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验神

公开验账设在雨神庙前。

  七村百姓来了大半。

  有人信,有人怕,有人恨,有人只是想看热闹。

  庙前搭了一座简陋木台。

  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三百七十二张命债的账影。

  老族长骨片。

  水尸替命钉。

  雨神碎像被堆在台下,黑水已经干成了腥臭的泥。

  天债院小吏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

  他想跑,但跑不了。

  许还山用一笔私债把他钉在了庙前。

  姜照雪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低声道:

  “南荒分司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许还山拨了拨算盘。

  “来得及。”

  “你确定?”

  “不确定。”

  姜照雪看他。

  许还山笑道:“确定就不是命了,是账。”

  姜照雪发现自己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午时。

  许还山登台。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摆架子。衣袍破了半边,肩上还缠着布,发间被雨神债火烧出一缕白。

  台下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那个清债郎吗?”

  “他真查出雨神是假神?”

  “胡说吧,神怎么会欠人命?”

  “那槐水村死了三百多人,难道白死?”

  人声越来越乱。

  许还山抬手,算盘珠落。

  咚。

  一声清响压下全场。

  “今日验神。”

  他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验三件事。”

  “第一,十年前槐水村有没有借雨。”

  “第二,雨是不是灵雨神君所降。”

  “第三,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该由谁还。”

  台下哗然。

  有人喊:“你一个清债郎,凭什么验神?”

  许还山看向那人。

  “凭账。”

  他抬手,第一张债契虚影浮现。

  “槐水村赵二,借灵雨一斗,十年后偿寿七日。”

  

  

  第二张。

  第三张。

  一张又一张。

  三百七十二张黄纸悬在半空,像一片压城的黄云。

  许还山道:“这些债契,手印全是真的。”

  台下一静。

  “但人是死后按的。”

  黄纸翻转,血手印边缘浮出尸僵纹。

  姜照雪上前一步。

  “前天债院少司簿姜照雪,验,死后补印。”

  天债院小吏嘴唇发抖。

  许还山看向他。

  “你验不验?”

  小吏满头冷汗。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终于低声道:“验……死后补印。”

  人群炸开。

  “死人怎么签契?”

  “这是骗命!”

  “雨神骗我们?”

  许还山抬手压下声音。

  “第二件。”

  阿青走上木台。

  它低着头,不敢看人。

  台下立刻有人喊:“妖!”

  “妖怎么能上台?”

  “妖的话能信?”

  阿青身体一僵。

  许还山挡在它身前。

  “妖不能作证?”

  台下有人道:“天债院说妖无债籍!”

  许还山点头。

  “那我问你们,十年前那场雨落下来时,有没有分人妖?”

  无人回答。

  许还山又问:

  “雨落进你们田里时,有没有先问你们有没有债籍?”

  台下安静下来。

  “你们吃那场雨活下来时,有没有嫌它是妖水?”

  一个老妇人忽然哭出声。

  “没有。”

  第二个人道:“没有。”

  第三个。

  第四个。

  到最后,七村百姓都沉默地摇头。

  许还山转身看向阿青。

  

  

  “说。”

  阿青抬起头。

  “十年前,是我借河水救了槐水村。我没有要他们的寿命,只要他们以后别往河里倒死畜。”

  台下有人低下头。

  许还山拿出河眼珠碎片。

  姜照雪以少司簿印验。

  “井底灵河阿青,神应属实。”

  天债院小吏脸色灰败。

  许还山看向他。

  小吏声音几乎听不见。

  “验……神应属实。”

  人群中哭声更大。

  许还山抬手,最后取出老族长骨片和替命钉。

  “第三件。”

  “十年前带全村签债的老族长,是假的。”

  台下一片死寂。

  李德福颤抖着走上前,跪在骨片前。

  “族长……”

  许还山道:“真正的老族长早被害死,身份被钉入水尸。水尸替他带村民签债,雨神借此把灵河功劳记到自己名下。”

  他顿了顿。

  “十年后,雨神收债,三百七十二人暴毙。”

  台下有人瘫倒。

  有人怒吼。

  有人捂着脸哭。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

  一股庞大的威压从远方压来。

  黑云之下,一队黑衣债官踏空而至。

  为首者身穿青纹官袍,腰悬银簿,面白无须,神色冷漠。

  天债院南荒分司,司祭陆沉舟。

  他落在木台前,冷冷看向许还山。

  “无品清债郎许还山,私验神债,煽动民怨,扰乱香火。”

  许还山看着他。

  “来得刚好。”

  陆沉舟皱眉。

  许还山抬手指向半空三百七十二张债契。

  “我们验完了死者、妖证、替命钉。”

  “现在就差验你。”

  陆沉舟眼神骤冷。

  “大胆。”

  许还山笑了。

  “别急。”

  “欠账的人都这么说。”

  

  

  陆沉舟的到来,让七村百姓本能后退。

  天债院在南荒,是比官府更可怕的存在。

  官府只能抓人。

  天债院能定债。

  一个人一旦被定为恶意逃债,活着要被锁魂,死后不得入籍,连祖坟都可能被查封。

  所以即便许还山已经拿出证据,许多人还是怕。

  陆沉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抬手展开银簿。

  “灵雨神君为天债院敕封正神,香火债经南荒分司核验。许还山私藏神契,勾连妖物,伪造证据。按律,收押。”

  黑衣债官上前。

  姜照雪撑伞挡住。

  陆沉舟看见她,神色微动。

  “姜照雪,你果然在这里。”

  姜照雪冷声道:“陆沉舟,十年前南荒分司第七号试验,是你批的?”

  陆沉舟面不改色。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许还山笑道:“不知道没关系,我帮你回忆。”

  他拨动算盘。

  半空中浮出那行被他从井底撕出来的账文。

  群体寿债试验,南荒分司第七号。

  陆沉舟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

  “伪造院账,罪加一等。”

  许还山看着他。

  “你说伪造就伪造?”

  陆沉舟淡淡道:“我为南荒分司司祭,我说是伪造,便是伪造。”

  台下百姓一阵骚动。

  许还山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时候比神明还方便。”

  陆沉舟冷声道:“拿下。”

  黑衣债官同时出手。

  姜照雪伞光一开,拦下三人。

  许还山则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亮起。

  “槐水村赵二。”

  魂影浮现。

  “槐水村李氏。”

  魂影浮现。

  “槐水村周老七。”

  一个又一个亡魂出现在木台周围。

  他们没有攻击。

  只是站在那里。

  七村百姓看见熟悉的脸,哭声顿时炸开。

  “爹!”

  “娘!”

  “二哥!”

  陆沉舟脸色一沉。

  “亡魂不得扰世!”

  他抬手祭出一张金色镇魂符。

  符光压下,亡魂立刻开始变淡。

  许还山吐出一口血,却仍然站着。

  “陆司祭,你急着压他们,是怕死人说话?”

  

  

  陆沉舟道:“死人无籍,证词无效。”

  “好。”

  许还山笑了。

  “死人无效,妖证无效,庙祝无效,百姓无效。那我问你,什么有效?”

  陆沉舟冷冷道:“天债院有效。”

  许还山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台下百姓。

  “听见了吗?”

  “你们儿子死了,无效。”

  “你们父母死了,无效。”

  “你们妻女死了,无效。”

  “你们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手埋下的,全都无效。”

  他指向陆沉舟。

  “只有他说的,才有效。”

  台下彻底安静。

  这一次,不是害怕。

  是愤怒压过了害怕。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站出来。

  “我儿子死的时候,手已经硬了。我亲手给他换的衣裳。”

  另一个汉子红着眼道:“我娘从没进过雨神庙,她怎么会签借雨契?”

  李德福跪在地上,举起手。

  “我是槐水村里正李德福,我证,十年前雨从井中来,不从神像来!”

  越来越多人举手。

  “我证!”

  “我也证!”

  “我证雨神十年没显灵!”

  “我证庙祝被关井底!”

  人声一开始零散,后来汇成潮水。

  陆沉舟脸色终于变了。

  许还山看着他,轻轻拨下一枚算盘珠。

  “众证成债。”

  轰!

  原本被压制的三百七十二道亡魂重新凝实。

  不是因为许还山。

  是因为活人愿意记住死人。

  雨神庙废墟里,忽然升起一股金色香火。

  这香火没有涌向雨神。

  而是涌向井底灵河阿青。

  阿青怔怔站在原地。

  它身上原本青黑的债线被香火一点点洗去。

  陆沉舟厉声道:“不准供妖!”

  许还山冷冷道:“这不是供妖。”

  “这是还债。”

  香火逆流,雨神碎像中忽然传出最后一声惨叫。

  那些被它吞掉的愿力开始反噬。

  碎石炸开。

  一团青黑神魂从石像残骸里冲出,想逃向陆沉舟。

  陆沉舟脸色微变,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还山看见了。

  他笑了。

  “怎么?自己的神,自己不收?”

  

  

  陆沉舟眼神阴沉。

  青黑神魂哀嚎:“陆司祭,救我!第七号试验是你让我做的!是你说群体寿债能入总簿!”

  全场死寂。

  陆沉舟抬手一挥。

  一道银色簿光斩下。

  雨神神魂被当场劈碎。

  他灭口极快。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许还山反应过来了。

  因为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算盘珠落。

  “陆沉舟亲手灭债。”

  雨神神魂碎裂的一点残息,被账簿收了进去。

  陆沉舟盯着他。

  “许还山,你找死。”

  许还山擦掉嘴角的血。

  “找死的人多了。”

  “欠债的人比较少见。”

  陆沉舟终于不再掩饰杀意。

  他展开银簿,身后浮现一座巨大的债门。

  “以南荒司祭之名,判许还山恶意逃债,立即清算。”

  姜照雪挡到许还山前面。

  许还山却按住她肩膀。

  “不用。”

  姜照雪皱眉。

  “你挡不住。”

  “我不挡。”

  许还山抬头看着债门,眼神平静。

  “我告他。”

  陆沉舟一怔。

  许还山打开旧账簿,把雨神残息、替命钉、老族长骨片、河眼珠碎片、庙祝证词、百姓众证全部收入账页。

  然后,他咬破手指,在账页最后写下:

  被告,天债院南荒分司司祭,陆沉舟。

  姜照雪脸色变了。

  “许还山,你疯了?清债郎无权告司祭!”

  许还山道:“以前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有三百七十二个原告。”

  轰!

  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同时抬头。

  陆沉舟身后的债门剧烈震动。

  许还山一字一句道: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名死者,告陆沉舟伪造神债,纵神收寿,杀神灭口。”

  “请债门开审。”

  天地一静。

  下一刻,陆沉舟身后的债门,竟然缓缓转向。

  门上的锁链不再对准许还山。

  而是对准了陆沉舟。

  

  

  陆沉舟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怒。

  “你怎么可能驱动债门?”

  许还山也不知道。

  但他脸上不能露怯。

  “可能是你欠得太多,门都看不下去了。”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许还山是在硬撑。

  债门不是他驱动的。

  是三百七十二名死者、井底灵河、活人众证和雨神残息共同形成的临时审债。

  这种情况极罕见。

  甚至可以说,天债院最怕这种情况。

  因为天债院的权威来自“代天记账”。

  可一旦众证成债,债门便不只听天债院。

  陆沉舟迅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辩解,而是直接撕下一页银簿。

  银页燃烧,化作一道青伞印。

  姜照雪脸色一变。

  “他要请密账司!”

  许还山立刻拨算盘,想锁住陆沉舟。

  可陆沉舟身上的债太深,不是一时能锁的。

  青伞印在半空撑开。

  无脸青伞人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是投影。

  是真身的一部分。

  伞下依旧没有脸,只有一片空白。

  “陆沉舟,第七号试验暴露。”

  陆沉舟沉声道:“销账。”

  青伞人道:“代价?”

  陆沉舟脸色难看。

  “南荒分司三年香火。”

  青伞人沉默片刻。

  “不够。”

  陆沉舟咬牙。

  “再加十七座废庙债权。”

  “仍不够。”

  陆沉舟眼中闪过狠色。

  “加槐水七村未来二十年税寿。”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许还山眼神冷到极点。

  青伞人道:“可。”

  许还山抬头,声音森寒:

  “当着七村人的面,又卖七村人的命。”

  陆沉舟冷冷道:“他们本就欠天债院庇护。”

  许还山问:“谁庇护了他们?”

  陆沉舟没有回答。

  许还山一步步走向他。

  “雨是阿青下的。”

  “人是雨神杀的。”

  “账是你们做的。”

  “现在你说他们欠你庇护?”

  陆沉舟冷笑。

  “许还山,这世上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没有天债院,南荒早就乱了。”

  许还山道:“所以你们就能随便拿活人做试验?”

  陆沉舟平静道:“为了九州大账,小地方死一些人,不算什么。”

  这句话一出,台下七村百姓彻底红了眼。

  许还山也笑了。

  “好。”

  “这句话,我记下了。”

  

  

  青伞人出手。

  伞面一转,天空降下无数青色账火。

  这些账火不烧肉身,只烧账据。

  债契、证词、魂影、记忆、香火,全都会被烧掉。

  姜照雪撑伞,阿青引水,周问礼以魂火护账,许还山以身藏债。

  可仍挡不住。

  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开始消散。

  台下百姓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我……我刚才在看什么?”

  “雨神……雨神不是碎了吗?”

  “谁死了?”

  许还山心中一沉。

  青伞人太熟练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销账。

  就在这时,周问礼忽然站了起来。

  他已经老得快死,却一步步走向账火。

  许还山喊道:“回来!”

  周问礼摇头。

  “我欠他们的,该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槐水村众人。

  “我按了第一张手印,也按了后面所有手印。”

  “我怕死。”

  “我也怕你们魂飞魄散。”

  “可我更怕……你们到最后连冤都没人记得。”

  他张开双臂,走进青色账火。

  火焰瞬间吞没他的身体。

  可奇怪的是,账火没有烧掉证据。

  反而被他的魂火染成了白色。

  姜照雪怔住。

  “他以自身罪债,反抵销账火。”

  许还山喉咙微哑。

  “代价呢?”

  姜照雪沉默。

  周问礼的身体一点点化成灰。

  他的魂影从灰中浮出,跪向三百七十二名死者。

  “我欠你们。”

  “这次,还一点。”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原谅。

  也没有咒骂。

  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周问礼笑了笑,魂影散尽。

  青伞人的账火被破开一瞬。

  许还山抓住机会,猛地将旧账簿抛向半空。

  “七村百姓,想记住真相的,把名字报出来!”

  台下短暂寂静。

  李德福第一个喊:

  “槐水村李德福,记!”

  随后是那个送饼的孩子。

  “槐水村陈小满,记!”

  一个老妇人喊:

  “赵家村王桂娘,记!”

  越来越多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记!”

  “我记!”

  “我也记!”

  名字汇成潮水。

  旧账簿哗啦啦翻页。

  

  

  每一个活人的名字都落在账页上。

  青伞人的销账火终于被挡住。

  因为记忆不再只存在于证据里。

  而是存在于所有活人心里。

  青伞人沉默片刻。

  “此案不可再销。”

  陆沉舟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青伞人道:“众证已成公开债。强销会引发南荒民债暴动。”

  陆沉舟怒道:“那就杀了他们!”

  青伞人平静道:“代价过高。”

  陆沉舟眼神疯狂。

  “代价我付!”

  青伞人看着他。

  “你付不起。”

  下一刻,青伞忽然收起。

  陆沉舟被放弃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脸色第一次露出恐惧。

  许还山轻声道:

  “陆司祭。”

  “债主走了。”

  “该你还了。”

  债门轰然打开。

  三百七十二道命债锁链涌出,刺入陆沉舟体内。

  陆沉舟惨叫。

  他的修为、香火、官运、寿数,被一笔笔剥出。

  许还山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所谓高高在上的司祭,被债追上时,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跪。

  陆沉舟跪倒在地。

  许还山走到他面前。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条命,先收你十年寿。”

  陆沉舟满头黑发瞬间白了一半。

  “雨神伪账,收你官运。”

  他腰间银簿碎裂。

  “杀神灭口,收你魂火。”

  陆沉舟惨叫着倒在地上。

  许还山最后抬手。

  “剩下的债,押入天债总簿。”

  陆沉舟咬牙抬头。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许还山看着他。

  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南荒只是第七号。”

  “第七号而已。”

  许还山眼神一凝。

  陆沉舟低声道:

  “你知道第一个试验在哪里吗?”

  姜照雪脸色也变了。

  陆沉舟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的眉心忽然裂开,青伞印燃起。

  青伞人灭了他的口。

  陆沉舟倒下。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

  “许还山,你已经入清债令了。”

  

  

  陆沉舟死后,雨停了。

  真正的雨。

  没有神威,没有黑水,没有香火,只是很普通的雨。

  雨落在槐水村的屋顶上,落在庙前的碎石上,落在许还山的白发上。

  七村百姓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雨里,像一群终于醒来的人。

  许还山坐在神庙门槛上,肩头、手腕、胸口全都缠着布。

  姜照雪站在一旁,替他写伤债。

  许还山看她写得认真,忍不住问:

  “这个能报销吗?”

  姜照雪头也不抬。

  “你已经被天债院通缉,没人给你报。”

  许还山叹气。

  “那你写这么认真?”

  “将来清算时用。”

  许还山想了想。

  “有道理。你多写点,最好把我精神损失也写上。”

  姜照雪笔尖一顿。

  “精神损失是什么?”

  “就是我现在很难过。”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看不出来。”

  “我难过得比较内敛。”

  阿青蹲在井边,正在看村民往井口放干净的果子和米粮。

  它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这是做什么?”

  许还山道:“还债。”

  阿青小声道:“我没有要这么多。”

  许还山道:“他们想给。”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要给他们下雨吗?”

  “看你心情。”

  阿青惊讶:“神也能看心情?”

  许还山看着它,认真道:

  “你不是神。”

  阿青眼神一黯。

  许还山又道:“所以你不用装得那么累。”

  阿青怔住。

  姜照雪看了许还山一眼。

  她发现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像人的话。

  傍晚时,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来送行。

  

  

  他们站在雨神庙外的泥路上,身体透明,神情平静。

  许还山能感觉到,他们的大仇并没有完全报完。

  雨神死了。

  陆沉舟也死了。

  但青伞人还在。

  南荒分司还在。

  天债院还在。

  他们只是拿回了一点点公道。

  可一点点公道,也足够让他们走得不那么冷。

  赵二第一个走上前。

  他看着许还山,忽然笑了。

  “清债郎,我那张欠条,还在你身上?”

  许还山低头看胸口。

  血手印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在。”

  赵二道:“那就先放着吧。”

  许还山一怔。

  李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轻声道:“我们已经死了,命还不回来。但以后若还有人被这么害,你拿我们的债,帮他们说句话。”

  周老七道:“反正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冤。”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也沉默。

  许还山轻声道:“你们想清楚。债留在我身上,你们入轮回会慢。”

  赵二笑道:“慢点就慢点,死都死了,不急。”

  许还山忽然骂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老实,死了倒会赖账了。”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都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雨后风吹过稻田。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把自己的最后一缕债息按进许还山的账簿。

  不是压他。

  是托付。

  旧账簿第一页,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不再流血,而是变成淡金色。

  最后,槐水村那个三岁夭折的孩子走到许还山面前。

  他太小,不懂什么债,只是仰头问:

  “大哥哥,雨神以后还会来吗?”

  许还山蹲下身。

  “不会。”

  “那以后下雨要钱吗?”

  许还山怔住。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虽然手从魂影里穿了过去。

  “不要。”

  孩子笑起来。

  

  

  “大哥哥骗人,娘说什么都要钱。”

  许还山抬头看向灰亮的天空。

  “那就当我欠着。”

  孩子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渐渐散去。

  雨后的路上,最后只剩一片干净水光。

  许还山站了很久。

  姜照雪问:“后悔吗?”

  许还山道:“后悔。”

  姜照雪一怔。

  许还山揉着胸口。

  “早知道这么疼,第一章我就该跑。”

  姜照雪不知道第一章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人大概又在胡说。

  她淡淡道:“现在跑也来得及。”

  许还山看向远处。

  天边,一道青色流光正向南荒城方向飞去。

  那是天债院清债令。

  他的名字已经入了令。

  从此以后,九州债官、宗门司簿、神庙巡使,都可以追捕他。

  许还山叹道:

  “跑是肯定要跑的。”

  姜照雪道:“去哪?”

  许还山看向她。

  “你不是要查神明续命假账吗?”

  姜照雪沉默片刻。

  “是。”

  “那下一笔账在哪?”

  姜照雪取出一张被雨打湿的残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岚宗。

  许还山看了一眼。

  “宗门?”

  “青岚宗外门弟子近三年死伤异常,命灯账不对。”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道:“你不想去?”

  许还山叹气。

  “我只是觉得,神明欠账已经够麻烦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

  “没想到宗门也不省心。”

  

  

  许还山离开槐水村那天,七村百姓来送。

  有人送干粮,有人送蓑衣,有人送银钱。

  许还山一样没收。

  不是他清高。

  是他怕收了要写收据。

  最后,他只收了阿青给的一片河鳞。

  阿青说,若以后遇到干旱,把河鳞放进水里,它能借一场小雨。

  许还山把河鳞收好。

  “收费吗?”

  阿青认真想了想。

  “不收费。”

  许还山点头。

  “有前途。”

  姜照雪骑着一匹瘦马等在村口。

  “再不走,天债院追兵就到了。”

  许还山道:“你的马为什么看起来也像欠债?”

  姜照雪道:“因为便宜。”

  “你一个前少司簿,这么穷?”

  “被通缉后,俸禄停了。”

  许还山翻身上马。

  “那我们算不算两个穷鬼查天下第一债院?”

  姜照雪道:“你可以闭嘴。”

  两人刚走出十里,前方路边出现一座茶棚。

  荒郊野岭,雨后泥路,茶棚却干净得不像话。

  棚中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男子看上去三十上下,面容温和,眉眼清雅,正在慢慢煮茶。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天地间所有风雨都与他无关。

  姜照雪勒马的瞬间,脸色变了。

  许还山注意到她的反应。

  “熟人?”

  姜照雪低声道:“闻九阙。”

  许还山眯眼。

  “天债院首座?”

  姜照雪点头。

  许还山沉默片刻。

  “能跑吗?”

  姜照雪道:“跑不了。”

  许还山想了想,下马。

  “那喝茶吧。”

  姜照雪看着他。

  “你真敢过去?”

  “他要杀我,站这儿也得死。他请喝茶,不喝白不喝。”

  

  

  茶棚中,闻九阙抬头,微笑道:

  “许还山。”

  “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令人服从的力量。

  许还山坐下。

  姜照雪没有坐。

  闻九阙也不介意,替许还山倒了一杯茶。

  “槐水村的账,查得不错。”

  许还山没有碰茶。

  “毒茶?”

  闻九阙笑了。

  “不是。”

  许还山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照雪眉心一跳。

  许还山放下茶盏。

  “确实不是毒,挺贵。”

  闻九阙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

  “看不出来。”

  “我怕得比较内敛。”

  闻九阙笑意更深。

  “有趣。”

  姜照雪冷声道:“首座亲自来南荒,不只是为了夸他有趣吧?”

  闻九阙看向她。

  “照雪,你父亲若还活着,应该不会希望你和他同行。”

  姜照雪手指收紧。

  许还山抬眼。

  “拿死人说事,不太体面。”

  闻九阙看向他。

  许还山也看着闻九阙。

  空气忽然安静。

  片刻后,闻九阙道:

  “你让雨神还债,让陆沉舟伏罪,让槐水村死者得以开口。这些都很好。”

  许还山道:“然后呢?”

  “然后,槐水七村以后谁来降雨?”

  许还山沉默。

  闻九阙继续道:

  “阿青是灵河妖脉,它今日愿意下雨,明日若不愿呢?七村百姓供奉雨神数十年,虽有假账,但也因此获得了稳定秩序。你毁了雨神,毁了南荒分司威信,毁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许还山面前。

  “许还山,公道很贵。”

  “你替死人讨了公道,活人以后付得起吗?”

  许还山看着茶盏。

  

  

  闻九阙的声音始终温和。

  “天债体系不是完美的,但没有它,修士会滥借灵气,宗门会抢夺灵脉,王朝会无度征战,神明会互相吞噬香火。九州早就乱了。”

  姜照雪道:“所以你们就能制造假账?”

  闻九阙叹息。

  “我从未说假账是对的。”

  “但你纵容了它。”姜照雪道。

  闻九阙看向远方。

  “当一套秩序太大,里面总会有烂账。”

  许还山终于开口:

  “那就查。”

  闻九阙看他。

  “查到最后,若发现不是几个人烂,而是整套账本都烂呢?”

  许还山没有回答。

  闻九阙轻声道:

  “你会烧掉账本吗?”

  许还山道:“看它欠了多少。”

  闻九阙笑了。

  “你会走到那一天的。”

  他站起身。

  “我今日不杀你。”

  许还山道:“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一个问题,不是答案。”

  闻九阙走出茶棚。

  “许还山,继续查吧。”

  “但记住,每清一笔债,都要有人付代价。”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有时,代价不是坏人付。”

  “是活人付。”

  闻九阙离开后,茶棚也随风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

  许还山坐在原地很久。

  姜照雪问:“你被他说动了?”

  许还山道:“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许还山低头看着茶盏。

  “我在想,这茶棚没了。”

  姜照雪皱眉。

  许还山认真道:“那我刚才喝的茶,是不是不用付钱了?”

  姜照雪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闻九阙应该也很难杀这个人。

  因为正常人的威压,对许还山好像不太管用。

  

  

  三日后。

  青岚宗山门外。

  云海翻涌,十二座悬山浮在半空,山与山之间以铁索相连。每一座悬山下,都垂着无数命灯。

  命灯像星辰。

  也像眼睛。

  许还山站在山脚,仰头看了很久。

  “这宗门挺有钱。”

  姜照雪道:“青岚宗是南荒边境最大的修行宗门,弟子三万,掌三条灵脉。”

  “欠债多吗?”

  姜照雪看他。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欠债?”

  许还山道:“不是像。”

  他眼底灰光微动。

  “是真欠。”

  青岚宗山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今日是外门收徒日。

  少年少女们背着包袱,满脸期待。有人从千里外赶来,有人是家族凑钱送上山的,有人跪在山门前,只求一个修仙机会。

  山门旁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前,青岚宗执事高声道:

  “入我青岚,先签培育债契。”

  “宗门传你功法,供你灵食,赐你灵石,护你家族。将来你有所成,需以战功、灵石、寿元、命灯偿还。”

  “自愿者,上前按印。”

  许还山听得眉头一挑。

  “入门先借贷?”

  姜照雪道:“宗门培育债很常见。”

  “合理吗?”

  “看条款。”

  许还山走到一张契纸前,看了一眼。

  前几行写得漂亮。

  宗门助弟子修行,弟子回报宗门。

  后几行字极小。

  若弟子未能按期突破,则宗门有权抽取命灯余息,用以抵偿培育之费。

  许还山笑了。

  “这不叫收徒。”

  姜照雪问:“叫什么?”

  “放贷。”

  排在前方的一个瘦弱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你也是来拜宗的?”

  许还山道:“不是。”

  少年疑惑。

  

  

  “那你来干什么?”

  许还山看着山门上方那些摇晃的命灯。

  “查账。”

  少年一怔,随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怪。”

  他走上前,在培育债契上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少年名字浮现:

  宋照灯。

  许还山心口忽然一动。

  他听见那少年身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新债。

  像一笔很旧很旧的债,在提前哭。

  执事看见许还山和姜照雪站着不动,皱眉道:

  “你们二人,拜宗还是离开?”

  姜照雪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余名天债院债官疾驰而来,为首之人展开清债令。

  “许还山,恶意逃债,盗取神契,扰乱香火秩序。”

  “奉天债院令,捉拿归案!”

  山门前一片哗然。

  青岚宗执事脸色微变,立刻后退。

  许还山叹了口气。

  “来得真快。”

  姜照雪握紧伞柄。

  “准备跑。”

  许还山却没有跑。

  他抬头看向青岚宗山门,又看向执事手中的培育债契。

  忽然,他笑了。

  “执事。”

  青岚宗执事警惕道:“何事?”

  许还山指了指契纸。

  “你们青岚宗,是不是说,只要签了培育债契,就是外门弟子?”

  执事皱眉。

  “是又如何?”

  许还山拿起契纸,咬破手指,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许还山三个字,浮现在青岚宗外门弟子名册上。

  天债院债官脸色一沉。

  “许还山,你敢借宗门庇护?”

  许还山笑道:

  “怎么能叫借?”

  

  

  “我签契了。”

  他看向青岚宗执事。

  “按债契,宗门有义务保护新入门弟子免受外力侵害,对吧?”

  执事脸色难看。

  天债院债官冷声道:“青岚宗要包庇逃债者?”

  执事骑虎难下。

  青岚宗与天债院关系复杂,不能轻易翻脸。

  但许还山刚签了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青岚宗若任由天债院带走新弟子,宗门培育债契的信誉就毁了。

  许还山把契纸递回去,笑容温和。

  “执事大人,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宗门护弟子。”

  “你们这么大的宗门,不会第一天就违约吧?”

  山门前所有新弟子都看着执事。

  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咬牙对天债院债官道:

  “此人既已入我青岚外门,便暂由青岚宗看管。诸位若要拿人,请递正式院函。”

  天债院债官怒道:“你!”

  许还山躲到执事身后,探出头来。

  “慢走,不送。”

  姜照雪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刚刚被全九州通缉,转头就把自己卖进宗门当了外门弟子。

  偏偏卖得还挺熟练。

  青岚宗山门缓缓打开。

  许还山跟着新弟子往里走。

  宋照灯凑到他身边,低声问:

  “你不是说你不拜宗吗?”

  许还山抬头,看向山门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命灯海。

  他听见了。

  三千盏命灯正在燃烧。

  每一盏下面,都压着一份细小的培育债契。

  这些少年以为自己签的是前程。

  可许还山听见的,是债主在笑。

  他笑了笑,对宋照灯道:

  “我不拜宗。”

  宋照灯愣住。

  “那你进来干什么?”

  许还山收起笑。

  “我查宗。”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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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债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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