。
“谢姨父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