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糖糕真的不是猫
方怀仁逃了。
梁二叔还想抵赖。
他扶着祠堂柱子站稳,脸色惨白,却硬撑着冷笑。
“一个逃走的道士,一个半疯的亡魂,一个小鬼抱着烧坏的账本,就想定我的罪?”
沈清萝没理他。
她先把梁正德和春桃暂时安置进引魂铃,再让宋砚封住祠堂门。
白槿没来,她只能自己照玄司习惯补一份临时证物单。
“断买地券一张,井中焦账半本,药渣一罐,反向镇魂符残片三枚,白袖半片,阴木钉三根。”
铁柱一边听,一边记。
梁二叔咬牙:“你倒像个堂官。”
沈清萝头也不抬。
“穷人接活,流程不清楚容易被赖账。”
梁氏很快让人取来了梁正德书房暗格里的副账。
去取账时,梁二叔的眼神像刀一样扫过去。若是从前,梁氏大概已经退了。
这一次她没有。
她亲自带人进书房,亲自开暗格,亲自把那本用蜡封住的账抱出来。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比之前稳。那本账封在蜡里,封口还留着梁正德的私印。梁氏拆开时,手抖得厉害。
沈清萝没有接。
“你拿着。”
梁氏抬头。
沈清萝道:“账在你手里。命,也得自己拿稳。”
梁氏眼眶发红,点了点头。
铁柱蹲在供桌前,把井中焦账和梁正德副账摊开。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
所以当他开口时,所有人都听得格外清楚。
“三月初九,买符,七两。”
他翻过焦账,又翻副账。
“副账记清虚外门香火,七两。对得上。”
梁二叔脸色一沉。
铁柱继续。
“四月十二,请人,二十两。副账记夜修祖坟,人工二十两。对得上。”
“五日后,阴木钉,三根,十二两。副账写祖坟镇木,十二两。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
“五月廿三,药一剂,半两。”
祠堂里静得连灯油炸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铁柱抬头看梁二叔。
“这一笔,记在大爷命上。”
梁氏闭上眼,泪滚下来。
梁家族老们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二叔怒吼:“一个记账的小鬼……”
铁柱抱紧账本。
“欠阿萝钱的人,我都记得。”
沈清萝看了他一眼。
铁柱低头补了一句:“欠命也记。”
糖糕趴在梁氏脚边,难得没有吐槽。它闻得出梁氏身上那股药味还没散,也闻得出她怕。
怕也往前站,就不算太没用。
糖糕甩了甩尾巴,勉强把她归进“可救活人”的一类。
阿青飘到铁柱身后,像是替他骄傲,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小声道:“今日鸡腿折现吧。”
铁柱认真点头。
“可以。”
谢无咎看了铁柱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小账鬼。
铁柱不强,也不凶,甚至看起来还没有一只纸扎人高。可他抱着账本站在祠堂中央时,竟比梁家许多活人都稳。
这地方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辩解,只有他在算。
“你记的是账,还是记的是她?”
铁柱抬头,像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阿萝的账。”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这世上所有账,最后都该回到沈清萝手里,由她一笔一笔算清。
谢无咎没再问。
谢无咎没再问。槐荫坡那些小鬼、纸人、猫,原来没一个是单纯跟着她混饭吃的,都在用各自的法子,替她守着点什么。
沈清萝不知道谢无咎想了什么。
她把证物单抄了一份,递给梁氏。
“拿着。缉违堂若只听梁二爷一面之词,你就照着念。”
梁氏接过纸。
“我能念好吗?”
“念不好也没事。证据比人会说话。”
梁二叔看着族老一个个站到梁氏身后,终于慌了。
从前他仗的就是梁氏无子、长房没人撑腰。只要族里还认他这个主事,她说什么都能被压成一句妇人疯话。如今账本到了她手里,这条退路就断了。
可现在不一样。
账本在梁氏手里。
亡夫证词在引魂铃里。
连春桃这个被他一句“偷银逃走”抹掉的人,也重新站回了梁家祖坟前。
梁氏不再只是寡妇。
她成了唯一能把长房这笔账接下去的人。
沈清萝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她向来不替人做主,只把刀递过去,握不握让对方自己定。梁氏这回握住的不是刀,是账本。
在梁家这种地方,账本比刀还好使。
他忽然指向沈清萝。
“她私动祖坟!放鬼逼供!还带了来历不明的邪物入梁家!你们都瞎了吗?”
沈清萝没有拦。
“报玄司吧。”
梁二叔一愣。
沈清萝把脸上残留的灰擦干净,结果越擦越花。
阿青小声道:“阿萝,要不别擦了,挺有气势。”
沈清萝看她。
阿青立刻改口:“像玄司黑面堂官。”
谢无咎淡淡道:“比平时像。”
沈清萝把湿帕子往他手边一丢。
“你抹的,你洗。”
谢无咎没动。
契线微微一紧。
他最终拿起帕子,丢回她怀里。
“自己洗。”
沈清萝咬了咬牙。
这笔账,迟早算。
半个时辰后,玄司缉违堂的人到了。
领头的捕头叫燕不归,穿黑色短打,腰间挂窄刀,眉眼冷硬,像天生不会笑。
他进门先看棺,再看证物,最后看向沈清萝。
“沈守墓。”
沈清萝抬眼。
燕不归取出告发文书。
“有人告你私藏逃煞。”
沈清萝看着那份告发文书。
上面的字写得很规整,像早就备好,只等梁家这边闹出动静,就能送到缉违堂。
她忽然笑了一下。
梁二叔以为她怕了,眼底浮出快意。
可沈清萝笑的不是怕。
她是觉得这人背后那只手,账做得比梁二叔漂亮多了。
一环扣一环,还知道给她扣罪名。
可惜,扣罪名也算欠账。
燕不归说这话时,没看梁二叔。沈清萝却瞥见梁二叔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快意——
不像报复,倒像等到了什么落地的安排。
刚安静下来的祠堂,又一次绷紧。
沈清萝接过文书,看完,把它折好,塞进账本旁边。
她转头对铁柱道:“新单子。记一笔,告我的人,欠我一个解释!”
燕不归不是梁二叔请来的救兵。
但他一出现,梁二叔还是像看见了一线生机。
玄司缉违堂五个字,在人间富户眼里,比鬼更麻烦。鬼闹一夜,银子能压;族里出了丑事,关起门也能瞒。
可缉违堂一进门,账本、家产、祖坟、命案,全得摊在日头底下,一桩都盖不住。
梁二叔怕缉违堂。
可他更想用缉违堂压死沈清萝。
燕不归不是梁二叔请来的救兵。这一点,沈清萝很快就看出来了。
他没有听梁二叔哭诉,也没有先扣沈清萝。进祠堂后,他只让人把梁家大门封住,再让两个役吏接管证物。
梁二叔急声道:“燕捕头,沈清萝私动祖坟,纵鬼逼供,我梁家......”
燕不归看都没看他。
“闭嘴!”
梁二叔像被一巴掌抽在脸上。
沈清萝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这人虽然欠揍,但至少不蠢。
燕不归看向沈清萝。
“引魂铃。”
沈清萝没有动。
她腰间的引魂铃里,现在有春桃、梁正德、小煞灵,还有阿青的一缕魂丝。哪一个都不是能随便摊出来给人戳的。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眼神已经冷下去。
燕不归像没看见。
“告发文书写你私藏逃煞。我只查逃煞残魂,不动你其他契魂。”
阿青从铃里探出半张脸。
“你最好说话算话。我们阿萝记仇,还记账。”
燕不归看她一眼。
“知道。”
沈清萝这才解下引魂铃。
谢无咎忽然开口。
“我看着。”
燕不归皱眉:“玄司查验,不必外人插手。”
谢无咎没有解释。
宋砚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是否出令?”
燕不归耳尖微动,眼神终于变了。
谢无咎道:“不必。”
两个字落下,燕不归重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足够他把某些猜测压回喉咙里。
梁二叔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以为沈清萝带来的“伙计”吓住了缉违堂,立刻道:“燕捕头,这男人也有问题!他煞气重得不像活人,沈清萝带他进我梁家,难道玄司不查?”
燕不归终于看向梁二叔。
“查不查,轮不到你教。”
梁二叔闭嘴了。
沈清萝把引魂铃悬在供桌上。
燕不归取出一枚银针,针尾有缉违堂印记。他先点铃口,再点小煞灵魂火外沿。小煞灵缩成一团,怕得发抖。
沈清萝皱眉。
“轻点。”
燕不归手没停。
谢无咎的目光已经冷到像刀。
银针刚碰到小煞灵身上的残印,针尖忽然变黑。燕不归脸色一变。
“不是被炼化。”
沈清萝问:“什么意思?”
燕不归又点了一下。小煞灵身上那道残印浮出来。
印记残缺,像被人生生刮掉大半。刮痕边缘还粘着一点白灰。
谢无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燕不归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低。
“这东西身上的印,不是自然磨损。”
沈清萝心里一紧。
“被人刮的?”
“嗯。”
燕不归将白灰挑到黄纸上。
黄纸上慢慢浮出半个细字。
清。
祠堂里没人说话。
清虚观三个字,刚在账册上出现过,方怀仁也刚从他们眼前逃走。现在同样的符灰又从小煞灵身上挑出来,就算是最不懂玄术的人,也知道这不是巧合。
梁二叔看见那个字,脸色一下白了。
沈清萝盯着黄纸,脑子里几条线同时合上。
梁家祖坟。
枯井账本。
血煞契。
清虚观。
小煞灵。
方怀仁告发她私藏逃煞。
这一切不是她撞上的。
是有人把小煞灵处理成“逃煞”,丢进梁家祖坟,又等她这个守墓人来收魂。只要缉违堂来查,她就会变成私藏逃煞的人。
梁二叔不过是这局里最显眼的一个。真正那只手,还在上面。
燕不归收起银针。
燕不归又查了春桃和梁正德。
春桃魂体受损很重,但身上没有害人煞痕。梁正德魂火虽被污染,却有反向镇魂符残迹可以对应。
燕不归把三张查验符一一封好。
“春桃、梁正德,暂归问魂堂复验。小煞灵另立卷。”
沈清萝听见“另立卷”,心里就知道麻烦大了。
普通亡魂不会另立卷。
只有牵扯到玄司管不了、又不能不管的东西,才会这样写。
“沈守墓,逃煞残魂暂未发现被你役使的痕迹。但它卷入梁家命案,你要随我回玄司说明。”
谢无咎冷冷道:“玄司问她?”
燕不归没有退。
“问案件,不问来历。”
这句话是对谢无咎说的。
也是给他留了面子。
沈清萝把引魂铃收回,声音很平。
“可以。先把梁二叔扣了。”
梁二叔脸色骤变。
“凭什么?!”
沈清萝指了指供桌上的账。
“凭钱。”
又指向药渣。
“凭毒。”
最后指向棺里的梁正德。
“凭死人开口。”
燕不归看向役吏。
“带走。”
两个役吏上前扣住梁二叔。
梁二叔挣扎着骂:“沈清萝!你以为你赢了?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清虚观不会放过你!”
燕不归一脚踹在他膝后。
梁二叔跪倒在地。
“现在是玄司不放过你。”
梁二叔终于不骂了。
役吏拖他出去时,他还死死盯着沈清萝,眼里有恨,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怕。
她不是被他拉进局的人,是把局翻出来的人。
糖糕在梁氏脚边低声道:“这个捕头嘴还行。”
阿青点头:“就是脸欠揍。”
燕不归像听见了,看了她们一眼。
阿青立刻缩回铃里。
案子到这里,看似能收。
可沈清萝没有松气。
她低头看着黄纸上的半个“清”字。
谢无咎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一点白灰。
片刻后,他淡淡道:“祖坟不是主局。”
沈清萝抬头。
“什么意思?”
“梁家只是阵眼之一。”
燕不归脸色也变了。
沈清萝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成了实处。
梁家案不是结束。
是入口。
而且这个入口,是有人专门推到她脚边的。
沈清萝看着引魂铃里缩成一团的小煞灵,心里忽然有一点发沉。
它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它是被人弄坏、丢弃,再等着她捡。
天亮时,梁家祖坟被玄司封了。
白幡撤下,棺木暂封,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证由沈清萝暂护,等问魂堂复验。梁氏抱着账册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梁二叔被押走,脸上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耗尽力气后的空。
沈清萝把证物单递给她。
这张纸不重,却是梁氏现在能握住的第一件东西。不是首饰,不是亡夫留下的念想,而是一张能让活人不能再随便改口的证物单。
梁氏接过去,指尖很用力,像怕风一吹就没了。
“梁家后面的事,缉违堂会问。你别一个人硬扛。”
梁氏点头。
“沈姑娘。”
沈清萝看她。
梁氏低声道:“我以后,还能去祭他吗?”
沈清萝沉默了一下。
“等阴宅文书补好,反向镇魂符清干净,可以。”
梁氏眼眶一红。
“那春桃呢?”
“她若愿意,可以入你梁家义冢。若不愿意,我给她另找安魂处。”
梁氏闭了闭眼。
“我欠她。”
沈清萝没说“人死债消”。
有些债,不是还给死人,是让活人以后别再装不知道。
她只道:“那就记着。”
铁柱在旁边小声补:“可以分期。”
梁氏愣了一下,竟笑了。
很轻,很短。
但总算不是哭。
沈清萝背起布包,刚走出梁家祠堂,燕不归便在外头等她。
“沈守墓。”
沈清萝叹了口气。
“又要问话?”
“问。”燕不归道,“但不是现在押你回去。”
沈清萝有些意外。
燕不归把那张沾着白灰的黄纸递给她看。
半个“清”字已经淡了些,边缘却浮出一点极细的暗纹。
不是字。
像一只闭着的眼。
阿青刚从铃里探出来,看见那暗纹,纸身又僵住。
沈清萝立刻扶住铃。
“又想起来了?”
阿青声音发虚。
“不是想起来。是疼。”
谢无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暗纹上。
他也认得。
沈清萝看向他。
“这是什么?”
谢无咎没有马上答。
燕不归道:“清虚观外门没有这种纹。至少玄司登记在册的没有。”
“那它从哪来?”
“旧案。”
谢无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任何情绪。
可沈清萝见过他真正不在意的样子。那时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现在他看着那暗纹,眼底压着一层极深的冷。
那两个字,冷得像从坟底捞出来。
沈清萝没有追问“什么旧案”。
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答。
她换了个问法。
“它为什么会在小煞灵身上?”
谢无咎看向远处。
“有人刮了它的印,再用这个纹盖住痕迹。”
燕不归接道:“然后把它送到梁家祖坟,让它沾上人间命案。方怀仁再告你私藏逃煞。”
阿青小声:“这是冲阿萝来的?”
沈清萝摇头。
“也可能是冲他。”
她看向谢无咎。
双生契把他们绑在一起,小煞灵又是牵出谢无咎的线。若她只是普通守墓人,最多背锅。可谢无咎来了,这局就从梁家祖坟烧到了幽冥渊边上。
谢无咎冷淡道:“冲谁都一样。”
沈清萝:“不一样。冲你,我可以另收护送费。”
燕不归:“……”
糖糕在墙头道:“阿萝,活阎王这个级别,护送费要翻十倍。”
谢无咎看过去。
糖糕立刻补充:“本仙只是建议。”
沈清萝把黄纸重新折好。
“梁家祖坟不是主局,那主局在哪?”
燕不归从怀里取出一张城北阴宅图。图上圈了三处。
梁家祖坟。
旧义庄。
乱葬沟。
“昨夜梁家出事时,旧义庄也有守夜人报案,说听见小孩哭。乱葬沟那边更早,三日前就有野狗不进沟。”
沈清萝皱眉。
“你早知道?”
燕不归道:“不知道梁家和它们有关。直到你们这里查出清虚纹。”
谢无咎看着那张图。
“梁家是试阵。”
沈清萝听懂了。
有人先在梁家祖坟试着用血煞契、反向镇魂符、篡改买地券和渊印残魂,验证能不能把死人证词改掉,把活人罪名扣给鬼。
若梁家成功,后面就能做更大的局。
她问:“乱葬沟有什么?”
燕不归看向她。
“无主尸,荒魂,旧案卷里查不到名字的人。”
沈清萝明白了。
梁家至少还有梁氏、春桃、账本、买地券。
乱葬沟没有。
在那里,死人连替自己说话的名字都没有。
谢无咎忽然道:“你不许去。”
沈清萝抬头。
“你命令我?”
“提醒。”
“听着不像。”
“乱葬沟比梁家脏。”
梁家祖坟有墓主、有文书、有后人、有钱账。再脏,也脏在有名有姓的人身上。
乱葬沟不同。
那里埋的是被丢掉的人。
无主尸,无名魂,无人祭,无人问。邪术在那里落下去,连哭声都不一定有人听见。
“所以更贵。”
谢无咎冷笑:“你以为这次还有账能给你翻?”
“没有账,就找人。”
“死人没有名字。”
沈清萝看着他。
“所以才要找。”
风从梁家祖坟那边吹下来,带着未散的纸灰味。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想起槐荫坡那张破桌、几盏鬼火、几只小鬼和她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账。
她的规矩很小。
小到一笔银子、一张符、一只无名魂。
可她偏要把这些小规矩,往那些最不讲规矩的人脸上拍。
谢无咎沉默片刻。
“去可以。”
沈清萝挑眉。
“条件?”
“听我的。”
“不可能。”
“至少别乱下井。”
阿青小声:“这个可以考虑。”
糖糕点头:“本仙同意。井底很脏。”
铁柱抱着账本:“下井费还没结。”
沈清萝看着这一群忽然倒戈的家伙,面无表情。
“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糖糕舔爪:“活着收钱这边。”
燕不归把阴宅图收起。
“半个时辰后出发。乱葬沟那边,我要沈守墓同行问魂,也要这位公子压煞。”
他没有说谢无咎的来历。
只用了“这位公子”。
谢无咎淡淡道:“玄司使唤我?”
燕不归道:“请。”
“请也不去。”
沈清萝往前走了两步。
双生契亮了一下。
谢无咎胸口一滞。
沈清萝回头,语气很平。
“临时伙计,走了。”
谢无咎:“……”
燕不归看了他们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告发文书上写得那么乱。
这案子确实乱。
沈清萝刚走到山道口,引魂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铃里,小煞灵缩成一团,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沟……”
“好多……小孩……”
沈清萝停住脚。
谢无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远处城北天色阴沉,乱葬沟方向有一群乌鸦惊起。
案子还没完。
真正的主阵,才刚露出边。
旧义庄在城北山脚下。
从梁家出来,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的雾压在脸上,又湿又重。燕不归走在最前,腰间窄刀一晃一晃,没说多余的话。
沈清萝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那张城北阴宅图。
梁家祖坟,旧义庄,乱葬沟。
三个地方被朱砂圈起来,像三只没闭上的眼。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声音还有点哑:“不直接去乱葬沟吗?小煞灵不是说沟里好多小孩?”
燕不归头也不回:“死人进乱葬沟之前,先过义庄。”
沈清萝把图折起来。
“停尸簿。”
燕不归看她一眼。
沈清萝道:“乱葬沟没有墓碑,没买地券,也没香火。那就只能查他们被送进去前的最后一道门。”
燕不归没再说话。
谢无咎走在她身侧,脸色不太好。
倒不是受伤。
是他看不惯沈清萝走路。
山路湿,石阶滑。沈清萝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图,鞋尖两次差点踩进泥坑里。
第三次脚下一滑,谢无咎终于伸手,扣住她后领,把人往回一拽。
沈清萝被他拽得踉跄半步,回头就瞪他。
“你拎猫呢?”
谢无咎没理她,只把一件黑色斗篷丢到她肩上。
“披上。”
“防滑?”
“防你身上的活人气把沟里的东西全招过来。”
沈清萝低头看了眼斗篷。太大,拖地,像他从哪扯下来的门帘。
“那你刚才拽我后领,也是避煞?”
“不然看你滚下去?”
糖糕跳上路边石头,看了看那件斗篷,尾巴一甩:“拎猫的手法倒是挺熟。”
斗篷宽大得离谱,黑沉沉压住她半身,边角拖在地上。沈清萝走一步,踩一下。走两步,又踩一下。
她忍了片刻,回头:“谢无咎,你故意的?”
谢无咎淡淡道:“你可以不穿。”
他话音刚落,山道旁一团游魂飘近。那魂影原本冲着沈清萝肩头的阳气来,刚靠近半尺,就被斗篷上的冷煞气逼得缩了回去。
沈清萝看着那团游魂,又看了看拖地的斗篷。
行。
有用。
但有用也不影响它像门帘。
她低头走了几步,实在烦了,干脆抽出桃木剑,嗤啦一下割掉拖地那截。
宋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谢无咎停住脚。
沈清萝把割下来的布料塞回他手里。
“你给的,你拿着。”
谢无咎看着手里的黑布。
“你敢撕幽冥渊的织物?”
沈清萝很平静:“你敢拿幽冥渊的织物当门帘给我穿?”
阿青在铃里低低笑了一声。
燕不归走到义庄门前,终于回头:“二位,义庄到了。要吵进去吵,外面冷。”
旧义庄门板歪了一半,门头牌匾只剩“义”字和半个“庄”。院里停着几口旧棺,盖子盖得不严,风一吹,里头发出空空的响。
守夜人魏老头缩在门房里,披着破棉袄,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见燕不归,赶紧出来作揖。
“燕捕头,你可来了。我昨晚真听见哭了,真的啊!不是我喝多了,也不是猫叫。”
糖糕立刻抬头:“别什么都赖猫。本仙没哭。”
魏老头吓得往后一退。
沈清萝拍拍糖糕脑袋:“它不是普通猫,不用管。”
糖糕:“本仙本来就不是猫。”
魏老头更害怕了。
燕不归没理这边:“哭声从哪儿来?”
魏老头咽了咽口水,指向后堂。
“停尸簿。”
阿青一愣:“簿子在哭?”
魏老头点头点得飞快:“我守了二十年义庄,死人哭、棺材响、夜里有人借火,我都见过。可簿子哭,我头一回听。那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哭着说没有名字了。”
沈清萝脸色沉了些。
后堂里有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三本停尸簿。最上头那本被火烧过,边角发黑,却没全毁。
燕不归先按住簿子。
“证物,别乱碰。”
沈清萝看他。
“我不碰,怎么查?”
“我先封记。”
“魂都哭到簿子里了,你还封记?”
燕不归抬眼:“你要是碰坏了,后头入不了卷,谁负责?”
沈清萝把手收回去。
“行,你封。”
她这声“行”说得太平,阿青听了都知道不行。
燕不归从腰间取出一张缉违堂封条,贴在停尸簿角上,又用铁笔压了一个印。
“现在查。”
沈清萝这才翻开。
最近三个月,无主尸九具。
其中三具是孩子。
年岁栏还在,死因栏还在,唯独名字栏被烧空。火痕很细,刚好烧掉名字,不烧旁边半个字。
这火太聪明。
聪明得不像火。
沈清萝用指腹摸了摸烧痕,没碰实,只隔着一点纸灰感气。
“清虚符灰。”
阿青飘近一看,纸身猛地一抖。
沈清萝立刻抬手挡在她面前。
“别想太深。”
阿青声音发虚:“这不像烧名字。”
“像什么?”
“像……把名字挖走了。”
铁柱抱着账本,蹲在长案边。
“没名字,就没账。”
这话一出,后堂里静了一瞬。
沈清萝低头看那三块烧空的地方。
死人最怕没名字。没名字,没人祭;没人祭,魂就散;魂一散,活人做过什么都能干净得像没发生过。
谢无咎看着那几处火痕,眼底冷了些。
“清虚一脉,手越来越脏。”
沈清萝看他。
“你知道?”
谢无咎没答。
又来了。
他一碰到清虚,就像棺材板合上。问也不开。
沈清萝也不追。
她把停尸簿翻到最后一页,刚想看义庄交接人,簿子忽然自己动了。
纸页哗啦啦往前翻。
最后停在那三个被烧空的名字栏。
空白处,慢慢渗出一只小小的血手印。
燕不归让役吏把三本停尸簿全搬到长案上。
沈清萝又翻了另外两本。
旧的那本没烧,字迹也稳。三年前的无主尸,哪怕只写“城西乞儿”“卖饼老汉”,也还留着一点来处。可最近这本不一样,名字栏空得太干净。
她问魏老头:“这些孩子送来时,身上有没有随身东西?”
魏老头想了想,抖着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破木匣。
匣子里有半截红绳,一枚裂开的木珠,还有一只没绣完的小布鞋。
“义庄规矩,无主尸身上东西不能乱丢。等有人来认,就还给人家。”
“有人来认过吗?”
魏老头摇头。
“没。孩子这种……若有人找,早找来了。没人来,多半就是没人要了。”
沈清萝把那只小布鞋拿起来。
鞋面灰扑扑的,针脚却密,显然不是随便做的。
“不是没人要。”
她把布鞋放回匣子。
“是有人没找到。”
燕不归低头看了那只鞋,没说话,只让役吏把木匣也封了。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从布鞋上掠过,又落回沈清萝身上。
她嘴上总说钱,手里却会把这种没人看见的小东西也捡起来。
麻烦。
也碍眼。
小煞灵在引魂铃里哭出了声。
“他们……没有名字了。”
沈清萝按住铃身。
“听见了。”
她抬头看向后堂那一排薄棺。
“开棺。”
魏老头腿一软:“还、还开啊?”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搭。
“哭都哭了,不开不礼貌。”
后堂一共九口薄棺。
棺木不厚,钉得也粗糙。义庄收无主尸,本就没有谁会用好木头。沈清萝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越走眉头越紧。
九口棺,对应停尸簿上的九具无主尸。
可有三口,太轻了。
燕不归让役吏撬开第一口。
里面空的。
第二口,也是空的。
第三口打开时,魏老头已经跪下了。
“不是我偷的啊!我亲手送出去的,我真亲手送出去的!尸体是送去乱葬沟了,怎么棺还空着,我不知道啊!”
沈清萝没看他,只蹲到棺底。
棺底有一层浅浅灰印。
不是骨灰。
是魂灰。
阿青贴近看了看:“像有东西在这里躺过,又被人从名字上剥走了。”
燕不归皱眉:“魂灰不能作证。”
“那就问棺。”
谢无咎冷声:“棺是死物。”
沈清萝已经拿起引魂铃。
“棺材见过最后一面。有时候,比活人记性好。”
她用铃舌轻敲棺沿。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空棺底部忽然传出细细的哭声。
魏老头“哎哟”一声,差点往燕不归身后钻。
燕不归没让他钻。
棺底慢慢浮起一点灰白魂影。起初只有一团,后来才像个孩子,瘦瘦小小,头发乱得像草,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破衣。
他一出来,看见谢无咎,吓得“嗖”一下缩了回去。
沈清萝:“……”
糖糕伸爪按住棺沿:“你站远点啊,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谢无咎面无表情。
“我没动。”
阿青也小声道:“你不动也挺吓人的。”
宋砚默默看向屋梁。
沈清萝回头:“谢无咎,退半步。”
谢无咎:“双生契。”
“半步不会死。”
“你确定?”
沈清萝叹气,把斗篷拉了拉。
“那你站门边,别往这儿看。你一看他,他魂都结巴了。”
谢无咎冷着脸站到门边。
他不看棺材。
他看沈清萝。
沈清萝当没看见。
阿青飘到棺边,蹲下身,声音放软:“出来吧,他不吃小孩。”
糖糕想了想:“一般也不吃猫。”
谢无咎:“……”
棺底的小魂影又慢慢探出来。
他看着沈清萝身上的黑斗篷,忽然又往后缩。
“黑袖子……”
沈清萝低头看自己。
好。
这件门帘除了拖地,还能吓孩子。
她抬手就要解开,谢无咎皱眉。
“别脱。”
“他怕。”
“你身上阳气会招乱魂。”
“那你把它弄小点啊。”
谢无咎没动。
沈清萝看他:“你是不是不会?”
谢无咎冷冷道:“会。”
“那弄啊。”
片刻后,斗篷上的黑煞轻轻一收,长短倒是合身了些。只是肩线还宽,衬得沈清萝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阿青忍笑忍得很辛苦。
沈清萝没管,蹲到棺边。
“我不是黑袖子,也不是白袖子。我叫沈清萝,槐荫坡守墓人。”
小魂影怯怯看她。
“守墓人……会把我送回去吗?”
“你想回哪儿?”
孩子低头,很久才说:“不记得了。”
沈清萝手指一顿。
“名字呢?”
“不记得。”
“别人叫过你什么?”
孩子想了很久。
“阿泥。”
铁柱立刻翻开账本。
“哪个泥?”
阿泥缩了缩脖子:“土里的泥。我老在泥里滚,他们这么叫我。”
沈清萝道:“那就先记阿泥。”
燕不归皱眉:“没有姓氏,证词不好入卷。”
沈清萝看他一眼。
“那就先入我的账。”
铁柱点头:“阿泥,暂记。”
阿泥似乎第一次听见有人认真记这两个字。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灰白魂火亮了一下。
沈清萝问:“谁把你送来的?”
阿泥抱着膝盖,声音很小。
“白袖子的人。”
阿青纸身一抖。
沈清萝没有回头,只问:“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问我,想不想有个好名字。”
阿泥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我说想。有名字,娘就能找到我。街上那些有名字的小孩,死了都有纸钱。我没有。”
屋里没人插话。
连糖糕都安静下来。
阿泥继续道:“他们给我写了名字。写在黄纸上。我还没看清,他们就烧了。烧完以后,我就想不起我是谁了。我说不愿意,他们说……”
他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小鬼的眼泪不是水,是一点一点灰光。
“他们说,小孩说话不算。”
沈清萝脸色冷了。
她伸手,把一张小小安魂符贴到棺沿。
“在我这儿,算。”
阿泥呆呆看她。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沈清萝侧脸上,没说话。
燕不归低头记录。
“白袖子,烧名,三名童魂。还有吗?”
阿泥想了想,忽然指向义庄外面。
“沟里有哥哥。”
沈清萝:“乱葬沟?”
阿泥点头。
“哥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白袖子的人今晚要烧他。”
燕不归脸色一变。
“现在什么时辰?”
宋砚道:“卯初。”
魏老头哆嗦道:“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
沈清萝站起来。
“走。”
燕不归收起铁笔:“义庄封存。”
“封。”沈清萝把阿泥暂收入一张安魂纸,“但人先带着。”
燕不归看她。
沈清萝道:“他是证人,也是孩子。让他留在这空棺里,你放心?”
燕不归没说话。
沈清萝把安魂纸收进引魂铃旁边。
阿泥的魂火还在抖。
她想了想,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冷饼。鬼吃不了,她还是放到棺沿。
“先欠着。等找到你名字,再给你烧热的。”
阿泥盯着那块冷饼,像没明白。
阿青轻声解释:“这是她哄人的法子。寒酸是寒酸了点,但是真心的。”
沈清萝抬眼:“你不说后半句,也不扣钱。”
阿青闭嘴。
燕不归把证词写完,忽然问:“若最后查不到他的真名呢?”
沈清萝把棺盖轻轻合回半寸。
“那就先叫阿泥。名字是叫出来的。叫久了,也能挡一会儿风。”
燕不归笔尖停了停。
“这不是玄司规矩。”
“我知道。”
“那你还写?”
沈清萝看着棺底浅浅的魂灰。
“规矩是给活人办事用的。现在活人太慢,我先给死人搭个棚。”
谢无咎忽然伸手,替她把斗篷帽子往下压了压。
沈清萝抬头:“又干什么?”
“外面乱魂多。”
“这回不故意踩我脚了?”
谢无咎垂眼。
“那是你腿短。”
沈清萝一脚踩上他的靴面。
不重。
但很准。
她面无表情:“路滑。”
阿青终于笑出声。
乱葬沟外没有路。
只有一条被野草压出来的泥道,弯弯扭扭通向沟底。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见人来了,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
糖糕站在沈清萝肩上,尾巴贴着她后颈。
“野狗都不进。”
沈清萝问:“你怎么知道?”
糖糕抬了抬下巴。
沟外有半只死兔,旁边是野狗脚印。脚印到沟口就断了,像那野狗宁愿饿着,也不肯再往里走一步。
燕不归挥手,两个缉违堂役吏上前封住沟口。
“先封沟。”
沈清萝蹲下,看沟边倒插的骨牌。
“先别封死。”
燕不归皱眉:“阵气在动。封晚了,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你负责?”
“封早了,里面没名字的魂全碎,你负责?”
两人对视片刻。
谢无咎站在一旁,冷声道:“沟底有血煞阵。先压阵,再找人。”
沈清萝没抬头。
“先找名字。”
“沈清萝。”
“你吼我也没用。”她用桃木剑拨开一块骨牌底下的泥,“没名字,魂叫不回来。你一压,压下去的是阵,也是他们。”
谢无咎看着沟底。
“有时候,舍几个,比全要强。”
沈清萝终于抬头。
“你在幽冥渊舍惯了。可我守的是墓,不是乱坟岗。”话说出口,沟边忽然静了。
这话有点重。
阿青小心看了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脸色冷得厉害,却没有发作。
沈清萝也知道重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声音低了半分:“先找名字。找不到,我再听你的压。”
谢无咎沉默片刻,抬手。
黑煞沿着沟边铺开,没有往魂心里压,只挡住外头阴风倒灌。
“半炷香。”
沈清萝点头。
“够。”
燕不归看着两人,低声对役吏道:“封外围,别碰骨牌。”
铁柱已经蹲在第一块骨牌前。
“第一块,无名。”
他抱着账本,一块一块编号。
“第二块,无名。第三块……烧过。”
糖糕鼻尖贴近那块骨牌,闻了一下,立刻打了个喷嚏。
“小孩味。哭过,没吃饱。”
阿青绕到另一边,听着沟底传来的细声。
“东边有两个,西边一个。还有一个在下面压着,不让别的小鬼靠近。”
沈清萝把七枚铜钱依次压在烧过的骨牌旁。
三十六块骨牌,七块被清虚符灰烧过。
每块烧痕都很细,像被人拿针一笔一笔挑掉名字。
小煞灵在引魂铃里一直发抖。到了第七块时,它忽然往外扑了半寸。
“哥哥……”
沈清萝按住铃口。
“哪个?”
小煞灵哭着指向一块倒插在泥里的骨牌。
沈清萝刚要起身,沟底忽然涌上一片杂声。
不是一个哭声,是几十个挤在一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往她耳朵里钻。有的喊冤,有的求饶,有的只是反反复复念一个早就没人记得的名字。
她脑子一沉,眼前那些骨牌晃了一下,像全在朝她伸手。
“阿萝!”阿青在铃里尖声叫她。
一只猫爪子重重拍在她后颈。
“回神!”糖糕炸着毛,“别应它们,一应就被拖下去了。”
沈清萝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气一冲,那片杂声退了半寸。
她扶着膝盖站稳,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谢无咎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掌心一缕黑煞贴在她后心,没进体,只隔着衣裳压住那股往下拖的劲。
“无名魂最容易乱抓人。”他声音很低,“你越想听清,它们越往你身上爬。”
沈清萝喘了口气。
“知道了。”
沈清萝没有马上过去。
她先把三枚铜钱绕着那块骨牌摆成小三角,又让铁柱在账本上画下位置。燕不归看了一眼,没催。
这一路他看明白了。
沈清萝慢,不是磨蹭。她每慢一步,后头就少一个能被人赖掉的口子。
铜钱落稳后,骨牌底下渗出一点黑泥。泥里有血煞味,也有很淡的草根味。
糖糕嗅了嗅:“这里有人趴过很久。不是躺,是趴。像护着什么。”
那骨牌比别的深,几乎只露出半截。
沈清萝走过去。
谢无咎立刻道:“别下去。”
“我没下。”
“你的脚已经在沟边了。”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
她退回来半步,把证物箱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没接。
“做什么?”
“你不让我下,你下。”
她把证物箱往他面前一递,“伙计就要有伙计的样子。”
谢无咎看向燕不归。
燕不归停了一下,竟然认真道:“文书上可写协查。”
阿青在铃里憋笑。
谢无咎盯着沈清萝。
沈清萝无辜看他:“这是规矩!”
片刻后,谢无咎接过证物箱。
箱子在他手里,显得特别不合适。
像活阎王改行收破烂。
糖糕很想说,但它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