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

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墨飞流第 25 / 158 章16,283 字

白火从乱葬沟深处亮起。

不是寻常火。

普通火烧木头,烧纸钱,烧尸骨。白火烧的是魂名。它一起,沟里那些倒插的骨牌就开始发抖,像有无数小手在泥里拼命往外抓。

阿泥在安魂纸里哭起来。

“疼。”

沈清萝把安魂纸压在引魂铃旁边。

“忍一下。”

她说完就知道这话没用。

她转身就往白火方向走。

谢无咎伸手扣住她腕骨。

“阵还没稳。”

“所以要快。”

“你现在过去,阿满这边会散。”

“那你看着。”

谢无咎的眼神冷下来。

“你倒是会安排。”

“跟你学的。你之前不也替我安排过别乱下井吗?”

阿青小声:“这时候翻旧账,不太合适吧?”

沈清萝:“合适。人清醒。”

燕不归已经带人从另一侧包过去。

“我抓活口。”

谢无咎道:“纸傀而已。”

话音刚落,白火中央立起一个纸人。

纸人穿白袖,脸上没有五官,袖口却绣着和方怀仁一样的暗纹。旁边还有三个低阶邪修,眼睛发直,明显被控了神智。

纸傀开口,声音尖细。

“沈清萝,你不该救他。”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地上一点。

“我救谁,还轮不到纸人教。”

纸傀袖口一抬,七块被烧名的骨牌同时亮起。

阿满发出一声闷哼,半边魂影被白火扯得发虚。

谢无咎抬手,煞气要碎纸傀。

沈清萝立刻喊:“别碎!”

谢无咎停得很勉强。

“留它做什么?”

“它嘴里还有账。”

“纸人的账你也翻?”

“会说话的都欠我一个解释!”

燕不归从另一边压住一名邪修,冷声道:“十息。”

沈清萝:“二十。”

“十二。”

“成交,记玄司小气。”

燕不归面无表情:“你快点。”

沈清萝咬破指尖,在阿满魂线旁画了一道牵魂符。符刚成,纸傀袖口的暗纹就亮了一下。

果然有线。

纸傀不是在说自己的话。

有人借它传声。

沈清萝抓住那点声音,硬往回拽。

白袖纸傀忽然笑了一下。

“无名之魂,本就该散。”

沈清萝冷声道:“你说该散就该散?你算哪块墓碑?”

“清虚审罪,罪名既落,名便可消。”

燕不归脸色一变。

“审罪?”

谢无咎周身煞气冷得几乎凝住。

沈清萝抓紧魂线。

“说清楚。清虚观不是道观?”

纸傀的声音断续起来,像背后那人察觉到不对,正在强行切线。

“清虚不是观……是审罪名册……”

后半句被白火吞掉。

纸傀开始自焚。

谢无咎袖中飞出一道黑煞,硬生生压住火苗。

“撑不久。”

沈清萝没答。

她被符烟呛得咳了两声,眼角都红了。

下一刻,一颗蜜饯被丢到她手里。

她愣了一下。

谢无咎冷着脸:“含着。”

“哪来的?”

“查验剩的。”

糖糕远远炸毛:“那是本仙的!”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你偷猫粮啊?”

谢无咎:“它不是猫。”

糖糕气得跳脚:“这时候你倒记得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把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压住一点符灰苦。

她继续拽那条魂线。

纸傀身体已经烧掉一半,声音忽然换了。

不再是方怀仁,也不是尖细的纸声。

是个陌生男人。

轻,慢,甚至带着笑。

“双生契已经成了。”

谢无咎脸色骤冷。

那声音继续道:“让她带他来乱葬沟,果然没错。”

沈清萝手心一凉。

纸傀轰然烧成灰。

白火没有灭,反而顺着七块骨牌往阵心钻。

阿满痛得跪倒在泥里。

小煞灵、阿泥和另外几只小鬼同时哭出声。

燕不归拖着被控的邪修回来,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只是壳子,问不出主使。”

沈清萝盯着纸灰。

“问不出也记。”

铁柱立刻抱紧账本。

谢无咎看着那堆纸灰,眼底赤色一闪。

“他知道双生契。”

“还知道我会带你来。”沈清萝擦了擦嘴角的符灰,“有人早就等着了。”

那三个被控制的低阶邪修被燕不归的人按住后,仍在不停念同一句话。

“无名无主,入册为罪。”

“无名无主,入册为罪。”

沈清萝听得心烦,抬手把一张静音符拍到最近那人嘴上。

世界清净了。

燕不归看她。

“你这符,玄司没见过。”

“我自己画的。”

“做什么用?”

“对付不肯闭嘴的活人。”

阿青小声补充:“偶尔也想用在谢无咎身上,但她不敢。”

沈清萝:“扣钱。”

谢无咎冷冷道:“她敢。”

这句一出,沈清萝反倒没接。

因为纸傀自焚前,袖口忽然炸开几片纸灰。

纸灰没有落地,反而朝谢无咎飞去。每一片上都写着细小的“罪”字。

谢无咎抬手,黑煞碾碎纸灰。

那一瞬,沈清萝闻到一股焦苦味。

不是纸烧焦。

像旧伤被翻出来。

她想问,最终没问。

谢无咎刚刚已经忍住没碎纸傀,是为了她留证。这个时候再逼他开口,不像查案,像趁人伤口上撒盐。

方怀仁背后那人要的,也许就是他们乱。

她把目光从谢无咎脸上挪开,落回那句还压在心口的话。

“双生契已经成了。”

不是偶然。

不是他们追到了这里。

是有人知道她会来,知道谢无咎会被契线牵来,甚至知道他们不会放着小鬼不管。

这比梁二叔恶心得多。

梁二叔贪,也怕。

她下意识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也正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可沈清萝忽然明白,清先生最想看的,未必只是他们破不破阵。

他想看她救不救。

也想看谢无咎会不会为了舍小保大,亲手压碎她要救的魂。

这个人不光算阵,还算人。

比梁二叔难缠多了。

这个“清先生”,像是在拿人心下棋。

燕不归抽出静音符,塞进证物袋。

“这符也收。”

沈清萝:“这个不值钱。”

“能让邪修闭嘴,值。”

“那回头玄司买一打吗?”

燕不归面无表情:“你先活着回去。”

这话不好听,却也不是坏话。

沈清萝刚要回嘴,沟底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哭声。

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声空棺。

咚。

所有小鬼同时安静。

阿满脸色变了:“阵心醒了。”

白火猛地一跳。

乱葬沟主阵,被提前引动了。

七块烧名骨牌同时亮起。

沟底像被人撬开了一道缝,黑红煞气从泥里一股股往上冲。那些刚被沈清萝暂时护住的小鬼,全被往阵心拖。

阿满的魂影被拉得最厉害。

他是阵眼。

沈清萝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纸傀不是为了杀他们。

是为了逼他们选。

救阿满,其他小鬼可能被拖碎。

救其他小鬼,阿满这个阵眼会先炸。

谢无咎抬手,归墟煞气在他掌心聚起。

“我封沟。”

沈清萝猛地回头:“不行!”

“阵再开下去,会牵更多无名魂。”

“你封沟,他们也没了。”

“他们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沈清萝脸色也变了。

她知道谢无咎不是恶意。幽冥渊那些煞物,哪个不是救不回才被丢进去的。对他,先封住更大的祸,是最熟的办法。

可熟,不等于对。

沈清萝往前一步。

“死了也不是阵料。”

谢无咎看她。

“你救不了所有魂!”

“我知道!”

她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发硬。

“但我现在只问眼前这几个!”

燕不归在旁边冷声道:“你们吵完了吗?阵要塌了。”

沈清萝:“没吵,在分工!”

谢无咎:“她单方面命令。”

沈清萝不理他,蹲下铺黄纸。

“我要给他们临时归名。阿泥、阿满、阿七、阿桥、阿灯……先用能记住的名,把魂从阵里拽回来。”

燕不归皱眉:“玄司没有这种规矩。”

“那就今天先没有规矩地救。”

“回去你会被问的!”

“我天天被问!”

沈清萝把黄纸压在骨牌边。

“谢无咎,你只压边界,不准碰魂心。”

谢无咎冷笑:“你教我用煞?”

“不!”

她抬眼看他。

“我教你别乱用!”

这话很欠揍。

宋砚已经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谢无咎盯着她,脸色极冷。可下一刻,他还是把掌心归墟煞散开,只铺在沟边。

“你最好撑得住。”

沈清萝低头画符。

“你少咒我。”

第一张临名符落下,阿泥的哭声轻了一点。

第二张,阿桥那团魂火从骨牌底下浮起来。

第三张,阿灯的魂影闪了一下,像真的被人点了一盏小灯。

铁柱在旁边飞快记。

他手短,翻页却快。

“阿泥,暂名。阿桥,暂名。阿灯,暂名。”

阿青负责念。

她念一声,黄纸便亮一点。

糖糕蹲在骨牌上压阵,边压边骂:“本仙堂堂护命灵,居然蹲木牌。你们人真是不懂尊重仙。”

沈清萝画到第六张时,阿桥那团刚浮起来的魂火忽然被阵心扯住。

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魂火被拉成长长一线。

沈清萝还没动,谢无咎的煞气已经落过去,把那条线截住。

他出手很准。

只碰边界,不碰魂心。

沈清萝看见了,嘴上却只说:“这次没乱用。”

谢无咎冷声:“夸人不会好好夸?”

“会,但收费。”

阿桥被拉回来后,怯怯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谢无咎动作一顿。

糖糕小声:“他刚才是不是僵了?”

阿青:“像被小孩讹上了。”

也就在这一张符落下时,沈清萝手里的守墓玉印忽然发热。

那热不是烫,是像有人从玉里轻轻托了她一下。

她手里那道符原本要散,硬是稳住了。

谢无咎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玉印上,沉了沉。

又是它。

沈清萝没时间想这些。

第七块骨牌最难。

因为阿满压在阵眼里。

她写下“阿满”两个字,符纸却烧了半边。

阿满咬牙:“别管我了。”

“闭嘴。”

沈清萝头也没抬。

“活人说不要管,十句有九句是嘴硬。死人也差不多。”

阿满怔住。

谢无咎看她一眼。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骂谁。

沈清萝重写。

阿满低声道:“我不叫阿满。”

她手指停住。

“想起来了?”

阿满痛得魂影发抖,还是一点点抬起头。

“我的名字……被写在清虚册上。”

他魂心里的完整符纹忽然亮起。

那不是简单的清虚纹。

符纹中央,有一只闭着的眼。

阿青看见那只眼,整张纸身都僵了。

“审罪纹……”

沈清萝低声:“阿满,真名你现在说不出来,就先借一个。”

“借谁的?”

沈清萝想了想。

“借你自己的愿望。饭吃满的满。”

阿满眼眶有点红。

“这个也算?”

“算。”

她把“阿满”两个字重重压在黄纸上。

守墓玉印再次发热。

黄纸终于亮了。

阵心的黑红煞气被压回去半寸。

谢无咎立刻收拢边界,把剩下的煞气挡在外面。

双生契在两人腕间同时亮了一瞬。

这次没有疼。

反而像有一道细线,把两边力量稳稳搭了一下。

燕不归看得眼神微变。

沈清萝没注意。

第七张临名符落下后,她的手指已经抖得厉害。

她不想让谢无咎看出来,便把手缩进袖里。

可双生契不讲脸面。

她疼,他也疼。

谢无咎冷声:“手伸出来。”

“忙着呢。”

“伸!”

沈清萝烦得很,把手往他面前一递。

指尖全是细小裂口,朱砂混着血,已经分不清哪一笔是符,哪一笔是伤。

谢无咎脸色更冷。

“你就这么写?”

“不然用脚写吗?”

燕不归在旁边听得眉心直跳。

谢无咎没有再骂,只把一缕冷煞压到她腕侧。那煞气没有侵进去,只在皮肤外停着,像一层薄冰,暂时止住了血。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记救急,不记人情。”

谢无咎:“随你。”

她重新握笔。

这次符线稳了。

阿满的魂影一点点从阵眼里脱出来,虽然仍虚,却没有再被拖回去。

他像终于喘上一口气,抬头看向沟外发白的天。

沈清萝正要松口气,阿满却忽然抓住她的袖口。

他的手穿过布料,只留下很轻的阴冷。

“姐姐。”

这声姐姐叫得很别扭,像他自己也不习惯求人。

沈清萝低头:“嗯?”

“如果我想起来真名了,你能不能……别把阿满划掉?”

沈清萝一怔。

阿满低着头:“这个名字也挺好。饭吃满的满。”

糖糕小声:“本仙就说有饭的名字好。”

沈清萝点头。

“不划。真名是你,阿满也是你。账本可以记两行。”

铁柱立刻道:“能记。”

阿满这才像放心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

“我不叫阿满。”

“我的名字,被写在清虚册上。”

乱葬沟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彻底干净。

这里死了太多人,脏了太久,不是一夜能洗清的。只是那些哭声不再乱撞,像终于找到一点能靠的地方。

燕不归让役吏封存七块烧名骨牌。

“轻点。”沈清萝提醒。

役吏看她。

“骨牌底下还有魂灰,碰碎了不好补。”

燕不归道:“听她的。”

那役吏立刻轻了许多。

阿满的魂影虚弱得快散,只能暂时收进引魂铃。阿泥挤在他旁边,小声叫哥哥。阿满嫌他吵,却没有推开。

糖糕趴在临时木牌上,累得尾巴都不想甩。

“本仙今日至少值三条小鱼干。”

铁柱认真记下:“三条,待议。”

糖糕瞬间抬头:“又待议?”

沈清萝蹲在一旁,把完整清虚符纹拓到黄纸上。

拓的时候她特意慢,一笔一笔对着原纹描,半点不敢错。这纹是眼下唯一能带回玄司的东西,描歪一笔,回头就少一条能查的线。

阿青飘在她身后,看着那只闭眼纹,迟迟没说话。

沈清萝没催。

过了很久,阿青忽然捂住头。

她纸身一阵发白,像被火从里面燎过。

“阿青!”

沈清萝伸手去扶,却只碰到一片冷纸。

阿青的声音断断续续。

“白台……很多白袖子……”

谢无咎猛地看过去。

阿青像没看见他,只盯着那枚符纹。

“有人说……渊眷有罪。”

谢无咎脸色骤然冷下。

燕不归也皱眉:“渊眷?”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什么意思?”

谢无咎没有答。

阿青还在抖。

“有个姑娘……被推到符火前。她手上好像也有红黑线。不是很清楚,我看不清她的脸。”

沈清萝按住引魂铃,让阿青魂丝稳一点。

“别想了。”

阿青低声:“可我觉得疼。阿萝,我一听那两个字就疼。”

谢无咎忽然道:“别想。”

沈清萝抬头。

“你又知道?”

谢无咎冷声:“知道也没用。”

这句话一出来,沈清萝的火就上来了。

她刚刚耗了半条命救小鬼,这人还在这里惜字如金。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替我判。”

谢无咎沉默。

气氛一时硬住。

燕不归收起拓纸。

“玄司旧档里,可能有这个词。”

沈清萝立刻转向他。

“那就查。”

“旧档不是谁都能看的!”

“你不是捕头吗?”

燕不归看她一眼:“捕头也不是钥匙!”

糖糕趴在木牌上,懒懒道:“没用的捕头。”

燕不归面无表情:“这只猫也入卷吗?”

糖糕炸毛:“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揉了揉眉心。

她刚松一口气,身体就有点撑不住。方才画临名符时,她用了太多生气,手指到现在还在发麻。

谢无咎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缕极淡的凉意渡过来,那点发麻散了些。

沈清萝抬头。

“你干嘛?”

“你晕了,我疼。”

沈清萝看着他。

“这倒像人话了。”

那点凉意压着麻意,慢慢化开。

她缓过一点,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青梅,咬了一口。

酸味炸开。

谢无咎眉心立刻皱起。

沈清萝很平静:“防你太好心,我不习惯。”

谢无咎:“沈清萝!”

糖糕瞬间精神了:“报了报了。脸灰之仇还没算完。”

阿青原本还难受,听见这句,纸边都抖了一下。

沈清萝把青梅咽下去,嘴角压了压,没笑出来。

燕不归看着这一群人,觉得自己今天见的怪事够写三本卷宗。

就在这时,引魂铃里同时传来两声轻响。

小煞灵和阿满醒了一瞬。

两个魂火像被同一个词牵住,断断续续吐出四个字。

“血煞……童子……”

燕不归脸色变了。

他显然听过。

沈清萝立刻看他。

“这回捕头有钥匙吗?”

燕不归收起铁笔,声音压低。

“没有钥匙。”

他顿了顿。

阿青说完那句“渊眷有罪”后,乱葬沟边的几个小魂都缩了一下。

他们未必听懂。

可“有罪”两个字像一根针,专扎亡魂最怕的地方。

死了还被判有罪,就等于连最后一处安身的土都要被人刨走。

沈清萝低头看那些小魂,忽然觉得清虚这法子比血煞契还恶心。

血煞契至少明着脏。

审罪纹披着白袖子,脏得像在替天行道。

燕不归把“渊眷有罪”四个字单独写在一张窄纸上。

写完,他看向谢无咎。

“这词若牵涉幽冥渊,我回玄司后未必能保住卷宗。”

谢无咎淡淡道:“保不住,就烧了。”

燕不归冷笑:“玄司卷宗不是你家纸钱。”

谢无咎看他一眼。

燕不归没退。

沈清萝夹在中间,头疼得很。

“二位,能先别吵谁烧谁吗?阿青还疼着呢。”

阿青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阵旧痛里挣出来。

沈清萝把她收回引魂铃里半寸,不让她继续飘。

阿青还嘴硬:“我没事。”

“你纸边都卷了。”

“风吹的。”

“乱葬沟现在没风。”

阿青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阿萝,如果我以前真和清虚有关系呢?”

沈清萝正在收符,闻言头也不抬。

“那就查。”

“若我不是好人呢?”

“那也查。”

阿青愣住。

沈清萝把那张拓了审罪纹的黄纸塞进证物袋。

“好人坏人,不是他们白袖子一句话定的。你跟了我这么久,至少没偷糖糕小鱼干。”

糖糕立刻道:“她偷过。”

阿青急了:“我就拿过一条!”

沈清萝点头:“那就是小坏,不算大罪。”

阿青纸身抖了抖,这回像是想哭,又不好意思哭。

谢无咎看着她们,眼底的冷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燕不归收好卷宗袋。

“回玄司后,我会先查封存目录。若目录里有血煞童子,至少能知道当年是谁封的卷。”

沈清萝问:“若目录也被动过呢?”

燕不归看她。

“那就说明玄司里也有人不干净。”

阿青轻声:“那你还查?”

燕不归把铁笔插回笔鞘。

“我吃缉违堂这碗饭,不查这个,难道查谁家祖坟冒青烟?”

沈清萝点头。

“这话像个人说的。”

燕不归:“……多谢。”

糖糕:“她夸人就这样,毛刺多。”

燕不归顿了顿:“看出来了。”

血煞童子四个字,让乱葬沟边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燕不归没有当场解释。他确实不能说太多。

“十年前有一桩旧案。”他只道,“卷宗被封,牵涉白道。玄司留下的,只是几个禁词。血煞童子就是其中一个。”

沈清萝问:“你能查?”

“能试。”

“试多久?”

燕不归看她。

“你以为玄司旧档是你家账本,翻开就看?”

“我家账本也不是谁都能翻。”

铁柱抱着账本点头。

“不能。”

沈清萝把视线收回,转向乱葬沟。

“旧案以后查。现在先管眼前的。”

沟边七块骨牌排成一列。

阿泥、阿满、阿七、阿桥、阿灯,还有两个暂时只记得衣色的小魂,一个叫灰衣,一个叫小药童。

燕不归皱眉看着那几个名字。

“临名不能正式入卷。”

沈清萝把木牌扶正。

“我知道。”

“玄司没有这个规矩。”

“那就先不走玄司规矩。”

燕不归脸色一沉。

沈清萝抬头看他。

“我不是改你们玄司。我只是在这块木牌上写几个字。等你们查出真名,再换。”

燕不归没说话。

谢无咎淡淡道:“临名很弱。清虚再来一次,照样能破。”

“弱也比没有强。”

沈清萝蘸了朱砂,在木牌上写:城北无名七魂,暂寄此处,待查真名。

字不算好看。

但一笔一画很稳。

写到“无名”两个字时,她笔锋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最不该往孩子身上落。可眼下,她也只能先认了这两个字,再一点点把它们换掉。

阿青飘在旁边,开始念名。

“阿泥。”

木牌亮了一点。

“阿满。”

第二点灯火浮起来。

“阿七,阿桥,阿灯,灰衣,小药童。”

每念一个,骨牌旁便亮起一点微光。

七点微光排在木牌下,挤挤挨挨,像七个怕黑的孩子凑在一盏灯旁边。

糖糕蹲在木牌顶上,装得很威严。

“为什么没有叫鱼干的?”

沈清萝头也不抬:“你闭嘴。”

糖糕不满:“本仙镇场,也该有命名权。”

铁柱道:“没有。”

沈清萝写完最后一笔,把守墓玉印按在木牌下方。

玉印刚落下,那枚完整清虚符纹忽然退了半寸。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看见了。

燕不归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立刻开口。

沈清萝低头看玉印。

这印是沈伯衡留给她的。她一直当守墓小印用,盖回执、压文书、吓赖账活人。可最近它发热的次数太多。

梁正德开棺时发过热。

现在给无名魂临名,又热。

她皱眉。

“老头子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

没人答。

谢无咎想起钱有道那句“白道未竟之令”,眼底沉了沉。

沈清萝很快把玉印收起来。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

她看向燕不归:“木牌的钱,玄司报吗?”

燕不归:“报。”

“什么时候?”

“走流程。”

“魂能等你流程?”

燕不归沉默。

谢无咎忽然丢下一块黑玉。

“拿去。”

沈清萝捡起来,对着光看。

“这个能兑现银吗?”

谢无咎脸色冷了点。

“能。”

“你上次也这么说。”

宋砚立刻上前:“属下明日去换。”

沈清萝这才把黑玉收进布袋。

“先记借款。”

谢无咎:“我给的。”

“给和借,账上不一样。”

“随你!”

阿青小声道:“他说随你的时候,通常就是吵不过了。”

谢无咎看她。

阿青立刻躲到木牌后面。

乱葬沟暂时封住后,燕不归让役吏留守。魏老头也被叫来认停尸路线。他看见那块临名木牌,哆嗦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包粗香。

“我、我以后每月来烧一回。”

沈清萝看他。

魏老头低头:“我守义庄,没看住他们。烧点香,不算坏规矩吧?”

沈清萝道:“不算。香钱记你自己,别找玄司报。”

魏老头赶紧点头。他蹲下身,划了三回火折子才把香点着,手抖得厉害,火苗凑到香头上,半天才燃起一点红。

沟里风小了一点。

像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沈清萝把七个临名写完,又让燕不归的人在旁边补一份玄司临时封条。

燕不归不太情愿。

“你这是逼玄司认你这块木牌。”

“我没有逼。”

“你都把笔递到我手里了。”

沈清萝把笔往前又递了递。

“那你写不写?”

燕不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

“只写暂封,不写承认临名。”

“行。”

“别回头说玄司认了你的野规矩。”

“那要看你们什么时候补正式规矩。”

燕不归觉得这人很烦。

可烦归烦,她做的事,他挑不出错。

临名木牌立好后,那七点魂火便围在木牌下。

很小。

像雨夜里快灭的烛芯。

阿泥小声问:“姐姐,有这个牌子,我娘就能找到我了吗?”

沈清萝顿了一下。

她没骗他。

“不一定。”

阿泥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她又道:“但她若来找,就有地方问。”

阿泥想了想,点头。

“那也好。”

这句话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魏老头抹了把眼睛,骂骂咧咧地把粗香插到木牌前。

“我以后晚上不喝酒了。听见哭,我就出来看看。小兔崽子们别半夜吓我啊,我年纪大了,禁不起。”

阿泥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魂影淡淡晃了一下,转眼又收住了,像是怕笑出声会惊扰了什么。

沈清萝看在眼里,没戳破魏老头手抖得厉害,也没说自己鼻子有点酸。

乱葬沟这地方,终于有了一点人气。

不是活人的热闹。

是有人肯承认,这里埋着的不是废料。

她正要起身,谢无咎忽然伸手,要拿那枚收在黄纸里的完整符纹。

沈清萝立刻躲开。

“证物。”

“危险。”

“危险也要封袋。”

“你碰它,会被看见。”

沈清萝手指一顿。

“被谁看见?”

谢无咎盯着那只半睁的眼,声音很冷。

“写册的人。”

燕不归脸色也变了。

“能隔着符纹观人?”

谢无咎没有答。

就在这时,那只闭眼纹被玉印余光一照,眼缝竟慢慢睁开一线。

沈清萝手指停住。

谢无咎脸色比刚才更沉。他抬手,一缕黑煞压在证物袋外。那只眼纹这才慢慢合回去。

“收起来。”

沈清萝看着证物袋,心里骂了一句。

这清虚一脉,怎么跟账房偷窥似的,哪儿都留眼。

她把符纹压进证物袋,袋口扎紧。

“行。”

她抬眼。

“但这账记着。”

槐荫坡这天很热闹。

热闹得老槐树上的小鬼都不习惯。

先是梁家派人送尾款。

来的不是梁二叔的人,是梁氏身边那个老管家。老管家穿着素衣,手里捧着匣子,进门就规规矩矩行礼。

“沈姑娘,夫人说,梁家案还没全结,二爷也还在缉违堂问着。可答应姑娘的尾款不能拖。”

沈清萝接过匣子,先开盖数钱。

阿青飘在旁边,小声:“好歹客气一下啊。”

沈清萝头也不抬:“客气容易数错。”

老管家愣了一下,反倒笑了。

“夫人还说,姑娘这样就很好。”

老管家还带来一封梁氏亲笔信。

信不长,字写得有些颤。

梁氏说,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证已经由问魂堂接收,梁家族老也不敢再把长房当死人屋子看。她会守住副账,守住梁正德留下的铺子,也会替春桃在后院立一盏小灯。

信末只有一句话。

“从前我总等别人救我。如今知道,手里有账,脚下才有路。”

沈清萝看完,把信折好。

“梁夫人学得挺快。”

阿青轻声道:“她本来就不笨,是被吓久了。”

沈清萝嗯了一声。

匣子里有尾款,还有另一个小袋。

沈清萝掂了掂。

“多了。”

老管家道:“那是夫人替大爷和春桃补的香火。夫人说,不是封口钱,是活人欠死人的。”

沈清萝把尾款留下,又把小袋打开看了看。

数额不小。

她沉默片刻,只取了其中一半。

“这份给梁正德和春桃置安魂香,另一半拿回去。”

老管家忙道:“夫人说都给姑娘。”

“她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

沈清萝把小袋系好,推回去。

“梁家那群族老不是吃素的。她手里有钱,腰才硬。告诉她,她不欠我。”

老管家眼睛有些红。

“是。”

第二拨来的是玄司的人。

送的是乱葬沟临时协查预付款,还有旧义庄封存补贴。

数额不大,手续特别多。

沈清萝看完三张文书,忍不住道:“玄司给钱这么慢,收罚金也这么慢吗?”

送文书的役吏咳了一声。

燕不归没来,只让他带了一句话。

“燕捕头说,钱会补,旧档他会查。叫沈姑娘别自己去撬玄司库门。”

沈清萝挑眉:“我撬库门做什么,里头又没我的钱。”

役吏被噎了一下,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铜钱。

“这是燕捕头私人补的,说是旧义庄那几个小魂的头七香火。他说不入公账,免得你嫌玄司流程慢。”

沈清萝掂了掂钱袋。

“燕不归还挺上道。”

阿青:“你前面还说人家没钥匙。”

“没钥匙归没钥匙,给钱归给钱。”

铁柱点头:“两笔账。”

“我像那种人?”

阿青、糖糕、铁柱同时沉默。

沈清萝看他们。

糖糕舔爪:“本仙没说话。”

等人都走了,铁柱把钱袋一字排开。

“梁家尾款入账。玄司补贴入账。乱葬沟木牌支出。安魂香支出。小鱼干支出待议。”

糖糕猛地抬头:“为什么还是待议?”

铁柱认真道:“你把小鱼干写成驱煞耗材,不合规。”

“本仙掉毛驱煞!”

阿青拆台:“你掉毛是因为被乱葬沟吓的。”

糖糕:“吓掉的也是为公!”

柳嬷嬷在灶房里笑出声。

她今日一早就来了,带了鸡汤、面粉和一小坛甜酱。说是沈姑娘连着几夜没睡,再不吃饭,少爷也要跟着遭罪。

谢无咎坐在院中,面无表情。

“嬷嬷,我无碍。”

柳嬷嬷头也不回:“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沈清萝听得想笑,忍住了。

她把钱分成三份。

第一份,放进沈伯衡迁坟的瓦罐。

第二份,给槐荫坡修屋顶。

第三份,单独用红绳系好,写上“乱葬沟临名香火”。

谢无咎看了很久。

“你钱到手,第一件事是给死人花?”

沈清萝把瓦罐封好。

“死人不会赖账。”

“活人也不一定。”

她抬头看他。

“你先把住宿费结了再说这话。”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玉。

“抵。”

沈清萝没接。

“我要现银。”

“黑玉值百金。”

“那你拿去换成百金。”

宋砚默默走上前,双手接过黑玉。

“属下明日去换。”

柳嬷嬷端着汤出来,笑道:“姑娘放心,少爷赖不了账。”

沈清萝接过汤碗。

“嬷嬷,您这话比他本人可信。”

谢无咎:“……”

傍晚,槐荫坡难得有了饭香。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铁柱蹲在账本边,糖糕守着小鱼干。柳嬷嬷给沈清萝多盛了半碗汤,沈清萝想拒绝,被柳嬷嬷一眼看回去。

“姑娘,喝。”

沈清萝乖乖喝了。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沈清萝立刻道:“看什么?这碗不记你账。”

“我没问。”

“你想问。”

他冷笑一声,低头喝汤。

汤依旧无味。

可他听见了锅里汤滚开的声音,也闻见了一点葱花香。

很淡。

淡得像错觉。

那点淡得像错觉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没尝过。久到他几乎要忘了,活人围着一口热锅吃饭,是这样的动静。

吃过饭,沈清萝真找人量了屋顶。

槐荫坡的屋顶漏了两年,一下雨,屋里摆盆比摆供品还整齐。木匠看完,说要换三根梁,再补一片瓦。

沈清萝听完报价,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你这瓦是金的?”

木匠也不怵:“姑娘,你家这屋顶再不修,下回塌下来砸的可不是鬼,是你。”

铁柱低头记账:“修屋,必要。”

糖糕趁机道:“顺便修个猫窝。”

沈清萝:“没有猫。”

糖糕:“本仙住的仙台。”

谢无咎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仓房也修。”

沈清萝看他。

“你出钱?”

“记我账上。”

沈清萝立刻转头对木匠说:“仓房用好木头。”

谢无咎:“……”

柳嬷嬷笑得手里的汤勺都抖了。

夜深后,沈清萝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她把新攒的钱放到瓦罐旁边。

“老头子,墓碑钱快够了。再等等,给你换块不漏雨的。”

门外,谢无咎脚步停了一下。

沈清萝没回头。

“偷听收费。”

谢无咎淡淡道:“路过。”

“你路过我爹牌位前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把钱藏进墙缝。”

沈清萝懒得理他。

她整理沈伯衡留下的手札,想找清虚符纹的线索。翻到缺页处时,纸缝里忽然掉出一小片旧纸。

纸很薄,藏得极深。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阿萝身边有渊中人,莫急着赶。”

沈清萝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老头子写这话的时候,她还没见过谢无咎。

可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站到她门口。

门外的谢无咎,也看见了。

沈清萝拿着那片旧纸,在沈伯衡牌位前坐了半夜。

牌位不说话。

灯芯烧得很稳。

她把旧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对着牌位道:“老头子,你是不是早知道?”

牌位当然不答。

沈清萝冷笑一声。

“装死也没用。你本来就死了。”

谢无咎站在门边,刚好听见这句。

他沉默片刻。

“你平时也这么和你爹说话?”

沈清萝没回头。

“他欠我解释,我没骂他已经很孝顺了。”

谢无咎走进来。

屋里不大,他一进来,就显得更小。沈伯衡的牌位在桌上,旁边放着瓦罐、账本、半盏灯,还有一只被糖糕啃过边的小鱼干盘子。

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什么大秘密的地方。

偏偏那片旧纸就在这里掉出来。

渊中人。

莫急着赶。

纸片边缘很旧,像被人摸过很多次,又故意藏了起来。

沈清萝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沈伯衡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手札的。

也许是在她刚学会写买地券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病得快起不了身的时候。

也许更早。

那个老头子平时看着糊涂,买菜都会多给人两文钱,偏偏在这种事上藏得比谁都深。

她把纸放到桌上。

她又想起沈伯衡临死前那几日。

老头子总说自己没什么事,转头就把旧箱子翻了三遍。那时候她以为他舍不得那些破烂,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不能让她太早看见。

越想越气。

死了还藏话。

真不愧是把她养大的老头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

“知道一半。”

“哪一半?”

“不该现在说。”

沈清萝抬头看他。

“谢无咎!”

他垂眼。

她很少这么叫他。

每次叫,通常都不是开玩笑。

“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总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太早,会死。”

这话他说得很平。

可沈清萝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吓唬。

像他自己见过。

见过有人因为知道太早,被拖进白火里,被写进罪册里,被所有活人当成该死。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也没少差点死。”

这话太实在。

谢无咎一时没接。

沈清萝叹了口气,把旧纸收进手札里。

“算了。你不说,我自己查。”

“会很麻烦。”

“我就是干这个的。”

谢无咎没再劝。

他把一盏干净长明灯放到沈伯衡牌位前。

灯盏不新,却擦得干干净净。灯芯也换过,油是好的,点起来火苗很稳。

沈清萝一愣。

“哪来的?”

谢无咎道:“梁家多的。”

糖糕刚从窗台跳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拆台:“胡说。本仙亲眼看见他从乱葬沟煞火里捞出来,还嫌灯灰脏,擦了两遍。”

谢无咎冷冷看它。

“猫话不可信。”

糖糕尾巴一炸:“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看着那盏灯。

乱葬沟那种地方,连野狗都不进。灯能从煞火里捞出来,肯定不容易。

谢无咎没解释。

沈清萝伸手拨了拨灯芯。

“谢了。”

谢无咎道:“记账。”

她抬眼:“谢字也收费?”

“你不是都收费?”

沈清萝想了想。

“行,那我下次骂你免费。”

阿青在树上笑得纸边乱颤。

柳嬷嬷在灶房喊:“姑娘,汤还热着。少爷,您也喝一碗。”

谢无咎皱眉:“我不——”

“无味也得喝。”柳嬷嬷直接截断。

沈清萝忍着笑,起身去灶房。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看了看锅里。

汤确实多了。

她顺手给谢无咎也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柳嬷嬷盛多了,倒掉浪费。”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把碗往前推。

“看我干什么?不喝也记浪费。”

谢无咎接过。

汤还是淡。

他喝了一口,舌尖却尝到了一点很轻的咸味。

很轻。

几乎没有。

但有。

他手指顿了一下。

沈清萝注意到了。

她从柜角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试试你的舌头还活着没。”

谢无咎看她一眼,接了。

糖糕从窗台上猛地抬头。

“那是本仙的!”

谢无咎淡淡道:“查验。”

糖糕气得在窗台上转圈。

沈清萝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她以前觉得谢无咎很麻烦。

现在还是麻烦。

但好像没那么讨厌。

活阎王嘴差,脾气坏,动不动吓人,挑床,嫌屋,欠账不结。

可他也会从乱葬沟的煞火里捞一盏灯回来,擦干净,放到她爹牌位前。

这个人坏不坏,沈清萝不敢现在下结论。

但至少,没梁二叔坏。

她想到这里,觉得这个评价好像也不怎么高。

算了。

先这样。

沈清萝把汤碗收走时,发现谢无咎那碗竟然喝完了。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谢无咎道:“看什么?”

“看你给不给洗碗钱。”

“……”

她把碗放进木盆,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轻。

谢无咎听见了。

他没问。

短短的一下,像风把灯芯拨了一点,亮了,又马上藏回去。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长明灯。

灯火很稳。

三百年里,他见过很多灯。

审罪台上的白火,归墟峰的煞灯,幽冥渊里永远不暖的鬼火。

唯独这盏,摆在一块寒酸牌位前,旁边还有账本和小鱼干盘子,却让人觉得不那么冷。

夜快亮时,宋砚带来一封幽冥密讯。

他进门时,脸色比平时更沉。

“渊主,小煞灵醒了一瞬。”

谢无咎放下碗。

“说了什么?”

宋砚看了沈清萝一眼。

“它说,血煞童子已经出棺。”

院子里一下安静。

几乎同时,一只玄司纸鹤落到槐荫坡门口。

沈清萝走过去,拆开。

纸上是燕不归的字。

“城南纸扎铺,昨夜有人订九口童棺。棺长三尺三,皆写无名。”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

“九口?”

铁柱低头翻账本。

“九,和义庄无主尸数一样。”

糖糕不吃小鱼干了,尾巴慢慢竖起来。

沈清萝把纸鹤折好。

她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冷声道:“看来你这守墓生意,短不了。”

沈清萝合上账本。

“那你住宿费,也短不了。”

天光从槐荫坡破旧的院门外照进来。

长明灯在屋里静静亮着。

梁家的账算到这里,暂时落了笔。

可无名童棺的账,才刚刚翻开。

城南纸扎铺藏在窄巷最里头。

白日里,铺门却半掩着,门口两盏纸灯笼垂下来,灯笼肚子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里面蹲着人。

沈清萝刚跨进去,脚下咔嚓一声,踩碎了半截纸人胳膊。

糖糕蹲在她肩头,尾巴立刻竖直。

“这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低头看了眼纸屑:“你喜欢过什么地方?”

糖糕认真想了想:“小鱼干铺。”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纸脸:“现在是说吃的时候吗?”

铺子里堆满纸马、纸轿、纸屋,红红白白挤在一处。最里面,九口小棺材横成一排。

棺长三尺三。

棺头都写着两个字:无名。

纸扎匠老周缩在柜台后头,脸白得比纸人还透。

“沈姑娘,我真不知道那人要这东西做什么啊!他说是给早夭孩子烧的,我哪敢多问?”

沈清萝蹲下去,指腹掠过棺盖边沿。

纸棺做得太细了。

连棺钉位置都照着真棺扎,棺缝里还掺了极细的朱砂灰。

“谁订的?”

“没看清脸。”老周嗓子抖得厉害,“穿白衣,袖口干净,说话也客气。可他给的钱……”

他从柜底摸出一只布袋,哆哆嗦嗦递过来。

沈清萝没接,先隔着布袋闻了一下。

纸灰味。

铁柱抱着账本,慢慢道:“阴钱。”

老周快哭了:“夜里是纸,天亮就成了银。我不敢花,也不敢扔。”

沈清萝这才接过袋子,压进证物匣。

“不敢花就交公。脏钱我替你记账,赃物我替你担着。”

老周扑通跪了:“那我能活吗?”

沈清萝看他一眼:“先看你有没有说实话。”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满屋纸货,眉心微蹙。

“你们活人办事的地方,怎么哪儿都漏风。”

沈清萝回头:“嫌脏?”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从袖中摸出一块小木牌,拿炭笔刷刷写了几个字,走过去,往他腰上一挂。

谢无咎低头。

木牌歪歪扭扭,上写:协查杂役,谢。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

宋砚站在他身后,眼睛看地,看得极认真。

糖糕先没忍住,爪子一滑,从沈清萝肩上滑下半截,又被她一把捞回去。

阿青捂住嘴,纸边抖得乱七八糟。

谢无咎抬眼:“沈清萝!”

沈清萝很稳:“玄司勘验地,闲杂人等要挂牌。不挂牌算私闯,罚钱。”

“我是闲杂人等?”

“不是。”沈清萝拍了拍木牌,“你现在是杂役。”

谢无咎指尖动了一下。

那块木牌没碎。

他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

沈清萝看见了,没戳穿。

巷外传来脚步声。燕不归带着两个缉违堂的人进来,先看见九口童棺,再看见谢无咎腰上的木牌,脸上差点裂开。

他硬生生把视线挪开,递给沈清萝一份文书。

“正式协查令。钱会补,旧档我会查。”

沈清萝翻到末尾。

燕不归压低声音:“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缉违堂上头压着,不许碰'血煞童子'四个字。”

引魂铃忽然响了一下。

里面传出阿满细细的声音:“不是装尸。”

沈清萝低头:“什么?”

铃中小煞灵也跟着躁动,像是怕,又像是急。

阿满断断续续道:“棺……装名。名字烧掉,再种进去。种熟了,就能叫它做事。”

老周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沈清萝看向九口童棺。

她想起乱葬沟里那七个孩子的临名,也想起那一把被烧得发黑的长明灯灰。

“开棺。”

老周腿软:“开、开这个?”

沈清萝看向腰挂木牌的谢无咎。

“杂役。”

谢无咎面无表情:“这牌,我记你账上。”

沈清萝:“挂牌不要钱。”

她顿了顿。

“摘牌才要。”

宋砚咳了一声。

谢无咎最终抬手,棺盖无声裂开一线。

里面没有尸,也没有纸人。

只有一把灰。

灰中埋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白玉片。

沈清萝用夹符镊子夹出来。玉片上刻着半只闭着的眼,眼尾极细,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剜出来。

阿青只看了一眼,忽然抱住头,整张纸人从铃口栽了下去。

沈清萝伸手接住她。

“阿青!”

阿青脸色发白,缩在她掌心里发抖,却死死盯着那半只闭眼。

“阿萝……那些白袖子不是普通道士。”

她声音发飘。

“他们袖口有暗纹,像云,又像眼。”

沈清萝心里一沉,先把她收回铃里,没让她再看。

她没有急着开第二口棺。

她先绕着九口童棺走了一圈。每口棺材底下,都压着一撮灰,灰里掺了头发丝。头发极细,长短不一,不像一个孩子身上的。

燕不归蹲下看,脸色也不好:“这是从乱葬沟带出来的?”

“不止。”沈清萝夹起一根发丝,“有新有旧。有人在凑名字,也在凑命。”

老周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啊!那白衣人只说棺要轻,棺心要空,不能写姓,不能问名。还说若有人来查,就说给无后孤魂烧的。”

沈清萝问:“他来过几回?”

“三回。”

“每回几时?”

“子时后。”

“有没有带随从?”

老周想了想:“没有随从,可巷口有一辆车。车帘上绣着半只眼,像庙里的神眼,又不像。”

沈清萝把这句记进账本。

白袖,暗纹,云眼。子时后,半只眼。

燕不归低声道:“若真和血煞童子有关,缉违堂要先封铺。”

“封。”沈清萝道,“但九口棺不能搬回玄司库房。”

燕不归皱眉:“为何?”

谢无咎终于开口:“棺里种过名,搬到哪里,哪里就会被盯上。”

沈清萝接话:“所以在原地封,留人守,文书写清。谁若半夜来取棺,刚好抓人。”

燕不归看了她一眼:“你倒敢等。”

沈清萝把玄司文书一抖:“等人上门,比满城乱追省鞋钱。”

糖糕严肃点头:“也省小鱼干。”

沈清萝瞥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仙陪查,算辛苦。”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腰间木牌,又看了看九口童棺。

“守铺,也算杂役?”

沈清萝把封条递给他:“不算,算加活。”

“加活不加钱?”

沈清萝一愣,随即眯起眼:“你跟谁学的?”

谢无咎淡淡道:“近你者会记账。”

铃里的阿青缓了过来,没接这话。

她从沈清萝掌心又探出半张脸,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玉片上,再没移开。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

“行。今晚守铺。”

阿青却没动,盯着玉片,一字一字道:

“阿萝……那半只眼。”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见过。”

白玉片被封进玄司证物袋。

阿青疼了半日,缩在引魂铃里不肯出来。沈清萝没有逼她,只在账本上另开一页,写下:白玉闭眼,疑与审罪纹同源;阿青见之头痛,曾言白袖子。

铁柱看完,补了一笔:“证物一,未估价。”

糖糕趴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这种晦气东西,估了也没人买。”

沈清萝看它:“你最近很懂账?”

糖糕抬下巴:“本仙见过世面。”

“见过几条小鱼干街?”

糖糕不说话了。

午后,槐荫坡来了笔新单。

来人是城郊陈家的管事,衣裳干净,脸色却像三天没睡。

“沈姑娘,我们老爷请您去守祖坟。村里半个月死了四个老人,棺材入夜会照出年轻人的影子。都说是祖坟里的厉鬼作祟。”

他说着递上银票。

沈清萝展开一看。

数额很香。

香得糖糕都探头看了一眼。

谢无咎坐在檐下擦渊主令,只抬了下眼。

“不是闹鬼。”

管事僵住:“那是什么?”

谢无咎道:“被抽寿的气味。”

管事脸一下白了:“抽、抽寿?”

沈清萝把银票压进账本:“先查再说。若是鬼害人,我收鬼。若是人害人,价钱另算。”

谢无咎冷声:“这种单子也接?”

“钱给得足。”

“会要命。”

“命也要吃饭。”沈清萝收好符袋,“再说了,不查怎么知道是谁要谁的命?”

谢无咎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槐荫坡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协查杂役职责。

第一条,听守墓人调遣。

第二条,脏活先上。

第三条,抬棺、守夜、跑腿,按欠款抵扣。

谢无咎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我不是你伙计。”

沈清萝正在收朱砂,头也不抬:“你住我屋,吃柳嬷嬷的饭,欠着住宿费,出门还挂我的牌。不是伙计是什么?”

她想了想:“债主上门倒贴的那种?”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糖糕添乱:“本仙建议给他加一条,负责搬重物。”

谢无咎看过去。

糖糕低头舔爪:“本仙什么也没说。”

陈家祖坟在城郊老松林里。

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三座旧坟前摆着新供,香火烧得旺,可那香气浮在坟顶,怎么也沉不下去。

沈清萝按下第一枚铜钱。

凉。

第二枚,冷。

第三枚刚落,边缘慢慢浮起灰白雾气。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寿气被抽过。”

沈清萝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抹汗:“我们老爷说,是祖坟里有厉鬼吸人阳寿。”

“你们老爷知道得挺快。”

陈管事嘴唇动了动,不敢接话。

天还没黑,沈清萝先去村里走了一圈。

死的四个老人都住在陈家佃户里。一个卖柴,一个看田,一个替陈家守过库,还有一个老婆婆,去年冬天还给陈家送过鞋底。

他们死得很安静。

家里人说,头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凉了,脸却年轻了几分,像把一辈子辛苦都从脸上抹掉了。

沈清萝听完,没说话,只在每户门前烧了一张安魂纸。

有个小孙女拉住她衣角,小声问:“沈姐姐,我阿公是不是被鬼吃了?”

沈清萝蹲下,看着那孩子红肿的眼。

“不是鬼。”

“那是什么?”

“欠债的人。”

小姑娘听不懂。

沈清萝把一枚压魂铜钱塞给她:“夜里放枕下,别怕。你阿公若托梦,让他说慢点,我记账快。”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

他从前不明白,沈清萝为何总把账挂在嘴边。现在看着那孩子攥紧铜钱,忽然懂了一点。

记账不是抠门。

是怕没人承认这笔债。

回坟地的路上,棺材匠陆三正蹲在路边,手上缠着脏布。沈清萝路过时,看见布角渗着黑血。

她停步:“手怎么伤的?”

陆三吓得一哆嗦:“劈木头劈的。”

谢无咎冷冷道:“棺材木不会咬人。”

陆三脸上血色一下没了。

沈清萝没有当场拆穿,只把这笔也记下:棺匠陆三,右手黑血,疑被契文反噬。

她合上账本。

这陈家,比祖坟还会藏东西。

夜里开棺验阴。陈家祠堂摆着三口旧棺,棺面全贴黄符。沈清萝刚靠近,棺中便映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那不是尸体。

像一个人被封在棺影里,睁着眼,出不来,也死不透。

阿青从铃里探头,声音低下去:“这是把人的寿影压进去了。”

沈清萝取出朱砂,拓下棺内符纹。

符纹很脏。

脏得像沾过许多人的命。

她正低头看着,肩上一沉。

一件玄色外袍落了下来。

沈清萝回头。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你挡风,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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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共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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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第三章 梁家祖坟,有人先死后哭第四章 小煞灵第五章 活阎王动怒第六章 上门索命第七章 十里反噬第八章 柳嬷嬷拎着竹篮来了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第十章 蜜饯有味第十一章 梁家又死人了第十二章 寡妇梁氏第十三章 梁氏交底第十四章 夜探祖坟第十五章 白袖道士第十六章 棺中锁魂第十七章 亡者证词第十八章 铁柱算账第十九章 缉违堂问罪第二十章 有人设局第二十一章 旧义庄听哭第二十二章 空棺里的孩子第二十三章 进沟先找名字第二十四章 半煞少年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第二十六章 亡魂不是阵料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第三十章 他没那么坏第三十一章 九口童棺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第三十六章 纸新娘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四十章 换骨符第四十一章 玄司补贴克扣案第四十二章 白衣上门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第四十四章 契文堂判词第四十五章 渊门第四十六章 七煞将第四十七章 鬼市开张第四十八章 摆摊第四十九章 楼观雪的价码第五十章 白袖入渊第五十一章 归墟峰第五十二章 两个名字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第三章 梁家祖坟,有人先死后哭第五十六章 谢家旧剑匣第五十七章 剑匣里的第三个人第五十八章 清虚道君第五十九章 审罪台第八章 柳嬷嬷拎着竹篮来了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第六十二章 审罪台之后第十一章 梁家又死人了第六十四章 空白买地券第六十五章 母亲不让开的棺第六十六章 衣冠墓里无死人第六十七章 许照微不认人第六十八章 她把能给的命都给了你第六十九章 十八年前的追兵第七十章 糖糕真的不是猫第七十一章 温蘅留下的墓图第七十二章 沈伯衡手札的最后一页第二十一章 旧义庄听哭第七十四章 封山令不认守墓牌第二十三章 进沟先找名字第七十五章 石人只问三座坟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第七十八章 道王遗女不接令第七十九章 空白才是真令第八十章 愿我女儿不必困在白道第八十一章 我有三个姓沈的父亲第八十二章 三十日后的大议第八十三章 活阎王也要签到第八十四章 开审就失火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八十六章 一个内鬼,两套说法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第八十八章 堕渊那日白道无人伸手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九十二章 他把名字划掉第九十三章 十里之内也会失去第九十四章 这一刀不算数第九十五章 你没有资格替我选路第九十六章 这一回不是契逼的第九十七章 公审第一问第九十八章 七份证据第四十七章 鬼市开张第一百章 他都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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