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验账设在雨神庙前。
七村百姓来了大半。
有人信,有人怕,有人恨,有人只是想看热闹。
庙前搭了一座简陋木台。
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三百七十二张命债的账影。
老族长骨片。
水尸替命钉。
雨神碎像被堆在台下,黑水已经干成了腥臭的泥。
天债院小吏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
他想跑,但跑不了。
许还山用一笔私债把他钉在了庙前。
姜照雪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低声道:
“南荒分司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许还山拨了拨算盘。
“来得及。”
“你确定?”
“不确定。”
姜照雪看他。
许还山笑道:“确定就不是命了,是账。”
姜照雪发现自己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午时。
许还山登台。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摆架子。衣袍破了半边,肩上还缠着布,发间被雨神债火烧出一缕白。
台下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那个清债郎吗?”
“他真查出雨神是假神?”
“胡说吧,神怎么会欠人命?”
“那槐水村死了三百多人,难道白死?”
人声越来越乱。
许还山抬手,算盘珠落。
咚。
一声清响压下全场。
“今日验神。”
他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验三件事。”
“第一,十年前槐水村有没有借雨。”
“第二,雨是不是灵雨神君所降。”
“第三,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该由谁还。”
台下哗然。
有人喊:“你一个清债郎,凭什么验神?”
许还山看向那人。
“凭账。”
他抬手,第一张债契虚影浮现。
“槐水村赵二,借灵雨一斗,十年后偿寿七日。”
第二张。
第三张。
一张又一张。
三百七十二张黄纸悬在半空,像一片压城的黄云。
许还山道:“这些债契,手印全是真的。”
台下一静。
“但人是死后按的。”
黄纸翻转,血手印边缘浮出尸僵纹。
姜照雪上前一步。
“前天债院少司簿姜照雪,验,死后补印。”
天债院小吏嘴唇发抖。
许还山看向他。
“你验不验?”
小吏满头冷汗。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终于低声道:“验……死后补印。”
人群炸开。
“死人怎么签契?”
“这是骗命!”
“雨神骗我们?”
许还山抬手压下声音。
“第二件。”
阿青走上木台。
它低着头,不敢看人。
台下立刻有人喊:“妖!”
“妖怎么能上台?”
“妖的话能信?”
阿青身体一僵。
许还山挡在它身前。
“妖不能作证?”
台下有人道:“天债院说妖无债籍!”
许还山点头。
“那我问你们,十年前那场雨落下来时,有没有分人妖?”
无人回答。
许还山又问:
“雨落进你们田里时,有没有先问你们有没有债籍?”
台下安静下来。
“你们吃那场雨活下来时,有没有嫌它是妖水?”
一个老妇人忽然哭出声。
“没有。”
第二个人道:“没有。”
第三个。
第四个。
到最后,七村百姓都沉默地摇头。
许还山转身看向阿青。
“说。”
阿青抬起头。
“十年前,是我借河水救了槐水村。我没有要他们的寿命,只要他们以后别往河里倒死畜。”
台下有人低下头。
许还山拿出河眼珠碎片。
姜照雪以少司簿印验。
“井底灵河阿青,神应属实。”
天债院小吏脸色灰败。
许还山看向他。
小吏声音几乎听不见。
“验……神应属实。”
人群中哭声更大。
许还山抬手,最后取出老族长骨片和替命钉。
“第三件。”
“十年前带全村签债的老族长,是假的。”
台下一片死寂。
李德福颤抖着走上前,跪在骨片前。
“族长……”
许还山道:“真正的老族长早被害死,身份被钉入水尸。水尸替他带村民签债,雨神借此把灵河功劳记到自己名下。”
他顿了顿。
“十年后,雨神收债,三百七十二人暴毙。”
台下有人瘫倒。
有人怒吼。
有人捂着脸哭。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
一股庞大的威压从远方压来。
黑云之下,一队黑衣债官踏空而至。
为首者身穿青纹官袍,腰悬银簿,面白无须,神色冷漠。
天债院南荒分司,司祭陆沉舟。
他落在木台前,冷冷看向许还山。
“无品清债郎许还山,私验神债,煽动民怨,扰乱香火。”
许还山看着他。
“来得刚好。”
陆沉舟皱眉。
许还山抬手指向半空三百七十二张债契。
“我们验完了死者、妖证、替命钉。”
“现在就差验你。”
陆沉舟眼神骤冷。
“大胆。”
许还山笑了。
“别急。”
“欠账的人都这么说。”
陆沉舟的到来,让七村百姓本能后退。
天债院在南荒,是比官府更可怕的存在。
官府只能抓人。
天债院能定债。
一个人一旦被定为恶意逃债,活着要被锁魂,死后不得入籍,连祖坟都可能被查封。
所以即便许还山已经拿出证据,许多人还是怕。
陆沉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抬手展开银簿。
“灵雨神君为天债院敕封正神,香火债经南荒分司核验。许还山私藏神契,勾连妖物,伪造证据。按律,收押。”
黑衣债官上前。
姜照雪撑伞挡住。
陆沉舟看见她,神色微动。
“姜照雪,你果然在这里。”
姜照雪冷声道:“陆沉舟,十年前南荒分司第七号试验,是你批的?”
陆沉舟面不改色。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许还山笑道:“不知道没关系,我帮你回忆。”
他拨动算盘。
半空中浮出那行被他从井底撕出来的账文。
群体寿债试验,南荒分司第七号。
陆沉舟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
“伪造院账,罪加一等。”
许还山看着他。
“你说伪造就伪造?”
陆沉舟淡淡道:“我为南荒分司司祭,我说是伪造,便是伪造。”
台下百姓一阵骚动。
许还山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时候比神明还方便。”
陆沉舟冷声道:“拿下。”
黑衣债官同时出手。
姜照雪伞光一开,拦下三人。
许还山则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亮起。
“槐水村赵二。”
魂影浮现。
“槐水村李氏。”
魂影浮现。
“槐水村周老七。”
一个又一个亡魂出现在木台周围。
他们没有攻击。
只是站在那里。
七村百姓看见熟悉的脸,哭声顿时炸开。
“爹!”
“娘!”
“二哥!”
陆沉舟脸色一沉。
“亡魂不得扰世!”
他抬手祭出一张金色镇魂符。
符光压下,亡魂立刻开始变淡。
许还山吐出一口血,却仍然站着。
“陆司祭,你急着压他们,是怕死人说话?”
陆沉舟道:“死人无籍,证词无效。”
“好。”
许还山笑了。
“死人无效,妖证无效,庙祝无效,百姓无效。那我问你,什么有效?”
陆沉舟冷冷道:“天债院有效。”
许还山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台下百姓。
“听见了吗?”
“你们儿子死了,无效。”
“你们父母死了,无效。”
“你们妻女死了,无效。”
“你们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手埋下的,全都无效。”
他指向陆沉舟。
“只有他说的,才有效。”
台下彻底安静。
这一次,不是害怕。
是愤怒压过了害怕。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站出来。
“我儿子死的时候,手已经硬了。我亲手给他换的衣裳。”
另一个汉子红着眼道:“我娘从没进过雨神庙,她怎么会签借雨契?”
李德福跪在地上,举起手。
“我是槐水村里正李德福,我证,十年前雨从井中来,不从神像来!”
越来越多人举手。
“我证!”
“我也证!”
“我证雨神十年没显灵!”
“我证庙祝被关井底!”
人声一开始零散,后来汇成潮水。
陆沉舟脸色终于变了。
许还山看着他,轻轻拨下一枚算盘珠。
“众证成债。”
轰!
原本被压制的三百七十二道亡魂重新凝实。
不是因为许还山。
是因为活人愿意记住死人。
雨神庙废墟里,忽然升起一股金色香火。
这香火没有涌向雨神。
而是涌向井底灵河阿青。
阿青怔怔站在原地。
它身上原本青黑的债线被香火一点点洗去。
陆沉舟厉声道:“不准供妖!”
许还山冷冷道:“这不是供妖。”
“这是还债。”
香火逆流,雨神碎像中忽然传出最后一声惨叫。
那些被它吞掉的愿力开始反噬。
碎石炸开。
一团青黑神魂从石像残骸里冲出,想逃向陆沉舟。
陆沉舟脸色微变,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还山看见了。
他笑了。
“怎么?自己的神,自己不收?”
陆沉舟眼神阴沉。
青黑神魂哀嚎:“陆司祭,救我!第七号试验是你让我做的!是你说群体寿债能入总簿!”
全场死寂。
陆沉舟抬手一挥。
一道银色簿光斩下。
雨神神魂被当场劈碎。
他灭口极快。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许还山反应过来了。
因为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算盘珠落。
“陆沉舟亲手灭债。”
雨神神魂碎裂的一点残息,被账簿收了进去。
陆沉舟盯着他。
“许还山,你找死。”
许还山擦掉嘴角的血。
“找死的人多了。”
“欠债的人比较少见。”
陆沉舟终于不再掩饰杀意。
他展开银簿,身后浮现一座巨大的债门。
“以南荒司祭之名,判许还山恶意逃债,立即清算。”
姜照雪挡到许还山前面。
许还山却按住她肩膀。
“不用。”
姜照雪皱眉。
“你挡不住。”
“我不挡。”
许还山抬头看着债门,眼神平静。
“我告他。”
陆沉舟一怔。
许还山打开旧账簿,把雨神残息、替命钉、老族长骨片、河眼珠碎片、庙祝证词、百姓众证全部收入账页。
然后,他咬破手指,在账页最后写下:
被告,天债院南荒分司司祭,陆沉舟。
姜照雪脸色变了。
“许还山,你疯了?清债郎无权告司祭!”
许还山道:“以前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有三百七十二个原告。”
轰!
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同时抬头。
陆沉舟身后的债门剧烈震动。
许还山一字一句道: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名死者,告陆沉舟伪造神债,纵神收寿,杀神灭口。”
“请债门开审。”
天地一静。
下一刻,陆沉舟身后的债门,竟然缓缓转向。
门上的锁链不再对准许还山。
而是对准了陆沉舟。
陆沉舟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怒。
“你怎么可能驱动债门?”
许还山也不知道。
但他脸上不能露怯。
“可能是你欠得太多,门都看不下去了。”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许还山是在硬撑。
债门不是他驱动的。
是三百七十二名死者、井底灵河、活人众证和雨神残息共同形成的临时审债。
这种情况极罕见。
甚至可以说,天债院最怕这种情况。
因为天债院的权威来自“代天记账”。
可一旦众证成债,债门便不只听天债院。
陆沉舟迅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辩解,而是直接撕下一页银簿。
银页燃烧,化作一道青伞印。
姜照雪脸色一变。
“他要请密账司!”
许还山立刻拨算盘,想锁住陆沉舟。
可陆沉舟身上的债太深,不是一时能锁的。
青伞印在半空撑开。
无脸青伞人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是投影。
是真身的一部分。
伞下依旧没有脸,只有一片空白。
“陆沉舟,第七号试验暴露。”
陆沉舟沉声道:“销账。”
青伞人道:“代价?”
陆沉舟脸色难看。
“南荒分司三年香火。”
青伞人沉默片刻。
“不够。”
陆沉舟咬牙。
“再加十七座废庙债权。”
“仍不够。”
陆沉舟眼中闪过狠色。
“加槐水七村未来二十年税寿。”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许还山眼神冷到极点。
青伞人道:“可。”
许还山抬头,声音森寒:
“当着七村人的面,又卖七村人的命。”
陆沉舟冷冷道:“他们本就欠天债院庇护。”
许还山问:“谁庇护了他们?”
陆沉舟没有回答。
许还山一步步走向他。
“雨是阿青下的。”
“人是雨神杀的。”
“账是你们做的。”
“现在你说他们欠你庇护?”
陆沉舟冷笑。
“许还山,这世上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没有天债院,南荒早就乱了。”
许还山道:“所以你们就能随便拿活人做试验?”
陆沉舟平静道:“为了九州大账,小地方死一些人,不算什么。”
这句话一出,台下七村百姓彻底红了眼。
许还山也笑了。
“好。”
“这句话,我记下了。”
青伞人出手。
伞面一转,天空降下无数青色账火。
这些账火不烧肉身,只烧账据。
债契、证词、魂影、记忆、香火,全都会被烧掉。
姜照雪撑伞,阿青引水,周问礼以魂火护账,许还山以身藏债。
可仍挡不住。
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开始消散。
台下百姓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我……我刚才在看什么?”
“雨神……雨神不是碎了吗?”
“谁死了?”
许还山心中一沉。
青伞人太熟练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销账。
就在这时,周问礼忽然站了起来。
他已经老得快死,却一步步走向账火。
许还山喊道:“回来!”
周问礼摇头。
“我欠他们的,该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槐水村众人。
“我按了第一张手印,也按了后面所有手印。”
“我怕死。”
“我也怕你们魂飞魄散。”
“可我更怕……你们到最后连冤都没人记得。”
他张开双臂,走进青色账火。
火焰瞬间吞没他的身体。
可奇怪的是,账火没有烧掉证据。
反而被他的魂火染成了白色。
姜照雪怔住。
“他以自身罪债,反抵销账火。”
许还山喉咙微哑。
“代价呢?”
姜照雪沉默。
周问礼的身体一点点化成灰。
他的魂影从灰中浮出,跪向三百七十二名死者。
“我欠你们。”
“这次,还一点。”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原谅。
也没有咒骂。
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周问礼笑了笑,魂影散尽。
青伞人的账火被破开一瞬。
许还山抓住机会,猛地将旧账簿抛向半空。
“七村百姓,想记住真相的,把名字报出来!”
台下短暂寂静。
李德福第一个喊:
“槐水村李德福,记!”
随后是那个送饼的孩子。
“槐水村陈小满,记!”
一个老妇人喊:
“赵家村王桂娘,记!”
越来越多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记!”
“我记!”
“我也记!”
名字汇成潮水。
旧账簿哗啦啦翻页。
每一个活人的名字都落在账页上。
青伞人的销账火终于被挡住。
因为记忆不再只存在于证据里。
而是存在于所有活人心里。
青伞人沉默片刻。
“此案不可再销。”
陆沉舟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青伞人道:“众证已成公开债。强销会引发南荒民债暴动。”
陆沉舟怒道:“那就杀了他们!”
青伞人平静道:“代价过高。”
陆沉舟眼神疯狂。
“代价我付!”
青伞人看着他。
“你付不起。”
下一刻,青伞忽然收起。
陆沉舟被放弃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脸色第一次露出恐惧。
许还山轻声道:
“陆司祭。”
“债主走了。”
“该你还了。”
债门轰然打开。
三百七十二道命债锁链涌出,刺入陆沉舟体内。
陆沉舟惨叫。
他的修为、香火、官运、寿数,被一笔笔剥出。
许还山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所谓高高在上的司祭,被债追上时,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跪。
陆沉舟跪倒在地。
许还山走到他面前。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条命,先收你十年寿。”
陆沉舟满头黑发瞬间白了一半。
“雨神伪账,收你官运。”
他腰间银簿碎裂。
“杀神灭口,收你魂火。”
陆沉舟惨叫着倒在地上。
许还山最后抬手。
“剩下的债,押入天债总簿。”
陆沉舟咬牙抬头。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许还山看着他。
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南荒只是第七号。”
“第七号而已。”
许还山眼神一凝。
陆沉舟低声道:
“你知道第一个试验在哪里吗?”
姜照雪脸色也变了。
陆沉舟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的眉心忽然裂开,青伞印燃起。
青伞人灭了他的口。
陆沉舟倒下。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
“许还山,你已经入清债令了。”
陆沉舟死后,雨停了。
真正的雨。
没有神威,没有黑水,没有香火,只是很普通的雨。
雨落在槐水村的屋顶上,落在庙前的碎石上,落在许还山的白发上。
七村百姓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雨里,像一群终于醒来的人。
许还山坐在神庙门槛上,肩头、手腕、胸口全都缠着布。
姜照雪站在一旁,替他写伤债。
许还山看她写得认真,忍不住问:
“这个能报销吗?”
姜照雪头也不抬。
“你已经被天债院通缉,没人给你报。”
许还山叹气。
“那你写这么认真?”
“将来清算时用。”
许还山想了想。
“有道理。你多写点,最好把我精神损失也写上。”
姜照雪笔尖一顿。
“精神损失是什么?”
“就是我现在很难过。”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看不出来。”
“我难过得比较内敛。”
阿青蹲在井边,正在看村民往井口放干净的果子和米粮。
它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这是做什么?”
许还山道:“还债。”
阿青小声道:“我没有要这么多。”
许还山道:“他们想给。”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要给他们下雨吗?”
“看你心情。”
阿青惊讶:“神也能看心情?”
许还山看着它,认真道:
“你不是神。”
阿青眼神一黯。
许还山又道:“所以你不用装得那么累。”
阿青怔住。
姜照雪看了许还山一眼。
她发现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像人的话。
傍晚时,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来送行。
他们站在雨神庙外的泥路上,身体透明,神情平静。
许还山能感觉到,他们的大仇并没有完全报完。
雨神死了。
陆沉舟也死了。
但青伞人还在。
南荒分司还在。
天债院还在。
他们只是拿回了一点点公道。
可一点点公道,也足够让他们走得不那么冷。
赵二第一个走上前。
他看着许还山,忽然笑了。
“清债郎,我那张欠条,还在你身上?”
许还山低头看胸口。
血手印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在。”
赵二道:“那就先放着吧。”
许还山一怔。
李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轻声道:“我们已经死了,命还不回来。但以后若还有人被这么害,你拿我们的债,帮他们说句话。”
周老七道:“反正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冤。”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也沉默。
许还山轻声道:“你们想清楚。债留在我身上,你们入轮回会慢。”
赵二笑道:“慢点就慢点,死都死了,不急。”
许还山忽然骂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老实,死了倒会赖账了。”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都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雨后风吹过稻田。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把自己的最后一缕债息按进许还山的账簿。
不是压他。
是托付。
旧账簿第一页,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不再流血,而是变成淡金色。
最后,槐水村那个三岁夭折的孩子走到许还山面前。
他太小,不懂什么债,只是仰头问:
“大哥哥,雨神以后还会来吗?”
许还山蹲下身。
“不会。”
“那以后下雨要钱吗?”
许还山怔住。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虽然手从魂影里穿了过去。
“不要。”
孩子笑起来。
“大哥哥骗人,娘说什么都要钱。”
许还山抬头看向灰亮的天空。
“那就当我欠着。”
孩子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渐渐散去。
雨后的路上,最后只剩一片干净水光。
许还山站了很久。
姜照雪问:“后悔吗?”
许还山道:“后悔。”
姜照雪一怔。
许还山揉着胸口。
“早知道这么疼,第一章我就该跑。”
姜照雪不知道第一章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人大概又在胡说。
她淡淡道:“现在跑也来得及。”
许还山看向远处。
天边,一道青色流光正向南荒城方向飞去。
那是天债院清债令。
他的名字已经入了令。
从此以后,九州债官、宗门司簿、神庙巡使,都可以追捕他。
许还山叹道:
“跑是肯定要跑的。”
姜照雪道:“去哪?”
许还山看向她。
“你不是要查神明续命假账吗?”
姜照雪沉默片刻。
“是。”
“那下一笔账在哪?”
姜照雪取出一张被雨打湿的残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岚宗。
许还山看了一眼。
“宗门?”
“青岚宗外门弟子近三年死伤异常,命灯账不对。”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道:“你不想去?”
许还山叹气。
“我只是觉得,神明欠账已经够麻烦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
“没想到宗门也不省心。”
许还山离开槐水村那天,七村百姓来送。
有人送干粮,有人送蓑衣,有人送银钱。
许还山一样没收。
不是他清高。
是他怕收了要写收据。
最后,他只收了阿青给的一片河鳞。
阿青说,若以后遇到干旱,把河鳞放进水里,它能借一场小雨。
许还山把河鳞收好。
“收费吗?”
阿青认真想了想。
“不收费。”
许还山点头。
“有前途。”
姜照雪骑着一匹瘦马等在村口。
“再不走,天债院追兵就到了。”
许还山道:“你的马为什么看起来也像欠债?”
姜照雪道:“因为便宜。”
“你一个前少司簿,这么穷?”
“被通缉后,俸禄停了。”
许还山翻身上马。
“那我们算不算两个穷鬼查天下第一债院?”
姜照雪道:“你可以闭嘴。”
两人刚走出十里,前方路边出现一座茶棚。
荒郊野岭,雨后泥路,茶棚却干净得不像话。
棚中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男子看上去三十上下,面容温和,眉眼清雅,正在慢慢煮茶。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天地间所有风雨都与他无关。
姜照雪勒马的瞬间,脸色变了。
许还山注意到她的反应。
“熟人?”
姜照雪低声道:“闻九阙。”
许还山眯眼。
“天债院首座?”
姜照雪点头。
许还山沉默片刻。
“能跑吗?”
姜照雪道:“跑不了。”
许还山想了想,下马。
“那喝茶吧。”
姜照雪看着他。
“你真敢过去?”
“他要杀我,站这儿也得死。他请喝茶,不喝白不喝。”
茶棚中,闻九阙抬头,微笑道:
“许还山。”
“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令人服从的力量。
许还山坐下。
姜照雪没有坐。
闻九阙也不介意,替许还山倒了一杯茶。
“槐水村的账,查得不错。”
许还山没有碰茶。
“毒茶?”
闻九阙笑了。
“不是。”
许还山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照雪眉心一跳。
许还山放下茶盏。
“确实不是毒,挺贵。”
闻九阙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
“看不出来。”
“我怕得比较内敛。”
闻九阙笑意更深。
“有趣。”
姜照雪冷声道:“首座亲自来南荒,不只是为了夸他有趣吧?”
闻九阙看向她。
“照雪,你父亲若还活着,应该不会希望你和他同行。”
姜照雪手指收紧。
许还山抬眼。
“拿死人说事,不太体面。”
闻九阙看向他。
许还山也看着闻九阙。
空气忽然安静。
片刻后,闻九阙道:
“你让雨神还债,让陆沉舟伏罪,让槐水村死者得以开口。这些都很好。”
许还山道:“然后呢?”
“然后,槐水七村以后谁来降雨?”
许还山沉默。
闻九阙继续道:
“阿青是灵河妖脉,它今日愿意下雨,明日若不愿呢?七村百姓供奉雨神数十年,虽有假账,但也因此获得了稳定秩序。你毁了雨神,毁了南荒分司威信,毁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许还山面前。
“许还山,公道很贵。”
“你替死人讨了公道,活人以后付得起吗?”
许还山看着茶盏。
闻九阙的声音始终温和。
“天债体系不是完美的,但没有它,修士会滥借灵气,宗门会抢夺灵脉,王朝会无度征战,神明会互相吞噬香火。九州早就乱了。”
姜照雪道:“所以你们就能制造假账?”
闻九阙叹息。
“我从未说假账是对的。”
“但你纵容了它。”姜照雪道。
闻九阙看向远方。
“当一套秩序太大,里面总会有烂账。”
许还山终于开口:
“那就查。”
闻九阙看他。
“查到最后,若发现不是几个人烂,而是整套账本都烂呢?”
许还山没有回答。
闻九阙轻声道:
“你会烧掉账本吗?”
许还山道:“看它欠了多少。”
闻九阙笑了。
“你会走到那一天的。”
他站起身。
“我今日不杀你。”
许还山道:“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一个问题,不是答案。”
闻九阙走出茶棚。
“许还山,继续查吧。”
“但记住,每清一笔债,都要有人付代价。”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有时,代价不是坏人付。”
“是活人付。”
闻九阙离开后,茶棚也随风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
许还山坐在原地很久。
姜照雪问:“你被他说动了?”
许还山道:“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许还山低头看着茶盏。
“我在想,这茶棚没了。”
姜照雪皱眉。
许还山认真道:“那我刚才喝的茶,是不是不用付钱了?”
姜照雪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闻九阙应该也很难杀这个人。
因为正常人的威压,对许还山好像不太管用。
三日后。
青岚宗山门外。
云海翻涌,十二座悬山浮在半空,山与山之间以铁索相连。每一座悬山下,都垂着无数命灯。
命灯像星辰。
也像眼睛。
许还山站在山脚,仰头看了很久。
“这宗门挺有钱。”
姜照雪道:“青岚宗是南荒边境最大的修行宗门,弟子三万,掌三条灵脉。”
“欠债多吗?”
姜照雪看他。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欠债?”
许还山道:“不是像。”
他眼底灰光微动。
“是真欠。”
青岚宗山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今日是外门收徒日。
少年少女们背着包袱,满脸期待。有人从千里外赶来,有人是家族凑钱送上山的,有人跪在山门前,只求一个修仙机会。
山门旁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前,青岚宗执事高声道:
“入我青岚,先签培育债契。”
“宗门传你功法,供你灵食,赐你灵石,护你家族。将来你有所成,需以战功、灵石、寿元、命灯偿还。”
“自愿者,上前按印。”
许还山听得眉头一挑。
“入门先借贷?”
姜照雪道:“宗门培育债很常见。”
“合理吗?”
“看条款。”
许还山走到一张契纸前,看了一眼。
前几行写得漂亮。
宗门助弟子修行,弟子回报宗门。
后几行字极小。
若弟子未能按期突破,则宗门有权抽取命灯余息,用以抵偿培育之费。
许还山笑了。
“这不叫收徒。”
姜照雪问:“叫什么?”
“放贷。”
排在前方的一个瘦弱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你也是来拜宗的?”
许还山道:“不是。”
少年疑惑。
“那你来干什么?”
许还山看着山门上方那些摇晃的命灯。
“查账。”
少年一怔,随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怪。”
他走上前,在培育债契上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少年名字浮现:
宋照灯。
许还山心口忽然一动。
他听见那少年身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新债。
像一笔很旧很旧的债,在提前哭。
执事看见许还山和姜照雪站着不动,皱眉道:
“你们二人,拜宗还是离开?”
姜照雪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余名天债院债官疾驰而来,为首之人展开清债令。
“许还山,恶意逃债,盗取神契,扰乱香火秩序。”
“奉天债院令,捉拿归案!”
山门前一片哗然。
青岚宗执事脸色微变,立刻后退。
许还山叹了口气。
“来得真快。”
姜照雪握紧伞柄。
“准备跑。”
许还山却没有跑。
他抬头看向青岚宗山门,又看向执事手中的培育债契。
忽然,他笑了。
“执事。”
青岚宗执事警惕道:“何事?”
许还山指了指契纸。
“你们青岚宗,是不是说,只要签了培育债契,就是外门弟子?”
执事皱眉。
“是又如何?”
许还山拿起契纸,咬破手指,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许还山三个字,浮现在青岚宗外门弟子名册上。
天债院债官脸色一沉。
“许还山,你敢借宗门庇护?”
许还山笑道:
“怎么能叫借?”
“我签契了。”
他看向青岚宗执事。
“按债契,宗门有义务保护新入门弟子免受外力侵害,对吧?”
执事脸色难看。
天债院债官冷声道:“青岚宗要包庇逃债者?”
执事骑虎难下。
青岚宗与天债院关系复杂,不能轻易翻脸。
但许还山刚签了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青岚宗若任由天债院带走新弟子,宗门培育债契的信誉就毁了。
许还山把契纸递回去,笑容温和。
“执事大人,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宗门护弟子。”
“你们这么大的宗门,不会第一天就违约吧?”
山门前所有新弟子都看着执事。
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咬牙对天债院债官道:
“此人既已入我青岚外门,便暂由青岚宗看管。诸位若要拿人,请递正式院函。”
天债院债官怒道:“你!”
许还山躲到执事身后,探出头来。
“慢走,不送。”
姜照雪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刚刚被全九州通缉,转头就把自己卖进宗门当了外门弟子。
偏偏卖得还挺熟练。
青岚宗山门缓缓打开。
许还山跟着新弟子往里走。
宋照灯凑到他身边,低声问:
“你不是说你不拜宗吗?”
许还山抬头,看向山门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命灯海。
他听见了。
三千盏命灯正在燃烧。
每一盏下面,都压着一份细小的培育债契。
这些少年以为自己签的是前程。
可许还山听见的,是债主在笑。
他笑了笑,对宋照灯道:
“我不拜宗。”
宋照灯愣住。
“那你进来干什么?”
许还山收起笑。
“我查宗。”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