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死人送行

陆沉舟死后,雨停了。

  真正的雨。

  没有神威,没有黑水,没有香火,只是很普通的雨。

  雨落在槐水村的屋顶上,落在庙前的碎石上,落在许还山的白发上。

  七村百姓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雨里,像一群终于醒来的人。

  许还山坐在神庙门槛上,肩头、手腕、胸口全都缠着布。

  姜照雪站在一旁,替他写伤债。

  许还山看她写得认真,忍不住问:

  “这个能报销吗?”

  姜照雪头也不抬。

  “你已经被天债院通缉,没人给你报。”

  许还山叹气。

  “那你写这么认真?”

  “将来清算时用。”

  许还山想了想。

  “有道理。你多写点,最好把我精神损失也写上。”

  姜照雪笔尖一顿。

  “精神损失是什么?”

  “就是我现在很难过。”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看不出来。”

  “我难过得比较内敛。”

  阿青蹲在井边,正在看村民往井口放干净的果子和米粮。

  它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这是做什么?”

  许还山道:“还债。”

  阿青小声道:“我没有要这么多。”

  许还山道:“他们想给。”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要给他们下雨吗?”

  “看你心情。”

  阿青惊讶:“神也能看心情?”

  许还山看着它,认真道:

  “你不是神。”

  阿青眼神一黯。

  许还山又道:“所以你不用装得那么累。”

  阿青怔住。

  姜照雪看了许还山一眼。

  她发现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像人的话。

  傍晚时,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来送行。

  

  

  他们站在雨神庙外的泥路上,身体透明,神情平静。

  许还山能感觉到,他们的大仇并没有完全报完。

  雨神死了。

  陆沉舟也死了。

  但青伞人还在。

  南荒分司还在。

  天债院还在。

  他们只是拿回了一点点公道。

  可一点点公道,也足够让他们走得不那么冷。

  赵二第一个走上前。

  他看着许还山,忽然笑了。

  “清债郎,我那张欠条,还在你身上?”

  许还山低头看胸口。

  血手印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在。”

  赵二道:“那就先放着吧。”

  许还山一怔。

  李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轻声道:“我们已经死了,命还不回来。但以后若还有人被这么害,你拿我们的债,帮他们说句话。”

  周老七道:“反正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冤。”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也沉默。

  许还山轻声道:“你们想清楚。债留在我身上,你们入轮回会慢。”

  赵二笑道:“慢点就慢点,死都死了,不急。”

  许还山忽然骂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老实,死了倒会赖账了。”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都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雨后风吹过稻田。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把自己的最后一缕债息按进许还山的账簿。

  不是压他。

  是托付。

  旧账簿第一页,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不再流血,而是变成淡金色。

  最后,槐水村那个三岁夭折的孩子走到许还山面前。

  他太小,不懂什么债,只是仰头问:

  “大哥哥,雨神以后还会来吗?”

  许还山蹲下身。

  “不会。”

  “那以后下雨要钱吗?”

  许还山怔住。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虽然手从魂影里穿了过去。

  “不要。”

  孩子笑起来。

  

  

  “大哥哥骗人,娘说什么都要钱。”

  许还山抬头看向灰亮的天空。

  “那就当我欠着。”

  孩子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渐渐散去。

  雨后的路上,最后只剩一片干净水光。

  许还山站了很久。

  姜照雪问:“后悔吗?”

  许还山道:“后悔。”

  姜照雪一怔。

  许还山揉着胸口。

  “早知道这么疼,第一章我就该跑。”

  姜照雪不知道第一章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人大概又在胡说。

  她淡淡道:“现在跑也来得及。”

  许还山看向远处。

  天边,一道青色流光正向南荒城方向飞去。

  那是天债院清债令。

  他的名字已经入了令。

  从此以后,九州债官、宗门司簿、神庙巡使,都可以追捕他。

  许还山叹道:

  “跑是肯定要跑的。”

  姜照雪道:“去哪?”

  许还山看向她。

  “你不是要查神明续命假账吗?”

  姜照雪沉默片刻。

  “是。”

  “那下一笔账在哪?”

  姜照雪取出一张被雨打湿的残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岚宗。

  许还山看了一眼。

  “宗门?”

  “青岚宗外门弟子近三年死伤异常,命灯账不对。”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道:“你不想去?”

  许还山叹气。

  “我只是觉得,神明欠账已经够麻烦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

  “没想到宗门也不省心。”

  

  

  许还山离开槐水村那天,七村百姓来送。

  有人送干粮,有人送蓑衣,有人送银钱。

  许还山一样没收。

  不是他清高。

  是他怕收了要写收据。

  最后,他只收了阿青给的一片河鳞。

  阿青说,若以后遇到干旱,把河鳞放进水里,它能借一场小雨。

  许还山把河鳞收好。

  “收费吗?”

  阿青认真想了想。

  “不收费。”

  许还山点头。

  “有前途。”

  姜照雪骑着一匹瘦马等在村口。

  “再不走,天债院追兵就到了。”

  许还山道:“你的马为什么看起来也像欠债?”

  姜照雪道:“因为便宜。”

  “你一个前少司簿,这么穷?”

  “被通缉后,俸禄停了。”

  许还山翻身上马。

  “那我们算不算两个穷鬼查天下第一债院?”

  姜照雪道:“你可以闭嘴。”

  两人刚走出十里,前方路边出现一座茶棚。

  荒郊野岭,雨后泥路,茶棚却干净得不像话。

  棚中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男子看上去三十上下,面容温和,眉眼清雅,正在慢慢煮茶。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天地间所有风雨都与他无关。

  姜照雪勒马的瞬间,脸色变了。

  许还山注意到她的反应。

  “熟人?”

  姜照雪低声道:“闻九阙。”

  许还山眯眼。

  “天债院首座?”

  姜照雪点头。

  许还山沉默片刻。

  “能跑吗?”

  姜照雪道:“跑不了。”

  许还山想了想,下马。

  “那喝茶吧。”

  姜照雪看着他。

  “你真敢过去?”

  “他要杀我,站这儿也得死。他请喝茶,不喝白不喝。”

  

  

  茶棚中,闻九阙抬头,微笑道:

  “许还山。”

  “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令人服从的力量。

  许还山坐下。

  姜照雪没有坐。

  闻九阙也不介意,替许还山倒了一杯茶。

  “槐水村的账,查得不错。”

  许还山没有碰茶。

  “毒茶?”

  闻九阙笑了。

  “不是。”

  许还山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照雪眉心一跳。

  许还山放下茶盏。

  “确实不是毒,挺贵。”

  闻九阙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

  “看不出来。”

  “我怕得比较内敛。”

  闻九阙笑意更深。

  “有趣。”

  姜照雪冷声道:“首座亲自来南荒,不只是为了夸他有趣吧?”

  闻九阙看向她。

  “照雪,你父亲若还活着,应该不会希望你和他同行。”

  姜照雪手指收紧。

  许还山抬眼。

  “拿死人说事,不太体面。”

  闻九阙看向他。

  许还山也看着闻九阙。

  空气忽然安静。

  片刻后,闻九阙道:

  “你让雨神还债,让陆沉舟伏罪,让槐水村死者得以开口。这些都很好。”

  许还山道:“然后呢?”

  “然后,槐水七村以后谁来降雨?”

  许还山沉默。

  闻九阙继续道:

  “阿青是灵河妖脉,它今日愿意下雨,明日若不愿呢?七村百姓供奉雨神数十年,虽有假账,但也因此获得了稳定秩序。你毁了雨神,毁了南荒分司威信,毁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许还山面前。

  “许还山,公道很贵。”

  “你替死人讨了公道,活人以后付得起吗?”

  许还山看着茶盏。

  

  

  闻九阙的声音始终温和。

  “天债体系不是完美的,但没有它,修士会滥借灵气,宗门会抢夺灵脉,王朝会无度征战,神明会互相吞噬香火。九州早就乱了。”

  姜照雪道:“所以你们就能制造假账?”

  闻九阙叹息。

  “我从未说假账是对的。”

  “但你纵容了它。”姜照雪道。

  闻九阙看向远方。

  “当一套秩序太大,里面总会有烂账。”

  许还山终于开口:

  “那就查。”

  闻九阙看他。

  “查到最后,若发现不是几个人烂,而是整套账本都烂呢?”

  许还山没有回答。

  闻九阙轻声道:

  “你会烧掉账本吗?”

  许还山道:“看它欠了多少。”

  闻九阙笑了。

  “你会走到那一天的。”

  他站起身。

  “我今日不杀你。”

  许还山道:“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一个问题,不是答案。”

  闻九阙走出茶棚。

  “许还山,继续查吧。”

  “但记住,每清一笔债,都要有人付代价。”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有时,代价不是坏人付。”

  “是活人付。”

  闻九阙离开后,茶棚也随风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

  许还山坐在原地很久。

  姜照雪问:“你被他说动了?”

  许还山道:“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许还山低头看着茶盏。

  “我在想,这茶棚没了。”

  姜照雪皱眉。

  许还山认真道:“那我刚才喝的茶,是不是不用付钱了?”

  姜照雪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闻九阙应该也很难杀这个人。

  因为正常人的威压,对许还山好像不太管用。

  

  

  三日后。

  青岚宗山门外。

  云海翻涌,十二座悬山浮在半空,山与山之间以铁索相连。每一座悬山下,都垂着无数命灯。

  命灯像星辰。

  也像眼睛。

  许还山站在山脚,仰头看了很久。

  “这宗门挺有钱。”

  姜照雪道:“青岚宗是南荒边境最大的修行宗门,弟子三万,掌三条灵脉。”

  “欠债多吗?”

  姜照雪看他。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欠债?”

  许还山道:“不是像。”

  他眼底灰光微动。

  “是真欠。”

  青岚宗山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今日是外门收徒日。

  少年少女们背着包袱,满脸期待。有人从千里外赶来,有人是家族凑钱送上山的,有人跪在山门前,只求一个修仙机会。

  山门旁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前,青岚宗执事高声道:

  “入我青岚,先签培育债契。”

  “宗门传你功法,供你灵食,赐你灵石,护你家族。将来你有所成,需以战功、灵石、寿元、命灯偿还。”

  “自愿者,上前按印。”

  许还山听得眉头一挑。

  “入门先借贷?”

  姜照雪道:“宗门培育债很常见。”

  “合理吗?”

  “看条款。”

  许还山走到一张契纸前,看了一眼。

  前几行写得漂亮。

  宗门助弟子修行,弟子回报宗门。

  后几行字极小。

  若弟子未能按期突破,则宗门有权抽取命灯余息,用以抵偿培育之费。

  许还山笑了。

  “这不叫收徒。”

  姜照雪问:“叫什么?”

  “放贷。”

  排在前方的一个瘦弱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你也是来拜宗的?”

  许还山道:“不是。”

  少年疑惑。

  

  

  “那你来干什么?”

  许还山看着山门上方那些摇晃的命灯。

  “查账。”

  少年一怔,随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怪。”

  他走上前,在培育债契上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少年名字浮现:

  宋照灯。

  许还山心口忽然一动。

  他听见那少年身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新债。

  像一笔很旧很旧的债,在提前哭。

  执事看见许还山和姜照雪站着不动,皱眉道:

  “你们二人,拜宗还是离开?”

  姜照雪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余名天债院债官疾驰而来,为首之人展开清债令。

  “许还山,恶意逃债,盗取神契,扰乱香火秩序。”

  “奉天债院令,捉拿归案!”

  山门前一片哗然。

  青岚宗执事脸色微变,立刻后退。

  许还山叹了口气。

  “来得真快。”

  姜照雪握紧伞柄。

  “准备跑。”

  许还山却没有跑。

  他抬头看向青岚宗山门,又看向执事手中的培育债契。

  忽然,他笑了。

  “执事。”

  青岚宗执事警惕道:“何事?”

  许还山指了指契纸。

  “你们青岚宗,是不是说,只要签了培育债契,就是外门弟子?”

  执事皱眉。

  “是又如何?”

  许还山拿起契纸,咬破手指,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许还山三个字,浮现在青岚宗外门弟子名册上。

  天债院债官脸色一沉。

  “许还山,你敢借宗门庇护?”

  许还山笑道:

  “怎么能叫借?”

  

  

  “我签契了。”

  他看向青岚宗执事。

  “按债契,宗门有义务保护新入门弟子免受外力侵害,对吧?”

  执事脸色难看。

  天债院债官冷声道:“青岚宗要包庇逃债者?”

  执事骑虎难下。

  青岚宗与天债院关系复杂,不能轻易翻脸。

  但许还山刚签了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青岚宗若任由天债院带走新弟子,宗门培育债契的信誉就毁了。

  许还山把契纸递回去,笑容温和。

  “执事大人,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宗门护弟子。”

  “你们这么大的宗门,不会第一天就违约吧?”

  山门前所有新弟子都看着执事。

  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咬牙对天债院债官道:

  “此人既已入我青岚外门,便暂由青岚宗看管。诸位若要拿人,请递正式院函。”

  天债院债官怒道:“你!”

  许还山躲到执事身后,探出头来。

  “慢走,不送。”

  姜照雪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刚刚被全九州通缉,转头就把自己卖进宗门当了外门弟子。

  偏偏卖得还挺熟练。

  青岚宗山门缓缓打开。

  许还山跟着新弟子往里走。

  宋照灯凑到他身边,低声问:

  “你不是说你不拜宗吗?”

  许还山抬头,看向山门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命灯海。

  他听见了。

  三千盏命灯正在燃烧。

  每一盏下面,都压着一份细小的培育债契。

  这些少年以为自己签的是前程。

  可许还山听见的,是债主在笑。

  他笑了笑,对宋照灯道:

  “我不拜宗。”

  宋照灯愣住。

  “那你进来干什么?”

  许还山收起笑。

  “我查宗。”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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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债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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