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怒。
“你怎么可能驱动债门?”
许还山也不知道。
但他脸上不能露怯。
“可能是你欠得太多,门都看不下去了。”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许还山是在硬撑。
债门不是他驱动的。
是三百七十二名死者、井底灵河、活人众证和雨神残息共同形成的临时审债。
这种情况极罕见。
甚至可以说,天债院最怕这种情况。
因为天债院的权威来自“代天记账”。
可一旦众证成债,债门便不只听天债院。
陆沉舟迅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辩解,而是直接撕下一页银簿。
银页燃烧,化作一道青伞印。
姜照雪脸色一变。
“他要请密账司!”
许还山立刻拨算盘,想锁住陆沉舟。
可陆沉舟身上的债太深,不是一时能锁的。
青伞印在半空撑开。
无脸青伞人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是投影。
是真身的一部分。
伞下依旧没有脸,只有一片空白。
“陆沉舟,第七号试验暴露。”
陆沉舟沉声道:“销账。”
青伞人道:“代价?”
陆沉舟脸色难看。
“南荒分司三年香火。”
青伞人沉默片刻。
“不够。”
陆沉舟咬牙。
“再加十七座废庙债权。”
“仍不够。”
陆沉舟眼中闪过狠色。
“加槐水七村未来二十年税寿。”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许还山眼神冷到极点。
青伞人道:“可。”
许还山抬头,声音森寒:
“当着七村人的面,又卖七村人的命。”
陆沉舟冷冷道:“他们本就欠天债院庇护。”
许还山问:“谁庇护了他们?”
陆沉舟没有回答。
许还山一步步走向他。
“雨是阿青下的。”
“人是雨神杀的。”
“账是你们做的。”
“现在你说他们欠你庇护?”
陆沉舟冷笑。
“许还山,这世上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没有天债院,南荒早就乱了。”
许还山道:“所以你们就能随便拿活人做试验?”
陆沉舟平静道:“为了九州大账,小地方死一些人,不算什么。”
这句话一出,台下七村百姓彻底红了眼。
许还山也笑了。
“好。”
“这句话,我记下了。”
青伞人出手。
伞面一转,天空降下无数青色账火。
这些账火不烧肉身,只烧账据。
债契、证词、魂影、记忆、香火,全都会被烧掉。
姜照雪撑伞,阿青引水,周问礼以魂火护账,许还山以身藏债。
可仍挡不住。
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开始消散。
台下百姓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我……我刚才在看什么?”
“雨神……雨神不是碎了吗?”
“谁死了?”
许还山心中一沉。
青伞人太熟练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销账。
就在这时,周问礼忽然站了起来。
他已经老得快死,却一步步走向账火。
许还山喊道:“回来!”
周问礼摇头。
“我欠他们的,该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槐水村众人。
“我按了第一张手印,也按了后面所有手印。”
“我怕死。”
“我也怕你们魂飞魄散。”
“可我更怕……你们到最后连冤都没人记得。”
他张开双臂,走进青色账火。
火焰瞬间吞没他的身体。
可奇怪的是,账火没有烧掉证据。
反而被他的魂火染成了白色。
姜照雪怔住。
“他以自身罪债,反抵销账火。”
许还山喉咙微哑。
“代价呢?”
姜照雪沉默。
周问礼的身体一点点化成灰。
他的魂影从灰中浮出,跪向三百七十二名死者。
“我欠你们。”
“这次,还一点。”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原谅。
也没有咒骂。
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周问礼笑了笑,魂影散尽。
青伞人的账火被破开一瞬。
许还山抓住机会,猛地将旧账簿抛向半空。
“七村百姓,想记住真相的,把名字报出来!”
台下短暂寂静。
李德福第一个喊:
“槐水村李德福,记!”
随后是那个送饼的孩子。
“槐水村陈小满,记!”
一个老妇人喊:
“赵家村王桂娘,记!”
越来越多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记!”
“我记!”
“我也记!”
名字汇成潮水。
旧账簿哗啦啦翻页。
每一个活人的名字都落在账页上。
青伞人的销账火终于被挡住。
因为记忆不再只存在于证据里。
而是存在于所有活人心里。
青伞人沉默片刻。
“此案不可再销。”
陆沉舟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青伞人道:“众证已成公开债。强销会引发南荒民债暴动。”
陆沉舟怒道:“那就杀了他们!”
青伞人平静道:“代价过高。”
陆沉舟眼神疯狂。
“代价我付!”
青伞人看着他。
“你付不起。”
下一刻,青伞忽然收起。
陆沉舟被放弃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脸色第一次露出恐惧。
许还山轻声道:
“陆司祭。”
“债主走了。”
“该你还了。”
债门轰然打开。
三百七十二道命债锁链涌出,刺入陆沉舟体内。
陆沉舟惨叫。
他的修为、香火、官运、寿数,被一笔笔剥出。
许还山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所谓高高在上的司祭,被债追上时,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跪。
陆沉舟跪倒在地。
许还山走到他面前。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条命,先收你十年寿。”
陆沉舟满头黑发瞬间白了一半。
“雨神伪账,收你官运。”
他腰间银簿碎裂。
“杀神灭口,收你魂火。”
陆沉舟惨叫着倒在地上。
许还山最后抬手。
“剩下的债,押入天债总簿。”
陆沉舟咬牙抬头。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许还山看着他。
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南荒只是第七号。”
“第七号而已。”
许还山眼神一凝。
陆沉舟低声道:
“你知道第一个试验在哪里吗?”
姜照雪脸色也变了。
陆沉舟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的眉心忽然裂开,青伞印燃起。
青伞人灭了他的口。
陆沉舟倒下。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
“许还山,你已经入清债令了。”
陆沉舟死后,雨停了。
真正的雨。
没有神威,没有黑水,没有香火,只是很普通的雨。
雨落在槐水村的屋顶上,落在庙前的碎石上,落在许还山的白发上。
七村百姓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雨里,像一群终于醒来的人。
许还山坐在神庙门槛上,肩头、手腕、胸口全都缠着布。
姜照雪站在一旁,替他写伤债。
许还山看她写得认真,忍不住问:
“这个能报销吗?”
姜照雪头也不抬。
“你已经被天债院通缉,没人给你报。”
许还山叹气。
“那你写这么认真?”
“将来清算时用。”
许还山想了想。
“有道理。你多写点,最好把我精神损失也写上。”
姜照雪笔尖一顿。
“精神损失是什么?”
“就是我现在很难过。”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看不出来。”
“我难过得比较内敛。”
阿青蹲在井边,正在看村民往井口放干净的果子和米粮。
它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这是做什么?”
许还山道:“还债。”
阿青小声道:“我没有要这么多。”
许还山道:“他们想给。”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要给他们下雨吗?”
“看你心情。”
阿青惊讶:“神也能看心情?”
许还山看着它,认真道:
“你不是神。”
阿青眼神一黯。
许还山又道:“所以你不用装得那么累。”
阿青怔住。
姜照雪看了许还山一眼。
她发现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像人的话。
傍晚时,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来送行。
他们站在雨神庙外的泥路上,身体透明,神情平静。
许还山能感觉到,他们的大仇并没有完全报完。
雨神死了。
陆沉舟也死了。
但青伞人还在。
南荒分司还在。
天债院还在。
他们只是拿回了一点点公道。
可一点点公道,也足够让他们走得不那么冷。
赵二第一个走上前。
他看着许还山,忽然笑了。
“清债郎,我那张欠条,还在你身上?”
许还山低头看胸口。
血手印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在。”
赵二道:“那就先放着吧。”
许还山一怔。
李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轻声道:“我们已经死了,命还不回来。但以后若还有人被这么害,你拿我们的债,帮他们说句话。”
周老七道:“反正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冤。”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也沉默。
许还山轻声道:“你们想清楚。债留在我身上,你们入轮回会慢。”
赵二笑道:“慢点就慢点,死都死了,不急。”
许还山忽然骂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老实,死了倒会赖账了。”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都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雨后风吹过稻田。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把自己的最后一缕债息按进许还山的账簿。
不是压他。
是托付。
旧账簿第一页,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不再流血,而是变成淡金色。
最后,槐水村那个三岁夭折的孩子走到许还山面前。
他太小,不懂什么债,只是仰头问:
“大哥哥,雨神以后还会来吗?”
许还山蹲下身。
“不会。”
“那以后下雨要钱吗?”
许还山怔住。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虽然手从魂影里穿了过去。
“不要。”
孩子笑起来。
“大哥哥骗人,娘说什么都要钱。”
许还山抬头看向灰亮的天空。
“那就当我欠着。”
孩子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渐渐散去。
雨后的路上,最后只剩一片干净水光。
许还山站了很久。
姜照雪问:“后悔吗?”
许还山道:“后悔。”
姜照雪一怔。
许还山揉着胸口。
“早知道这么疼,第一章我就该跑。”
姜照雪不知道第一章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人大概又在胡说。
她淡淡道:“现在跑也来得及。”
许还山看向远处。
天边,一道青色流光正向南荒城方向飞去。
那是天债院清债令。
他的名字已经入了令。
从此以后,九州债官、宗门司簿、神庙巡使,都可以追捕他。
许还山叹道:
“跑是肯定要跑的。”
姜照雪道:“去哪?”
许还山看向她。
“你不是要查神明续命假账吗?”
姜照雪沉默片刻。
“是。”
“那下一笔账在哪?”
姜照雪取出一张被雨打湿的残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岚宗。
许还山看了一眼。
“宗门?”
“青岚宗外门弟子近三年死伤异常,命灯账不对。”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道:“你不想去?”
许还山叹气。
“我只是觉得,神明欠账已经够麻烦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
“没想到宗门也不省心。”
许还山离开槐水村那天,七村百姓来送。
有人送干粮,有人送蓑衣,有人送银钱。
许还山一样没收。
不是他清高。
是他怕收了要写收据。
最后,他只收了阿青给的一片河鳞。
阿青说,若以后遇到干旱,把河鳞放进水里,它能借一场小雨。
许还山把河鳞收好。
“收费吗?”
阿青认真想了想。
“不收费。”
许还山点头。
“有前途。”
姜照雪骑着一匹瘦马等在村口。
“再不走,天债院追兵就到了。”
许还山道:“你的马为什么看起来也像欠债?”
姜照雪道:“因为便宜。”
“你一个前少司簿,这么穷?”
“被通缉后,俸禄停了。”
许还山翻身上马。
“那我们算不算两个穷鬼查天下第一债院?”
姜照雪道:“你可以闭嘴。”
两人刚走出十里,前方路边出现一座茶棚。
荒郊野岭,雨后泥路,茶棚却干净得不像话。
棚中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男子看上去三十上下,面容温和,眉眼清雅,正在慢慢煮茶。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天地间所有风雨都与他无关。
姜照雪勒马的瞬间,脸色变了。
许还山注意到她的反应。
“熟人?”
姜照雪低声道:“闻九阙。”
许还山眯眼。
“天债院首座?”
姜照雪点头。
许还山沉默片刻。
“能跑吗?”
姜照雪道:“跑不了。”
许还山想了想,下马。
“那喝茶吧。”
姜照雪看着他。
“你真敢过去?”
“他要杀我,站这儿也得死。他请喝茶,不喝白不喝。”
茶棚中,闻九阙抬头,微笑道:
“许还山。”
“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令人服从的力量。
许还山坐下。
姜照雪没有坐。
闻九阙也不介意,替许还山倒了一杯茶。
“槐水村的账,查得不错。”
许还山没有碰茶。
“毒茶?”
闻九阙笑了。
“不是。”
许还山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照雪眉心一跳。
许还山放下茶盏。
“确实不是毒,挺贵。”
闻九阙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
“看不出来。”
“我怕得比较内敛。”
闻九阙笑意更深。
“有趣。”
姜照雪冷声道:“首座亲自来南荒,不只是为了夸他有趣吧?”
闻九阙看向她。
“照雪,你父亲若还活着,应该不会希望你和他同行。”
姜照雪手指收紧。
许还山抬眼。
“拿死人说事,不太体面。”
闻九阙看向他。
许还山也看着闻九阙。
空气忽然安静。
片刻后,闻九阙道:
“你让雨神还债,让陆沉舟伏罪,让槐水村死者得以开口。这些都很好。”
许还山道:“然后呢?”
“然后,槐水七村以后谁来降雨?”
许还山沉默。
闻九阙继续道:
“阿青是灵河妖脉,它今日愿意下雨,明日若不愿呢?七村百姓供奉雨神数十年,虽有假账,但也因此获得了稳定秩序。你毁了雨神,毁了南荒分司威信,毁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许还山面前。
“许还山,公道很贵。”
“你替死人讨了公道,活人以后付得起吗?”
许还山看着茶盏。
闻九阙的声音始终温和。
“天债体系不是完美的,但没有它,修士会滥借灵气,宗门会抢夺灵脉,王朝会无度征战,神明会互相吞噬香火。九州早就乱了。”
姜照雪道:“所以你们就能制造假账?”
闻九阙叹息。
“我从未说假账是对的。”
“但你纵容了它。”姜照雪道。
闻九阙看向远方。
“当一套秩序太大,里面总会有烂账。”
许还山终于开口:
“那就查。”
闻九阙看他。
“查到最后,若发现不是几个人烂,而是整套账本都烂呢?”
许还山没有回答。
闻九阙轻声道:
“你会烧掉账本吗?”
许还山道:“看它欠了多少。”
闻九阙笑了。
“你会走到那一天的。”
他站起身。
“我今日不杀你。”
许还山道:“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一个问题,不是答案。”
闻九阙走出茶棚。
“许还山,继续查吧。”
“但记住,每清一笔债,都要有人付代价。”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有时,代价不是坏人付。”
“是活人付。”
闻九阙离开后,茶棚也随风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
许还山坐在原地很久。
姜照雪问:“你被他说动了?”
许还山道:“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许还山低头看着茶盏。
“我在想,这茶棚没了。”
姜照雪皱眉。
许还山认真道:“那我刚才喝的茶,是不是不用付钱了?”
姜照雪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闻九阙应该也很难杀这个人。
因为正常人的威压,对许还山好像不太管用。
三日后。
青岚宗山门外。
云海翻涌,十二座悬山浮在半空,山与山之间以铁索相连。每一座悬山下,都垂着无数命灯。
命灯像星辰。
也像眼睛。
许还山站在山脚,仰头看了很久。
“这宗门挺有钱。”
姜照雪道:“青岚宗是南荒边境最大的修行宗门,弟子三万,掌三条灵脉。”
“欠债多吗?”
姜照雪看他。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欠债?”
许还山道:“不是像。”
他眼底灰光微动。
“是真欠。”
青岚宗山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今日是外门收徒日。
少年少女们背着包袱,满脸期待。有人从千里外赶来,有人是家族凑钱送上山的,有人跪在山门前,只求一个修仙机会。
山门旁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前,青岚宗执事高声道:
“入我青岚,先签培育债契。”
“宗门传你功法,供你灵食,赐你灵石,护你家族。将来你有所成,需以战功、灵石、寿元、命灯偿还。”
“自愿者,上前按印。”
许还山听得眉头一挑。
“入门先借贷?”
姜照雪道:“宗门培育债很常见。”
“合理吗?”
“看条款。”
许还山走到一张契纸前,看了一眼。
前几行写得漂亮。
宗门助弟子修行,弟子回报宗门。
后几行字极小。
若弟子未能按期突破,则宗门有权抽取命灯余息,用以抵偿培育之费。
许还山笑了。
“这不叫收徒。”
姜照雪问:“叫什么?”
“放贷。”
排在前方的一个瘦弱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你也是来拜宗的?”
许还山道:“不是。”
少年疑惑。
“那你来干什么?”
许还山看着山门上方那些摇晃的命灯。
“查账。”
少年一怔,随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怪。”
他走上前,在培育债契上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少年名字浮现:
宋照灯。
许还山心口忽然一动。
他听见那少年身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新债。
像一笔很旧很旧的债,在提前哭。
执事看见许还山和姜照雪站着不动,皱眉道:
“你们二人,拜宗还是离开?”
姜照雪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余名天债院债官疾驰而来,为首之人展开清债令。
“许还山,恶意逃债,盗取神契,扰乱香火秩序。”
“奉天债院令,捉拿归案!”
山门前一片哗然。
青岚宗执事脸色微变,立刻后退。
许还山叹了口气。
“来得真快。”
姜照雪握紧伞柄。
“准备跑。”
许还山却没有跑。
他抬头看向青岚宗山门,又看向执事手中的培育债契。
忽然,他笑了。
“执事。”
青岚宗执事警惕道:“何事?”
许还山指了指契纸。
“你们青岚宗,是不是说,只要签了培育债契,就是外门弟子?”
执事皱眉。
“是又如何?”
许还山拿起契纸,咬破手指,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许还山三个字,浮现在青岚宗外门弟子名册上。
天债院债官脸色一沉。
“许还山,你敢借宗门庇护?”
许还山笑道:
“怎么能叫借?”
“我签契了。”
他看向青岚宗执事。
“按债契,宗门有义务保护新入门弟子免受外力侵害,对吧?”
执事脸色难看。
天债院债官冷声道:“青岚宗要包庇逃债者?”
执事骑虎难下。
青岚宗与天债院关系复杂,不能轻易翻脸。
但许还山刚签了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青岚宗若任由天债院带走新弟子,宗门培育债契的信誉就毁了。
许还山把契纸递回去,笑容温和。
“执事大人,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宗门护弟子。”
“你们这么大的宗门,不会第一天就违约吧?”
山门前所有新弟子都看着执事。
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咬牙对天债院债官道:
“此人既已入我青岚外门,便暂由青岚宗看管。诸位若要拿人,请递正式院函。”
天债院债官怒道:“你!”
许还山躲到执事身后,探出头来。
“慢走,不送。”
姜照雪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刚刚被全九州通缉,转头就把自己卖进宗门当了外门弟子。
偏偏卖得还挺熟练。
青岚宗山门缓缓打开。
许还山跟着新弟子往里走。
宋照灯凑到他身边,低声问:
“你不是说你不拜宗吗?”
许还山抬头,看向山门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命灯海。
他听见了。
三千盏命灯正在燃烧。
每一盏下面,都压着一份细小的培育债契。
这些少年以为自己签的是前程。
可许还山听见的,是债主在笑。
他笑了笑,对宋照灯道:
“我不拜宗。”
宋照灯愣住。
“那你进来干什么?”
许还山收起笑。
“我查宗。”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