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寡妇梁氏

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墨飞流第 12 / 158 章9,733 字

梁二叔没有当场翻脸。

能把梁家二房撑到今天,他靠的可不光是胆子,还有一身憋得住的忍劲。

沈清萝说要封尸、封遗物、封祖坟,他脸色难看到极点,却还是当着族老的面忍了下来。

只是离开偏房前,他冷冷丢下一句:“沈姑娘,梁家请你是为平事,不是让你把家宅闹得更乱。”

沈清萝收起铜钱。

“乱的不是我。”

梁二叔脚步一顿,最终没有回头。

等人散尽,偏房只剩沈清萝、谢无咎、宋砚,还有趴在窗台上的糖糕。

沈清萝把阿福掌心那道血纹拓到黄纸上。纹路刚拓完,纸边就泛起一层黑红。

宋砚低声道:“血煞契的子纹。主契不在他身上,他只是被拿来灭口。”

沈清萝问:“灭什么口?”

谢无咎看向门外。

“他昨夜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清萝把拓纸收好。

“祖坟、阴沟、梁二叔、灰袍邪修。现在还差一条活人证词。”

糖糕舔了舔爪子:“那个寡妇。”

沈清萝看它。

糖糕扬下巴:“本仙闻见她身上有坟土味。她去过祖坟,不止一次。”

沈清萝没有立刻去见梁氏。她先让管家带路,把阿福昨夜守夜的物件都查了一遍。

灯笼一只,火折子一枚,半包冷饼,一张被揉皱的黄纸。

黄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井边有人。”

字写得很急,墨被汗洇开了,最后一笔还拖出去老长——人没来得及把这张纸递出去。

沈清萝盯着那四个字。

井边。

梁家后院有三口井,两口活水井,一口枯井。阿福名义上是守祖坟,死前却留下'井边有人'。沈清萝心里转了个弯——难怪梁二叔一口咬定死因在坟前。

沈清萝把黄纸收进布包。

谢无咎看她:“去找梁氏?”

“嗯。”

“她未必说真话。”

“活人都未必说真话。”沈清萝往外走,“但她怕的人,和这案子有关。”

梁氏住在长房偏院。

院子不破,却冷清。门口两个婆子守着,见沈清萝过来,立刻拦住。

“二爷说夫人身子弱,不见客。”

沈清萝拿出玄司文书。

“查祖坟案,问两句话。”

婆子面露迟疑。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两个婆子脸色白了白,默默让开。

沈清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时候挺省事。”

谢无咎冷淡道:“算钱吗?”

“算,吓人辅助费。”

“……”

屋里药味很重。

梁氏披着素色外衫坐在榻边,面前放着一只没动过的药碗。她比前几日更瘦,眼下青黑,像整夜没睡。

看见沈清萝,她先是一怔,随即起身。

“沈姑娘。”

沈清萝扶住她。

“不必行礼。我来问梁大爷的事。”

梁氏指尖发紧。

“二爷不许我再提。”

谢无咎站在门边,淡淡道:“他现在不在。”

梁氏抬头看他一眼,被他身上气势惊得脸色更白。

沈清萝放缓声音:“梁夫人,昨夜死了人。”

梁氏手一抖,药碗被碰翻,药汁洒了一地。

“谁?”

“守夜小厮阿福。”

梁氏闭了闭眼,嘴唇发颤:“他还是动手了。”

沈清萝抓住这句话。

“谁动手?”

梁氏沉默很久。屋外风吹过竹帘,帘影晃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

终于,她低声道:“沈姑娘,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活到明日吗?”

沈清萝没有立刻答应。她不喜欢空口许诺。

谢无咎却在旁边冷淡开口:“能。”

沈清萝看他。

谢无咎回视:“十里内,没人能越过我杀她。”

这话狂得没边。可不知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就稳得让人信。

梁氏像终于抓住一点力气,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夫君不是病死的。”

沈清萝坐到她对面。

“慢慢说。”

梁氏抹了抹眼泪。

“正德生前身体是弱,可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半年前,他开始查账,说梁家祖产有亏空。二爷一直管着外头铺子,起初只说是生意不好,后来正德查到几笔银子去向不明。”

“多少?”

“前后两万两。”

沈清萝手指一顿。

铁柱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当场精神起来。

梁氏继续道:“正德怀疑二爷私下养人做邪术,因为那段时间,祖坟常有陌生人出入。正德去拦过一次,回来后脸色就变了。他说坟里埋错了东西。”

沈清萝问:“埋错了什么?”

梁氏摇头。

“他不肯告诉我,只把一本账册交给我,说若他出事,就让我把账册送去玄司。可他死后,二爷立刻封了长房,逼我交账册。”

“账册现在在哪?”

梁氏看向窗外。

“后院枯井。”

沈清萝想起阿福留下的那张黄纸。

井边有人。

她问:“昨夜阿福去井边做什么?”

梁氏声音发抖:“我托他去看账册还在不在。我不敢自己去,二爷的人日日守着我。阿福是长房老人留下的孩子,我以为……我以为他机灵,夜里去一趟,不会有人发现。”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是我害了他。”

沈清萝没说安慰的话。到这份上,一句“不是你的错”说出来,太轻了,她说不出口。

她只问:“梁大爷死前还说过什么?”

梁氏抬头,眼中全是压了许久的恐惧。

“他说,祖坟里的哭声不是鬼哭,是有人替他哭。他还说,若坟里再哭,就别去坟前,去井边。”

沈清萝站起身。

到这儿,零碎的线头总算能往一处拢了。

梁正德查账查到了祖产的亏空,又撞破祖坟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动作,于是没了。亡魂被压着不让开口,账册沉进枯井,阿福昨夜去看一眼,就成了第二个死人。

还差证据。

半本账,坟底女魂,梁正德亡魂。

沈清萝对梁氏道:“你先别出门。门口的人,我会想办法换掉。今晚之前,不要喝任何人送来的药。”

梁氏低头看地上的药汁,脸色彻底白了。

“药里也……”

“我没验。”沈清萝道,“但你现在最好谁都别信。”

梁氏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沈清萝刚走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掌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

梁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梁二叔站在廊下,脸色比夜色还沉。

他身后跟着两名族老,几个家丁拎着灯笼,火光被风一吹,晃得人脸忽明忽暗。梁氏站在屋里,药汁洒了一地,手指还在发抖。

沈清萝握着那张拓下来的血煞子纹,没有急着开口。

梁二叔先笑了一声。

“沈姑娘好本事。”

是夸,又不像夸,每个字底下都压着火。

“我梁家花钱请你来平鬼患,你倒好,跑到内宅逼我大嫂说这些疯话。怎么,玄司守墓人如今还管起别人家宅了?”

梁氏脸色一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像从前许多次一样,退回梁二叔给她画好的圈里。

沈清萝看了她一眼,没扶。

扶一回顶什么用,这人得自己学会站住。

谢无咎站在门边,懒懒掀了下眼皮。廊下家丁原本还想往前,撞上他的视线,齐齐停住。

梁二叔也注意到了他。

“这位公子倒是眼生。”

沈清萝顺口道:“临时伙计。”

谢无咎看向她。

沈清萝没看他。

她现在很忙,没空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是伙计的人。

梁二叔冷笑:“沈姑娘请的伙计,看着不像普通人。”

“普通伙计贵。”沈清萝道,“这个暂时赊账。”

阿青在引魂铃里差点笑出声。

谢无咎脸色更冷。

梁二叔没心思同她绕嘴皮。

他也不是完全不怕。

沈清萝看得出来。他每回看向偏房,眼神都会短短停一下。那不是担心死人,是担心死人身上留下不该留下的东西。

真当是亡兄厉鬼害人,他该催着她去坟前打散亡魂才对,哪有急着把她从尸体边上赶开的道理。

越急,越有鬼。

沈清萝心里有数,脸上却不露。

他懒得再同她绕,抬手指向梁氏。

“大嫂身子弱,受不得惊。沈姑娘若再拿亡魂鬼事吓她,梁家可不会客气。”

沈清萝把黄纸折好,塞回布包。

“梁二爷来得正好。”

她往前一步。

“祖坟闹煞,小厮横死,梁大爷亡魂被疑为恶鬼。现在当着族老的面,先验尸。”

梁二叔眼皮一跳。

“验尸?阿福死在坟前,眼睛睁得那样,不是被厉鬼吓死,还能是什么?”

沈清萝看着他。

“谁告诉你是恶鬼?”

廊下一静。

这句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梁二叔最急着盖住的地方。

偏房里,小厮阿福的尸身还停在木板上。

沈清萝点了长明灯,又让铁柱抱着账本站到门口。糖糕跳上窗台,鼻尖动了动,尾巴慢慢竖起来。

“腥味。”

沈清萝问:“哪里的?”

糖糕盯着阿福的手。

“和那小煞灵身上的一样。”

沈清萝蹲下,掰开阿福攥紧的手指。

掌心一道细细的血色符纹露了出来。

族老们皱起眉。

梁二叔立刻道:“人死前挣扎,划伤也正常。”

沈清萝没接话。

她取出一枚乾隆通宝,压在血纹中央。铜钱刚落下,边缘立刻泛黑。

不是一点点黑。

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了一圈。

阿青从铃里探出半张脸,声音低了些:“阿萝,这纹路和之前血煞契的子纹很像。”

沈清萝点头,收回铜钱。

“这不是鬼杀。”

她抬眼看向梁二叔。

“是人养煞。”

偏房里没人说话。

梁二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沈姑娘,话不能乱说。梁家清清白白,谁会养这种邪物?”

“我也想知道。”

沈清萝站起身。

“所以从现在开始,阿福尸体封存,遗物封存,祖坟封存。谁敢动,我就请玄司缉违堂来查。”

“你是在威胁梁家?”

“不是威胁。”

沈清萝把铜钱擦干净,重新挂回腰间。

“是通知。”

梁二叔脸色难看,偏偏族老都在,他不能当场翻脸。

他只冷冷道:“沈姑娘最好真能查出东西。否则,梁家死了人,你交代不起。”

“交代可以。”沈清萝道,“加急费另算。”

阿青终于没忍住,低头抖了一下。

谢无咎看着沈清萝,原本要冷嗤一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活人比鬼会吃人。

这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折成了银钱、文书、规矩,再一笔一笔压回去。

梁二叔带着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梁氏扶着桌沿,几乎站不住。沈清萝没有立刻问她,只把地上的药碗踢远了些。

“这药谁送的?”

梁氏低声:“二房那边的人。”

“今晚之前,别人送来的药,一口都别喝。”

梁氏的脸更白了。

夜深后,沈清萝本来要去祖坟。刚走到后院偏门,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从竹影里出来。

是梁氏。

她身边没有婆子,只攥着一只小匣子。

“沈姑娘。”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活到明日吗?”

沈清萝看着她手里的匣子。

“里面是什么?”

“首饰。够请姑娘——”

“收着。”

梁氏愣住。

沈清萝道:“你现在最该买的不是查案,是命。首饰藏好,明天若真出事,拿来换一条路。”

梁氏眼眶一红。

她咬住唇,像终于下定决心。

“我夫君不是病死的。”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死前在查账。二弟掌外头铺子多年,账上少了两万两。正德查到银子不是亏空,是被人一点一点挪出去,最后都流向祖坟和一个叫清虚观的地方。”

沈清萝眸色一动。

“账本呢?”

“正德藏起来了。”梁氏声音更低,“他死前把钥匙给我,说若他出事,让我去后院枯井找。他说,账本不在书房,在井里。”

“你去过吗?”

梁氏摇头。

“二弟派人守着我。阿福是长房老人留下的孩子,我昨夜托他去看一眼,没想到他……”

她说不下去。

沈清萝也没安慰。

人都死了,安慰的话说出来都是虚的,她懒得说虚话。

她只问:“梁大爷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梁氏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他说——坟里埋错了东西。”

沈清萝刚要追问,梁氏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到偏门外。

门外灯影一晃。

梁二叔站在那里。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身后没有带家丁,只有一盏灯。偏就是这一个人、一盏灯,让沈清萝心里更有数——他不是刚到。真撞见私会问供,他早带人围上来了。一个人站这儿,是想听,又怕听全。

梁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沈清萝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

只是半寸。

不够护命,够表态。

梁二叔笑了一下。

“大嫂,夜这么深,你在同沈姑娘说什么?”

梁二叔没有当场动手。

这人能忍,比沈清萝估的还能忍。

偏门外,他只看了梁氏一眼,便让婆子把人扶回院里。那眼神并不凶,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责备。

可梁氏的手一直在抖。

沈清萝看在眼里,没拦。

现在拦,梁氏今晚就活不到天亮。

等人走远,谢无咎从阴影里出来。

“你放她回去?”

“她不回去,梁二叔更知道她说了什么。”

沈清萝把斗篷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祖坟方向走。

谢无咎没动。

沈清萝走出三步,手腕契线一亮。胸口像被细火勒了一下。

她停住,回头。谢无咎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清萝道:“同行吗,临时伙计?”

谢无咎冷冷看她。

“你再这么叫一次。”

“加钱改称呼。”

阿青在铃里小声:“他肯定不会给。”

谢无咎抬步跟上。

糖糕跳到墙头,尾巴一甩:“本仙看见了,他是被绳牵走的。”

谢无咎侧目。

糖糕立刻望天。

梁家祖坟在后山。

夜里山路湿滑,白幡挂在坟道两侧,远远看去像一排低头站着的人。梁家派了两个家丁守着,见沈清萝来,想拦又不敢拦。

沈清萝亮出玄司文书。

“守墓验阴。”

家丁看向谢无咎。

沈清萝补了一句:“伙计,抬东西的。”

谢无咎的脸更冷了。

家丁不敢再问。

其中一个却偷偷往山下看了一眼。

沈清萝看见了。

梁二叔果然留了后手。守坟的人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查出东西后没人回去报信。

她没有赶人。

留个看热闹的也好。看得越多,回去越说不清,梁二叔那头才越坐不住。

主墓前,沈清萝先点三盏长明灯。

一盏照墓门。

一盏照阴沟。

一盏照坟脚。

灯火一稳,阿青从引魂铃里飘出来,纸身贴着地面钻入墓土。片刻后,她又从坟侧探出头,脸色很差。

“坟底下不止一个。”

沈清萝蹲在墓碑前:“说清楚。”

“主棺里锁着一道魂,动不了。坟底侧边还有个女的,哭得不像害人,像怕人。”

糖糕低头闻了闻墓土,背毛炸起一半。

“煞气同源,和小煞灵那股味一样。”

铁柱蹲在坟边,短手扒了两下,忽然扒出半张焦黑黄纸。他举起来。

“文书。”

沈清萝接过,借灯火一看。买地券。

阴宅文书被撕断,边角的墓籍暗格还被刮去两处。

“有人改过坟主。”

谢无咎只扫了一眼,便道:“改得很熟。”

沈清萝抬头。

“你认得?”

“认得这种手法。”

他说得很淡,眸色却沉。

沈清萝没追问。

她把断裂买地券压到灯下,开始开坛。

第一道符落,阴风起。

第二道符落,坟底传来女人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一开始像风钻过石缝,后来才一点点清楚。

“井……井里……”

阿青贴着地面听。

“她不是在索命。”

沈清萝按住引魂铃。

“她在报信。”

坟脚泥土忽然鼓起一块,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与此同时,阴沟里的血煞气猛地冲上来,三盏长明灯齐齐一歪。

沈清萝手腕的双生契骤然一烫。

谢无咎也闷哼一声。

不是疼在皮肉。

是契线把两人的魂火一起勒住。

谢无咎抬手压煞,黑煞落下,却被血煞子纹反扑。沈清萝符纸刚要贴上,脚下墓土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无咎扣住她手腕。两人被契线一扯,几乎撞在一起。

“你的符再慢一点,”谢无咎声音发冷,“我们俩一起疼。”

沈清萝咬牙把锁灵符拍进坟脚。

“那你忍着。我手抖了,你也讨不到好。”

黑煞与符火同时压下。

坟底女魂的哭声终于清楚了。

“账本……井里……枯井……”

沈清萝立刻收坛。

她没有把三盏灯全灭,只用符纸半盖住灯芯。

阿青不解:“不灭吗?”

“她还在下面。”

沈清萝把断券收进布包。

“灯全灭,她会以为没人听见。魂一慌,符网会收紧。”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嘴上刻薄,手却细。这份细不像玄司规矩教出来的,倒像在乱坟堆里自己摸爬出来的。

“去后院。”

谢无咎松开她。

她袖口被他扣出一道折痕,手腕还有点红。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抓人费另算。”

“我护的是契,不是你。”

“护契还顺手挡了你头顶那块塌土?”阿青从铃里冒出一句。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已经背着布包往山下走。

她根本没听见。

后院枯井封着旧铁链。

铁链上有香灰,香灰底下有血。沈清萝让铁柱记下,又让糖糕闻井口。

糖糕嫌弃得尾巴都不想动。

“油墨味,潮纸味,血煞味。还有人刚来过。”

井底不深,但符网很密。

谢无咎若下去,煞气太重,账本可能当场烧没。阿青下去,魂体容易被割散。糖糕不下井,理由是“本仙尊贵”。

于是沈清萝自己下。

她腰间绑着绳,脚踩井壁,一点点往下滑。井壁湿冷,指缝全是泥。到底时,她摸到一只油布包。

刚碰上,油布外的红线便亮起火光。

“别拆。”谢无咎的声音从井口传来。

“已经烧了!”

沈清萝骂了一句,立刻贴锁灵符。

符纸压下去,火没灭,反而顺着油布往她手背窜。

双生契又是一紧。

谢无咎在井口脸色骤沉。

“沈清萝。”

“没死。”

她咬牙把第二张符贴上去,才把火压住。

油布打开,里面是半本账册。

账册一见风就自燃,边缘腾起黑火。

沈清萝把它死死压在井壁上。

“烧得这么急——说明里面写的人,还活着。”

等她被拉上来时,手背焦红,脸上也蹭了一道泥。

谢无咎看了眼她的手,又看了眼她脸侧。

沈清萝警惕地往后一避:“你干什么?”

谢无咎指尖沾了点井口香灰,往她脸侧一抹。

“遮阳气。”

“你不能提前说?”

“说了你会躲。”

阿青在铃里憋了半天,没憋住:“阿萝,你现在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沈清萝盯着谢无咎。

“这笔账,我记下了。”

谢无咎把小瓷瓶丢给她。

“涂手。”

“多少钱?”

“不要钱。”

沈清萝警惕地看他。

谢无咎冷声:“你手废了,契线会疼。”

“哦。”

她低头翻账。

铁柱抱着半本焦账册,一页页看。账里记着梁二叔挪产、买符、请人夜修祖坟的日期和银数。最后一页烧得只剩三个字。

清虚观。

糖糕背毛彻底炸起。

“这三个字,本仙不喜欢。”

白袖道士天亮前到的。

他坐一顶青布小轿,两个道童提灯引路。轿帘一掀,先露出一截白袖。袖口银线暗绣云纹,灯下一闪,像一只半睁的眼。

风一吹,那银线像活物似的闪了一下。

阿青只看了一眼,纸身便僵住。

沈清萝察觉不对。

“阿青?”

阿青没有答。

她盯着那道袖纹,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这个纹……我见过。”

她顿了顿,纸边开始发抖。

“我死那天见过。”

沈清萝眼神沉下来。

阿青胆子素来不小,敢笑谢无咎,敢跟糖糕拌嘴,也敢趴在坟头听死人哭。这会儿只瞥一眼就慌成这样,那纹路就绝不是寻常的眼熟了。

沈清萝抬手轻轻碰了碰引魂铃。

“先别想。”

阿青缩回去一点,纸身仍抖。

白袖道士已经走到梁家人面前。

梁二叔亲自迎上去,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

“方道长,您可来了。”

道士方怀仁扫过院中众人,视线落到沈清萝身上。

他看见她腰间的铜钱、布包、引魂铃,最后在她袖口停了一瞬。

双生契平时藏在皮下,若不细看,看不出来。

谢无咎往前挪了半步。

不多。

刚好挡住方怀仁的视线。

沈清萝余光看见,没说话。

方怀仁冷笑:“这就是你们请来的守墓人?”

梁二叔叹气:“沈姑娘年轻,做事急了些。祖坟闹煞,还是得请正法。”

方怀仁看向沈清萝。

“一个散修守墓人,也敢在祖坟前论正法?”

沈清萝从布包里取出玄司文书。

“法牒呢?”

方怀仁一顿。

沈清萝把文书往供桌上一放。

“我接的是墓籍堂登记的梁家祖坟哭煞案。你要接手,出示法牒,或者出示玄司转办文书。”

方怀仁脸色不变。

“白道除祟,何须向你自证?”

“没有牒,你这身白袍,和我院里晾的孝布一个用处。”

方怀仁的脸一下冷了。

这一句,把他那身白道清名和死人孝布摆到了一处。

梁家族人里有人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派最怕的不是被骂狠,是被骂得像那么回事。

阿青明明还在发抖,听见这句,还是没忍住抬了下头。

糖糕蹲在墙头,幽幽道:“孝布还能卖钱。”

方怀仁眼底冷意一闪。

梁二叔立刻道:“沈姑娘,人命关天,不是讲文书的时候。”

沈清萝看着他。

“越死人,越要讲文书。”

她又取出一本薄册。

“玄司临时转办有三种:墓主家属签转、墓籍堂签转、原守墓人失能。梁家没有签转,墓籍堂没有签转,我还活着。所以方道长现在开坛,叫私办。”

方怀仁终于变了脸。

他不再同她争,转身吩咐道童摆坛。

铜铃、符盘、桃木令,一样样摆上。

沈清萝看见他抽出的烈符,眉头立刻皱起。

符路是正的。

符尾却有倒勾。

那不是超度,也不是镇煞。

是烧魂。

她抬手拦住供桌。

“你不是除煞,是要打散亡魂。”

方怀仁冷声:“坟中恶鬼害人,留着做什么?”

“谁说她害人?”

“祖坟女哭,小厮横死,证据还不够?”

沈清萝刚要开口,坟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别烧我!”

“我不是鬼!”

梁氏站在人群后,脸色瞬间没了血。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被婆子死死拉住。

“夫人,二爷说过,您不能靠近祖坟。”

梁氏盯着坟地,声音发抖。

“这个声音……像春桃。”

方怀仁脸色微变,立刻把第二道烈符打出去。

他不是没听见。

是听见了,才更急着烧。

沈清萝冲过去,桃木剑鞘横扫,截住第一道烈符。

火星炸开,落到她手腕。

皮肉被符火灼了一下,双生契跟着一烫。

谢无咎周身煞气毫无预兆地暴涨。

地砖裂出一道细缝。

方怀仁被那股煞气逼得后退半步。

沈清萝回头。

“别废他。”

谢无咎声音很冷。

“他该废。”

“先留她一口气。她是证人,不是仇人。”

谢无咎盯着她烧红的手腕,片刻后,硬生生把煞气压回去。

“麻烦。”

糖糕在墙头幽幽道:“煞气走岔了?专往烧她的人身上岔?”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低头处理伤口,根本没注意。

她把三张安魂符压到坟脚,又用断买地券做引,咬破指尖补了一个“归”字。

坟土下的哭声更急。

符火还在烧。

沈清萝一掌按住符尾。

“魂可以审,不能烧。烧了,死无对证的是你梁家。”

阴风一卷。

一个瘦弱女魂被从坟底拖出来。

她衣裙破碎,脖颈处有勒痕,魂身被黑红符线缠得密密麻麻。刚露面,她就跪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别烧我……”

“我不是鬼……”

“我是替他们守账的……”

梁氏眼泪一下滚下来。

“春桃。”

方怀仁还想开口,沈清萝已经将验煞铜钱丢到春桃面前。

铜钱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黑斑。

“她不是恶鬼。”

沈清萝转向众人。

“她是证人。”

她把春桃魂影暂时用安魂符围住,又让梁氏隔着三步认人。

梁氏只看一眼就捂住了嘴。

“她左手腕有道旧烫疤。小时候替我熬药烫的。”

春桃魂影慢慢抬起左手。

腕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疤痕。

这一下,连梁家族老都说不出“恶鬼模仿”四个字了。

沈清萝又问:“春桃,账本是谁让你守的?”

春桃哽咽着看向梁氏。

“大爷。他说若他出事,让我别信二爷,把账本交给夫人。可我没来得及。”

梁氏闭上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方怀仁还想说话,沈清萝先一步看向他。

“方道长急着烧她,是怕恶鬼害人,还是怕她记性太好?”

这一下,方怀仁连冷笑都没接上。

阿青飘到春桃身边,看着她袖口残留的绣纹,纸手轻轻一碰。

“这针脚……”

她声音有些茫然。

“我好像也会。”

沈清萝看她。

阿青低头看自己的纸手,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

沈清萝没有追问。

春桃颤抖着指向主墓。

“大爷没害人……他被锁在自己的棺材里。”

开棺两个字一出,梁家宗族立刻炸了。

“不可!”

“惊扰祖宗,这是大不孝!”

“沈姑娘,你年纪轻,不能拿我梁家祖坟胡闹!”

梁二叔站在人群中,脸色沉痛,竟真像个替亡兄守体面的好弟弟。

“沈清萝,我大哥已经入土半年。你听一个女鬼几句话,就要开我大哥的棺?”

他抬手指向主墓。

“开棺惊祖,这个不孝的罪名,你担得起?”

沈清萝从布包里取出玄司文书。

“我担不起不孝。”

她把文书展开。

“我担得起玄司的章。”

族老们一静。

沈清萝一字一句道:“梁家祖坟闹煞,前有守墓人疯癫,后有小厮横死,坟底另压女魂,买地券断裂。按玄司墓籍条例,阴宅已成凶地,守墓人有权开棺验阴。”

梁二叔咬牙:“玄司也不能大过宗族规矩!”

“宗族规矩管活人脸面。玄司文书管死人有没有被害。”

沈清萝看着他。

“你们怕我开棺,是怕你三叔,还是怕里面那个人开口?”

这句话一落,梁家几个族老脸色都变了。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敢抢着替死人说。

可若死人真开口呢?

谢无咎站在沈清萝侧后方,没有替她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着。

梁家家丁想上前,又被那股冷意逼得不敢动。

梁二叔还想拖。

他让人去请族谱,说要先告祖;又让人取香案,说开棺前需三拜九叩。

沈清萝只说了一句:“可以。拖一刻,亡魂散一分。散了之后,梁大爷若成厉鬼,第一口咬谁,我不保证。”

梁家人立刻安静了。

孝道压人好用,厉鬼咬人更好用。

最后,还是宋砚带着两个缚魂使动手。

沈清萝站在墓门前,按规矩记录。

“开墓时辰。”

铁柱低头:“丑时三刻。”

“在场人。”

“梁氏、梁二叔、梁家族老七人、家丁十二人、清虚观方怀仁、玄司守墓人沈清萝、临时伙计谢无咎。”

谢无咎冷冷看他。

铁柱补了一句:“临时。”

沈清萝低头咳了一声。

棺木被抬出墓室时,梁家人跪了一地,哭声一片。

沈清萝没被哭声带偏。

她盯着棺盖缝隙。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像血干后又被符火烤过。

棺盖一开,所有哭声都停了。

梁正德尸身没有腐。

明明死了半年,脸色却像刚咽气没多久。

更怪的是,他胸口压着一小块黑木。

沈清萝用剑鞘挑开衣襟,黑木上钉着三根极细的阴木钉。钉尾朝内,像三枚倒刺,把魂魄往身体里钉。

糖糕只看了一眼就后退。

“脏。”

谢无咎声音沉下去。

“锁魂钉。”

方怀仁立刻道:“民间旧俗罢了。或许梁家怕尸身不宁。”

沈清萝抬眼。

“旧俗会把钉尾朝外,镇尸。钉尾朝内,是锁魂。”

她看向梁二叔。

“梁二爷,你们梁家旧俗挺反的。”

梁二叔脸色发灰。

沈清萝又看向梁正德额头。

那上面贴着一张黄符。

符纸发灰,朱砂倒写。每一道符路都像正法,却每一笔都反着走。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眸色便冷到极点。

“这符不是野路子。”

沈清萝问:“什么意思?”

“有人拿正法,反着写的。”

沈清萝手指一顿。

“正法反写……”

她看向那张符。

“那写它的人,本该是来超度的。”

谢无咎没说话。

他认得这种恶心人的路子。

三百年前,有些白道也曾把规矩写得冠冕堂皇,再反着用在人身上。

沈清萝没有追问。

但她把谢无咎这一瞬的沉默记下了。

从白袖暗纹到这反写的符,他每回的反应都比寻常重一分。不像单纯厌恶白道,倒像认得这种把正法写成刀的手。

沈清萝现在没空撬他的嘴。梁正德还躺在棺里,春桃的魂还在铃中发抖,梁二叔还在旁边等着抓她错处。

账要一笔一笔算。

人也要一个一个问。

她取出三枚铜钱,压在符纸三角,又在符尾补一点朱砂。

刚要揭,谢无咎扣住她手腕。

“会反噬。”

“你揭?”

“可以。”

“那证词归谁?”

谢无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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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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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共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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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第三章 梁家祖坟,有人先死后哭第四章 小煞灵第五章 活阎王动怒第六章 上门索命第七章 十里反噬第八章 柳嬷嬷拎着竹篮来了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第十章 蜜饯有味第十一章 梁家又死人了第十二章 寡妇梁氏第十三章 梁氏交底第十四章 夜探祖坟第十五章 白袖道士第十六章 棺中锁魂第十七章 亡者证词第十八章 铁柱算账第十九章 缉违堂问罪第二十章 有人设局第二十一章 旧义庄听哭第二十二章 空棺里的孩子第二十三章 进沟先找名字第二十四章 半煞少年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第二十六章 亡魂不是阵料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第三十章 他没那么坏第三十一章 九口童棺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第三十六章 纸新娘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四十章 换骨符第四十一章 玄司补贴克扣案第四十二章 白衣上门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第四十四章 契文堂判词第四十五章 渊门第四十六章 七煞将第四十七章 鬼市开张第四十八章 摆摊第四十九章 楼观雪的价码第五十章 白袖入渊第五十一章 归墟峰第五十二章 两个名字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第三章 梁家祖坟,有人先死后哭第五十六章 谢家旧剑匣第五十七章 剑匣里的第三个人第五十八章 清虚道君第五十九章 审罪台第八章 柳嬷嬷拎着竹篮来了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第六十二章 审罪台之后第十一章 梁家又死人了第六十四章 空白买地券第六十五章 母亲不让开的棺第六十六章 衣冠墓里无死人第六十七章 许照微不认人第六十八章 她把能给的命都给了你第六十九章 十八年前的追兵第七十章 糖糕真的不是猫第七十一章 温蘅留下的墓图第七十二章 沈伯衡手札的最后一页第二十一章 旧义庄听哭第七十四章 封山令不认守墓牌第二十三章 进沟先找名字第七十五章 石人只问三座坟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第七十八章 道王遗女不接令第七十九章 空白才是真令第八十章 愿我女儿不必困在白道第八十一章 我有三个姓沈的父亲第八十二章 三十日后的大议第八十三章 活阎王也要签到第八十四章 开审就失火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八十六章 一个内鬼,两套说法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第八十八章 堕渊那日白道无人伸手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九十二章 他把名字划掉第九十三章 十里之内也会失去第九十四章 这一刀不算数第九十五章 你没有资格替我选路第九十六章 这一回不是契逼的第九十七章 公审第一问第九十八章 七份证据第四十七章 鬼市开张第一百章 他都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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