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蜜饯有味
谢无咎第二日一早便想回归墟峰。
不是因为双生契松了。
是因为槐荫坡太吵。
天还没亮,铁柱在院子里数铜钱。
一枚。
两枚。
三枚。
数到第十七枚时,糖糕从屋檐跳下来,踩翻了钱盆。
铁柱抬头:“你欠我十七枚。”
糖糕叼着鱼干,含糊道:“本仙是替你检查钱有没有长脚。”
阿青挂在槐树上笑。
柳嬷嬷在灶房里剁馅,菜刀落案板的声音稳得像在斩煞。
沈清萝蹲在井边洗脸,边洗边算今天要去梁家补查的符纸成本。
谢无咎站在仓房门口,眉心隐隐作痛。
归墟峰万煞齐啸,都没这院子烦人。
柳嬷嬷端着早饭出来,看见他站着,立刻道:“少爷,吃饭。”
“不吃。”
“您昨晚也这么说,最后喝了两碗汤。”
“无味。”
柳嬷嬷把碗放到桌上。
“无味也要吃。您现在同沈姑娘结着契,您若饿出问题,反噬到人家姑娘身上怎么办?”
沈清萝立刻抬头:“会反噬?”
谢无咎冷声:“不会。”
宋砚从院外进来,手中拿着几张查来的卷宗:“古契残卷记载不全,但双方气血过弱时,契线确会不稳。”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看向宋砚。
宋砚低头:“属下只说卷宗。”
沈清萝把碗推到谢无咎面前。
“吃。”
谢无咎冷笑:“你命令我?”
“不是命令。“沈清萝认真道,“是降低我的意外损耗。”
谢无咎:“……”
柳嬷嬷笑着给沈清萝夹了一块葱油饼。
“姑娘说得对。”
谢无咎最终坐下。
他吃东西很安静,一筷一勺,像在办一桩无趣的公事。汤也好,饼也好,进了嘴都是一个味——没味。
说不上难吃,就是什么都尝不出来,跟嚼一口陈年的灰差不多。
对他来说,吃饭从不算吃饭,不过是给这副盛着归墟煞气的躯壳添点柴火,免得它先垮了。
这样有多少年,他没算过,反正记忆里那三百年,顿顿如此。
沈清萝坐在对面,正把一小碟蜜饯护到自己身边。糖糕盯着那碟蜜饯,眼神炽烈。
“阿萝,本仙今日守院有功。”
“你今日踩翻了铁柱的钱盆。”
“那是意外。”
“还偷吃了小鱼干。”
“那是柳嬷嬷孝敬本仙。”
“还挠了谢无咎的门。”
糖糕理直气壮:“本仙帮他测试门结不结实。”
沈清萝夹起一颗蜜饯,放到糖糕面前。
“最后一颗。”
糖糕立刻低头去叼。
结果蜜饯太圆,从碟边一滚,咕噜噜滚到谢无咎手边。糖糕僵住。
谢无咎垂眼看那颗蜜饯。山楂腌得深红,裹着薄薄糖霜,看起来与世间所有甜食没有区别。
糖糕小心翼翼伸爪。谢无咎两指夹起蜜饯。
糖糕瞳孔骤缩:“那是本仙的!”
谢无咎看它一眼。
糖糕咬牙切齿:“……你吃。噎死你。”
沈清萝伸手:“他不吃甜,给我。”
谢无咎本该递回去。
可柳嬷嬷昨晚那句话忽然又响在耳边。
少爷以前也爱吃甜的。
以前。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
久到谢无咎几乎记不清甜是什么味道。
他把蜜饯送入口中。
糖霜先化开。一丝极淡的甜,毫无预兆地落在舌尖。
谢无咎动作停住。
不是错觉。
那点甜很轻,轻得像隔了三百年的灰,吹来的一丝风。紧跟着,山楂的酸才慢慢漫上来,酸里头裹着糖,糖里头又透出一点说不清的、热乎的烟火气。
他尝到了。
谢无咎垂眸,指尖慢慢收紧。
院中仍旧吵。糖糕在骂他抢食。铁柱在认真要求糖糕赔钱。阿青趴在树上看热闹。
柳嬷嬷从灶房里探头,像是察觉了什么,却没有说破。
沈清萝见谢无咎不动,以为蜜饯难吃。
“怎么,沾煞了?”
谢无咎抬眼。
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有可能。”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伸手,把整只蜜饯罐拿走。
糖糕当场炸毛:“你干什么!”
“查验。”
“本仙的蜜饯需要你查?”
“防煞。”
沈清萝看着空了的桌角,眉心跳了一下。
“谢无咎,那是我腌的。”
“所以更要查。”
“你什么意思?”
“怕你毒死猫。”
糖糕怒道:“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伸手要抢罐子。谢无咎只把手抬高半寸,她就够不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
“还我!不还按抢劫算!”
谢无咎淡淡道:“记账。”
铁柱立刻看向沈清萝。
沈清萝:“蜜饯一罐,三钱。”
糖糕尖声:“三钱?本仙的尊严只值三钱?”
沈清萝改口:“外加糖糕精神损失二两。”
糖糕满意了。
谢无咎拿着蜜饯罐,转身回仓房。
宋砚看着自家渊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罐蜜饯。
攥得还挺紧。
他张了张嘴。
算了。
幽冥渊最近怪事够多,不差这一件。
柳嬷嬷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眼眶有些红,却笑着道:“姑娘这蜜饯腌得好。”
沈清萝还在看谢无咎抢走的罐子。
“他不是嫌弃吗?”
柳嬷嬷摇头。
“少爷若真嫌弃,不会拿走。”
沈清萝想了想,觉得不对。
“他拿走也可能是想丢掉。”
柳嬷嬷笑而不语。
午后,沈清萝去翻沈伯衡手札,想找双生契的线索。
手札缺页处仍旧空着。
那一页是被人撕走的。断口齐得很,一看就是有意为之,不是哪回翻得急了不小心扯掉的。
她用指腹摸了摸纸边。
沈伯衡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阿青飘到她身边。
“想老头子了?”
沈清萝合上手札。
“想问他欠我的解释,能不能折现。”
阿青叹气:“你嘴硬起来,和外头那个有得一拼。”
沈清萝刚要反驳,腕骨契痕忽然轻轻一热。
不疼。
像有什么极淡的情绪,从另一端飘过来。
沈清萝怔了一下。
那情绪太浅,她抓不住,只觉得有点陌生。
像一个人站在很冷很远的地方,忽然尝到一点久违的甜。
夜深后。
谢无咎独坐窗边。
槐荫坡的夜雨落了下来,打在破瓦上,细细碎碎的。这声音他其实听不真切,隔着归墟煞气,什么都像蒙了一层,只剩模模糊糊的一片。
他打开蜜饯罐,又取了一颗。
甜味再次化开。
这一次,比早上清楚一点。
谢无咎垂眸看着指尖糖霜,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甜的。”
窗外,阿青倒挂在槐树上,震惊地捂住嘴。
她看看谢无咎,又看看那罐蜜饯。
最后飘回沈清萝窗前,小声嘀咕:
“阿萝,你好像捡了个嘴硬的大麻烦。”
梁家的人来得很急。
天还没亮,槐荫坡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谁啊?大清早拍门,赶着投胎也得排队。”
沈清萝披着外衫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梁家的管家,脸白得像纸,鞋上全是泥,显然一路跑来的。
“沈姑娘,出事了!”
沈清萝看着他:“先说事,后谈加急费。”
管家嘴唇发抖:“祖坟昨夜又哭了,哭得整座山都听见。守夜的小厮死了,就死在坟前,眼睛睁得老大,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沈清萝睡意散了。
“梁二爷呢?”
“二爷说……说是大爷怨气更重了,请姑娘立刻过去,把大爷亡魂打散。”
沈清萝脸色冷下来。
大爷的亡魂还没问出半句话,这位二叔倒先急着把人魂打散了。急什么呢。
她转身回屋取布包。
谢无咎站在仓房门口,玄衣整齐,像一夜没睡。
“又是梁家?”
“嗯。”
“人间富户的破事。”
“破事也给钱。”
谢无咎看她背起布包,皱眉:“你要去?”
“我是接单守墓人。”
“血煞契未断,灰袍邪修未查清。你现在过去,是送上门。”
沈清萝抬头:“那你有什么高见?不去?等梁二叔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头上,再请个白道法师来打散亡魂?”
谢无咎冷声:“与我无关。”
沈清萝点头:“好,那你别去。”
她走出三步。腕骨契痕亮了。谢无咎胸口也像被细火一勒。
沈清萝回头看他。谢无咎站在原地,脸色极差。
沈清萝非常平静:“同行吗?”
谢无咎:“……”
糖糕从屋檐上跳下来:“本仙建议他去。免得你死在外头,他欠你的账没人还。”
沈清萝:“你到底是哪边的?”
糖糕骄傲抬头:“本仙站在钱这边。”
柳嬷嬷把一个食盒塞到沈清萝手里。
“路上吃。少爷也带着,别让他只会冷脸不干活。”
谢无咎:“嬷嬷。”
柳嬷嬷:“知道,您无碍。无碍也得去。”
宋砚已经牵来一匹黑马。沈清萝看了眼那马,又看了眼自己两条腿。
“我坐车。”
梁家管家连忙道:“有车,有车!”
谢无咎看向那辆破旧马车,眉头皱得更深。
沈清萝道:“谢渊主若嫌弃,可以自己飞。”
“十里反噬。”
“那你忍忍。”
一路上,马车颠得厉害。
沈清萝倒坐得稳,她常年在坟地里钻来钻去,什么烂路没颠过。倒是对面那位脸色越来越难看,下巴绷得死紧。
阿青藏在引魂铃里小声道:“他好像想把车拆了。”
沈清萝:“拆了赔。”
谢无咎闭目:“我听得见。”
阿青立刻缩回铃里。
到了梁家,门口白灯笼比前几日多了一倍。院内人心惶惶,仆役们缩着脖子走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梁二叔站在前厅,身后跟着几个族老。他一看见沈清萝,立刻迎上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焦急与怒意。
“沈姑娘,你前夜明明看过祖坟,为何还会死人?我梁家花重金请你,不是请你看热闹的!”
沈清萝把布包放下。
“梁二爷若觉得我无用,可以另请高明。”
梁二叔一噎。
旁边族老皱眉:“姑娘年纪轻,话不要说太满。如今人命关天,还是先把恶鬼除了。”
沈清萝看向他:“谁告诉你是恶鬼?”
“人死在坟前,不是恶鬼是什么?”
谢无咎站在门口,淡淡道:“活人杀人,通常也会挑方便栽赃的地方。”
这一句话落下,前厅温度骤降。
梁二叔这才注意到谢无咎。
他脸色微变:“这位是?”
沈清萝刚要开口,谢无咎已经看向她。那一眼的意思她读得明白:别多嘴。
沈清萝想了想。
“临时伙计。”
宋砚在门外脚步一顿。
阿青在铃里笑到快散。
谢无咎看沈清萝的眼神,像要把她那张嘴冻住。
梁二叔却顾不上这些,只急声道:“沈姑娘,不管他是谁,今夜必须开坛除鬼。我大哥生前糊涂,死后竟害人,若再拖下去,梁家上下谁还敢去祖坟祭拜?”
沈清萝问:“死的是谁?”
管家低声答:“守夜小厮,叫阿福。”
“尸体在哪?”
“后院偏房。”
梁二叔立刻道:“尸体有什么好看?他是被吓死的,满府人都知道。沈姑娘还是先去祖坟——”
“我接的是守墓案,不是听你断案。”
沈清萝抬脚往后院走。
谢无咎跟上。
梁二叔脸色一沉,也带人跟去。
偏房门一开,寒气扑面。
小厮阿福直挺挺躺在木板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泛着青,两只手蜷在胸口,攥得死紧。乍一看,可不就是活活吓死的样子。
沈清萝没有急着碰尸体。她先点了一盏长明灯,放在阿福脚边。
火苗微微往左偏。
不是朝坟地。
是朝他的手。
沈清萝蹲下,掰开阿福蜷缩的手指。
掌心一道细细血痕露出来。
血痕不是随便划的。
它像符。
细得很,也浅,不留神去看,多半就当成临死前自己挠的了。
梁二叔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沈清萝没答。她取出一枚铜钱按在血纹上。铜钱刚碰到皮肤,边缘立刻发黑。
糖糕从窗台探头,尾巴炸起。
“腥味和那小煞灵身上的一样。”
梁二叔厉声:“一只猫懂什么!”
糖糕冷冷看他:“本仙懂你心虚。”
梁二叔气得脸青。
沈清萝抬眼看谢无咎。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血纹,声音便冷下来。
“不是鬼杀。”
梁二叔立刻道:“你凭什么说不是?你又不是玄司守墓人!”
谢无咎抬眸看他。那一眼压得梁二叔后退半步。
沈清萝接过话:“他说得对。这不是鬼杀。”
她把铜钱收回,指尖沾了点发黑的血灰。
“是人养煞。”
前厅跟来的族老们一片哗然。
梁二叔脸色难看:“沈姑娘,话不能乱说。梁家清清白白,谁会养这种邪物?”
沈清萝站起身。
“我也想知道。”
她盯着梁二叔,一字一顿:“那从这会儿起,梁家的人,谁也别靠近祖坟,别私自动尸体,更别想烧了阿福的东西。谁动,我就请玄司缉违堂来查。”
梁二叔咬牙:“你是在威胁梁家?”
沈清萝摇头。
“不是威胁。”
她把阿福掌心重新盖好。
“是通知。”
梁二叔没有当场翻脸。
能把梁家二房撑到今天,他靠的可不光是胆子,还有一身憋得住的忍劲。
沈清萝说要封尸、封遗物、封祖坟,他脸色难看到极点,却还是当着族老的面忍了下来。
只是离开偏房前,他冷冷丢下一句:“沈姑娘,梁家请你是为平事,不是让你把家宅闹得更乱。”
沈清萝收起铜钱。
“乱的不是我。”
梁二叔脚步一顿,最终没有回头。
等人散尽,偏房只剩沈清萝、谢无咎、宋砚,还有趴在窗台上的糖糕。
沈清萝把阿福掌心那道血纹拓到黄纸上。纹路刚拓完,纸边就泛起一层黑红。
宋砚低声道:“血煞契的子纹。主契不在他身上,他只是被拿来灭口。”
沈清萝问:“灭什么口?”
谢无咎看向门外。
“他昨夜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清萝把拓纸收好。
“祖坟、阴沟、梁二叔、灰袍邪修。现在还差一条活人证词。”
糖糕舔了舔爪子:“那个寡妇。”
沈清萝看它。
糖糕扬下巴:“本仙闻见她身上有坟土味。她去过祖坟,不止一次。”
沈清萝没有立刻去见梁氏。她先让管家带路,把阿福昨夜守夜的物件都查了一遍。
灯笼一只,火折子一枚,半包冷饼,一张被揉皱的黄纸。
黄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井边有人。”
字写得很急,墨被汗洇开了,最后一笔还拖出去老长——人没来得及把这张纸递出去。
沈清萝盯着那四个字。
井边。
梁家后院有三口井,两口活水井,一口枯井。阿福名义上是守祖坟,死前却留下'井边有人'。沈清萝心里转了个弯——难怪梁二叔一口咬定死因在坟前。
沈清萝把黄纸收进布包。
谢无咎看她:“去找梁氏?”
“嗯。”
“她未必说真话。”
“活人都未必说真话。”沈清萝往外走,“但她怕的人,和这案子有关。”
梁氏住在长房偏院。
院子不破,却冷清。门口两个婆子守着,见沈清萝过来,立刻拦住。
“二爷说夫人身子弱,不见客。”
沈清萝拿出玄司文书。
“查祖坟案,问两句话。”
婆子面露迟疑。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两个婆子脸色白了白,默默让开。
沈清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时候挺省事。”
谢无咎冷淡道:“算钱吗?”
“算,吓人辅助费。”
“……”
屋里药味很重。
梁氏披着素色外衫坐在榻边,面前放着一只没动过的药碗。她比前几日更瘦,眼下青黑,像整夜没睡。
看见沈清萝,她先是一怔,随即起身。
“沈姑娘。”
沈清萝扶住她。
“不必行礼。我来问梁大爷的事。”
梁氏指尖发紧。
“二爷不许我再提。”
谢无咎站在门边,淡淡道:“他现在不在。”
梁氏抬头看他一眼,被他身上气势惊得脸色更白。
沈清萝放缓声音:“梁夫人,昨夜死了人。”
梁氏手一抖,药碗被碰翻,药汁洒了一地。
“谁?”
“守夜小厮阿福。”
梁氏闭了闭眼,嘴唇发颤:“他还是动手了。”
沈清萝抓住这句话。
“谁动手?”
梁氏沉默很久。屋外风吹过竹帘,帘影晃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
终于,她低声道:“沈姑娘,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活到明日吗?”
沈清萝没有立刻答应。她不喜欢空口许诺。
谢无咎却在旁边冷淡开口:“能。”
沈清萝看他。
谢无咎回视:“十里内,没人能越过我杀她。”
这话狂得没边。可不知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就稳得让人信。
梁氏像终于抓住一点力气,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夫君不是病死的。”
沈清萝坐到她对面。
“慢慢说。”
梁氏抹了抹眼泪。
“正德生前身体是弱,可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半年前,他开始查账,说梁家祖产有亏空。二爷一直管着外头铺子,起初只说是生意不好,后来正德查到几笔银子去向不明。”
“多少?”
“前后两万两。”
沈清萝手指一顿。
铁柱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当场精神起来。
梁氏继续道:“正德怀疑二爷私下养人做邪术,因为那段时间,祖坟常有陌生人出入。正德去拦过一次,回来后脸色就变了。他说坟里埋错了东西。”
沈清萝问:“埋错了什么?”
梁氏摇头。
“他不肯告诉我,只把一本账册交给我,说若他出事,就让我把账册送去玄司。可他死后,二爷立刻封了长房,逼我交账册。”
“账册现在在哪?”
梁氏看向窗外。
“后院枯井。”
沈清萝想起阿福留下的那张黄纸。
井边有人。
她问:“昨夜阿福去井边做什么?”
梁氏声音发抖:“我托他去看账册还在不在。我不敢自己去,二爷的人日日守着我。阿福是长房老人留下的孩子,我以为……我以为他机灵,夜里去一趟,不会有人发现。”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是我害了他。”
沈清萝没说安慰的话。到这份上,一句“不是你的错”说出来,太轻了,她说不出口。
她只问:“梁大爷死前还说过什么?”
梁氏抬头,眼中全是压了许久的恐惧。
“他说,祖坟里的哭声不是鬼哭,是有人替他哭。他还说,若坟里再哭,就别去坟前,去井边。”
沈清萝站起身。
到这儿,零碎的线头总算能往一处拢了。
梁正德查账查到了祖产的亏空,又撞破祖坟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动作,于是没了。亡魂被压着不让开口,账册沉进枯井,阿福昨夜去看一眼,就成了第二个死人。
还差证据。
半本账,坟底女魂,梁正德亡魂。
沈清萝对梁氏道:“你先别出门。门口的人,我会想办法换掉。今晚之前,不要喝任何人送来的药。”
梁氏低头看地上的药汁,脸色彻底白了。
“药里也……”
“我没验。”沈清萝道,“但你现在最好谁都别信。”
梁氏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沈清萝刚走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掌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
梁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梁二叔站在廊下,脸色比夜色还沉。
他身后跟着两名族老,几个家丁拎着灯笼,火光被风一吹,晃得人脸忽明忽暗。梁氏站在屋里,药汁洒了一地,手指还在发抖。
沈清萝握着那张拓下来的血煞子纹,没有急着开口。
梁二叔先笑了一声。
“沈姑娘好本事。”
是夸,又不像夸,每个字底下都压着火。
“我梁家花钱请你来平鬼患,你倒好,跑到内宅逼我大嫂说这些疯话。怎么,玄司守墓人如今还管起别人家宅了?”
梁氏脸色一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像从前许多次一样,退回梁二叔给她画好的圈里。
沈清萝看了她一眼,没扶。
扶一回顶什么用,这人得自己学会站住。
谢无咎站在门边,懒懒掀了下眼皮。廊下家丁原本还想往前,撞上他的视线,齐齐停住。
梁二叔也注意到了他。
“这位公子倒是眼生。”
沈清萝顺口道:“临时伙计。”
谢无咎看向她。
沈清萝没看他。
她现在很忙,没空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是伙计的人。
梁二叔冷笑:“沈姑娘请的伙计,看着不像普通人。”
“普通伙计贵。”沈清萝道,“这个暂时赊账。”
阿青在引魂铃里差点笑出声。
谢无咎脸色更冷。
梁二叔没心思同她绕嘴皮。
他也不是完全不怕。
沈清萝看得出来。他每回看向偏房,眼神都会短短停一下。那不是担心死人,是担心死人身上留下不该留下的东西。
真当是亡兄厉鬼害人,他该催着她去坟前打散亡魂才对,哪有急着把她从尸体边上赶开的道理。
越急,越有鬼。
沈清萝心里有数,脸上却不露。
他懒得再同她绕,抬手指向梁氏。
“大嫂身子弱,受不得惊。沈姑娘若再拿亡魂鬼事吓她,梁家可不会客气。”
沈清萝把黄纸折好,塞回布包。
“梁二爷来得正好。”
她往前一步。
“祖坟闹煞,小厮横死,梁大爷亡魂被疑为恶鬼。现在当着族老的面,先验尸。”
梁二叔眼皮一跳。
“验尸?阿福死在坟前,眼睛睁得那样,不是被厉鬼吓死,还能是什么?”
沈清萝看着他。
“谁告诉你是恶鬼?”
廊下一静。
这句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梁二叔最急着盖住的地方。
偏房里,小厮阿福的尸身还停在木板上。
沈清萝点了长明灯,又让铁柱抱着账本站到门口。糖糕跳上窗台,鼻尖动了动,尾巴慢慢竖起来。
“腥味。”
沈清萝问:“哪里的?”
糖糕盯着阿福的手。
“和那小煞灵身上的一样。”
沈清萝蹲下,掰开阿福攥紧的手指。
掌心一道细细的血色符纹露了出来。
族老们皱起眉。
梁二叔立刻道:“人死前挣扎,划伤也正常。”
沈清萝没接话。
她取出一枚乾隆通宝,压在血纹中央。铜钱刚落下,边缘立刻泛黑。
不是一点点黑。
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了一圈。
阿青从铃里探出半张脸,声音低了些:“阿萝,这纹路和之前血煞契的子纹很像。”
沈清萝点头,收回铜钱。
“这不是鬼杀。”
她抬眼看向梁二叔。
“是人养煞。”
偏房里没人说话。
梁二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沈姑娘,话不能乱说。梁家清清白白,谁会养这种邪物?”
“我也想知道。”
沈清萝站起身。
“所以从现在开始,阿福尸体封存,遗物封存,祖坟封存。谁敢动,我就请玄司缉违堂来查。”
“你是在威胁梁家?”
“不是威胁。”
沈清萝把铜钱擦干净,重新挂回腰间。
“是通知。”
梁二叔脸色难看,偏偏族老都在,他不能当场翻脸。
他只冷冷道:“沈姑娘最好真能查出东西。否则,梁家死了人,你交代不起。”
“交代可以。”沈清萝道,“加急费另算。”
阿青终于没忍住,低头抖了一下。
谢无咎看着沈清萝,原本要冷嗤一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活人比鬼会吃人。
这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折成了银钱、文书、规矩,再一笔一笔压回去。
梁二叔带着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梁氏扶着桌沿,几乎站不住。沈清萝没有立刻问她,只把地上的药碗踢远了些。
“这药谁送的?”
梁氏低声:“二房那边的人。”
“今晚之前,别人送来的药,一口都别喝。”
梁氏的脸更白了。
夜深后,沈清萝本来要去祖坟。刚走到后院偏门,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从竹影里出来。
是梁氏。
她身边没有婆子,只攥着一只小匣子。
“沈姑娘。”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活到明日吗?”
沈清萝看着她手里的匣子。
“里面是什么?”
“首饰。够请姑娘——”
“收着。”
梁氏愣住。
沈清萝道:“你现在最该买的不是查案,是命。首饰藏好,明天若真出事,拿来换一条路。”
梁氏眼眶一红。
她咬住唇,像终于下定决心。
“我夫君不是病死的。”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死前在查账。二弟掌外头铺子多年,账上少了两万两。正德查到银子不是亏空,是被人一点一点挪出去,最后都流向祖坟和一个叫清虚观的地方。”
沈清萝眸色一动。
“账本呢?”
“正德藏起来了。”梁氏声音更低,“他死前把钥匙给我,说若他出事,让我去后院枯井找。他说,账本不在书房,在井里。”
“你去过吗?”
梁氏摇头。
“二弟派人守着我。阿福是长房老人留下的孩子,我昨夜托他去看一眼,没想到他……”
她说不下去。
沈清萝也没安慰。
人都死了,安慰的话说出来都是虚的,她懒得说虚话。
她只问:“梁大爷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梁氏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他说——坟里埋错了东西。”
沈清萝刚要追问,梁氏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到偏门外。
门外灯影一晃。
梁二叔站在那里。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身后没有带家丁,只有一盏灯。偏就是这一个人、一盏灯,让沈清萝心里更有数——他不是刚到。真撞见私会问供,他早带人围上来了。一个人站这儿,是想听,又怕听全。
梁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沈清萝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
只是半寸。
不够护命,够表态。
梁二叔笑了一下。
“大嫂,夜这么深,你在同沈姑娘说什么?”
梁二叔没有当场动手。
这人能忍,比沈清萝估的还能忍。
偏门外,他只看了梁氏一眼,便让婆子把人扶回院里。那眼神并不凶,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责备。
可梁氏的手一直在抖。
沈清萝看在眼里,没拦。
现在拦,梁氏今晚就活不到天亮。
等人走远,谢无咎从阴影里出来。
“你放她回去?”
“她不回去,梁二叔更知道她说了什么。”
沈清萝把斗篷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祖坟方向走。
谢无咎没动。
沈清萝走出三步,手腕契线一亮。胸口像被细火勒了一下。
她停住,回头。谢无咎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清萝道:“同行吗,临时伙计?”
谢无咎冷冷看她。
“你再这么叫一次。”
“加钱改称呼。”
阿青在铃里小声:“他肯定不会给。”
谢无咎抬步跟上。
糖糕跳到墙头,尾巴一甩:“本仙看见了,他是被绳牵走的。”
谢无咎侧目。
糖糕立刻望天。
梁家祖坟在后山。
夜里山路湿滑,白幡挂在坟道两侧,远远看去像一排低头站着的人。梁家派了两个家丁守着,见沈清萝来,想拦又不敢拦。
沈清萝亮出玄司文书。
“守墓验阴。”
家丁看向谢无咎。
沈清萝补了一句:“伙计,抬东西的。”
谢无咎的脸更冷了。
家丁不敢再问。
其中一个却偷偷往山下看了一眼。
沈清萝看见了。
梁二叔果然留了后手。守坟的人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查出东西后没人回去报信。
她没有赶人。
留个看热闹的也好。看得越多,回去越说不清,梁二叔那头才越坐不住。
主墓前,沈清萝先点三盏长明灯。
一盏照墓门。
一盏照阴沟。
一盏照坟脚。
灯火一稳,阿青从引魂铃里飘出来,纸身贴着地面钻入墓土。片刻后,她又从坟侧探出头,脸色很差。
“坟底下不止一个。”
沈清萝蹲在墓碑前:“说清楚。”
“主棺里锁着一道魂,动不了。坟底侧边还有个女的,哭得不像害人,像怕人。”
糖糕低头闻了闻墓土,背毛炸起一半。
“煞气同源,和小煞灵那股味一样。”
铁柱蹲在坟边,短手扒了两下,忽然扒出半张焦黑黄纸。他举起来。
“文书。”
沈清萝接过,借灯火一看。买地券。
阴宅文书被撕断,边角的墓籍暗格还被刮去两处。
“有人改过坟主。”
谢无咎只扫了一眼,便道:“改得很熟。”
沈清萝抬头。
“你认得?”
“认得这种手法。”
他说得很淡,眸色却沉。
沈清萝没追问。
她把断裂买地券压到灯下,开始开坛。
第一道符落,阴风起。
第二道符落,坟底传来女人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一开始像风钻过石缝,后来才一点点清楚。
“井……井里……”
阿青贴着地面听。
“她不是在索命。”
沈清萝按住引魂铃。
“她在报信。”
坟脚泥土忽然鼓起一块,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与此同时,阴沟里的血煞气猛地冲上来,三盏长明灯齐齐一歪。
沈清萝手腕的双生契骤然一烫。
谢无咎也闷哼一声。
不是疼在皮肉。
是契线把两人的魂火一起勒住。
谢无咎抬手压煞,黑煞落下,却被血煞子纹反扑。沈清萝符纸刚要贴上,脚下墓土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无咎扣住她手腕。两人被契线一扯,几乎撞在一起。
“你的符再慢一点,”谢无咎声音发冷,“我们俩一起疼。”
沈清萝咬牙把锁灵符拍进坟脚。
“那你忍着。我手抖了,你也讨不到好。”
黑煞与符火同时压下。
坟底女魂的哭声终于清楚了。
“账本……井里……枯井……”
沈清萝立刻收坛。
她没有把三盏灯全灭,只用符纸半盖住灯芯。
阿青不解:“不灭吗?”
“她还在下面。”
沈清萝把断券收进布包。
“灯全灭,她会以为没人听见。魂一慌,符网会收紧。”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嘴上刻薄,手却细。这份细不像玄司规矩教出来的,倒像在乱坟堆里自己摸爬出来的。
“去后院。”
谢无咎松开她。
她袖口被他扣出一道折痕,手腕还有点红。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抓人费另算。”
“我护的是契,不是你。”
“护契还顺手挡了你头顶那块塌土?”阿青从铃里冒出一句。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已经背着布包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