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刀客遗孀
秦英豪抱着女儿,在大风雨中离开了温家堡。侠客虽去,余威犹存。他进厅出厅,没说一言半语,没出一拳一脚,但群豪震慑,不论识与不识,无不凛然。众人或惊或愧,或敬或惧,过了良久,仍无人说话,各自凝思。
方玲缓缓站起,嘴角边带着强笑,但泪水在眼眶中滚了几转,终于从白玉般的腮边落了下来。李丰粮倏地起身,左手握住腰间长剑剑柄,拉出五寸,铮的一声,重归剑鞘,这下手势潇洒利落已极,低声说:“玲玲,走吧。”双眼望着车中一箱箱的货物,神态虽不减俊雅风流,但语声微抖,掩不了未曾尽去的心中恐惧。人人都知他刚才对秦英豪怕得要命,但秦英豪既已远去,他对海安物流的财物又再起贪心。
岳胜见李丰粮仍想劫货,强自撑起,叫道:“取武器来!”岳青见父亲受伤非轻,含泪叫了声:“爸爸!”岳胜声音威严,说道:“快取来!”岳青从背包中取出随着父亲运了数十年货的金丝软鞭,正要递过,突然后堂咳嗽一声,走出一个老妪,身穿青布棉袄,脊梁微驼,两鬓全白,顶心的头发却一片漆黑。
温文新虽为李丰粮打倒,受伤却不重,抢上去叫道:“妈,这里的事您别管,请回去休息吧。”这老妪正是温文新的母亲、温家堡的主人。
温老太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问:“栽在人家手里啦?”语声嘶哑,甚是难听。温文新脸露惭色,垂首说:“儿子不中用,不是这姓李的对手。”说着向李丰粮一指,不禁愧愤交集。温老太双眼半张半开,黯淡无光,木然向李丰粮望了一下,又向方玲望了一下,喃喃称赞:“好个美人儿!”
突然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从人丛中钻了出来,指着方玲叫道:“你女儿要你抱,干嘛你不睬她?你做妈妈的,一点良心也没有?雷公劈死你!”
这几句话人人心中都想到了,可是却由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孩说出口来,众人心中都是一怔。只听轰隆隆的雷声过去,那男孩大声说:“你良心不好,雷公劈死你!”戟指怒斥,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夹着隆隆雷声,霎时间竟大有威势。
李丰粮一怔,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喝道:“小叫花,你胡说八道什么!”盗魁曹虎抢上来喝道:“快给李……李夫……夫人磕头。”那男孩不去理他,脸上正气凛然,仍指着方玲骂道:“你……你好没良心!你坏!”
李丰粮提起长剑,正要分心刺去,方玲突然哇的一声,掩面嚎啕,在暴雨中直奔出去。李丰粮顾不得杀那男孩,提剑追出。他一蹿一跃,已追到方玲身旁,劝说:“玲玲,这小叫化子胡说八道。别理他。”方玲哽咽说:“我……我确实良心不好,雷公要劈死我!”哭着说话,脚下丝毫不停。李丰粮伸手挽她臂膀,方玲用力一挣。李丰粮倘若定要挽住,方玲再苦练十年武功也挣扎不脱,但他不敢用强,只得放开了手,软语劝告。
二人在暴雨中越行越远,沿着大路转了个弯,给一排大柳树挡住身影。雨点溅地,水花四舞,二人再不转回。
众人都吁了一口气,转眼望那孩童,心想这人小小年纪,好大的胆气,这条命却不是捡来的?
曹虎冷笑一声,喝道:“当真再美不过,曹大爷独饮肥汤,岂不妙哉!兄弟们,快搬箱子啊!”群盗哄然答应,散开来就要动手。曹虎左足飞起,将那男孩踢了个筋斗,顺手揿住了那个乞丐,喝道:“还我!”
温老太嘶哑着嗓子问:“曹老大,这儿是温家堡不是?”曹虎说:“是啊,温家堡怎么啦?”温老太问:“我是温家堡的主人不是?”曹虎一只手仍揿住那乞丐胸口,仰天大笑,说道:“老婆子,你绕着弯儿想跟我说什么啊?你温家堡墙高门宽,财物定积得不少,你奶奶个熊,可是想送点儿油水给兄弟们使使?”群盗随声附和,叫嚷哄笑。温文新气得脸也白了,说道:“妈,别跟他多说。儿子和他拼了!”从海安师傅手中抢过一柄单刀,指着曹虎叫阵。
曹虎将乞丐一推,恶狠狠说:“兔崽子别走,老子待会跟你算账。”双手一拍,向着温文新斜眼而睨,脸上油气十足,显然压根儿没将他放在眼里。
温老太说:“曹老大,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曹虎一怔,油嘴滑舌说:“到哪儿啊?女人的房里姓曹的可不去。”温老太就似没有听见,仍然说:“我有要紧话跟你说。”曹虎心想:“这老太婆倒有几分古怪,不知她叫我去哪里?”正待说:“曹大爷没空跟你罗唆。”温老太已转身走向内堂,哑声说:“你没胆子,也就罢了。”
曹虎仰天打个哈哈,笑着说:“我没胆子?”拔脚跟去。二寨主张彪为人细心,将曹虎的鬼头刀递过,曹虎左手倒提了。温文新不知母亲叫他入内是何用意,跟随在后。
温老太虽不回头,却听到了儿子的脚步声,说道:“文新你留在这儿!曹老大,你叫弟兄们先别动手。”说这几句话时没向儿子和曹虎瞧上一眼,但语音中自有一股威严,似是发号施令一般。曹虎说:“好吧,大伙先别动,等我回来发落。”群盗哄然答应,张彪用黑话吆喝发令,分派人手监视物流师傅们,防他们有甚异动。
本来温文新和三警员相助海安物流,群盗已落下风,但温文新和周银兵为李丰粮所伤,岳胜挨了曹虎一脚后,再给李丰粮打了一掌,伤势更重,形势又自逆转。群盗既不劫货,海安众人也就静以待变。
曹虎跟在温老太背后,只见她背脊弓起,脚步蹒跚,原先心中存着三分提防之意,此时尽数抛却,笑问:“老婆子,叫我进来可是献宝么?”温老太说:“不错,是献宝。”曹虎心中一动,他一生最为贪财,瞧这温家堡一副大家气派,底子料必殷实,说不定那温老太一见强人降临,吓破了胆,自行献上珠宝赎命,也是有的,不由又惊又喜。见她一直向后进走去,接连穿过三道院子,到了最后面的一间屋外,呀的一声把门推开,自己先走了进去,说道:“请进来吧!”
曹虎伸头向房里探视,见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砖房,里面空空荡荡,只一张方桌,更无别物,微感蹊跷,提步进去,大声说:“有话快说,别装神弄鬼。”温老太不答,伸手关上铁门,又上了大锁。曹虎大奇,四下打量,见桌上竖着块灵牌,上书“先夫温宏伟之灵位”。曹虎心想:“温宏伟,这名字好熟。是谁啊?”一时想不起来。
温老太缓缓说:“你竟敢上温家堡来放肆,可算大胆。要是先夫在世,十个曹虎也早砍了。今日温家堡虽只剩下孤儿寡妇,却也容不得狗盗鼠窃之辈上门欺侮。”几句话说完,腰板一挺,双目炯炯放光,凛然逼视,一个蹒跚龙钟的老妇,霎时间变得英气勃勃。曹虎微微一惊,心想:“原来这婆娘是故意装老!”但想一个女流之辈,又有何惧,笑着说:“上门也上了,欺人也欺了,你又能咬我一口?你咬我只卵蛋!”
温老太霍地走到桌旁,从灵牌后面捧出一个黄色包裹,那包裹灰尘堆积,放在灵牌后毫不抢眼。她也不拍去灰尘,顺手解了结子,打开包裹,只见紫光闪闪,冷气森森,却是一柄厚背薄刃紫金刀。曹虎蓦地里记起十余年前的一件往事,倒退两步,左手倒提着的鬼头刀交与右手,叫道:“紫金刀客温宏伟!”
温老太脸色一沉,叫道:“豪杰虽逝钢刀在!妾身就凭先夫这把紫金刀,要领教曹老大的高招。”忽地抓住刀柄,一招“童子拜佛”,向灵位行了一礼,回过身来,已成八卦刀法中的第一招“上势左手抱刀”。但见她沉肩坠肘,气敛神聚,哪里有半分衰迈老态?
曹虎虽微存戒心,但想以岳胜这等英雄,尚且败在自己手里,若温宏伟复生,或许惧他几分,温老太本领再高也属有限,鬼头刀虚劈一招,笑着说:“你要比试刀法,何不就在大厅?巴巴到这儿来,难道定要丈夫的死人牌位在一旁瞧着,才显得出本事么?”温老太凛然说:“不错!先夫威灵,震慑鼠辈。”曹虎不自禁向那灵牌望了一眼,心中有些发毛,急欲了结此事,走出这间冷冰冰、黑沉沉的灵堂,说道:“老太太,你发招吧。”温老太说:“你是客人,曹寨主先请。”她听他改了称呼,口头上也就客气了些,于是称他一声“寨主”。
曹虎说:“在下跟温家堡无冤无仇,劫货只冲着岳老头而来。老太太定要出头,咱们点到为止,不必真砍真杀。”温老太双眉竖起,低沉着嗓子说:“没那么容易!先夫一生英雄,他建下的温家堡岂容外人说进便进,说出便出?”曹虎也自恼了,问道:“依你说便怎样?”温老太说:“你败了我手中紫金刀,将我人头割去,连我儿子也一并杀了……”曹虎一惊,心想:“我跟你又无深冤大仇,只不过无意冒犯,何必性命相拼?”只听她又说:“若是我胜得一招半式,曹寨主颈上脑袋可也得留下。”此言一出,跟着喝道:“进招!”
曹虎气往上冲,大声说:“我不要你母子性命,只要你这座温家堡。”钢刀轻晃,欲待进招,温老太一招“朝阳刀”已狠劈过来,又快又猛,曹虎急忙侧头,呼的一响,震得右耳中嗡嗡作声,那刀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寸余,只要闪避慢得一刻,这脑袋便给她劈成两半。
这一刀先声夺人,曹虎给她的猛砍恶杀吓得一怔,知她第二招定要回刀削腰,忙沉鬼头刀竖架,当的一响,双刀相交,火光四溅。曹虎觉她膂力平平,远逊于己,本已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一招“推刀割喉”推了过去。温老太哼了一声,侧身避过,说道:“四门刀法,不足为奇。”曹虎笑着说:“平平无奇,却要胜你。”语声未毕,踏步上前,使出一招“进手连环刀”。温老太不架不让,竟抢对攻,“削耳撩腮”,举刀斜砍。
曹虎大惊,暗想:“怎么拼命了?”本来武术中有不救自身、反击敌人的招数,但这种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总带着几分凶险,非至敌招难解、万不得已之际决计不用。此时温老太只消举刀一挡,便能架开敌招,哪知她竟行险招,不顾性命地对攻。
她不顾性命,曹虎却不得不顾,危急中扑地滚倒,反身一腿。这腿去势奇妙,温老太手腕险遭踢中,紫金刀急忙翻转,曹虎才收腿转身。曹虎的刀法原只平平,但因特别机缘,学到了十余招怪异拳脚,夹入刀法中,一路第三四流的四门刀法顿时化腐朽为神奇,近年来居然也打败了不少英雄好汉,混到个盗寨之主,此刻施展出来,每当刀法上走了下风,拳脚一动,立时扳转劣势。
顷刻间一个老妇、一个盗魁,双刀疾舞,在砖房中斗得尘土飞扬。曹虎见温老太刀法精妙,自己若非靠那十余招拳脚救驾保命,早已丧生于紫金刀下,一个老妪居然有此武功,不禁暗暗称奇,心想:“如此久战下去,如一个疏忽,给她削去半边脑袋,那可不是玩的。”当下用长藏拙,不住地拳打足踢,偶尔才砍上几刀。这法儿果然生效,温老太难以抵挡,不断退避。曹虎洋洋得意,笑着说:“嘿嘿,温宏伟算什么东西,八卦刀法也不过如此。”
温老太对先夫敬若天神,此言犯了她的大忌,突然目露凶光,刀法忽变,四下游走,白光闪闪,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她每招都是抢攻,每招都是拼命,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曹虎大叫:“你疯了么?你丈夫可不是我杀的,你跟我拼命干嘛?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口中大叫大嚷,低头避刀,脚下狂奔逃蹿。
他斗志一失,温老太更砍杀得如疯似狂,出刀越来越快,此时曹虎的怪异拳脚已来不及使用,只想劈开铁锁,逃出屋去。面对一只疯了的母大虫,他哪里还想到什么胜负荣辱,唯一的念头只是如何逃命。
他数次要去劈开铁锁,总是给温老太逼得绝无余暇。眼见她“夜叉探海”、“上步撩刀”、“仙人指路”,一刀猛似一刀,曹虎把心一横,反背一腿踢出,叫声:“失陪!”左足用劲,蹿身从窗口跃了出去。岂知温老太拼着受他这腿,跟着挥刀砍去,同时左手使出一招荣光之爪。只听二人同声啊哟,一起跌在窗下。
温老太立即跃起,肩头虽给踢中,未受重伤。曹虎的大腿上却给结结实实地一刀砍着,再也站立不起。危急时刻,把头一侧,避开了温老太那一抓,但是肩头却给撕扯下一大块皮肉。这下他吓得魂飞天外,见温老太眼布红丝,自己头顶白光闪动,紫金刀跟着劈落,忙伸双手抱住她小腿,大叫:“饶命!”
温老太一怔,她是武师之女,幼时陪伴父亲、婚后跟随丈夫闯荡江湖,毕生会过无数武林豪杰,如眼前这般没出息的混蛋,却从未见过,心下鄙视,这刀就砍不下去。曹虎索性爬在地下,咚咚咚大磕响头,哀求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是狗贼日的杂种、狗娘养的混蛋!老太太要抽筋剥皮,悉从尊便。这刀务请留一留手!”
温老太叹了口气说:“好,命便饶你。你记住了,今日比武之事,不许漏出一字。”曹虎求之不得,连声答应。温老太喝道:“滚吧!”曹虎赔个笑脸,又磕了两个头,爬了起来,用刀拄在地下,一瘸一拐走出。温老太厉声说:“站住!咱们拼刀之前,说过任谁输了,就得在温家堡留下脑袋。你说话不算数,难道我也跟你一般的混账?”
曹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温老太脸上犹似罩着一层严霜,显是并非说笑,他腿上剧痛,难再动手,哀求说:“你……你不是饶了我么?”温老太说:“饶得你性命,饶不得你脑袋。”说着手中紫金刀一扬,厉声说:“温家紫金刀出手,素不空回!过来!”曹虎咕咚一声,双膝落地。温老太手法好快,左手提起他脑后头发,右手紫金刀反过来,刀背在他头颈中一碰,翻转刃锋一挥,已将他头发割断,喝道:“以发代首,留在温家堡。从今而后削发为僧,不得再在黑道中厮混!”曹虎喏喏连声。
温老太说:“你裹好腿伤,戴上帽子,再到厅上招呼你手下,一伙王八蛋夹了尾巴滚出温家堡!”
大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二人在内堂说些什么,等了良久,才见温老太出来。曹虎慢吞吞跟在后面,叫道:“兄弟们,货物不要了,大伙扯呼去。”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为惊愕。张彪说:“大哥……”曹虎说:“回寨说话。”将手一挥,走出厅去。他不敢露出腿上受伤痕迹,强行支撑,咬紧牙关出去。众盗不敢违拗,向着一箱箱已经到手的货物狠狠望了几眼,转身退出。片刻之间,群盗退得干干净净。
饶是岳胜见多识广,却也猜不透其中奥妙,见曹虎行过之处,地下点点滴滴留下一行血迹,料想他在内堂受了伤,看来温家堡内暗伏能人,却哪里料得着眼前这位老态龙钟的老妪适才竟跟他拼了一场生死决战。岳胜扶着女儿肩头站起待要施谢,温老太说:“文新,跟我进来!”岳胜一愕,只见他母子二人径自进了内堂。
这下海安众人与三警员都纷纷议论,有的说温老太旧时必与那盗魁相识,曾有恩于他;有的说温老太一顿劝喻,动以利害,那盗魁想到与警官为敌,非同小可,终于悬崖勒马。正自瞎猜,温文新走了出来说:“家母请岳老板内堂奉茶。”
内堂叙话,温老太劝岳胜留在温家堡养伤,一边派人到附近邀物流同行相助,转保货物前往井灵。经此一役,岳胜雄心全消,百胜拳的名号响了数十年,到头来却折在一个市井流氓般的盗匪手中,对走江湖的心顿时淡了。虽知温家堡是险地,不能多耽,但温老太护货不失,恩情太重,她的意思不敢不遵,同时他心底还存了个念头,极想一见那位挫败曹虎的武林高手。便郑重谢了温老太的好意,一口答应照办。
温老太记得丈夫所以为闵恩仇所杀,岳胜也不免要担些干系,留他在温家堡暂住,本意要趁机杀了岳胜为丈夫报仇。但见他千恩万谢,隆重拜谢护货之德,眼见这岳老板猥猥琐琐,竟没半分英风豪气,而且他身受重伤,此刻若要伤他,可说已不费吹灰之力,想先夫一世豪杰,决不肯打这可怜的落水狗,手刃这等无力还手之辈。且留他住一时,看他如何行止,再定发落。
傍晚,大雨止了,三警员道了搅扰别过,温文新送出门外。
那破衣乞丐携了男孩的手也准备告辞,温老太向那男孩瞧了一眼,想起他怒斥方玲时正气凛然的神情,心想:“这小小孩童,居然有此胆识,倒也少见。”问道:“两位要上何处?路费可够用了?”乞丐说:“我们兄弟二人流落江湖,四海为家,说不上往哪里去。”温老太向那孩童细**量,沉吟:“两位若不嫌弃,就在这儿帮忙干些活。咱们堡大,也不争多两口人吃饭。”那乞丐心中另有打算,一听大喜,当即上前拜谢。温老太问起姓名,乞丐自称叫王辉,那男孩是他弟弟,叫作王庚。
当晚王辉和王庚兄弟俩由管家分派,住在西偏院旁的一间小屋中。二人关上门窗,王辉丑陋的脸上满是喜色,低声说:“少侠,你过世的爸妈保佑,这两张秘籍终于回到你手上。真是老天爷有眼。”王庚说:“大哥,你千万别再叫我‘少侠’,一个不慎给人听见了,平白惹人疑心。”王辉连声称是,从怀中掏出那油纸小包,双手恭恭敬敬递给王庚。他倒不是对这男孩尊重恭敬,却是想起了遗下两页秘籍的那位恩人。
王庚问:“大哥,你跟那个曹虎说了几句什么话,他就心甘情愿交还了秘籍?”王辉说:“我说:‘你撕去的两页秘籍呢?秦大侠叫你还出来!’就这么两句话。那时秦大侠便在他眼前,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还。”王庚沉吟一会问:“这两页秘籍为什么在他那里?你为什么叫我记着他的相貌?他为什么见了秦大侠这样害怕?”
王辉不答,一张脸抽搐得更加难看,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强忍着不让掉下。王庚说:“大哥,我不问啦。你说过等我长大了,学成了武功,再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我这就好好地学。”
于是兄弟俩在温家堡定居了下来。王辉在菜园中挑粪种菜,王庚在练武厅里扫地抹枪。岳胜在温家堡养伤,闲着就和儿女、温文新三人讲论拳脚。他们在演武练拳的当儿,王庚偶然瞧上一眼,但绝不多看。
他们知道这男孩很大胆,却从没想到他身有武功,因此当他偶尔看一眼的时候,不论是有数十年江湖经历的岳胜,还是聪明机警的温文新,从来不曾疑心过他是在留意拳法的奥妙。但他绝不是偷学武艺。他心中所转的念头,岳胜他们更加想不到了。因为每当他看了他们所说的奇招妙招后总想:“那有什么了不起?这样的招数,只好用来跟蠢材笨蛋胡混瞎缠,又怎打得倒英雄好汉?”
因为这男孩其实叫闵嘉庚,是闵恩仇的儿子,就是那位在天竺山大顶峰和秦英豪大战了五天不分胜负的闵刀王。因为他父亲遗给他记载着武林绝学的一本《北斗秘籍》。
这本秘籍本来少了开篇两页,缺了扎根基的入门功夫,缺了总诀纲领,于是不论他多么聪明用功,总不能入门,练来练去始终不对头。现下机缘巧合,给曹虎偷去的总诀找回来了,本来碰得焦头烂额拼命也走不通的处所,突然变成坦途大道,武功进境一日千里。
曹虎凭着学自两页纸的寥寥十余怪招,便能称雄武林,连岳胜也败在他手下。闵嘉庚却从头至尾学全了。当然,他年纪还小,功力还浅,许多精微之处还不了解。但凭着这本秘籍,他练一天抵得上温文新、周银兵他们练几年。
何况,即使他们练上三五十年,也不会学到这天下绝艺。这《北斗秘籍》乃是武学瑰宝,闵家高手都会将自己的武功心得写进其中,剑法、刀法、长武器、短武器、软武器、掌法、拳法、腿法、暗器、轻功等等,实是包罗万有。更有几页乃是记载最上乘的内功秘要——小天星玄玉通真功,此神功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一旦练成,内力自生速度奇快,似无穷尽。即使是平庸之极的一招,出手时也有莫大威力。
每天半夜里,他就悄悄溜出堡去,在荒野里练拳练剑练刀。他用一柄木头削成的刀剑来练习,每刺出一剑,就想象着要刺入杀父仇人的胸膛;每砍出一刀,就想象着要砍去杀父仇人的脑袋。虽然,他并不知仇人到底是谁。但辉哥将来会说的,等他长大成人、武艺练好之后。
于是他练得更加热切,想得更加深刻。秘籍中的难处,一项一项想明白了。因为,最上乘的武功是用脑子来思考的,而不单单是用手脚来练习的。
这样过了七八个月,岳胜的伤早就痊愈了。温老太知道温宏伟虽一世英雄,但去世时儿子年幼,学不到多少万澜集团的高明武功,她知岳胜拳脚功夫了得,便留他教导温文新功夫。岳胜经恶斗曹虎一役后心灰意懒,只想及早退出江湖,好在半生奔波,略有积蓄,物流公司便暂不营业,眼见主人殷勤,也就住了下来。
温文新没拜他为师,只因温老太有这么一股傲气,温宏伟家传绝艺,怎能去投外派师父?但岳胜感念他家护货的恩情,对温文新如同弟子一般看待,只要是自己会的,他想学什么就教什么,将拳技的精要倾囊以授。百胜拳的外号殊非幸致,拳术上确有独到造诣,这七八个月中温文新确实获益良多。
岳胜也已看出来,温家堡并非卧虎藏龙另有高人,只是那日曹虎为何匆匆而去,却百思不得其解。有次他偶然把话题带到这件事上,温老太微微一笑,顾而言他。岳胜知主人不肯吐露,从此绝口不提。
这日午后,闵嘉庚打扫了大厅和练武厅,溜出堡去,到后山林子里玩耍。他常于无人时在这里练习轻功,追兔逐犬,飞身捕鹊,掷石捉鸦,这时正玩得高兴,忽听温文新的声音说:“岳伯伯,那路通臂六合拳其中我还有好些不明白的,请您指点。”闵嘉庚忙钻入一棵柏树后的长草丛中,只听岳胜说:“好!小兵、青青,这路拳法你们是练熟了的,便拆给少堡主瞧瞧吧。”
闵嘉庚从草丛中向外望出去,只见岳青脱下外套,紧了紧腰带,笑着说:“哥,请你手下留情。”周银兵嘻嘻一笑说:“好说,好说!干爸,我们拳脚生疏了,请您指点。”岳胜说:“常言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学过的拳脚怎么可以生疏的?”周银兵应了声:“是!”向岳青一招手,跃入草场中间。
岳青说:“拳招来啦!”左手轻轻一拳,周银兵举右手一架,岳青右臂倏地击向周银兵面门,拳头离他鼻子约有半尺。周银兵仰后相避。不料岳青的右臂突然似乎长了一尺,本来力道看来已尽,陡然间手臂不动,拳头疾伸,啪的一下,正中周银兵鼻旁脸颊。周银兵哎呦一声,跳开两步。岳青笑着说:“哎呦,对不起!”温文新拍手大笑,叫道:“好,好!通臂连拳果然了不起!”
周银兵有心让义妹一招,好讨她欢喜,否则决不致连第一招最初步的通臂连拳也让不开,听温文新大声喝彩,见干爸板起了脸不作声,便即转身出拳,呼呼有风。兄妹这一交上了手,周银兵更不相让,毕竟他力大招沉,又多学了半年,岳青渐渐抵挡不住,避让稍迟,左肩上吃了一拳。她哎呀一声呼叫,周银兵微笑说:“对不起。”转头向温文新瞪眼相视,心想:“好小子,你瞧仔细了!”温文新侧头瞧着远处*,假装没瞧见他这招。
岳胜说:“这通臂连拳嘛,最要紧的是要记得虚实之用。”走上来虚拟拳脚,口中说:“招数的名称当真过招时不用记着,记了也是没用。咱们说‘凤凰旋窝’、‘燕子掠水’什么的,只不过教招时有个名目,我说之后,你们知道我使的是哪招而已,当真动手,你用‘凤凰旋窝’把对手打倒,还是用‘燕子掠水’把对手打倒,半点也不相干。你心里记着招数,反而把虚实之用给忘了。你只要见到他左臂这么一沉,就知他右拳便要打过来。又要瞧他右腰,倘若并不当真使劲,他右拳这下便是虚的,真正实招却在左手,左手拳这下可就结结实实厉害得很了。你闪他的右手拳,往左一避,砰的一下,刚好凑上了他的左拳。通臂连拳双臂忽左忽右,两条手臂似乎串成了一起,倒像左臂可以连接到右臂上,有时右臂又可连接到左臂上。其实两条手臂如何可以互相连通,只是转换得快了,对手头晕眼花,分不出虚实而已。”
周银兵与岳青对这路通臂连拳早就练得纯熟,岳胜将温文新叫过来,指点了拳招,着重解释虚实之道,连比带说,详细解明。
闵嘉庚听了一会,心中暗暗好笑:“这老头说得狗屁不通!跟人打架,哪有牢牢记住这拳是虚、那脚是实的道理。我这拳明明是虚,忽然变作了实,有何不可?你以为我这脚是实,快快闪避,我见你一避,实变为虚,下一脚你以为定是虚了,不闪不避,我偏偏变作了实,狠狠在你屁股上一踹,你不跌个狗吃屎才怪?”
闵嘉庚早知自己的家传武功比岳胜高出百倍,饶是这位海安物流老板名闻江湖,说什么百胜拳,只要自己跟他一动手,三拳两脚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爬不起来。这时听他向三个后辈一说拳脚之道,拘泥不化,更知他武功甚为有限,做物流生意这么久没给人打死,当真运气好得很了。
其实岳胜也非运气奇佳,他的武功确实造诣不凡,只因闵嘉庚自己学到了天下一等一的神功,常言道:登泰山而小天下。他不知自己已登上了泰山,一眼望出来见到群山低矮,便诧异不已,却是他的见识小了。
岳胜教了好一会,便命三人试招。周银兵和温文新倒是真打,温文新武功根底远比周银兵高,通臂连拳虽是初学,但他趁着岳胜不在意时,忽然使出万澜集团的威风激穿拳夹在通臂连拳中,周银兵莫名其妙连中几拳,鼻子流血,便退了开去。岳青跟着再上,温文新故意容让,给她的粉拳打了几下,见岳青一脚扫来,大叫一声哎呦,她脚未扫到,温文新已先摔倒在地,岳青这脚才踢到他腿上。
周银兵大声说:“我不练啦!你跟少堡主真真假假的玩吧!”转身出林。岳胜脸色阴沉,嘿嘿两声,跟着离去。温文新有心要留下来跟岳青说一会话,岳青却说:“少堡主,你先回去吧。我歇一会再来。”温文新应了声:“好!”见她脸色郑重,不敢违拗,便跟着岳胜父子回堡。
岳青舒了几口气,自己展开拳脚,练了一会查拳。闵嘉庚躲在草丛中,见岳青身形婀娜,一拳打出,袖子上褪,露出半段手臂,雪禁品嫩,浑圆如玉,闵嘉庚想多看一会,她袖子垂落下来将手臂遮住了。只见岳青左腿高高踢出,足尖几乎过顶,裤筒垂下来,露出她小腿的一段白肉。闵嘉庚这时才十几岁,还不能明白男女之意,但情窦初开,已知欣赏女子的美色。岳青青春美艳,十八九岁年纪,身材丰满,皮肤白皙,虽非绝色美女,但艳丽非凡,不论哪个男子见到,都忍不住要多瞧一眼。闵嘉庚见到了她手臂和小腿的白肉,不禁从草丛中长起半个身子,要想瞧得更清楚一些。
岳青练了一会查拳,喘气重了,觉得倦了,见四下无人,仰天一摔,躺在草地上,轻轻哼起小曲:“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一起守护古老的神话和传说,永不凋落。摘朵美丽的晚霞,让它盛开在天涯。我的心被融化,梦想就会到达……”声音娇柔婉转。闵嘉庚一生中从来没听到过这般销魂蚀骨的甜美情歌,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拉住了一株灌木的树枝。那树枝坚硬有刺,荆刺刺入他的掌心,闵嘉庚竟不觉得,似乎自己握住了岳青的小手,正在听她温柔款款地叮嘱:“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
他只盼岳青跟着唱下去,唱的是几句缠绵深情的情话,却听岳青口齿模糊,重复着只唱:“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再唱几句,歌声变成了轻轻的鼾声,天时温暖,她出力练了拳脚后,竟在草地上睡着了。
闵嘉庚从草丛中轻轻爬出,站在岳青身旁,只见她双臂放在身侧,仰天而睡,一丛黑发散在脑后,额头有几粒细细的汗珠,双眼闭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笔挺的鼻子下是张樱桃小口,嘴唇轻轻颤抖。闵嘉庚胸中一股强烈冲动,便想扑上去在她的小口上咬上一口,立即转身便逃,一跃上树,料想她即使立即醒来,也认不出自己,追不上自己。
这只是一时的孩子气想法,他无论如何不敢。心想:“青姐知觉后,既不理我,也不打我,只是一把将我推开,一句话也不说,回去跟他们告状。我回到温家堡去,大家见我便大笑,刮着脸羞我,那可如何是好?我只好投河自尽,人也不要做了,辉哥也不敢见了!”他站在岳青身旁,只见她高耸的胸部随着呼吸而起伏,向下瞧去,见她打底衫耸了上来,露出两三寸白嫩的肚腹。他不敢再向下看了,眼光上望,见到她最上面的三颗纽扣已经解开,露出白嫩的头颈和深深的乳沟,颈中挂着条细细的黄金项链,垂向胸前。
闵嘉庚的心砰砰乱跳,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心中只想:“青姐要是肯让我亲亲她的脸,亲亲她雪白的头颈,不推开我,不笑我,不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肯变成只小狗,伏在她脚边……她要跟她爸爸运货,不管有多凶狠的强人来劫货,都由我去打发。她爸武功不行,她哥更不行,那少堡主也没用,只有我闵嘉庚能为她出力,就算有一千个一百个武功挺高的强人,也只有我能护她周全。强人将我砍得周身是伤,但终于给我杀退了,青姐拉着我的手,唱着‘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她摸着我全身流血的伤口,流着眼泪说:‘好弟弟,你为我受这么多伤,杀退了强人,我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
他痴痴望着岳青樱红的小嘴,满脑子胡思乱想。突然只见那小嘴缓缓张开,嘴角边显现娇媚的微笑,露出两排雪白晶莹的牙齿,幽幽叹了口长气。闵嘉庚只觉这微笑说不出的好看,他完全不懂,这是女子在思念情郎的笑容。只见她双臂伸起,虚搂着空中的一个幻影,双袖下垂,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
闵嘉庚大惊,急忙转身,飞步疾奔,到了一株大松树下,一跃而起,踏上枝干,藏身枝叶间。只见岳青坐起身来,跟着站起,嘴里轻轻哼着:“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暖暖的阳光,九天外马琴悠扬,是最耀眼的光芒……”一边低唱,一边慢慢出林去了。他可不知,在岳青心中全没半点闵嘉庚这个小屁孩的身影。她不会梦到温文新,也不会梦到周银兵,她梦到的,是那日在戏台上见到的那个扮相俊雅、满身锦绣、眉清目秀的贵公子。
岳胜年老血亏,晚上睡得不沉。这日三更,忽听墙外喀喇一响,是谁无意中踏断了一根枯枝。岳老板一生闯荡江湖,声一入耳,即知有夜行人在屋外经过,但只这么一响,再无声息,竟听不出那人是向东向西,还是躲在墙上窥伺。他虽在温家堡作客,但主人于己有恩,平日相待情意深厚,他已把温家堡的安危瞧得跟自己家的一般重,当下悄悄爬起,从枕底取出金丝软鞭缠在腰间,轻轻打开房门,跃上墙头,突见堡外黑影晃动,有人奔向后山。
他一瞥之下,见此人轻功颇为了得,心下寻思:“莫非那曹虎心犹未死,又来作怪?此事由我身上而起,我岂能袖手?”当即跃出墙外,脚下加快,向那黑影去路急追,奔出数十丈,却已不见了黑影的踪迹,心中一动:“不好,别要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急忙飞步扑回温家堡。但听四下里寂静无声,稍感放心,但疑云又起:“适才此人身手不凡,实是劲敌。但瞧他身形瘦小,与曹虎大不相同,不知是江湖上什么好手到了?”
他抓住软鞭,在掌上盘了几转,弓身向堡后走去,要察看个究竟。蹿出十余丈,将到尽头,忽听西首隐隐有金刃劈风之声,他暗叫一声:“惭愧,果然有人来袭,却不知跟谁动上了手?”双足一点,身形纵起。岳老板年纪虽老,身手仍极矫捷,左手在墙头一搭,一个倒翻身,轻轻落在墙内,循声过去,听声音是从后进的一间砖屋中发出。但说也奇怪,二人一味哑斗,既没半声吆喝叫骂,武器亦不碰撞。他心知中间必有蹊跷,先不冲进相助,凑眼到窗缝中一望,不禁险些失笑。
但见屋中空空荡荡,桌上一灯如豆,两个人各执钢刀,盘旋来去激斗,一个是少主人温文新,另一个却是他母亲温老太,母子俩正在练习刀法。
他只瞧了片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温老太出手狠辣,刀法精妙,固与日间的龙钟老态大不相同,而温文新一路八卦刀法使出来也虎虎生风。原来非但温老太平时深藏不露,温文新也是故意隐瞒了武功。他平日教温文新的只是拳脚,刀法自己并不擅长,温文新也从来不提,想不到这青年武器上的造诣着实不低。
他悄立半晌,想起十五年前在甘凉道上与温文新的父亲温宏伟动手,让他砍了一刀、劈了一掌,养了三年伤方康复,自知与他功夫相差太远,此仇难报,甘凉道一路从此绝足不走。此时温宏伟已死,温老太于己有恩,昔日的小小嫌隙早已不放在心上,哪知今日中夜又见仇人的遗孀孤儿各使八卦刀法对招。
他思潮起伏:“温老太的武功实不在我之下,何以她竟然半点不露痕迹?她留我们是否另有别情?”凝思片刻,再凑眼到窗缝中时,见母子二人刀法已变,各使八卦游身刀法,满室游走,刀中夹掌,掌中夹刀,越打越快,打到第六十四招收势,二人向后跃开,母子俩依足了规矩,各自举刀致敬,这才垂下刀来。温老太不动声色,在青灯之下脸泛绿光。温文新却已满脸通红,呼呼喘气。
温老太沉着脸说:“你的呼吸总是难以调匀,进境这样慢,猴年马月才报得了你爸爸的大仇?”岳胜心中一凛,只见温文新低下了头,甚有愧色。温老太继续说:“秦英豪的武功你虽没见到,他驭马控车的内力总亲眼目睹的了。闵恩仇的功夫不在秦英豪之下。你此刻跟这二贼的武功天差地远,但只要勤学苦练,每过一日,你武功长一分,这二贼却衰老了一分,终有一日,要将二贼在紫金刀下碎尸万段。”
岳胜心想:“这母子二人闭门习武,不知闵恩仇早于十多年前便死了。”只听温老太叹了口长气说:“唉,你这孩子,我瞧你啊,这几日为岳家那丫头神魂颠倒,连练功夫也不起劲了。”
岳胜一惊:“难道青青和他有了什么苟且之事?”但见温文新满脸通红,辩解说:“妈,我见了岳……岳姑娘总是规规矩矩的,话也没跟她多说几句。”温老太哼了声说:“你吃谁的奶长大?心里打什么主意,难道我还不明白?你看中岳姑娘,那不错,她人品武艺,我很合意。”温文新很高兴,叫了声:“妈!”温老太左手一挥,沉着嗓子问:“你可知他爸爸是谁?”温文新一愕问:“难道不是岳伯伯?”温老太说:“谁说不是?你却可知岳胜跟咱家有甚牵连?”温文新摇摇头。温老太说:“孩子,他也是你爸爸的仇人!”温文新大出意料之外,不禁“啊”了一声。
岳胜不由发抖,但听温老太继续说:“十四年前,你爸爸在甘凉道上跟岳胜动手。你爸爸英雄盖世,那姓岳的岂是他对手?你爸爸砍了他一刀、劈了他一掌,将他打得重伤。但那姓岳的亦非平庸之辈,你爸在这场比武中也受了内伤。他回家来,伤未平复,咱们的对头闵恩仇深夜赶上门来,将你爸害死。若非你爸跟那姓岳的事先有这场较量,嘿嘿,紫金刀客威震江湖,谅那闵恩仇怎能害得你爸?”她说到最后这几句话时语音惨淡,嗓子嘶哑,听来极为可怖。
岳胜一生经过不少大风大浪,此时听来却也不寒而栗,心想:“闵恩仇何等功夫,温宏伟就算身上无伤,也难逃此劫。老婆子心伤丈夫惨死,竟迁怒于我。”
只听温老太又说:“阴差阳错,岳老头竟会运货投来我家。这温家堡是你爸爸亲手所建造,怎容鼠辈在此放肆劫货?但你可知我留姓岳的父女在此,有何打算?”温文新声音发颤问:“妈……你……你要我为爸报仇?”温老太厉声说:“你不肯,是不是?你是看上了那姓岳的丫头,是不是?”
温文新见母亲眼中如要喷出火来,退后了两步,不敢回答。
温老太冷笑说:“很好。过几天我给你跟那姓岳的提亲,以你的家世品貌,谅他决无不允。”
这几句话叫岳胜和温文新都大出意料之外。岳胜隔窗看到温老太脸上切齿痛恨的神气,微一琢磨,全身寒毛根根直竖,心想:“老太婆用心好不狠毒!她杀我尚不足以泄愤,要将我花朵般的闺女娶作媳妇,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可怜见,叫我今晚隔窗听她母子这番话,否则……我那苦命的青青……”
温文新年轻识浅,却全不明白母亲这番深意,又欢喜又诧异,想到母亲肯为自己主持这门亲事,欢喜倒有九分,只剩下一分诧异。
岳胜只怕再听下去给温老太发觉,凝神提气,悄悄走远,回到自己屋中时抹了额头一把冷汗,猛然想起:“那奔到后山的瘦小黑影却又是谁?”
第二天午后,岳胜换了件新外套,命温文新请母亲出来,有几句话商量。温文新又惊又喜,心想:“难道妈妈这么快就已跟他提了亲?瞧他这副神气打扮,那可不同寻常。”请母亲来到后厅,和岳胜分宾主坐下,自己下首相陪。他望望母亲,又望望岳胜,一颗心砰砰直跳,但听岳胜道谢护货之德、东道之谊,温老太满口谦虚,只盼他二人说到正题,但两个言来语去,尽是客套。
说了好一会,岳胜才说:“小女年纪也不小了,我想跟老太太商量一件事。”温文新心砰的一下大跳。温老太大是奇怪:“却也没听说女家先开口来求亲的。”说道:“岳老板尽说不妨,咱们自己人,还拘什么礼数?”岳胜说:“我除了这丫头,膝下还有个养子。他天资愚钝,性子又鲁莽,但我从小就当他亲儿子一般看待。这孩子跟青青也挺合得来,我就想在宝地给他二人订了这桩亲事。”
温文新越听越不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不自禁站起。温老太心头大怒:“这老头好生厉害,定是我那不中用的儿子露了破绽。”脸上不动声色,连声恭喜,又说:“孩儿,快给岳伯伯道喜!”温文新脑中糊涂一片,呆了一呆,直奔出外。
岳胜又和温老太客气好一阵子,才回屋中,将儿女叫来,说今日要给二人订亲。周银兵大喜过望,笑得合不拢嘴来,岳青红晕双颊,转过了头不作声。岳胜说:“咱们在这儿先订了亲。至于亲事嘛,那是得回自个家去办的了。”他知儿女心中藏不住事,昨晚所闻所见半句不提。
岳青娇憨活泼,明艳动人,在温家堡这么八个月一住,温文新和她日日相见,竟叫他一缕情丝牢牢缚在这位姑娘身上。他刚得母亲答允要给自己提亲,料想事无不谐,虽听母亲说与岳家有仇,但想大仇人毕竟是闵恩仇与秦英豪,岳家之仇自己从中调处,日久之后必能化解,正在满怀喜悦之际,突然听到了岳胜那几句晴天霹雳一般的言语。他独自坐在房中,从窗中望出去,呆呆瞧着院子中一株银杏,真难相信适才听到的话竟会是岳胜口中说出来的。
他失魂落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至一名佣工进房来,说道:“少堡主,练武的时候到啦,老太太等了你半天呢。”温文新一惊,暗叫:“糟糕,糊里糊涂地误了练武时候,少不得一顿好骂。”从壁上摘下了镖旗,快步奔到练武厅中。
只见温老太坐在椅中,神色如常说:“今儿练督脉背心各穴。”转头向两名持牌的佣工叫道:“将牌儿拿稳了,走动!”温文新暗暗纳罕:“岳伯伯说这等话,怎么妈毫不在乎?”但温老太平日训子极严,练武之际尤其没半点宽纵,稍一不慎打骂随至,温文新取金钱镖扣在手里,不敢胡思乱想,凝神听着母亲叫穴。
只听温老太叫道:“秦英豪,‘命门’、‘陶道’!”温文新右手双镖飞出,正中木牌上所绘人形背心两穴。温老太又叫:“闵恩仇,‘大椎’、‘阳关’!”温文新左手扬起,认明穴道,噔噔两声发出,“大椎穴”打准了,“阳关穴”却稍偏了些。
突然见到木牌有异,一声惊噫脱口而出,定睛看时,见木牌上原来写着的“闵恩仇”三个黑字已然不见。他招手叫那持牌佣工过来,待那木牌拿近,看清楚“闵恩仇”三字已给人用利器刮去,却用刀尖刻了歪歪斜斜的“温宏伟”三字。这一来适才这两镖不是打了仇人,却是打中了自己父亲。温文新又急又怒,反手一掌,将那佣工打落两枚牙齿,跟着飞起一脚将他踢倒。
温老太叫道:“且住!”心想这些佣工自幼在温家堡长大,怎能如此大胆?此事定是外人所为,心念一动,立时想到了岳胜三人,说道:“请岳老板他们三个来说话。”温文新本来为人精细,今日婚事不成,失意之下鲁莽出手,听母亲叫请岳胜,立知打错了人,忙将那佣工拉起,说道:“打错了你,别见怪。”伸手去拔牌上人形穴道中的金钱镖。温老太伸手拦住,说道:“慢着!就让他得意一下,又有何妨。”转头吩咐到老堡主灵堂取紫金刀来。
岳胜三人走进厅来,见练武厅上人人神色有异。岳胜暗暗吃惊:“这老婆子好厉害,一时三刻便即翻脸。”双手一拱问:“老太太呼唤,不知何事?”温老太冷笑说:“先夫已然逝世,岳老板往日虽有过节,却也不该拿死人来出气啊。”岳胜一呆,笑着说:“在下愚鲁,请老太太明示。”温老太向那木牌上一指说:“岳老板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这般卑鄙行径,想来也不屑为。请问是令爱所干的呢,还是贵公子的手笔?”说着双目闪闪生光,向岳家三人脸上来回扫视。岳青从未见过她如此凛然有威,甚为惊诧。
岳胜见木牌上改了人名,也大为骇异,朗声说:“小女与犬子虽然蠢笨,但绝不敢如此胡闹。”温老太大声说:“那么依岳老板之见,是温家堡自己人干的勾当了?”岳胜想起昨晚所见的那瘦小人形,说道:“只怕是外人摸进堡来,也是有的。在下昨晚……”温老太打断话头,厉声喝道:“难道会是闵恩仇那狗贼自己来做这鬼祟的勾当?”一言甫毕,突然人圈外一人接着叫道:“不敢去找真人动手,却将人家名字写在牌上出气。这才是卑鄙行径,鬼祟勾当!”
温老太坐在椅上,瞧不见说话之人是谁,但听到他声音尖细,叫道:“是谁说话?你过来!”只见两名佣工给人推着向两旁一分,一个男孩走上前来,正是闵嘉庚。
这下当真奇峰突起,人人大出意外。温老太反而放低了嗓子,说道:“王庚,原来是你。”闵嘉庚点头说:“不错,是我干的。岳老板他们全不知情。”温老太问:“你这么干为了什么?”闵嘉庚说:“我瞧不过眼!是英雄好汉,就不该如此。”温老太点头说:“你说得很对,好孩子,你挺有骨气,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说着缓缓伸出手去。
闵嘉庚倒没想到她竟会不怒,便走近身去。温老太轻轻握住他双手,低声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突然双手一翻,一手扣住他左腕“会宗穴”,一手扣住他右腕“外关穴”。
她这一翻宛似电光石火,闵嘉庚全未防备,顿时全身酸麻,动弹不得。若凭他此时武功,温老太怎能擒得他住?但他究竟全无临敌经验,不知人心险诈,双腕既入人手,空有周身本事,却已半分施展不出。温老太一拿之下便知他筋骨着实有力,唯恐他挣扎,飞脚又踢中他“梁门穴”,命佣工取过铁链麻绳,牢牢将他手足反绑了,吊在练武厅中。
温文新取过一根皮鞭,夹头夹脑先打了他一顿。闵嘉庚闭口不响,既不呻吟,更不讨饶。温文新问:“是谁派你来做奸细的?”问一句,抽一鞭,又命佣工去看住王辉,别让他跑了。他满腔愤恨失意,竟似要尽数在闵嘉庚身上发泄。
岳青和周银兵见闵嘉庚头脸已全是鲜血,心下不忍,几次想开口劝阻,但岳胜连使眼色,神色严厉,命二人不可理会。
温文新足足抽了三百余鞭,终究问不到主使之人,眼见再打下去便要把他活活打死,这才抛下鞭子,喝问:“是恶贼闵恩仇派你来的是不是?”闵嘉庚突然张嘴哈哈大笑。他这样一个血人居然尚有心情发笑,而且笑得甚是欢畅尽意,并无做作,更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温文新抢起鞭子,又待再打,岳青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不要打了!”温文新的皮鞭举在半空,望着岳青的脸色,终于缓缓垂下。
闵嘉庚身上每吃一鞭,就恨一次自己愚蠢,竟然不加防备而自落敌人之手,当时全身皮开肉绽,痛得几欲昏去,忽听岳青“不要打了”四字出口,睁开眼来,见她脸上满是同情怜惜之色,不由大是感激。
温老太见儿子为女色所迷,只凭人家姑娘一句话便即住手停鞭,心中恼怒异常,鼻孔中微微一哼,却不说话。岳胜说:“老太太,你好好拷打盘查,总要问个水落石出。青青、小兵,咱们出去吧!”当下向温老太一抱拳,领着儿女走了出去。
岳青出了练武厅,埋怨父亲:“爸,打得这么惨,你怎么见死不救,还叫她好好拷打?”岳胜说:“江湖上人心险恶,女孩家懂什么?”
对父亲这几句话,岳青确是不懂,这天晚上想到闵嘉庚全身是血的惨状,心中难受,睡到四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悄悄爬起来,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包伤药,出房门向练武厅走去。
走到廊下,只见一个人影踱来踱去,长吁短叹,听声音正是温文新。这时他也瞧见了岳青,停步不动,低声问:“岳姑娘,是你么?”岳青说:“是啊!你怎么还不睡?”温文新摇头说:“遭逢今日之事,我怎么睡得着?你怎么不睡?”岳青说:“我跟你一样,也牵挂着今日之事,心里难受。”她说的“今日之事”是指闵嘉庚遭打,温文新所说的却是指她的终身另许他人,这时听她说“心中难受”,不由暗想:“她果然对我甚有情意,她终身许配给那姓周的愣头青,实是迫于父命无可奈何。”当下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柔声叫道:“岳姑娘!”
岳青说:“嗯,少堡主,我想求你一件事。”温文新说:“你何必求?你要我做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就要我当场死了,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那也成啊。”这几句话说得情热如沸,其实他心中想说已久,却一直不敢启唇,这时想到好事成空,她又半夜里出来细诉衷情,终于忍耐不住。
岳青听他这么说,不禁愕然,平日但见他对自己温文有礼,只道他是大家公子,生性如此,实不知对自己竟怀如此深情,一呆之后,笑着说:“我要你死干什么?”温文新四下张望,怕在此处耽得久了给旁人见到,低声说:“这里说话不便,咱们到墙外去。”岳青点点头,两人越墙而出。
温文新携着她手,走到一排大槐树下并肩坐下。岳青轻轻将手缩回,问道:“那你是肯答应我了?”温文新伸出手去握住她手,说道:“你说便是,何必问我?”岳青又将手从他手中缩回,说道:“少堡主,我请你去放了王庚,别再难为他了。”
这时树顶上簌簌一动,但二人均未在意。她此言出口之先,温文新尽想着李丰粮和方玲的私情,满腔热望,只盼她求自己也带她私奔逃走。此举要背弃母亲,既伤母子之情,且从此失去温家堡的依靠和庇护,两手空空,委实非同小可,但心中对岳青爱恋热情,再大的危难也再不顾忌,自是一口答允,岂知她所求的竟是去放那个小贼,不禁大为失望,一时黯然不语。
岳青问:“怎么?你不肯答允么?”温文新说:“你既喜欢,我总答允的,拼着给妈责骂便是了。”岳青大喜,连说:“谢谢你,谢谢你!”站起身来说:“那么咱们去放他吧。”温文新祈求说:“再在这儿多坐一会。”岳青觉他既然答允放人,不便拂他之意,重又坐回。温文新说:“你的手让我握一会。”岳青想到他情痴一片,也甚可怜,嫣然一笑,伸手让他握着。
温文新轻轻握着她柔腻润滑的小手,心中感慨万端,险些要掉下泪来。过了半晌,岳青说:“王庚给你吊着,多可怜。你先去放了他,我再给你握一会,好不好?”说着缩手站起。温文新叹了口气,跟着站起。
突听树顶飒然有声,一团黑影飞跃而下,站在两人面前,笑着说:“不用你放,我自己出来啦!”温文新、岳青二人大吃一惊,待瞧清楚眼前之人竟是闵嘉庚,心中的惊骇都变成了奇怪,齐声问:“谁放你的?”闵嘉庚笑着说:“我何必要人放!我爱出来便出来了。”
他给温老太点了穴道,过了八个小时穴道自解,那铁链麻绳再也缚他不住。他使出收肌缩骨之法,从链索中轻轻脱出,幸好鞭子打得虽重,却仅为肌肤之伤,并未损到筋骨。他活动了一下手足,待要去救王辉,却听温文新和岳青说话和越墙出外之声,当下抢在头里,躲在树顶偷听。他轻功高超,那二人又在全神贯注地说话,并未知觉。他先前见岳青美丽,知好色而慕少艾,只是少年人无知无识的一时情热,待听到岳青为自己而向温文新求情,感激之情自此铭心刻骨,再难忘怀。
温文新听他说自己出来,哪里肯信,疑心大起:“定是又有奸细混入了温家堡!”抢上去抓他胸口。闵嘉庚吃了他几百鞭子,这口怨气如何能忍?身形晃处,左右开弓,啪啪啪啪,霎时间连打了他四个耳光。
温文新急忙伸手招架,闵嘉庚左手一晃,叫道:“这是虚招!”引他伸手来格,说道:“实招来啦!”右手砰的一拳,迎面正中他的鼻子,立时鲜血长流。温文新啊的一声,闵嘉庚跟着起脚一钩,温文新急忙跃起,哪知对手连环脚踢出,趁他人在半空,下盘无据,跟着一脚,将他踢了一个筋斗。闵嘉庚心想:“虚实兼出,谅你师父也不懂!”这几下快捷无伦,待岳青看清楚时,温文新已连中拳脚,给踢翻在地。
闵嘉庚气犹未泄,碍着岳青在旁,再打下去她定要出面干预,她对自己一片好心,大丈夫恩怨分明,只要她一句话,自己焉能不听?当即拍手叫道:“姓温的小狗贼,你敢追我么?”说着转身便逃。
温文新莫名其妙中他拳脚,只因对方出手太快,还道自己疏神,不信他一个小小孩童,竟能胜过自己的家传武功,兼之心上人在旁,这脸如何丢得下?当下发足便追。闵嘉庚轻功远胜于他,逃一会,停一会,待他追近,又向前奔,转眼间便奔出七八里,见岳青虽然跟来,却已远远抛在后面,立定脚步,说道:“姓温的,今日小爷中了你老母的奸计,这才受辱,现在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本事。”说着身形飞起,如一只大鸟般疾扑过去。
温文新从未见过这般打法,吓得急忙闪避。闵嘉庚左足在地下微微一点,身子已转过方向,跟着进扑。这时温文新待要再让,却已不及,当下喝道:“来得好!”双掌并击,正是八卦掌的厉害家数。闵嘉庚左手在他掌上一搭,一拉一扭,温文新手腕剧痛,若非间缩得快,双手手腕立遭扭断。闵嘉庚左拳平伸,砰的一声,击中他右胸,跟着起脚,又踢中他小腹。闵嘉庚研习父亲所遗秘籍,今日初试身手,对手竟没丝毫招架余地。
此刻温文新全身缩拢,双手护住头脸,只有挨打的份,苦练了十多年武功,在这男孩手下,竟是半点施展不出,心中又气恼万分,又稀里糊涂。闵嘉庚左腿虚晃,待他避向右方,右脚倏地踢出,正中他右腰“京门穴”。温文新站立不住,扑地倒了。闵嘉庚剥下他长衫,撕成几片,将他手脚反转缚住,本要将他吊在路旁的柳树之上,但他人小,力气不够提上树去,于是看准了一个大桠枝,抓起温文新来,大喝一声:“去你妈的!”力贯双臂,将他掷上,正好搁在桠枝间。
闵嘉庚折下七八根柳条,当作鞭子,一鞭鞭往他头上抽去,温文新又惊又怒,知他一报还一报,只得咬紧牙关忍受。堪堪打了三四十鞭,岳青急奔赶到,一见二人情景,大是惊诧,一时说不出话来。
闵嘉庚笑着说:“青姐,我不用你求告,就饶了他!”说着哈哈大笑,虽是个十余岁少年,但言语举止,竟然豪气逼人。他随手将柳枝远远抛出,大踏步便走。岳青叫问:“小朋友,你到底是谁?”
闵嘉庚转过头来,朗声回答:“我是闵刀王的儿子闵嘉庚。”说罢纵声长笑,片刻间背影已在柳树后隐没。
“我是闵刀王的儿子闵嘉庚!”
人已远去,话声余音袅袅,兀自鸣响。树上温文新、树下岳青,都惊讶不已。
过了好一会,岳青问:“少堡主,你能下来么?”温文新用力挣扎,挣不脱脚上的绑缚,大是羞惭,明明是不能下来,这句话却又怎能出口?只胀红了脸不作声。岳青说:“你别动,小心摔下来。我上来助你。”纵身跃高,想要拉住树干攀上,但那树干甚高,这一跃没能抓住,当下手足并用,爬上树干。
爬到树干中间,忽听马蹄声响,一行人自北而来。此时晨光熹微,天将黎明,岳青心想:“怎么这么早就有人赶路?”转瞬间,一行人已来到树下,共是人马九乘。那九人见一个大姑娘爬在高树上,都感诧异,勒马观看。岳青嗔说:“有什么好瞧的?走你们的路吧!”那九人也不理睬,再看到树顶绑着一个青年男子,更是奇怪。
岳青未到树顶,提气上跃,左手已在半空中抓住一根树枝,一拉之下,借势翻上,蹿到了温文新身旁。树底下两人齐声喝彩:“好俊的轻功!”岳青将温文新手脚上的布条解开,低声问:“没受伤么?”她这句柔声相询,温文新听了大慰,说道:“没什么。”拉住树枝一荡,从数丈高处轻轻跃下。岳青跟着下来,见马上九人指指点点,肆无忌惮的好生无礼,不禁心下恼怒,向他们横了一眼。
只见九人有老有少,衣饰都颇华贵,个个腰挺背直,豪健彪悍。居中簇拥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富绅,那富绅面目清秀,丰神俊朗,容止都雅,身穿一件宝蓝色风衣,头戴八角帽,帽子正中缝着一块寸许见方的芙玉。岳青从小就在物流公司,很识得珠宝,这时相隔数丈,仍可看到那块美玉莹然生光,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这么随随便便缝在帽上,也不怕失落,心中好奇,不由向他多望了一眼。
那富绅见她明艳照人,身材婀娜,心中一动,向身旁一个中年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突然纵声大笑,高声说:“你这小贼定是偷人家东西,给高高吊在树上了吧。”一个老者笑问:“你说偷了什么?怎么他妹子又这么巴巴地来救他?”他语带轻薄,神色浮滑。
温文新本已满腔怒火难以发泄,听了这些言语,突然纵身上去,啪的一声,打了这老者一个耳光。老者骑在马上,和他相隔丈余,他一跃之间就打到人家耳光,倒也大出诸人意料之外。众人不自禁勒马退后,愕然相顾。老者不提防受辱,如何忍得下这口气?立即闪身下马,伸手来抓他衣襟。温文新反手一勾,拿他手腕。老者也是身有武功,以抓变掌,掌底穿拳。二人在大路旁斗了起来。
温文新虽让闵嘉庚打了一顿,也没伤到筋骨,一来意中人在旁观斗,二来屈气难伸,将八卦掌施展出来,越来越狠。老者一招接不住,肩头连中两掌,踉踉跄跄退开几步。他一定神待要再上,马上一人叫道:“何老你退下,这小子有点邪门。”
话声甫毕,一个人影轻飘飘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老者当即闪开。温文新和岳青见此人身手了得,不禁都留上了神。但见他一张紫膛脸,神态威猛,身材魁梧,站着比温文新要高出大半个头。他双手负在背后,向温文新打量,问道:“你是万澜传人吗?你师父姓温还是姓汪?”一副傲慢的神色,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温文新大怒,喝道:“你管得着么?”那人微微一笑说:“天下只要是万澜传人,我们就管得着。”温文新为人本来精细,但此番连受挫折,盛怒之下,没细想他言语中的含意,一招“劈雷坠地”往他膝盖上击去,出手甚是迅疾。
那人微微一笑,右手轻挥,向左踏了一步,顿时将他这一击化解了。温文新游身八卦掌一经施出,再不停留,脚下每一步都按着先天八卦的图式,转折如意,四梢归一,绕着对方身子急速奔跑,一掌掌越打越快。那大汉双手出招极短,只比着招式,始终不与温文新手掌相触,但他所出的每一招却无一不是温文新掌法的克星,往往令他招式未曾使足,便迫得收掌变势。霎时间,温文新打出了四十余掌,竟没一掌带到他一点衣角。与那大汉同来的人看得心旷神怡,不住口喝彩。
温文新焦躁起来,奔跑更速,掌法催紧。那大汉仍然好整以暇,面露微笑,双掌或挥或按,便如是独自练拳一般。此时温文新已然瞧出,对方出招虽然极短,脚下却也按着先天八卦图式,方位丝毫不乱。他曾听母亲说过,八卦掌中有一项极精深的内八卦功夫,只有将外八卦功夫练至登峰造极后方能起始学练,但只要一练成,那时以静制动,克敌机先,差不多就无敌于天下了。眼前此人明明让着自己,只要他当真一出手,一招间就能将自己打倒。他越想越惶恐,纵步后跃,躬身抱拳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本门前辈到了!”说着深深打躬。
那人微微一笑,仍然问:“你师父姓温还是姓汪?”温文新曾得母亲嘱咐,在人前千万不可吐露身份,以防对头知悉,挫折了报仇大事,不禁踌躇不答。那人笑着说:“你掌法门户开阔,瞧来是宏伟师哥一派了。大哥,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是向马上另一个壮汉而说。那壮汉年近五十,翻身下马,向温文新说:“你师父呢?引我们去见见。我是你厉师叔,这位是我兄弟,你拜师叔吧。”说着哈哈大笑。
温文新知道父亲温宏伟的师父是万澜集团老总厉士玉。厉总精通八卦掌、八卦刀,后来又自创威风激穿拳、荣光之爪、霸体钢腕,当年威风八面,号称“马踏黄河两岸,拳打南北五路。”眼前这人姓厉,又是八卦掌的高手,定然不假了。但他生性精细,加问一句:“两位跟万澜厉总是怎生称呼?”那二人相顾一笑,那壮汉说:“那是咱哥俩的先父。你还不信么?温师哥呢?”
温文新更无迟疑,扑翻在地,磕了几个头,口称师叔,说道:“先父早已去世,师叔当年没接到讣告么?”
那年长的名叫厉宏生,他兄弟名叫厉宏明,都是厉士玉的儿子。厉士玉当年在协力社手里受挫后,回家收了万澜物流集团,从此闭门谢客,次年便去世了。温宏伟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但师徒间情谊平常,学成后早早就离开申城,并没有在万澜集团任职。万澜集团收手后,厉氏兄弟进入仕途,青云得意,从来就没将这个身在葶野的师哥放在心上。因此双方虽相隔不远,温宏伟逝世的讯息厉氏兄弟竟然不知。
厉宏生叹了口气,回身向那富绅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富绅眼角向岳青斜睨一眼,欢然点头。厉宏生对温文新说:“你家住此不远吧?你带我兄弟到你父亲灵前一拜。我们师兄弟一别二十余年,想不到从此不能再见。”他顿了一顿,伸手向那富绅一张,介绍:“你来拜见吴总,我们都在吴总手下办事。”
温文新见那富绅气度高华,想是**的达官贵人,这才收得厉氏兄弟这等高手为他办事,当即上前躬身下拜。吴总只摆摆手,说声:“请起!”却不回礼。温文新微微有气,心想:“好大的架子!”
一行人来到温家堡时,堡中已发觉闵嘉庚逃走,正到处找寻。温文新入内报讯,温老太听说先夫的同门师弟来到,又惊又喜,急忙出迎,将闵嘉庚的事暂且搁在一旁。
厉宏生给温老太引见。这九人中倒有五个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除厉宏生、厉宏明兄弟外,还有太极门魏从善,少林派杲瑜亮,巨腾集团李云。魏从善和李云在江湖上名声早显,杲瑜亮年纪轻些,但见他双目有神,伸出手来干如枯木,手指坚挺,定是外家的一把好手。其余三人是吴总的亲随,那受了温文新殴击的老者姓何,大家叫他做何总管,自是吴总手下有权势的人物了。至于吴总是什么身份,厉宏生却一句不提。
厉氏兄弟问起温宏伟的死因。温老太傲心极盛,不肯说是闵恩仇所杀,只是说得病身亡。她决意要和儿子娘俩手刃仇人,决不肯假手旁人复仇。
岳青见温老太、温文新等同门叙话,回到屋里将适才的见闻向父亲说了。岳胜听说那小孩竟是闵刀王的儿子,大是惊讶,但听这小小孩童的武功竟胜过了温文新,却是半信半疑。周银兵在旁默默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并不插嘴。
父女俩说了一阵子话,岳青回到自己房里。周银兵跟了出来,叫声:“青青!”岳青脸上一红,问道:“干嘛?”周银兵见她脸若朝霞,心中情动,将本来要问的话按捺了不说,伸手去拉她手。岳青将手摔脱,嗔说:“给人家瞧见了,怎好意思?”周银兵终于沉不住气,愤然说:“哼,不好意思!你半夜三更,跟那姓温的小子到外面去鬼鬼祟祟干什么了?”岳青一怔,听他语意不善,怒问:“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周银兵说:“你跟那小子出去是什么用意,我说这话就是什么用意。”
他对义妹向来体贴,但今日一早见她与温文新从外面回来,听她言中叙述,又是半夜里在外面遇到闵嘉庚,自不免醋意大盛,哪想得到她是怕父亲责怪,把求温文新释放闵嘉庚之事瞒过了不说。岳胜那晚隔窗听到温老太母子对答,得知温文新看中自己女儿,还道他二人确有私情,夜中相会,碍着周银兵在旁,不便追问。但周银兵听来,心中酸溜溜的满不是味儿。他生性鲁莽,此时义妹又成了他未过门的妻子,不禁疾言厉色地追问起来。
岳青问心无愧,这义兄对自己又素来依顺容让,想不到昨天父亲刚把自己终身相许,他就这么强横霸道起来,日后成了夫妻,岂非整日受他欺辱?本来这件事她只要直言相告,周银兵一经明白,自无话说。但她赌气偏偏不说,气呼呼说:“我爱跟谁偷偷出去,就跟谁出去!你管得着么?”
一个人妒意一起,再无理性,周银兵满脸胀得通红,连脖子也粗了,大声说:“从前我管不着,今儿就管得着。”岳青气得流下泪来,说道:“现下你已这样了,将来还指望你待我好吗?”周银兵见她流泪,心中又软了,但想到她和温文新深宵出外幽会,一口气怎咽得下去?大声说:“你出去到底干什么来着?你说!你说!”岳青心想:“你越横蛮,我越不说。”
就在此时,温文新奉母亲之命,过来请岳胜去和厉氏兄弟等相见,只见周银兵和岳青在廊下大声争闹,不由停了脚步。周银兵早一肚子火,满心想打未婚妻子一个耳刮子,却又不敢,眼见温文新过来,正合心意,骂道:“我打你这个狗娘养的小子!”冲上去就是一拳。温文新一让,愕然问:“你干嘛?”周银兵跟着又是一拳,温文新来不及闪让,给他一拳正中胸口,待他第三拳打来时,回掌相格。两人便在廊下斗了起来。
岳青满腹怨怒,并不理他二人打得如何,一扭头竟自走了。回到房里哭了一场,保姆来叫吃饭,她也不理会,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信步走到后花园中,坐在石凳上呆呆出神,心中只想:“难道我的终身就算这么许给了这蛮不讲理的人么?爸爸还在身边,他就对我这么凶蛮,日后不知更要待我怎样?”不由掉下泪来。
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忽听箫声幽咽,从花丛外传出。岳青正自难受,这箫声却如有人在柔声相慰,细语倾诉,听了又觉伤心,又感欢喜,不由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迷迷糊糊。箫声像春风一般温柔,暖暖地拥抱着她全身,她站起身来走出花丛,只见海棠花畔坐着个身穿蓝色风衣的男子,手持玉箫吹奏,手白如玉,和玉箫颜色难分,正是晨间所遇到的吴总。
吴总含笑点首,示意要她过去,箫声仍是不停。他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一股引力,直叫人抗拒不得。岳青红着脸慢慢走近,但听箫声缠绵婉转,一声声都是情话,禁不住心神荡漾。岳青随手从身旁玫瑰丛上摘下朵花儿,放在鼻边嗅了嗅。箫声花香,夕阳黄昏,眼前是这么一个俊雅茱秀的达官贵人,眼中露出来的神色又柔和,又高贵,她一生中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男子。
她蓦地里想到了周银兵,他是那么的粗鲁,那么的会喝干醋,和眼前这贵气十足的吴总一比,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淤。于是她用温柔的眼色望着那个吴总,她不想问他是什么人,不想知道他叫自己过去干什么,只觉得站在他面前是说不出的欢喜,只要和他亲近一会,也是好的。
吴总似乎没引诱她,只是她少女的幻想和无知,才在春天的黄昏激发了这段热情。其实不是的。如果吴总不是看到她的美貌,决不会上温家堡来逗留,手下保镖一个去世多年的师哥,能屈得动他的大驾么?如果他不是得到禀报,得知她在花园中独自发呆,决不会到花丛外吹箫。吴总的箫声是维京一绝,就算是**政要,等闲也难得听他吹奏一曲。
他脸上的神情显现了温柔的恋慕,他的眼色吐露了热切的情意,用不着说一句话,却胜于千言万语的轻怜密爱、千言万语的海誓山盟。吴总搁下了玉箫,伸出手去搂她纤腰。岳青娇羞地避开了,第二次只微微让了一让。
当他第三次伸手过去时,她已陶醉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子气息中。夕阳将玫瑰花的枝叶照得撒在地下,变成斑驳陆离的影子。在花影旁边,中年俊男和含羞少女的影子渐渐偎倚在一起。太阳快落山了,影子变得很长,斜斜的,很难看。
唉,男女的热情,有时候也不一定都是美丽的。
岳青早沉醉了,不再想到别的,没想到那会有什么后果,更没想到有什么人闯到花园里来。吴总却在进花园前早就想到了。因此他派魏从善去陪岳胜说话,派厉氏兄弟去和温家母子谈论,派杲瑜亮去稳住周银兵,派李云守在花园门口,谁也不许进来。
于是,谁也没进来。
海安物流公司老板岳胜的女儿,在父亲将她终身许配后的第二天,竟做了别人的情妇。
当晚温家堡大摆筵席宴请吴总。座中都是武林人士,也不必有男女之别,是以温老太和岳青都和众人同席。岳胜当年识得万澜物流集团厉总,厉氏兄弟也知道岳胜的名头,对他颇有几分敬意。
岳青脸泛红潮,眉横春色,低下了头谁也不瞧。旁人只道她是少女娇羞,其实她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她并没避开周银兵的眼光,也没避开温文新的眼光。然而这两人和她的眼光相接触时,半点也瞧不出她心事。他们都在想:“她心中到底对我怎样?”
她嘴角边带着微笑,但这不是为他二人笑的。她看到了他们,却全然没看见他们,她只是在想着适才的幸福和甜蜜。吴总常常向她偷看一眼两眼,但她决不敢回看,因为她很明白,只要回看他一眼,四目交投,再也分拆不开了。
饮食间,一名佣工匆匆走到温老太身边,在她耳旁低声说:“那乞丐给人救去了。”温老太一惊,随即神色如常,举杯向众人劝饮,心想这件事不必让客人知道。就在这时,蓦地里砰的一声,厅口的两扇长窗脱枢飞起,砰嘭、砰嘭几响,落在地下,一个小小的人形插腰而立,站在厅口。
厉氏兄弟等虽在席间,仍不忘保护吴总的重大职责,随身都带武器。变故一起,几个人立即一起离座,在吴总四周站定,及至看清楚进来的只是一个男孩,身边并无别人,不禁相顾惊诧:“难道震飞长窗的竟是这个小孩?”
这男孩正是闵嘉庚,他救了王辉出温家堡后,想起温文新鞭打之仇虽报,温老太暗算之恨未消,于是又赶回大厅,大声嚷道:“老太婆,你有本事再抓住我么?”他说这话时神态豪迈,但毕竟不脱小孩子嗓音,似乎跟她闹着玩一般。
温老太一见仇人之子,眼中如要喷火,低声对儿子说:“截住他后路,别让小贼逃了。”又朝身后的佣工说:“快取我刀来!”她缓缓离座,厉声问:“是谁放走你的?是这位岳老板不是?”她决不信这孩子自己能脱却铁链之缚,定是温家堡中有奸细相救。
闵嘉庚摇头说:“不是。”温老太指着周银兵问:“是他吗?”闵嘉庚仍摇头。温老太指着岳青问:“那么定是这位姑娘了?”闵嘉庚心想:“这位姑娘本想救我,虽然没救,但我感她的恩情却是一样。”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大声说:“不错,这位姑娘是我救命恩人。”他这话是说给岳青听的,在他孩子心中原是一番感激之意,浑没想到这句话会给她带来大祸。
温老太向岳青沉沉地望了一眼。这时佣工已取了刀来,温老太左手提刀,右手指着闵嘉庚,问道:“你爸爸闵恩仇怎么不来?”
在场众人听说眼前这孩子竟是闵恩仇之子,无不耸动。
闵嘉庚说:“我爸爸早已过世。你要报仇,就找我吧。”温老太脸如死灰,喝问:“此话当真?”闵嘉庚说:“我爸爸倘若在世,你敢打我一鞭么?”温老太高举紫金刀,突然放声大哭,叫道:“闵恩仇,闵恩仇,你死得好早啊!你不该这么早就死啊!”闵嘉庚愕然不解,心想:“怎么这老太婆忽起好心,哭起我爸爸来?”
温老太大恸三声,突然止泪,伸袖子在脸上一抹,左足踏上一步,蓦地里横过紫金刀,身子疾转,呼的一声,横刀向闵嘉庚颈中削去。
这下人人出于意料之外,吴总、岳青、周银兵都惊叫出声。
温老太这招“回身劈山刀”乃八卦刀绝技之一,又出其不意,莫说眼前只是个小孩,就算是江湖好手也未必躲闪得了。岂知闵嘉庚身法快极,身子略侧,让开刀锋,随即伸手拿她手腕。他在一招间立即反手抢攻,群豪无不惊讶。温老太一刀不中,想也不想,第二刀跟着劈出。
莫看温老太老态龙钟,出手之际刀刀狠辣。她想到仇人已死,今生报仇无望,唯一的指望就是杀了眼前的小孩。她当丈夫丧命之际,所以不自刎殉夫,全因心中存着复仇一念,此时仇家当前,招招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杀法。闵嘉庚艺成后初逢强敌,精神大振,不作游斗,却在刀缝中伸掌抢攻,竟半招也不退让。敌人挥刀狠砍狠杀,他施展大擒拿手也是狠击狠打。烛光下但见一个白发老妇、一个黄口小儿性命相扑,斗得猛恶异常。
厉氏兄弟初见温老太一上来就猛使杀手,心中还暗怪她将万澜功夫滥用了,对小孩都使绝招,碰到一流高手那怎么办?岂知越看越觉惊讶。
温老太的一路八卦刀使得绵密狠辣,绝无破绽,虽说未臻炉火纯青之境,但加上她不顾性命的那股狠劲,对手再强,本也难以抵敌,岂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空手和她相搏,竟渐占上风。再拆数合,温老太已全在闵嘉庚掌风笼罩下,突然啪的一声,她左颊上吃了一记耳光,接着右颊又是一记。温老太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厉宏明说:“嫂子请退下,我来对付这小子!”手持大刀,踏步上前。只听哎呦一声,温老太已滚在一旁,厉宏明眼前突然青光闪动,一刀迎面劈到。厉宏明忙举刀相架。那刀改砍为削,从横里削来,待来斜挡,那刀又快捷无伦地改为撩刀。
闵嘉庚打了温老太两记耳光,心愿已足,一勾一拿,扣住了她的手腕,随即飞腿,将她踢了个筋斗,已将她的紫金刀抢在手里,不待厉宏明走近,唰唰唰连环三刀,将他砍了个手忙脚乱。厉宏明是万澜高手,此时造诣也已胜过大师哥温宏伟,只因存了轻视之心,竟让对手抢了先招。三招一过,才知眼前的小孩实是劲敌,急敛狂傲之气,沉着应战,将门户守得严密异常,要先瞧清这小孩的刀法。
烛影摇红,刀光泛碧。群豪紧握武器,瞧着两人对刀。
吴总见这样一个衣着敝陋的小孩子,竟与自己府中的一流好手斗了个旗鼓相当,既觉诧异,又感有趣,负手背后,凝神观斗。突然闻到淡淡的一阵脂粉香,眼光微斜,见岳青已站在身旁。他挨近一步,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这时人人都注视着厅中激斗,谁也没来留心他二人,可是大庭广众之间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亲热,毕竟大胆之极。吴总没将谁放在眼里,岳青却是少女初恋,情浓之际,不能自已。
厉宏明连劈数刀,闵嘉庚均以巧妙身法避过。厉宏明竭力辨认他武功门派,始终捉摸不定,心想他自承是闵恩仇之子,虽听父亲说过闵恩仇的名头,但闵家十分神秘,究竟是如何家数,是刚是柔?外门内家?却丝毫不知,但见这男孩的招数忽而凝重如山,忽而流转似水,与一般刀法全不相同。
又斗数合,厉宏明焦躁起来,心想自己是何等身份,今日斗一个小孩也要拆到数十招之外,再纠缠下去,纵将他杀了,也已脸上无光,当下刀法一紧,迈开脚步,绕着他身子急转。
八卦游身功夫向是武林中一绝,当年厉士玉曾以此在大宋武侠城迎斗巡捕总部统计处副处长蔡锦昂,丝毫不落下风。这一发足奔行,当真是瞻之在前,忽焉于后,临敌之时待敌人转过身来,又早已绕到他背后,自己脚下按着八卦方位,或前或后,忽左绕、忽右旋,不假思索,敌人却给他转得头晕眼花。但若敌人不跟着转动,他立即攻敌背心,敌人如何抵挡?确实十分巧妙异常,厉害无比。
厉宏明自幼在父亲监督下,每日清晨急奔三次,每次绝不停留地奔绕五百一十二个圈子,临睡之时又再急奔三次。这功夫从不间断,每次大圈子、中圈子、小圈子一共要绕三千余转,二十余年练下来,脚步全已成为自然,只须顾到手上发招便行。
本来绕圈子时手上发掌,此时改用刀劈,但见他人影飞驰,刀光闪动,霎时间将闵嘉庚裹在垓心。闵嘉庚乍逢劲敌,忙施展轻功闪躲,他身形灵巧,轻功又高,居然在刀风中纵横来去,避过了数十刀的砍削斩劈。
岳胜看得大是惊奇,心中暗叫:“惭愧!前晚见到的瘦小人影原来是他。若非见到这个男孩,焉能发觉温老太的毒心?哪知温家堡中卧虎藏龙并非别人,却是这小孩。枉自我一生闯荡江湖,到老来竟走了眼。”一瞥眼忽然不见了女儿,微感愠怒:“这等高手比武,一生中能有几次见得?年轻人真不知好歹,一溜子就去谈情。日后成了夫妻,还怕谈不够么?”
他哪知女儿确是出去谈情说爱,跟她缠绵的却不是她的未婚夫。
忽听铛的一声大响,火花四溅,闵嘉庚与厉宏明双刀相交。一响之后,接着响之不已。原来厉宏明越转越快,越砍越凌厉。闵嘉庚毕竟是年幼识浅,不明他刀法路数,到后来闪避不及,只得举刀还格。双刀既交,厉宏明心中暗喜:“这小子武功不坏,力气究小,再砍几刀,他武器非脱手不可。”当下不住急砍猛斫,闵嘉庚只得硬接,五六刀过后,手臂震得渐感酸麻。温宏伟的紫金刀颇为沉重,闵嘉庚力小,使动时本已不大顺手,这时更感吃力。
厉宏明身材魁梧,闵嘉庚的头还及不到他头颈,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接招,强弱之势更加悬殊。闵嘉庚眼见不敌,突然灵机一动,将他一刀架开,跳出圈子,叫了声:“且慢!”厉宏明跟他本无仇怨,他也没得罪了自己或吴总,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能接下自己数十招,动了爱才之念,说道:“好吧,你认输便是,就饶你一命。”
闵嘉庚笑着说:“谁认输了?你不过胜在生得牛高马大,身材上占了便宜,那又算什么本事?你等一下。”说着搬过一张板凳,往大厅中心一放,纵身上凳,叫道:“咱们再来比过。”厉宏明又好气又好笑,问道:“那算什么?”闵嘉庚说:“咱们话说明在先,你可不许踢动我板凳,否则就算你输了。”厉宏明“呸”了声说:“天下哪有这般比武法子?”闵嘉庚笑着说:“我人未长足,自没你高。你若不愿,五年后等我长得跟你一般高了,再来决个胜败。”
闵嘉庚平时听王辉谈论他父亲的威风,只道学得父亲遗书上的武功后,也可如父亲一般所向无敌,岂知一上手就给温老太扣住脉门,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那还可说自己一时不防,这时跟厉宏明一动手,才知自己虽然刀法大胜于他,功力却跟他差得太远,交代了这几句话,就想趁机脱身。
哪知厉宏明一来丢不起这个脸,二来自恃必胜,骂道:“小猴崽子,不踢你这凳子又怎么了?怕老子劈不死你么?”说着挥刀向他腰间削去。
闵嘉庚横刀封挡,二人又交上了手,此时闵嘉庚却已高过了对方,他在板凳上奔左蹿右,抡刀而战。那板凳有五尺来长,厉宏明若再绕着转动,转的圈子太大,跟他二十多年来所练的圈子大小不同,这是熟练了的功夫,临时改变不来,当下改使一套刀中夹掌、掌中夹刀的武功,要以刚猛的刀风掌力,将对方震下板凳来。
闵嘉庚知他心意,不停纵跃蹿避,不再硬接。厉宏明虽专修万澜武功,但父亲的好多绝技都没能学精,只是专精八卦刀和八卦掌,好在这两种武功也甚繁复,单是刀法,就有大架、小架、内架、外架诸项变形。他刀法立变,左挥右削,专砍敌手中盘。刀法砍的是对方中盘,但闵嘉庚站在凳上,实则是砍他腿脚。闵嘉庚跃起躲闪。厉宏明削得数刀,见闵嘉庚又再跃起,不待他落下,跟着挥刀贴凳横削,收刀时自左向右拖转,闵嘉庚如落脚踏上板凳,一足非给削断不可,要避过这两削,便只有离凳落地。
闵嘉庚见势在两难,突然伸脚尖在板凳左端用力一点,借势上跃,那板凳蓦地竖立。这下真出其不意,砰的一声,板凳翻上来的右端,正好撞中厉宏明下巴,势道可还着实不轻。闵嘉庚却已站在竖起的板凳顶端,居高临下,抡刀砍下来。这下变故甚是滑稽,旁观众人忍不住失笑。
厉宏明大怒,挥刀砍了几招,只因闵嘉庚在高处,自己大处劣势,也顾不得曾答应不动他的板凳,左腿飞出,踢翻板凳,跟着一刀“上步劈山”向闵嘉庚胸口剁去。闵嘉庚人未落地,横刀挡架,借着他一剁之势,蹿出半丈,一个俯身,左手举起板凳,当作一条长形盾牌,以板凳挡架敌刀,右手的紫金刀却一刀刀递出去。
厉宏生见兄弟久战不下,早已皱起了眉头,旁观众人中魏从善、李云、杲瑜亮、岳胜等均是江湖好手,见战局变幻,闵嘉庚早已落败,厉宏明却始终拾夺他不下,都暗暗称奇。
此时闵嘉庚左凳右刀,大占便宜。那板凳是红木所造,甚为坚硬,被厉宏明连砍几刀,却砍之不断。闵嘉庚躲在凳后,反而不住抢攻。厉宏明骂道:“小猴崽子,叫你知道厉害!”猛地里一招“上歪门”,挥刀斜砍,噔的一声,一刀砍在板凳正中,岂知这下使力太强,刀刃深入凳内,回手一拔竟拔不出来。他正要加力回夺,突见紫光闪动,对手的刀尖已刺向自己小腹。这招犹如流水行云,来得好快,厉宏明一惊,只得撒手放刀。他明明已占上风,却给这小孩胡混夺去武器,焉肯甘服?当即空手进击,这位刀法名家竟要以一双肉掌挽回脸面。
只见他点打戳拿,劈击压撞,双掌在刀缝中抢攻而前,威势竟不下于使刀之时。闵嘉庚力弱,挺着一条笨重的板凳,如何能与他轻捷的空手相敌?眨眼间连遇险招,啪的一响,肩头被他一掌击中,险些跌倒。旁观众人一起惊呼。
闵嘉庚忍住疼痛,左手将板凳一送一放,随即抓住凳面上的单刀刀柄,右足在凳上猛踢一腿,板凳离刀,向厉宏明撞去。厉宏明见他拼斗不依常法,一味胡混,大有相辱之意,心中越怒,双掌疾向板凳劈去。这板凳先前已受刀砍,再加掌力一震,喀喇一响,顿时断为两截。闵嘉庚却已双刀在手,着地卷来。
厉宏明空手对双刀,丝毫不惧,右手擒拿,左手摆钩,突然闵嘉庚惊叫一声,左手刀已被他夹手夺去。厉宏明将钢刀往地下摔落,仍是空手对刀。他在掌法上浸淫二十余年,使将出来果然凌厉已极。温文新在旁瞧得又沮丧又欢喜,沮丧的是自己从小苦练,只道已窥堂奥,但与这位师叔相较,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练到他这般功夫,欢喜的是本门武功如此神妙,只要不断修习,前途自不可限量。
猛听厉宏明暴喝一声:“去!”闵嘉庚紫金刀脱手飞出,忙向后跃开。
厉宏明双掌一并,排山倒海般击过来。闵嘉庚眼见抵挡不住,情急智生,忽地指着他哈哈大笑。厉宏明给他笑得莫名其妙,收掌不发,愣了一愣,喝问:“小子,你笑什么?”闵嘉庚笑着说:“我的帮手过来啦,不再怕你们这许多大人合力欺侮我。”厉宏明一愕,自忖:“我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跟这小鬼头一般见识,到底该是不该?”闵嘉庚笑着说:“我这就接我帮手去,你们都等着,可别怕了逃走。”趁着厉宏明迟疑未定,急步向厅门走出,便想趁机溜开。温老太拾起紫金刀,纵上拦住,喝道:“小杂种,想逃么?”她知这小孩武功胜己,不敢逼得太近。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马蹄声响,急驰而来。静夜之中,蹄声清晰异常,本来快马狂奔,蹄声繁密,也是常事,但说也奇怪,这匹马落蹄之声犹如急雨,比两匹马同时奔跑的蹄声还更紧密。厅上诸人多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钢刀快马,原是家常便饭,但听蹄声奇特,不禁脸上均现诧异之色。霎时间,那马已奔到了堡前,但听佣工呼叱声、门推开声、佣工翻跌声、武器落地声接着响起。众人愕然相顾之际,厅口已多了一人。
蹄声初起是在三数里外,但顷刻间,此人已闯进堡来,现身厅口,其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委实罕见罕闻。群豪耸动之下,目光一起注视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五十岁左右年纪,穿一件腰身宽大的外套,上唇微髭,头发已现花白,中等身材,略见肥胖,笑吟吟的面目慈祥,右手携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瞧他模样,就似是个乡下财商,随口就要拱一拱手,说出“恭喜发财”的话来,虽略觉俗气,却神态可亲,与进堡时那股剽悍凌厉的势道全不相符。
闵嘉庚初时哈哈大笑,原为暂止厉宏明的凌厉进攻,忽听远处马蹄声,便胡乱说道有帮手到来,信口开河,只盼众人一个不提防,就此溜走,岂知事有凑巧,刚好有人赶进堡来。他趁着众人群相注视那胖子之际,绕到各人背后,慢慢走向厅门。
但旁人一时忘记了他,温老太可没忘记,她只在胖子初进来时瞧了一眼,目光始终不离闵嘉庚,见他要逃,立时厉声喝呼,纵身而前,伸掌往他背心拍去,这掌正是八卦掌绝招之一的“背心钉”,只要拍中了,当场要叫他骨断脏裂,呕血而死。
那胖子见她以如此毒辣手法对付一个孩子,噫了一声,正要出手相救,却见闵嘉庚身形一动,左手倒钩,带着她手掌甩出。温老太一个踉跄,跌出三步方凝桩站定。那胖子见闵嘉庚小小的一个孩子居然有此武功,大为惊奇,不由向他连望几眼。
厉宏生见了这胖子,依稀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抱拳问:“尊驾高姓大名?暮夜光临,有何见教?”那胖子抱拳还礼,说道:“不敢,兄弟姓王。”带着一口浙江口音。厉宏生猛地想起,说道:“啊,原来是王主任光临,当真恕小弟眼拙。”群豪一听,眼前此人竟是协力社主任王万户,无不耸然动容。
六年前,协力社大闹维京乃轰动武林的大事,天下皆知。此后协力社便默默无闻,江湖传言群豪豹隐阿拜,不料王万户突然在此出现。厉宏生年轻时曾在万澜申城总部见过他一面,但事隔二十余年,王万户早已非复旧时容颜,因此初见面时竟想不起来。此时他加倍留神,满脸堆欢说:“王主任是一人前来武定,还是社员们一起出山了?先父生前提到协力社都好生崇敬。”他知协力社和公家作对,个个是重犯,但这些人个个得罪不得,心想事不关己,虚与委蛇便了。
王万户性子慈和,胸无城府,跟谁都合得来,随口回答:“是小弟一人有点私事,来到此地。请问令尊是……”厉宏生听他只有一人,放下了一大半心,暗想:“倘若他们倾巢而出,在这里撞见了可不好办。”回答:“先父是万澜物流……”王万户接口说:“啊,原来是厉总的贤郎,怎么厉总仙游了吗?”神色黯然,却是真正的难过。
厉宏生说:“先父已去世五年了。这是舍弟宏明。”他转头对厉宏明说:“王主任太极拳、太极剑、暗器功夫三绝,天下无双,今日当真幸会。”
他正要替各人引见,厉宏明心直口快,已接口说:“这位魏兄也是太极门的,两位本来相识么?”说着向魏从善一指。
王万户哼了声,慈和的脸上顿时现出一层黑气,向魏从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细**量。魏从善见他脸色忽变,微觉局促不安,给他这么一瞧,更为尴尬。
王万户携来的女孩突然伸手指着他大声说:“就是他!就是他!”声音尖细,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魏从善见这小女孩肤色微黑,脸上满是痛恨之色,自己却从没见过,转过头向厉宏明说:“王主任是南派温州太极门,兄弟是北派邯郸太极门,我们是同派不同宗。王主任是本门前辈,兄弟向来仰慕得紧。”说着走近身去,抱拳为礼,神色恭敬。
哪知王万户宛如不见,双手负在背后,对他不理不睬,转身向厉宏生说:“厉兄,兄弟今日来得鲁莽,先向各位谢过。”说着团团作揖。众人连忙还礼,都说:“好说好说,王主任太客气了。”只把魏从善气得半身冰凉,拱着的手一时放不下来,僵在当地,心想:“我几时得罪你了?你名头虽大,难道我当真怕你不成?”
厉宏生指着闵嘉庚说:“这位小兄弟跟我师嫂有点过节,那多半是他上代结下来的梁子。现下他先人和我师哥都已过世多年了,我们冲着王主任的金面,这件事揭过不提。大家罢手如何?”
温宏伟当年虽然是厉士玉的大弟子,后来偷盗总部秘籍潜回老家武定练习,这才闯出了紫金刀客的名头。因为此事,厉氏兄弟与温宏伟不和,本就无意为他报仇,此时更想卖王万户一个好。王万户愕然不解。温老太已叫骂起来:“什么王万户、王千户,到温家堡来,在老娘跟前,谁都别想撒野!”王万户说:“厉兄说的是什么,在下可不明白。”
厉宏生说:“我这师嫂是妇道人家,王主任别理会她。来来来,小弟借花献佛,敬王主任一杯。”说着便去斟酒。
闵嘉庚知道再说下去,自己谎话立时就要拆穿,大声说:“王主任,这些家伙吹牛,那也罢了。他们却说协力社个个都是脓包,又说万澜功夫天下无敌,说他们的老英雄单凭一柄紫金八卦刀就打败了协力社所有人。小的听不过了,因此出来辩驳。他们不服,跟我动手。王主任,你说气人不气人?这个理要请你来评一评了。”
王万户全不知他们争些什么,但当年厉士玉曾和协力社对敌,这件事倒是有的,协力社也没凭武力胜他,只使计逼得他服输,想来厉氏兄弟说起此事时,定是夸他父亲英雄了得,那也是人情之常,便笑了笑说:“厉总武功高强,我们都十分佩服。”突然目光如电,射向魏从善,说道:“魏师傅,请你跟我出去,咱们借一步说话。”
魏从善心中一凛,说道:“在下和王主任素不相识,不知有何吩咐?这儿各位朋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有话就请在此明说不妨。”王万户冷笑一声说:“这是我太极门门户之耻,何必让旁人知晓?”魏从善脸上变色,退后一步,朗声说:“你是温州南太极,我是邯郸北太极,咱们同派不同宗。我管不着你,你也管不着我。”王万户说:“就只为魏师傅手段太过厉害,北宗太极门没人能出头,兄弟才万里迢迢地从哈萨克赶来。兄弟到了维京,听说魏师傅到山东来啦,一路寻访而来,总算是天网恢恢。”
众人听他用到“天网恢恢”四字,都吃了一惊,不知魏从善在门户中干了什么歹事,累得这位协力社主任万里追寻。
魏从善精明强干,在江湖上成名多年,名头固不及王万户响亮,却也是北太极门的佼佼者,何况跟了吴总后,有了极强靠山,对王万户毫不畏惧,厉声说:“我先前尊你一声前辈,那是瞧在你年纪份上。你我南北太极各有所长,凭你就能压得了我吗?”语声甫毕,一招“玉女穿梭”猛向他肩头拍去。
王万户追奔数月,辛劳万里,为的就是此刻,一见魏从善出手,从这招“玉女穿梭”之中,于他武功修为已了然于胸,身躯微蹲,一招云手带住他的手腕向右牵引。魏从善立足不定,顿时全身受制。要知各派太极拳剑、招法、要旨大同小异,强弱差别全在各人的悟性与功力修为不同。
李云是魏从善至交,当二人口头相争时,他已拔剑在手,跃跃欲试,眼见魏从善一招即败,便即挺剑向王万户身后刺去,喝声:“放手!”王万户更不回身,顺手在魏从善腰间抽出佩剑,回剑一挡。这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双剑一交,铛的一声,李云的长剑已断成两截。王万户右手回送,又将长剑插入魏从善腰间剑鞘。
群豪见他一招制住魏从善、一剑震断李云长剑,制敌拳法之精、拔剑出手之快、断剑功力之纯、还剑眼力之准皆生平罕见,不由尽皆失色。他回剑入鞘这招如是插向魏从善身上,魏从善早已了账。魏从善自己心中也自了然。王万户向魏从善冷然问:“怎么?你还不肯出去?”魏从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惊惶不定。
突然金光闪动,七枝金钱镖分从上下左右向闵嘉庚急射过去。原来温老太眼见报仇之望行将成空,见众人注目二人,正是良机,猛地一口气发出七枝金钱镖。她与闵嘉庚相距不过丈许,这下陡然发难,对方要能将七枝金钱镖尽数躲过当真千难万难。她十余年来处心积虑要为丈夫复仇,知道秦英豪与闵恩仇武功卓绝,光明正大地动手,绝难取胜,因此镖上都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下突如其来,闵嘉庚叫声:“哎呀!”急忙扑倒,上面三枝镖虽能避过,打向他小腹和下盘的四枝镖却再也无法闪躲。
王万户跨上一步,伸臂划过捞抄,半路统领七枝镖尽数接过。抄接暗器正是他生平最擅长的绝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没看清他如何出手,七枝金钱镖已到了他手中。烛光下见镖头带着暗红之色,拿到鼻边一嗅,果有一股甜香,知镖尖带有剧毒。他是使暗器的大高手,最恨旁人在暗器上喂毒,常说:“暗器原是正派武器,以小及远,与拳脚、器械,同为武学三大门之一,只是给无耻小人一喂毒,这才让人瞧低了。”
他随手将七枝金钱镖掷在地下,回头向温老太狠狠瞪了一眼,说道:“厉士玉何等英雄,他教人暗器喂毒么?教人卑鄙偷袭么?更何况以这般手段对付一个小孩。”这几句话大义凛然,厉氏兄弟不由暗自惭愧。
温老太见厉氏兄弟低下了头,大声说:“你是什么东西,竟然上温家堡来欺人?只叹先夫死后,万澜集团再没英雄好汉。我儿子年少,老婆子是女流之辈,只好容你欺侮。”忽然放声哭着说:“宏伟啊,你一死之后,万澜就只剩下一批狗熊了,只知道奉承外人,再没半个有骨气之人,能给门户争一口气。宏伟啊,赶明儿起,我叫你儿子改投太极门,别让他在江湖上灰头土脸,一辈子让人看轻了。宏伟啊,想当年你何等英雄,早知今日如此,这柄紫金刀你就该带进棺材,也免得在这里出丑露乖。”她哭一声,骂几句,将本已拾在手里的紫金刀抛在地下,又用脚踏,又吐唾沫。只气得厉氏兄弟满腔怒火,可又不能当着外人之面和她争吵。
王万户急欲带着魏从善离去,但见温老太以如此毒辣手段对付闵嘉庚,自己一去,这小孩必遭毒手。他虽与闵嘉庚毫无瓜葛,但事见不平,焉能袖手不理?向厉氏兄弟抱拳说:“这孩子我今日就带了去,日后再谢二位盛情。”
厉宏生还未答话,温老太却又哭叫起来:“宏伟啊,你早早死了倒也干净,不必见到这般丢人现眼之事。你一个师弟号称万澜高手,却斗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连看家门的一柄刀也让人家夺了。你另一个师弟更加怕那小孩,只盼他快些远远离开……”
厉宏生给她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住嘴!”转身向王万户说:“王主任,适才我师嫂之言你都听见啦。今日不是在下不给你老这个面子,只是若凭这小孩如此而去,万澜集团在江湖再难立足,兄弟也没脸做人。”王万户心想:“这话倒也是实情。”问闵嘉庚:“孩子,你怎么得罪两位厉师傅了?快磕个头赔了礼,随我出去。”
王万户见识老到,这一次却说错了话。他见闵嘉庚适才将温老太这一带,身手虽然不弱,总是个孩子,哪知闵嘉庚天生豪迈诙谐,岂肯轻易向人低头?笑着说:“你叫他向我磕头赔礼?这个我可不敢当。”王万户一愣,心想:“这小子怎么如此贫嘴?”
厉宏生本想闵嘉庚嘴里一赔礼,就此下台,也未必真要他磕头,听他如此回答,心中怒极,但不愿在王万户面前显得少了涵养,仍不动声色,说道:“小兄弟,你武功果然不错,也怪不得你狂妄。来来来,厉某领教你几招。”闵嘉庚跃到厅心,呼的一拳迎面往厉宏生鼻子上打去。厉宏生微微一笑,顺手还了一掌。
厉宏生这掌拍出去时轻轻巧巧,但掌到半路,已挟着一股疾风,向闵嘉庚扑面击去。王万户心想:“这姓厉的家学渊源,掌上劲力果然非同凡响。”他生怕这掌就将闵嘉庚击得重伤,当即身子微向前倾,预拟于危急之时出掌拍向厉宏生后心,以卸掌力。哪知闵嘉庚身法奇快,上身侧过,厉宏生这掌已然打偏。但厉宏生是当世万澜第一高手,左掌打歪,右掌毫不停留,已自右上向左下斜劈下去。闵嘉庚双拳挺举,啪的一响,这掌正好劈在他拳上。
闵嘉庚叫道:“哎呀,好痛!”蓦地里“沉肘擒拿”,伸手抓他左手“曲池穴”,这招甚为怪异,厉宏生一怔,向后跃开。温老太与岳胜对望了一眼,心中均说:“怎么这孩子也会使这怪招?”原来当日曹虎劫货,与岳胜动武,十余式怪招之中就有这招“沉肘擒拿”。
厉宏生一退又进,使招“猛虎伏桩”,探掌切闵嘉庚左臂。闵嘉庚半转身子,“钩腿反踢”,又是一记怪招。这一来,岳胜等固然更是诧异,连见多识广的王万户也暗觉奇怪。厉宏生见他招法中隐含相辱之意,心想:“若不给你吃点苦头,可叫人家小看了万澜集团。”他虽与闵嘉庚动武,心中却哪将这孩子当作对手,一招一式,全是露给身旁的大名家王万户观看,因之出手凝重,圆转如意,不敢失了半点名家身份,只因心有旁属,招数上竟是不求狠辣,唯恐让王万户小觑了,说一句:“名门高弟,岂能如此浮躁?”这么一来,他掌法中固然没半点破绽,但要数招间制住对方,竟也不能。
温文新自幼苦练八卦掌,见这位师叔出手平淡无奇,使的全是八卦掌中最浅近的招数,还道他忌惮王万户,存心敷衍,无意真要击退闵嘉庚,心下暗暗恼怒。他哪知厉宏生这些平淡无奇的掌法之中蕴含数十年苦功,闵嘉庚初时跳跳蹦蹦,怪招迭出,到后来已全在对方掌风笼罩下。
厉宏生掌力催动,渐渐将闵嘉庚制住,令他每一拳打出、每一脚踢出尽数受到掌力的反推。此时他若要发劲打伤闵嘉庚,原已不难,但他有意在王万户面前显示身手,要累得闵嘉庚筋疲力尽,跪地求饶,自己却始终潇洒自如,行若无事。须知武术最难企及的境界,乃在举重若轻,要使力而不见费力,发劲而不见用劲。每个武学名家练到最后,都是向这境界致力。至于吆喝扭拼,挥汗喘气,那自是下乘功夫了。
王万户知他用意,看来这小孩暂无性命之忧,要看他支持得几时。见闵嘉庚已身不由主为对方掌力带动,脚步踉跄,突然一个筋斗翻出,右手在地下一撑,双腿横扫。这下又是一记怪招,厉宏生跃起避过,闵嘉庚往地上一坐,双腿连环上踢,霎时间竟踢了七八腿,诡异兼具迅捷。拳法中原有连环鸳鸯腿的招数,但左脚踢出后,右脚跟着飞踢,再要踢第三腿时,终须有一脚先行着地,纵快也有限度,此时闵嘉庚坐在地上,双脚凌空,彼落此起,出腿如电,竟将厉宏生踢了个手忙脚乱,只得转身避过。
岳胜与温老太又互视一眼,均想:“这记怪招却非曹虎所会,看来这小孩所学的武功还较曹虎为多。”果然闵嘉庚一个翻身,立时双肘推后,此时他与厉宏生背脊对着背脊,他身子既矮,出招又快,这两下肘锤,竟都撞在厉宏生的屁股之上。臀上多肉,他又人小力弱,这两记肘锤自然伤不到对方,但旁观众人却忍不住失笑。
厉宏生大怒,回身一掌当胸劈去,但见他脸色狰狞,已顾不得什么潇洒,什么气量风度。王万户心中暗叹:“厉士玉的儿子不及乃父多矣!”他一边观斗,眼角间却始终没一刻离开了魏从善,绝不容他伺机逃脱。
闵嘉庚见对方双掌犹如疾风暴雨般袭来,也不禁害怕,对方究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自己全靠秘籍中一些怪招,仗着对方不识,出手有所顾忌,这才勉力支撑了这些时候,已属极度难能。其实《北斗秘籍》上这些怪招乃是练功所用,旨在锻炼身手,不求克敌制胜,真正与人动手的招数,录在秘籍的最初数页后。闵嘉庚功力未到,难以领会,只得施展这些练功用的扎根基招式。
又斗十余招,闵嘉庚左支右绌,大感狼狈,突见厉宏生左掌往外一穿,当即闪身向右避过,厉宏生右掌“游空探爪”斜劈下来。这下好不劲急,闵嘉庚忙矮身沉肩,虽将这一劈之力卸下了七成,还是给他掌力震得一跤摔倒。
众人惊呼声中,厉宏生又是一掌劈了下去。王万户大怒,心想:“亏你也算是个成名人物,小孩子已给你打倒,怎么还下毒手?”他的功夫讲究后发制人,对方招数越用老,自己出手时收效越大,只等厉宏生掌缘挨近闵嘉庚身上,立即发招相救。
突然青光一闪,厉宏生疾收左掌,侧身跃开相避。原来闵嘉庚跌倒时见身旁有半截剑头,正是李云那柄给震折的断剑,情急之下伸手抓起,向敌人拍下来的掌心刺去。这下掌法变幻,若非厉宏生躲闪得快,掌心给他刺个窟窿也不稀奇。闵嘉庚一招得手,立即一个打滚,左手在地下一捞,右手用断剑割下一块衣襟,裹了折断的剑刃,笑着说:“厉老板,我的手短,你的手长,咱二人比武太不公平。我把右手接长点儿,你若害怕,就取出紫金刀来好了。”
原来闵嘉庚知道空手打他不过,趁机拾起断剑用作武器,但怕对方使武器,抢先激他一激。厉宏生何等身份,明知吃亏,哪肯跟他平手对刀,料定他多拿一柄断剑也管不了用,只“哼”了一声,八卦掌中夹着擒拿手,径来抓他握着断剑的手腕,左掌发劲,劈向他面门。
闵嘉庚转动剑头,当作蛾眉刺使,一闻递招,左手忽地往头顶一拉,取下毡帽,笑着说:“我右手有剑头,左手有盾牌,瞧你奈何得了我?”将毡帽当作盾牌,往他左掌挡去。厉宏生心想:“臭小子,这么一挡,你左腕非断不可。”掌上又加了三分劲道,向破毡帽上直击而下。
忽听厉宏生啊的一声大叫,向后跃开丈余,这一声叫喊,声音惨厉,竟似受了重伤模样。众人一起望着他,只见他左掌心中鲜血淋漓,不知因何受的伤。厉宏生怒极,戟指闵嘉庚喝问:“你……你……你这烂毡帽中藏着什么?”
闵嘉庚将毡帽戴回头上,左手中赫然握着一枝金钱镖,笑着说:“这是你万澜集团的暗器,可不是我带来的。有毒无毒,我也不知。我随手在地下捡了一枝,想偷偷拿回去玩儿,你却定要揭穿我底儿,好吧,这一枝小小金钱镖我也不稀罕。”说着提起金钱镖,对准他胸口一扬。
厉宏生侧过身子,伸手抄出,要将金钱镖抄在手里。他先侧身,再伸手,那是对闵嘉庚已存忌惮之意,怕他发镖的手法又十分怪异,一个抄接不到,不免打中了胸口。岂知他这一伸手却接了个空。闵嘉庚手势是向前发镖,其实手指上使了一股反劲,将金钱镖射向身后。站在他背后的正是温老太,突见金光一闪,镖已到面前,急忙缩头,嚓的一声,金钱镖从她发髻边擦过,随即跌落在地。
温文新只吓得心惊肉跳,扑到母亲跟前,叫道:“妈,可伤着你么?”
自闵嘉庚出手以来,几乎每招每式都异想天开,叫人防不胜防,这下花巧异常的发镖,更加眩人心目。眼见温老太在间不容发之际死里逃生,人人尽皆骇然。王万户捻须微笑,心想这般前扬后发的镖法,自己原也擅长,倘若自己出手,就有十个温老太也非打死不可,只是这小孩装模作样的逼真神态,却远非自己所及。
王万户随即想起,叫道:“快捏住脉门,镖上有毒!”温文新一凛,叫道:“我去取解药!”说着飞奔入内。
厉宏生掌心一受镖伤,只觉左手麻痒,听王万户这么一叫,右手拉断衣带,紧紧缠住左腕,脸色铁青。厉宏明手足关心,抢过来帮他缠腕。厉宏生左手一甩,喝道:“走开!”厉宏明不提防给他猛力一甩,退开两步,愕然相顾,叫道:“大哥!”厉宏生天生一副执拗的狠劲,当下挥起伤掌,呼的一声,疾往闵嘉庚头顶拍到,脚下飞跑,竟然使出游身八卦掌的绝招,此时再不容情,决意要取这可恶的狡童性命。
闵嘉庚学成武艺后,初次是与温文新对敌,其后对战温老太和厉宏明,此时与厉宏生对掌,已是第四个对手。越战得久,他心思越开朗,怯意既去,尽力弄巧以补功力之不足。这游身八卦掌曾在厉宏明手下领教过,当时手忙脚乱,险些命丧刀底,此刻已明白其中奥妙所在。晃眼间,厉宏生已转到自己身后,陡然想起秘籍上有一门四象步,步法虽单纯,却似可用,不及细思,见敌人转到身后,立即向前跨了一步。就在这时候,厉宏生呼的一掌,已击向他后心。
众人见闵嘉庚背后门户洞开,全无防御,不禁为他担心,不料他轻轻巧巧地大步跨前,厉宏生这掌竟尔打空。那游身八卦掌只要一使动,再无停歇,不管出掌是否打中,脚下绝不停留,一掌掌连绵发出。闵嘉庚面向厅门,见厉宏生抢到右边,便向左跨了一步,他脚下跨步,正与厉宏生发掌同时而作,使得这掌又即打空。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四象步与八卦掌,其理原有共通之处。《北斗秘籍》上的四象步是练习拳脚器械的入门步法,并不能用以伤敌,闵嘉庚早练得纯熟。斗到后来,他索性双手叉腰,凝神注视对手,也不理厉宏生是否发招,只要他奔到左方,就向右一步,奔到前方,就退后一步。不论对方如何忽前忽后,忽东忽西,他总是好整以暇地前一步、后一步、左一步、右一步,来来去去只是四步,妙在拿捏分寸恰到好处,而这步法又与八卦掌步法的八卦方位丝丝入扣,每一跨步,均与对手的行动若合符节,倒似与厉宏生长期共习,练成了套子一般。
那游身八卦掌一出手就是连续不断的四八三十二招,厉宏生越打越焦躁,却连手指尖也碰不到闵嘉庚身上。王万户看得暗自叹息:“这人徒学父艺,只知墨守成法,临敌时不能随机应变,另创新意,看来厉士玉是后继无人了。”眼见他第二节的三十二招八卦掌也已使完,温文新取来解药,叫道:“师叔,服了药再收拾那小子。”这时厉宏生的左臂已渐渐不听使唤,知毒气上行,便跃出圈子,接过解药吞服。
王万户说:“厉兄,我瞧……”厉宏生知他定是出言劝解,待他话一出口,自己若不听从,倒显得不给他面子,当即摇了摇手,抢上前又举掌向闵嘉庚击去。此时他步法极小,出掌也甚凝重,却是使出最厉害的内八卦掌法来。先前厉宏明只虚使内八卦短架,就制得温文新无法动手。厉宏生的功夫又比弟弟精湛得多,这内八卦掌法出手虽短,每掌都极凌厉狠辣。
闵嘉庚硬接三招,登感不支,暗叫:“糟糕!”见对方步子向左跨出,猛地提脚往他左脚脚背上踩落。厉宏生骂道:“你作死么!”左脚一缩,右脚踏出时就错了八卦方位。厉士玉教子习艺时规定极为严厉,不得有分毫差失,偏生这大儿子又天性固执,临敌时脚下定须踏正方位,才肯出招。待他双脚移正,闵嘉庚又是一脚对准他脚背踩了下去。这般胡闹打法,原是任何成名的英雄所不屑为,闵嘉庚却一味顽皮取闹,连踩几脚,厉宏生心神微乱。闵嘉庚见到有机可乘,猛地一掌往他小腹上击去。厉宏生叫声:“好!”双掌齐出,推在他掌上。
这是硬碰硬对掌,再无讨巧之处,闵嘉庚全身剧震,左掌跟着力推,但仍感对方压力沉重无比,此时稍一退让,内脏立为对方掌力所伤,只得奋力抵挡。
王万户见闵嘉庚已然输定,笑着说:“孩子,你输啦,还比拼什么?”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一股内力从他身上传过去。厉宏生双臂一酸,胸口微热,忙撤掌后退。王万户说:“厉兄,你功力自比这孩子高得多,那还用比什么?”他轻拍闵嘉庚的肩头,称赞:“了不起,了不起,再过五六年,连我也不是你敌手啦。”言下自然是说你厉宏生更加不用提了。
厉宏生脸上一热,自知功夫与王万户差得太远,要待交代几句场面话,跟这孩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由怔在当地,一言不发。厉宏明见兄长的左掌紫黑,中毒甚深,问温老太:“有没有外敷的解毒药?”温老太摇摇头。
王万户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拔开瓶塞,说道:“兄弟自合的解毒药,很有点儿功效。”厉宏明知他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身上不带解毒药则已,倘若携带,定然应验如神。他挂念兄长安危,伸出手掌。王万户在他掌心倒了少许,笑着说:“够用了。”
这一来,厉氏兄弟无论如何不能再对闵嘉庚留难。
王万户双手负在背后,在厅中缓步来去,朗声说:“咱们学武的,功夫自然有高有下。但只要心地光明磊落,行事无愧于天地,那么功夫高的固然好,武艺低也是一般受人敬重。兄弟生平最恨的就是行事歹毒、卑鄙无耻的小人。”他越说声音越严厉,双目瞪着魏从善不动。
魏从善低下了头,目光不敢与他相接,突然一瞥间,吓了一跳。原来温老太发出七枝金镖,给王万户接住后抛在地下。闵嘉庚用一枝镖刺伤厉宏生后,接着将镖射向温老太,那枝镖仍跌落在地。这时王万户在厅中来去,足下暗暗使劲,竟将七枝金钱镖踏得嵌入了方砖中,镖与砖齐,甚是平整。众人见魏从善脸上变色,顺着他眼光看去,都大为惊奇,知王万户露这手功夫,一来是警告温老太不得再使歹毒暗器,二来是要逼魏从善出去算账,叫旁人不敢阻拦。
魏从善四下一望,但见厉氏兄弟忙着裹伤,温老太与温文新咬牙切齿,岳胜微微点头,李云脸如死灰,心知没一个敢出手相助,将心一横,大声说:“好啊,平素称兄道弟,都是好朋友,今日姓魏的身受巨贼胁迫,好朋友却到哪里去了?王万户,咱们也不用出去,就在这里动手吧。”王万户刚说一个“好”字,忽听背后风声响动,知有暗器来袭,接着听到一声轻喝:“好朋友来啦!”
王万户也不回头,反过手去抄起衣袖,接住了一把飞蝗石,但觉那把飞蝗石射来势道劲急,全是阳刚之力,接在袖子里微微一震,和福建莆田少林派发射暗器的手法又自不同,笑着说:“这位好朋友原来是嵩山少林派的,是本良大师的高足吧?”
发射飞蝗石的正是嵩山少林派的青年好手杲瑜亮。厉氏兄弟、李云、魏从善等都是一惊,但见王万户并未回身,尚未见到杲瑜亮的人影,却已将他的门派师承猜得一点儿不错。
王万户心想:“协力社只僻处阿拜数年,离中原并无多时,看来名头已不及往时响亮。我要保护一个孩子、叫一个人出厅,居然不断有人前来阻手阻脚,今日若不立威,倒叫后生小子们将协力社瞧得小了。”朗声说:“你这位好朋友站着可别动啊。”不等杲瑜亮回答,双手向后几扬,跟着转过身来,两手连挥,众人一阵眼花缭乱,但见数千粒飞蝗石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齐向杲瑜亮射去。厉宏生大骇,叫道:“王主任手下容情!”
王万户一笑,说道:“不错,自该手下容情。”
众人瞧杲瑜亮时,无不目瞪口呆。但见他背靠墙壁,周身钉满了飞蝗石,却没一枚伤到他身子。杲瑜亮半晌惊魂不定,隔了好一阵,这才离开墙壁,回过头来,只见数千粒飞蝗石钉在墙上,隐隐依着自己身子,嵌成一个人形。他惨然无语,知道王万户用太极内力将自己发过去的飞蝗石在刹那间给粉碎了,又反手打回来。当下向王万户一揖到地,直出大门,也不向吴总辞别,径自走了。
王万户此手一露,便算已判了魏从善死刑,还有谁敢出头干预?但魏从善临死还是强硬,说道:“官匪不两立!我一死报答吴总,那便是了。”王万户大怒,向厉宏生等人说:“太极门中出此败类,是在下门户之羞,原想私下了结,可是他非叫我抖个一清二楚不可。”魏从善自己也真不知道,什么事上得罪了王万户,他为人精明圆滑,原不轻易与人结怨,便接口说:“不错,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说了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
王万户哼了声,指着那女孩问:“你不认得这小妹妹么?”魏从善摇头说:“不认得,从来没见过。”王万户说:“就可惜你认得她父亲。她是邯郸陈安平的女儿陈梦梅。”
此言一出,魏从善本来惨白的脸色更加白得可怕。众人都哦了声,齐齐望去。见这女孩只十二三岁年纪,但满脸风霜,显是短短一生中已受过不少困苦折磨。
陈梦梅手指魏从善厉声说:“你没见过我,我可见过你。那天晚上你杀我兄弟,杀我爸爸,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我每天晚上做梦,没一次不见到你!”这几句话说得凄厉肯定,魏从善又确曾做过那件事,张口结舌没再分辩。
王万户向众人双手一拱说:“这姓魏的说得好,天下事抬不过个理字。我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各位想必都知道,邯郸太极门师兄弟三人,武功以小师弟陈安平最强。姓魏的,你称呼陈安平什么啊?”魏从善低下了头,说道:“他是我师叔。”心想王万户述说往事,也不必跟他分辩,心中暗打脱身逃走的主意。
王万户说:“不错,陈安平是他师叔。说到陈安平这人,在下可与他素不相识,他是法警教官,咱们乡下人又怎高攀得上?”言下之意,竟透着十分不满,只是他存心厚道,又碍着那小姑娘的面子,说到此处为止,接着说:“在下隐居阿拜,中原武林的恩怨原本不闻不问,可是有一日这小姑娘寻到了在下,哭拜在地,说要请我主持公道。梦梅,你将那两件东西取出来给各位瞧瞧。”
陈梦梅解下背包,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布包打开,烛光下各人瞧得明白,赫然是一只干枯的人手,乃是左手。旁边还有一块白布,写满了血字。
王万户说:“你说给各位听吧。”
陈梦梅捧着一只人手,泪流满面,哽咽说:“我爸生了病,已躺着好久不能起来了。有一天,这姓魏的突然带了另外三个恶人,半夜里来到我家,说是奉命要爸爸说太极拳什么九诀的秘奥。不知怎么了,他们争吵起来。我弟吓得哭叫出声,这姓魏的抓住了他,扬起宝剑威吓我爸,说要是不说,就将我弟一剑杀死。我爸说了几句话,我也不懂,他……他……就将我弟杀死了。”说到这里,眼泪不断流下。
闵嘉庚叫道:“这样的恶人,就该立刻宰了!”
陈梦梅提起衣袖抹了抹眼泪说:“后来我爸跟他们动手,他们人多,我爸又生着病,就给这坏人害死了。后来赵师伯来到我家里,我就跟他说……”小姑娘不懂武林中的恩怨关节,说来不明不白。
王万户插口说:“她说的赵师伯,就是北宗太极门的掌门赵安全。”这个人的名头大家是知道的,都点了点头。
陈梦梅继续说:“赵师伯想了几天,叫我过去,他拿出刀来,砍下了自己左手,蘸了血写成这封血书,叫我……叫我……送去哈萨克给王万户老师,说太极门中除了王老师,再无旁人报得了我爸的血仇……”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只觉这真是人间一件极大惨事,只陈梦梅说得太不清楚,实在不懂。
王万户说:“这位赵掌门在下是识得的。当年他瞧不起我王万户,曾来温州跟我打过一场架,想不到竟因如此,心中有了我的影子。”
众人均想:“这一场架定是赵安全输了。”
王万户又说:“赵安全这封血书上说,他是北宗太极门掌门,自愧无能,收拾不下这姓魏的叛徒,因此砍下左手送给兄弟,信上说什么‘久慕王主任云天高义,急人之难’云云。嘿嘿,他送我一只手掌,再加一顶大帽子,兄弟虽跟他没半点交情,这件事可不能不给他办了。”
魏从善惨白着脸说:“这封血书未必是师伯的亲笔,我得瞧瞧。”说着慢慢走到陈梦梅身旁去取血书,突然手腕一翻,寒光闪处,右手中一柄匕首已指着那女孩后心,叫道:“好,那就同归于尽!”
这下变生不测,众人均没料及。王万户抢上两步,待要夺人,却见魏从善左臂紧紧扼在陈梦梅颈中,低沉着嗓子喝道:“你再上前一步,这女娃子的命就是你害的!”王万户一惊,自然而然地倒退一步,一时彷徨无计,心想:“那便如何是好?”王万户忠厚老实,对付奸诈小人实非其长。
魏从善右手匕首刺破陈梦梅后心衣服,刃尖抵及皮肉,要使王万户无法用暗器打落匕首,双目瞪住了王万户说:“王主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一向仰慕你大仁大义。你就是发暗器打瞎我这双招子,姓魏的决不闪避接招。但这女娃子,可就给你杀了!”王万户手中扣了两枚金钱镖,本拟射他双目,只要他矮身一躲或是伸手一护,就可伺机救人,岂知此人见事甚快,先行出言点破了自己用意。
一时间,大厅上登成僵局。
魏从善目不转瞬瞪着王万户,防他有甚异动,口中却在对厉氏兄弟说话:“二位厉兄,王主任今儿跟兄弟过不去,你二位可知其中缘由?”厉氏兄弟与他同府当差,虽然并不怎么交好,但魏从善手段圆滑,平日人缘甚好,若不是忌惮王万户武功了得,早已出言劝解。厉宏生接口说:“听王主任说,他也是受人之托,未必明白真相。只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是有的。”
魏从善冷笑一声说:“误会倒没有。兄弟跟着吴总前,是在惩教署做事的,这个你是知道的了?”厉宏生说:“是啊,你是肖署长推荐给吴总的。肖署长很是夸你精明能干呢。”魏从善说:“兄弟伤了这小姑娘的父亲,这件事是有的。兄弟一直好生过意不去。可是兄弟是奉了肖署长之命。你我同是吃公门饭的,主人家有差使交下来,你能违命么?”厉宏生这才明白,他借着与自己一问一答是在向王万户解说这回事的来龙去脉,便接上一句说:“这叫作奉命差遣,身不由己。那也怪不得魏兄弟你。”
王万户在阿拜收到赵安全的血书,立即带着陈梦梅赶到邯郸,但没法找着赵安全,当下又到维京找人,一查之下,得悉魏从善已随同南下。他胯下所骑是王怡丹那匹烈焰马,不过两天已从维京追到武定来。魏从善如何害死陈安平父子,他确实不甚了解。陈梦梅年幼,说不明白,多问几句,她就眼眶一红,小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这时听魏从善要言明此事根由,正中下怀,说道:“好,你曾说过,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倒说说看。陈安平是你师叔,就算他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由你下手,置他于死地。”
魏从善此时有恃无恐,料想今日已不难逃命,但王万户决不肯就此罢手,日后继续追寻,却难抵挡,心想总须说得他袖手不顾,方无后患,于是说:“王主任,你是忠厚仁善、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常言道:君子可欺以方。你这回可上了赵安全的大当啦。”王万户一愕,问道:“上了什么当?”魏从善说:“我们北宗太极门师祖传了三个徒弟,赵师伯为首,先父居次,陈师叔第三,他们师兄弟三人向来不睦,王主任你是明白的了?”王万户本来丝毫不知,但想自己插手管他门户之事,若说一切不知,未免于理有亏,当下不置可否,问道:“那便怎样?”
魏从善说:“陈师叔是太极北宗响当当的好手,我对他老人家素来十分敬仰。他当法警教官,太极秘奥却半点不肯相传。肖署长生性好武,见他藏私,心中自是不快,连问了几次,陈师叔吃逼不过,竟辞职不干了。于是肖署长将在下找去,要我解释什么乱环诀、阴阳诀。可是先父武功本就平常,又逝世得早,没什么功夫传下来,在下懂得什么?肖署长便着落在下去向陈师叔请问明白。”
王万户心想:“太极门南北两宗各有门规,本门武功秘奥不得传于公家。陈安平不授秘诀,此事大致不假。”便点了点头。魏从善脸色显得十分诚恳,说道:“在下奉了肖署长之命,与三位公门兄弟到陈师叔家里去。那时他身上有病,肝火大旺,三言两语就对我痛下辣手。王主任你想,以我这点稀松平常的武功,怎能害得了北宗太极门的第一好手?”王万户问:“那他是怎么死的?”魏从善说:“陈师叔本已有病,在下的言语又重了一些。陈师叔痰气上涌,失足摔了一跤,在下连忙施救,已然不及。”
这番言语中破绽甚多,王万户正待驳斥,陈梦梅已叫了起来:“爸爸是他打死的!爸爸是他……”第二句话没说完,魏从善扼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将她后半句话制住了。王万户大怒,喝道:“你既说他有病,怎么又斗不过他?再说,他小儿子与你无怨无仇,又何以伤害无辜?快放手!”
魏从善说:“王主任,你身在阿拜,怎知我门户中之事?我劝你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好。”他一边说,一边移动身子,慢慢退向厅口。
王万户双目如要喷火,只眼见此人心狠手辣,倘若上前拦阻,他定要伤害陈梦梅性命。这女孩年纪虽小,性格却极是坚毅,孤身一人,竟间关万里、历尽辛苦地寻到阿拜。以这条路上旅途之艰难,别说这样一个小小孤女,便壮年汉子也十分不易。王万户毅然插手管这件事,固为了赵安全斩手相托,有一小半也瞧在这孤女的孝心份上。后来与她共骑东来,时日一久,已视她如女儿一般。
只见魏从善再退几步,便要出厅,王万户空有一身暗器,竟不敢向他发射一枚,心下盘算:“若用一枚最重的蛇头锥打他脑门,自能叫他立时丧命,但他临死之前只要手臂一送,小姑娘就性命不保。”
只见他又退了一步,此时桌上一枚大红烛所结的一个灯花,突然卜的一声爆了开来,烛光一暗,待烛火再明,魏从善身旁忽已多了一个老者。
那老者左手平举胸前,但光秃秃的只剩根腕骨,手掌已齐腕斩去,身穿青布长袍,形容枯槁,双目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灰扑扑的甚是怕人。魏从善见众人一起望着自己左侧,神情异样,不由回头一瞧。突见那人的左腕骨已伸到自己脸前,险些碰到,一惊之下,忙让开了一步,叫道:“赵……赵师伯,是你!”
那人竟不理会,拉起长袍,抢上一步,向王万户磕下头去,说道:“王主任,你的恩情,赵安全只好来生补报了。”王万户急忙答礼,双眼却不离魏从善。魏从善急退两步,正要拥着陈梦梅抢出长窗,赵安全身形一晃,抢先堵住了去路,喝道:“回去!”魏从善问:“你让不让路?”赵安全说:“你已害过陈家两条命,姓赵的早就没想活着。”转向王万户说:“王主任,这位魏大爷的话在下在门外已听得清清楚楚,当真是一派胡言。我陈师弟是为了乱环诀与阴阳诀而死在这奸贼手下的。”
王万户向魏从善侧目斜睨,哼了声说:“原来魏师傅精研我门的这两大秘诀,在下倒要领教。”赵安全说:“这倒不是。这位魏师傅知道我太极拳有九大秘诀,而乱环诀与阴阳诀又是拳法关键,只可惜他父亲过世得早,没来得及传他。他千方百计要我和陈师弟吐露,陈师弟知他心术不正,就没肯说。于是他用公家势力相压,陈师弟仍然不说。到后来他趁着陈师弟有病,夜中闯到陈师弟的病榻前,抓住他一脉单传的娃儿,说道若不吐露二诀,就将娃儿一剑杀了……姓魏的,我这话是真?还是假?”
魏从善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心中又惊又怒,眼见已可脱身,这老家伙偏偏在这时候闯了进来。只听赵安全哽咽着继续说:“一个聪明伶俐的娃儿便丧生在他利剑之下。陈师弟抱病与他拼命,又给他使云手功夫拖得精疲力尽,虚脱而死。王主任,赵安全愧为掌门,年老无能,我北宗又是人才凋零,眼下只有这姓魏的武功最强,只有老着脸皮,请南宗主持公道。”他转向魏从善说:“魏大爷,我的话没半句冤枉你吧?”
王万户只听得义愤填膺,大步踏了上去说:“要学拳术的秘奥,自古以来只有求师访友,从来没听说过如你这等禽兽之行。”魏从善喝道:“你别动,给我站着!”说着手臂一紧,陈梦梅呀的一声叫了出来。王万户站定脚步,不敢再动。魏从善朗声说:“王万户,你要找我,尽管到警政署来。今日请你叫他让让道。”王万户无奈,只得向赵安全说:“赵师哥,今日咱们就暂且饶他!”
赵安全大急,问道:“你说今儿……今儿饶……饶了他?”王万户说:“赵师哥,你放心,兄弟既拉扯上了这回子事,定然有始有终。”赵安全急得说不出话来,只说:“你……你……”王万户说:“让路给他吧。兄弟要是料理不了这回事,我斩这一只手还你!”这几句话说的斩钉截铁,赵安全再无话说,身子往旁一让,眼睁睁盯着魏从善,目光中充满了怨毒。
魏从善心想:“今日我脱却此难,立时高飞远走,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容身之所?只要我隐姓埋名,你找一百年也找不着老子。”脸上不自禁露出一丝得意神色,说道:“王主任,你我后会有期。赵师伯说的不错,我确实想学一学太极门中乱环诀与阴阳诀的窍门。你上京来,晚辈要好好请你指点指点。”王万户哼了声,哪去理他。
魏从善不敢转身,挟着陈梦梅一步步倒退,经过赵安全身侧,微微一笑,左足跨出了门槛。只须再走几步,便出厅门,黑暗中一躲,王万户再难找到自己了。
闵嘉庚自与厉宏生比掌后,一直在旁凝神注视王万户、魏从善、赵安全三人,此时眼见魏从善狡计得逞,心想:“王主任帮了我这大忙,眼下他遇上难事,我如何不加理会?”他头脑灵敏,人又顽皮,心念一动,早有计较,见魏从善即将踏出长窗的门槛,突然端起一张椅子说:“魏师傅,我有一事请教。”魏从善一呆,却没将这孩子放在眼内,并不理睬。
闵嘉庚将椅子在他身前一放,跳上椅子,突然伸出两根指头朝他双眼插去。
魏从善急怒之下,伸左手在眼前一挡,右手匕首就往他胸口剁去。闵嘉庚早就筹划好了下一步,见匕首刺到,双手握起椅子,急跃而起,人在半空,椅子向他头顶猛砸下去。魏从善伸手格开,怒骂:“小崽子!”闵嘉庚人未落地,已向前扑出,抱住陈梦梅一个打滚,滚开半丈。
魏从善大惊,纵上抢夺,闵嘉庚钩脚反踢,随即放开陈梦梅站起,施展空手夺白刃抢他手中匕首。魏从善心知不妙,不敢恋战,猛戳一刀,立即转身出厅,却见王万户双手叉腰,神威凛凛地站在厅口。
这下变化,王万户固然万万猜想不到,厅上众人也无一不大出意料之外。待各人明白他用意,陈梦梅早已获救,魏从善亦已陷入重围。这一来温老太更增恨意,厉氏兄弟妒念转深,岳胜暗叫惭愧,李云喃喃怒骂,但不论是恨是妒,是愧是骂,各人心中均带着三分惊佩赞叹:“若非这小子出此怪招,怎能将魏从善截得下来?”
王万户对闵嘉庚十分感激,脸上却不动声色,对魏从善淡淡说:“魏师傅,你为了学乱环诀和阴阳诀,伤了两条人命,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费事。这两篇歌诀在太极门中也算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不传之秘,在下不才,倒还记得。你说过要向兄弟讨教,今日就传了于你也自不妨。”众人一呆,均想:“他已难逃你的掌握,却来说反话。”
却听王万户继续说:“我先说乱环诀与你,好好记下了。”朗声念道:“乱环术法最难通,上下随合妙无穷。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手脚齐进竖找横,掌中乱环落不空。欲知环中法何在,发落点对即成功……”
这八句一念,赵安全与魏从善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这八句诗不像诗、歌不像歌的话,正是太极门中的乱环诀。魏从善幼时也依稀听父亲说起过,只全然不懂其中奥妙,万想不到王万户真能原原本本念给自己听。他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说道:“其中含义,还请王主任指点。”
王万户说:“本门太极功夫出手招招成环。所谓乱环,便是说拳招虽有定型,变化却存乎其人。手法虽均成环,却有高低、进退、出入、攻守之别。圈有大圈、小阁、平圈、立圈、斜圈、正圈、有形圈及无形阁之分。临敌之际,须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无形克有形,每招发出,均须暗蓄环劲。”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各项圈环的形状,又说:“我以环形之力,推得敌人进我无形圈内,那时欲其左则左,欲其右则右。然后以四两微力,拨动敌方千斤。务须以我竖力,击敌横侧。太极拳胜负之数,在于找对发点,击准落点。”
他所说的拳理明白浅显,人人能解,但其中实含至理。厅上众人均为武学好手,听他口中讲述,手脚比拟,无不出神。能听到这样一位武学名家讲述拳理精义,实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良机。闵嘉庚凝神倾听,心花怒放,正是如*乐。
王万户说的是太极拳秘诀,初时厉氏兄弟、温老太、岳胜、李云等还只存着观摩与切磋之心,后来听他越说越透彻,许多长期积在心中的疑难,师父解说不出、自己苦思不明,却凭他三言两语,顿时豁然开朗。
王万户解释完乱环诀,说道:“口诀只是几句话,这斜圈无形圈使得对不对,发点与落点准不准,可是毕生的功力。你懂了么?”
魏从善盼望这乱环诀盼了一生,此时听得明白,懂得透彻,知道只要再加十余年苦练,凭此一诀便可成武学大师,不由满心欢喜,又问:“请问那阴阳诀又是如何?”
王万户说:“阴阳诀也是八句,你记好了。”魏从善听得出神,就似当年听父亲传授武功一般,随口答应:“是,孩儿用心记着。”待出口才惊觉,不由满脸通红,但众人都在倾听王万户讲武,谁也没留意他说些什么。
只听王万户朗声念道:“太极阴阳少人修,吞吐开合问刚柔。正隅收放任君走,动静变里何须愁?生克二法随着用,闪进全在动中求。轻重虚实怎的是?重里现轻勿稍留。”
这口诀魏从善却从没听见过,但他此时全无怀疑,用心记忆。王万户拉开架式,比着拳路,说道:“万物都分阴阳。拳法中的阴阳包含正反、软硬、刚柔、伸屈、上下、左右、前后等等。伸是阳,屈是阴;上是阳,下是阴。散手以吞法为先,用刚劲进击,如蛇吸食;合手以吐法为先,用柔劲陷入,似牛吐草。均须冷、急、快、脆。至于正,那是四个正面,隅是四角。临敌之际,务须以我之正冲敌之隅。倘若正对正,那便冲撞,便是以硬力拼硬力。如果年幼力弱,功力不及对手,定然吃亏。”
闵嘉庚一直在凝神听他讲解拳理,听到此处,心中一凛:“难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么?是说我与厉宏生以力拼力的错处么?”
却见王万户一眼不望自己,手脚不停,口中也丝毫不停:“倘若以角冲角,拳法上叫作:轻对轻,全落空。必须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再说到‘闪进’二字,当闪避敌方进击之时,也须同时反攻,这是守中有攻;而自己攻击之时,也须同时闪避敌方进招,这是攻中有守,此所谓:逢闪必进,逢进必闪。拳诀中说:何谓打?何谓顾?打即顾,顾即打,发手便是。何谓闪?何谓进?进即闪,闪即进,不必远求。倘若攻守有别,那便不是上乘武功。”这番话只将闵嘉庚听得犹似大梦初醒,心想:“要是我早知此理,适才跟厉氏兄弟比武,未必就输。”心中对王万户钦佩到了极处。
王万户又说:“武术中的劲力千变万化,但大别只有三般劲,即轻、重、空。用重不如用轻,用轻不如用空。拳诀说:双重行不通,单重倒成功。双重是力与力争,我欲去,你欲来,结果是大力制小力。单重却是以我小力,击敌无力之处,那便能一发成功。要使敌人的大力处处落空,我力虽小,却能胜敌,这才算是武学高手。”
只见他出手比划,许多拳法竟是闵嘉庚刚才与厉宏生对掌时所用。他详加解释,这招如何可使敌招用空,这招如何方始见功。闵嘉庚听到此处,方始大悟:“原来王主任费了这么大力气,却是在指点我学武功。”
魏从善是叛门奸徒,王万户怎能授他太极秘法?那是他见闵嘉庚拳招极尽奇妙,临敌之际却只凭一己的聪明生变,拳理的根本尚未明白,想是未遇明师指点。武林之中规矩极多,若为别门别派弟子,纵使他虚心请益,也未可便率尔指教,否则极易惹起他本门师长不快,许多纠纷祸患,常由此而起。他不知闵嘉庚无师自通,只凭了祖传的一部秘籍,自行研习而成,眼见他良材美质,未加雕琢,甚为可惜,料想他师长未明武学至理,因此借着魏从善请问之机,将武学的基本道理解说一通,每句话都是切中闵嘉庚拳法的弊端,说得上是倾囊以授。他知闵嘉庚聪明过人,必能体会,至于温老太、厉宏生、厉宏明、岳胜等人虽也听到了,但这些人年纪已大,纵明其理,未必能再下苦功。其余李云、温文新、周银兵等人,看来多半资质有限,不足为道。
王万户讲解已毕,问魏从善:“我说的可对么?”魏从善说:“承蒙指点,茅塞顿开。早知如此,在下只须向您磕头求教,也不必向师伯师叔苦苦哀求了。”王万户冷然说:“是啊,早知如此,那也不必害死两条人命了。”魏从善一惊,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透下去,心想:“他好端端传我拳诀,怎么又提此事?”向厉氏兄弟、李云等人一望,见各人脸上均现迷惘之色。
王万户说:“魏师傅,这两个拳诀我是传于你了,如何使用,只怕你还领会不到。来,咱们来推推手。”推手是太极同门练武的常用手法,魏从善虽存疑惧,却也不便相拒,说道:“在下技艺平常,请您老人家包涵着点儿。”王万户铁青着脸说:“太极北宗第一高手都死在阁下掌底,怎说是技艺平常?看招吧!”一招“手挥琵琶”向他击去。魏从善一惊,忙以“如封似闭”守住正中,数招间,拳路已全受对手之制。两人使的太极拳虽有南北之分,拳路其实大同小异,但修为深浅有别,又拆数招,魏从善的双掌似乎全给王万户黏住了。
直到此时,赵安全心头一块大石方始落地,只听王万户问:“赵师哥,你说陈安平是给他用云手累死的?”赵安全忙说:“是啊。我见到陈师弟的尸首,显是筋骨脱力。”魏从善越斗越惊,说道:“在下不是您对手,请您停手吧。”王万户说:“好,你再接我一招。”左手带着他右手,转了一个大圈,一股极强的螺旋力带动他左手,正是太极云手。这云手连绵不断,一圈过后,又是一圈,当日魏从善害死陈安平,使的正是这路手法。魏从善想到陈安平死时的惨状,想到他连声哀告而自己不绝催劲,想到他连最后一分力气也给自己逼了出来,不由面如土色。
王万户见到他惊惧至极的神色,心肠软了,劲力一松,粘力卸去,温言说:“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既行恶事,自有恶果。你好好想一想吧。”他生性仁善,虽知魏从善死有应得,却不愿见他如陈安平一般惨受折磨而死。
他转过身子,负手背后,仰天叹气说:“一个人所以学武,若不能卫国御倭、精忠报国,也当行侠仗义、济危扶闲。若是以武济恶,那还不如做个寻常农夫种田过活了。”这几句其实也是说给闵嘉庚听的,生怕他日后为聪明所误,走入歧途。他一生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质,心中对之爱极,自忖此事一了,随即西归,日后未必再能与之相见,因此传授上乘武学后复谆谆相诫,劝其勉力学好。
闵嘉庚如何不懂他言中之意,大声喝道:“姓魏的,一个人做了恶事,就算旁人不问,也不如自尽了的好,免得污辱了祖宗的英名。”他这几句其实是答复王万户的。
王万户极是欣慰,转头望着他,神色甚是嘉许。闵嘉庚眼中却满是感激之情。
正当一老一少惺惺相惜、心情互通之际,魏从善见王万户后心门户大开,全无防备,自己与他相距不到二尺,心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运劲右臂,奋起全身之力,一招“进步搬拦捶”往王万户背心击去。
魏从善这拳乃他毕生功力之所聚,自知这招若不能制敌死命,自己就无活命之机,当真是拳去如风,势若迅雷,犹似大铁锤之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王万户身子微弓,正是“白鹤亮翅”的前半招,魏从善这拳的劲力顿时落空,王万户腰间半扭,使出“揽雀尾”的前半招,转过身来,双掌缓缓推出,使的是太极按劲。他以半招化解敌势,第二个半招已立即反攻,只两个半招,魏从善全身已在他掌力笼罩下。太极拳乃极寻常的拳术,武学之士几乎人人识得。厅上旁观众人对两人招式均了然于心,见王万户一守一攻都只使了半招,就能随心所欲,确是名家手段,非同凡俗,无不大为叹服。此时魏从善咬紧牙关,拼着生平所学,与王万户相抗,初一接招,只觉对方力道也不甚强,当即手上加劲,劲力一增,立觉对方反击的力道也相应而增,大惊之下,急忙松劲,对方的反力居然也即松了,然而要脱出他牵引之力却也不能。
闵嘉庚默默想着王万户适才所授的乱环诀与阴阳诀,凝神观看二人过招,印证王万户所说的拳诀要义。但见魏从善发拳推掌,劲力虽强,可是只要给王万户一拨一带,掌掌的去向方位顿时变了,那正是乱环诀中所谓“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的应用。他瞧了一会,笑着说:“姓魏的,你已经深陷王主任的乱环之内了,我瞧你今日要归位。”
魏从善全神贯注地应付敌招,闵嘉庚这几句话全没听见。又拆数招,闵嘉庚瞧出魏从善拳招中露出破绽,叫道:“王主任,他左肋空虚,何不击他?”王万户笑着说:“正是!”拳随声至,攻向他的左肋。魏从善急忙闪避。闵嘉庚又说:“攻他右肩。”王万户答应一声:“好!”发掌向他右肩拍去。
魏从善沉肩反掌架开。王万户笑问:“下一招怎么用?”闵嘉庚说:“踢他腰间。”王万户左掌一带,魏从善拿劲稳住身子,王万户果然飞脚踢他腰间。闵嘉庚连叫数下,每招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是早说了一两招,竟能料敌机先。王万户称赞:“小兄弟,你说的大有道理。”闵嘉庚突然叫道:“拍他背心。”
这时王万户正与魏从善相对,心中一怔:“这招可叫得不对了。我与敌人正面相持,怎能攻他背心?”但微一迟疑,立时省悟:“这孩子是出了个难题给我做。”身子半斜,右掌向外拖引,魏从善也即斜身应招。王万户左掌再向右带,魏从善的身子又斜了几分,背心算是卖给了人家。王万户轻轻挥掌拍出,正拍中他背脊。这掌只要去得稍快,力道略强,改拍为击,魏从善已然毙命,他大骇之下,急忙转身,脸上惨无人色。
王万户回头一笑问:“对不对啊?”闵嘉庚大拇指一翘,称赞:“好极了!多谢王主任教招。”躬身示谢。他其实并非向王万户出个难题,而是向师父请教拳法。
魏从善死里逃生,但究是名家弟子,虽惊魂未定,却已见到可乘之机,只见王万户回身与闵嘉庚说话,下盘空虚,心想:“我急攻两招,瞧来就能逃命。”飞腿猛向王万户踢去,见他侧身一退,大喝一声,一招“手挥琵琶”斜击敌人左肩。他这两招连环而出,势如狂风骤雨,用意不在伤敌,只求王万户再退一步,他便能夺门而逃,自恃年轻力壮,腿长脚快,王万户身子肥胖,拳术虽高,说到跑路,总胜不了自己。
王万户见他起腿,便已猜到他的用意,待他“手挥琵琶”一招打到,竟不后退,却踏上一步,也出一招“手挥琵琶”。这招以力碰力,招数相同而处于逆势,原是太极拳中的大忌,与他适才所说“双重行不通”的拳理截然相反,即令是高手逢着低手,也非败不可。旁观众人倒有半数轻轻噫了声。魏从善反掌一探,已抓着王万户手腕,就势一带,将他庞大的身躯举了起来,随即甩了出去。
赵安全与陈梦梅齐声大叫:“不好!”闵嘉庚却笑着大叫:“妙极!”
王万户身在半空,心中暗叹:“无怪北太极盛极中衰。赵安全枉为一派掌门,却不及一个孩子,竟瞧不出我此招的妙用。”跟着一阵欢喜:“这孩子领悟了我指点的拳理精义,立即能够变通,当真难得,是老天生下来的武学高手!”他费了这么多力气心血,旨在指点闵嘉庚武功,见闵嘉庚一点即明,通晓武学要诣,心中大喜。
魏从善将敌人抓起,又惊又喜,这下成功远非他始料所及,用力甩出,满拟就算不能伤敌,也可全身而出温家堡。哪知举臂力挥,王万户手掌翻过,反而将他手腕拿住,这一甩竟没将他摔出。
魏从善大惊,左掌随即向上挥击,王万户居高临下,右掌按落。啪的一声,双掌相交,两只手掌就似用极黏的胶水黏住了。魏从善左掌前伸,王万户右掌便后缩,魏从善后夺,他便跟进,胖胖的身躯,仍双足离地,为魏从善举在半空。
按常理一人给对手举起,已处于必败之地,但王万户知对方功力与自己相差太远,故行险招,要将平生所悟到最精奥的借力打力拳理,指点闵嘉庚,双足离地,身子凌空,其行动之不能自如,已到极处,所有招数劲力,纯须顺应对手,要从不由自主之中而得自由自在,可说是武学的最高境界,而闵嘉庚之所不明者,也正在此。
他左手抓住魏从善右腕,右掌与他左手相黏,不论魏从善如何狂甩猛摔,始终不能使他有一足着地。王万户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压上对方双臂,初时魏从善尚不觉得怎样,时刻稍久,膀子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就似举了一块二百多斤的大石练功一般。若真是极重的一块大石,也就罢了,但王万户人在空中,双足不绝寻暇抵隙,踢他头脸与双目。
魏从善又支持片刻,已是额头见汗,猛地一个箭步纵向柱边,挥手运力,想将敌人身子往柱子上撞去。王万户右足早出,撑在柱上。先前他身子在半空,压在魏从善膀上的只能是自身重量,要加上一两一钱的力道也是绝不能够,此时撑了柱子,一股强力如泰山压顶般盖下来。魏从善双臂格格作响,如欲断折,暗叫:“不妙!”急忙跃开。
这时他全身大汗淋漓,渐渐湿透衣衫,不论使地堂拳着地打滚,或纵横跳跃,王万户始终身在半空,将自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闵嘉庚见王万户的武功如此神妙,又惊奇,又欢喜,体会他不使半分力道,却能制敌的妙理精义。只见魏从善身上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下,就像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不多会,满地都是水渍。
闵嘉庚还道他是出尽全力,疲累过甚。厉宏生、岳胜等行家却知魏从善每流一滴汗水,功力便消耗一分,待汗水流无可流,那便是油尽灯枯、毙命之时了。
魏从善自己何尝不知,只觉全身酸软,胸口空洞洞地难受之极,猛地想起:“我使云手累死陈师叔时,他身上所受、心中所感,定与我此时一般无疑。这叫自作自受,眼前报应。”一想到性命难逃,不禁害怕之极,刚勇之气尽消,再没半分力道相受,突然双膝跪下,哀声嚎叫:“饶命!”王万户轻轻向后一纵,伸出右掌,喝问:“留着你这奸徒何用?”正要挥掌向他天灵盖击落,却见他仰脸哀求,满面惊惧凄惨之色。
王万户素来心肠仁慈,纵遇穷凶极恶的神奸巨憝,只要不是正好撞到他在胡作非为,常起怜悯之心,擒住了教训一顿,即行释放,让他日后得能改过迁善。此时魏从善筋脉散乱,全身武功已失,已与废人无异,就算不痛改前非,也已无能作恶,眼见他神情可怜,右掌停在半空,不即击落,转头向赵安全说:“赵师哥,此人的功夫已经废了,凭你处置吧。只是小弟求一个情,留他一条性命。”
赵安全望望王万户,又望望魏从善,甚是为难,转头看陈梦梅时,见她双目中喷出怒火,恨恨地瞪着魏从善,顿时有了主意,扑翻身躯,向王万户便拜,说道:“王主任,今日你为我北宗清理门户,赵安全永感大德。”说着连连磕头。
王万户忙也跪下还礼,说道:“赵师哥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义道本分之事。何况你我同门,休戚相关,何劳言谢。”只见赵安全站起身来,右手中握着明晃晃的一柄尖刀。王万户站直身子,突然见到尖刀,微感诧异,退了一步。
原来这柄匕首本是魏从善的,他先前用以指住陈梦梅,闵嘉庚施巧计救人,相斗之际,夺下匕首掷地。后来王万户传授拳诀,一件事紧跟着一件,魏从善始终无暇拾回匕首。赵安全趁着磕头时右手拾起。他踏前两步,走到陈梦梅身前,弯腰将匕首送了过去。陈梦梅伸手握住刀柄,目光中意存询问。
赵安全说:“王主任,你说什么,赵安全不敢驳回半句。梦梅侄女的父亲是给这奸贼活活打死的,她兄弟是这奸贼亲手杀的。饶不饶人,只好由她做主。王主任,你说是不是?”王万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赵安全向陈梦梅厉声说:“侄女,你要报仇,有胆子就将这奸贼杀了。你如心软害怕,就让他走吧!”众人目光一起注视在陈梦梅脸上。有的心想她既有坚志毅力远赴阿拜求援,复仇之心异常坚决,自有胆量杀人;有的却见她瘦小怯弱,提着明晃晃一柄尖刀,右手已不住发抖,只怕未必敢去杀魏从善这长大汉子。
陈梦梅身子打颤,心中却无半分迟疑,提着尖刀,径自走向魏从善。她身高还不到魏从善胸口,尖刀向前戳出,刺向他小腹。这时魏从善四肢酸麻,能直立不倒,已万分勉强,见陈梦梅挺刀刺来,大叫一声,回头就走。陈梦梅虽曾练过些拳脚,毕竟武功极浅,给他这么一缩身,刀子刺空,提着尖刀,随后追去。
魏从善脚步蹒跚,跨出长窗,奔向厅门,见厅门紧闭,忙伸手去推,不料大门竟然奇热,嗤嗤几声响,冒出白烟,两只手掌已给大门黏住。他大惊之下,奋力回夺,但全身劲力已失,一个踉跄,身子反靠了上去,黏在门上,只惨呼一声,便即全无声息。
这下变故可没一人料想得到。众人一呆之下,一起拥到门前,鼻中只闻到一阵焦臭,跟着热气扑上身来,那厅门竟是极厚的铁门,而且烧得炽热。魏从善给黏在门上,片刻间已然烫死。众人被铁门上的热气所逼,都向后退。
众人看明真相,惊诧更甚。厉宏生叫问:“师嫂,怎么回事啊?”却不听温老太回答,转身寻人时,不但温老太母子影踪不见,连厅中传送酒菜的保姆也已个个躲得不知去向。厉宏生脸上遮上一道阴影,急步走向内堂,却见通向内堂之门也已紧闭。那门正中绘着一个八卦,乌沉沉的似乎也是钢铁所铸,上面赫然写着“万丈狂澜”四个金字。他不敢伸手去推,只走上两步,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至,却是后门也给烤热了。
厉宏明大声叫道:“师嫂,你捣什么鬼啊?快出来!”他声音洪亮,四壁回音反震,更加响亮。众人自然而然抬起头来,但见那厅除了厅口一排长窗作为间隔的屏风外,竟没向外开启的一扇窗子,前后铁门一闭,关得密不通风,连苍蝇也飞不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省悟,原来温家堡这座大厅建造时已别具用心,门用铁铸,不设窗户,瞧来墙壁也是极其坚厚,非铁即石。岳胜提起一条板凳,双臂运劲,吆喝一声,往墙上撞去,板凳从中断为两截,墙上禁品簌簌簌落下几块,露出内里的花岗石来。厉宏生摆个马步,运劲于掌,双掌向墙壁拍击过去。以他这一击之力,寻常墙壁纵不洞穿,也要打得土崩砖裂,但这墙壁显是以极厚极重的岩石砌成,在厉宏生双掌并击之下竟尔纹丝不动。
厉宏明心慌意乱,不住叫嚷:“师嫂,你干什么?快开门!快开门!”
王万户沉住了气,欲寻出路,但想:“这大厅如此建造,本意就要害人,屋顶上也必布置严密,冲不出去。”
厉宏明叫了几声,心中害怕起来,住口不叫了,望着兄长,没半点主意。
这时厅中留着的是王万户、闵嘉庚、赵安全、陈梦梅、厉氏兄弟、岳胜、周银兵、李云,一共九人,还加魏从善一具尸体。除陈梦梅外,其余八人武功均自不弱,但困在这座铁铸石砌的厅中,空有全身武功,却没半点施展之法,一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着地传来:“你们自诩英雄好汉,今日想逃出我温家堡的铁厅,那叫千难万难。这铁厅是先夫亲手所建,他虽死去多年,还能制你们的死命。众位大英雄,你们可服了么?”随即哈哈大笑。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循声望去,原来温老太这番话是从墙脚边一个狗洞中传进来的。
厉宏生俯下身来,对着狗洞叫道:“师嫂,我兄弟与宏伟师哥同门共师,有恩无仇。你把咱兄弟也关在这里,那算怎么一回事?”温老太又阴恻恻笑了几下。
狗洞中传进来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显是外面火头烧得极猛。
只听温老太枯哑的声音说:“宏伟不幸为奸贼闵恩仇所害,你既与他有同门之谊,就该设法报仇。今日遇上仇人之子,你兄弟俩却怕了外人,袖手不顾,这等不仁不义之人,活在世上何用?”厉宏生说:“大师哥的死讯,我们今日才听到,更不知是闵恩仇所害的。倘若早知,自然已为他报了大仇。”温老太冷笑说:“你昧良心说这等鬼话。”厉宏生说:“刚才我手上受伤中毒,不也是为了……为了……”一言未毕,只听嗖的一声,狗洞中射进一枝箭来,若非厉宏明眼快,抢上一步踏住,伏在地下的厉宏生还得中箭受伤。
李云也知无法跟温老太辩驳求情,问道:“温宏伟造这座铁厅,想害什么人?”厉宏生不悦说:“这人跟先父学艺时为人就不正派,鬼鬼祟祟地起这等房子,还能安什么好心眼了?”
闵嘉庚心想:“温宏伟打不过我爸爸,便造了这座铁厅,想用来害他,哪知这脓包还是死在我爸爸手里。”他口里却不说话,四下察看,找寻脱身之计。
闵嘉庚的推想却也错了。温宏伟与闵恩仇素不相识,他是与秦英豪结了仇,上门杀了秦英豪的弟弟妹妹,他也知道射阳名侠极不好惹,总有一日要找上门来,如比武不胜,就可用这铁厅制他。哪知找上门来的不是秦英豪而是闵恩仇。温宏伟一向自负,全不将闵恩仇放在眼里,一战之下,来不及使用铁厅,就给闵恩仇杀了。
温老太既知闵恩仇已死,而他儿子闵嘉庚武功既强,又得王万户相助,大仇难报,趁着王万户与魏从善相斗、众人凝神观战之际,她悄悄与儿子出厅,悄悄关上了前后铁门,指挥佣工堆柴焚烧。这座铁厅门坚墙厚,屋顶铁铸,外面烧火,厅中各人竟未知觉,待魏从善烧死在铁门上,各人已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了。
众人在厅中绕走彷徨,好在那厅极大,铁门虽然烧红,热气还可忍耐。王万户说:“咱们总不成在这儿生生困死,大伙齐心合力,掘一条地道出去。”李云皱眉说:“此处又无铁铲锄头,待掘出人都烤熟了。”
周银兵一直担心未婚妻子岳青隔在厅外,不知会有什么遭遇,他是个莽夫,空自焦急,想不出半点法子,这时听王万户说到掘地道,大声说:“说得对!总是胜过束手待毙。”拔出单刀,将地下的一块大青砖挖起,突见一股热气冒上来。
他吓了一跳,伸刀在热气上升处一击,只听铛的一响,竟为金铁撞击之声。众人更加惊诧。厉宏明说:“地底也是铁铸的?”用刀接连撬起几块青砖,果然下面连成一片,整个厅底乃是一块大钢铁。掘地道固然不用说了,更唬人的是地面热气越冒越旺。周银兵骂道:“妈了个巴子,老虔婆在地底下生火,这厅子原来是只大铁锅。”闵嘉庚笑着说:“不错,老巫婆要把咱们九个人煮熟来吃了。”
众人眼见热气袅袅上冒,无不心惊。过得片刻,头顶也见到了热气,原来厅顶也是铁板,上面显然也堆了柴炭,正在焚烧。
厉宏生又伏到狗洞前,叫道:“师嫂,你放我们出来,我兄弟为你取那姓闵的小杂种性命!”闵嘉庚听他出言不逊,提起脚来往他屁股上踢去。王万户拉住他手臂向后一扯,这一踢顿时落空。王万户低声说:“大伙须同舟共济,自己人莫吵,要先想法子出去。”心想:“只要温老太肯放厉氏兄弟,便有脱身之机。”
却听温老太说:“小杂种的性命早已在我手中,何必要你假惺惺相助?再过一两个小时,你们人人都成焦炭。哈哈,这里面没一个好人。姓闵的小杂种、岳老板,厅上好凉快吧?”
岳胜皱眉不答。温老太又枭啼般笑了几声,叫道:“岳老板,你的女儿我会好好照料她,你放心,我给她找一千个一万个男人。”她这句话,显是说要将他女儿折磨后卖入窑子。岳胜心如刀割,他年纪已大,对自己性命倒不怎么顾惜,只担心独生爱女落在外面,痛受这恶毒老婆子折磨,必定苦不堪言。
厉宏生站起身来,在兄弟耳边说了几句话,厉宏明点了点头。厉宏生向王万户拱了拱手说:“王主任,咱们同在难中,兄弟可有句不中听的言语。”王万户拉着闵嘉庚的手,说道:“一切全凭吩咐。可是要伸手加害这小兄弟,却万万办不到。”王万户见厉氏兄弟交头接耳,已知二人为了活命,想先杀闵嘉庚,再向温老太求情。
厉宏生为他一言点破了心事,脸带杀气,厉声说:“王主任,温老太的对头只这孩子一人。冤有头,债有主!大伙犯不着一起陪个孩子做鬼。”他向众人逐一望去,问道:“各位说冤是不冤?”李云立即接口说:“不错!除了这孩子,大伙跟这件事全没牵连。”厉宏生问:“岳老板,你怎么说?”岳胜自忖温老太与己有仇,未必能放过自己三人,但眼前情势危急异常,只有设法脱身先说,闵嘉庚是死是活,原也不放在心上,便说:“厉老总说得是,此事原与旁人无涉。”
厉宏生说:“赵掌门,你来赶这趟浑水,那更加犯不着。姓魏的已经烧死,你与陈家小妹妹的仇已经报了。”赵安全觉得他的话有理,不过心中极感王万户之情,实不便公然与他作对,劝说:“不是兄弟不顾义气,倘是你王主任……”
王万户厉声喝道:“你们有六个,我们只两人。咱们倒先瞧瞧,是姓王姓闵的先死呢,还是你们姓厉姓李的先亡!”说着挡在闵嘉庚身前,神威凛凛。他平时面目慈祥,说话温和,心肠又极软,但面临生死关头,“仁侠”二字却顾得极紧,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竟不留半分余地。
众人一来忌他武功了得,二来又觉自己贪生怕死,迹近无义小人,倒也不敢一拥而上动手。但一个人到了生死之际,面目全露,委实半点假借不得。各人只觉脚底越来越热,再也站立不住,都拖了一张板凳或椅子,踏在上面。厉宏明紫金刀一扬,叫道:“王主任,兄弟今日要得罪了!”左手向李云、岳胜、周银兵一招手,喝道:“并肩子上啊!”他知赵安全决不能与王万户为敌,但己方五人敌他一老一小,也大有可胜之机。五人武器纷纷出手,只待王万户身子一动,便同时砍杀出去。
这番只要动上手,势必人人拼命,厅中越来越热,多挨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闵嘉庚心想:“只为我一人,却陪上这几个人。厉氏兄弟等死不足惜,王主任是**的英雄好汉,如何能让他为我而死?这几人拥过来,纵然王主任和我将他们杀了,我们仍是难逃性命。瞧来只有我死在温老太手里,才救得王主任的性命。”见厉氏兄弟跃跃欲动,只没一人敢先发难,心念已决,朗声说:“大家且莫动手。”俯身将头钻出狗洞,叫道:“温老太,我在这里不动,你发镖打死我吧!快开门放王主任出去!”
温老太仰天大笑,从怀中掏出金钱镖,叫道:“宏伟,今日我给你亲手报仇!”右手一扬,一枚喂有剧毒的金钱镖对准闵嘉庚的面门急射过去。
闵嘉庚眼见金光闪动,金钱镖向自己眉心急射过来,双目一闭,心想:“老巫婆将我打死,遂了心愿。她与王主任无仇,自会放他出来。”就在此时,突觉右足被人扯动,身子向后激射。他睁开眼来,身在半空,当即左臂长出,在柱上一抹,轻轻落下,只见王万户手中接了一枝金钱镖,原来又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厉宏生见闵嘉庚舍身救人,王万户竟从中阻挠,不禁大怒,叫道:“姓王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此事原本与你我无干。他自愿就死,又要你横加插手干嘛?”
王万户微笑不答,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适才你脑袋钻出了狗洞外,是么?”闵嘉庚说:“是啊。”见他神情镇定,笑容可掬,似乎已有了脱身之计,说道:“王主任,请你吩咐。”王万户说:“脑袋是硬的,无法缩小,肩膀与身子却是软的。”闵嘉庚立时领悟,叫道:“是了,脑袋既钻得出,身子便也钻得出。”当即脱下棉袄,裹成一团,顶在头上。身上瘦了,易于钻出,头顶棉袄,可挡温老太喂毒的金钱镖。
王万户说:“你且退后,我给你开路。”周银兵叫道:“不行,你这么胖,怎钻得出去?”王万户哈哈一笑,不去理他,俯下身子,右手一扬处,一枚袖箭从狗洞中激射而出,只听外面有人大声呼痛,叫道:“脚,脚,我的脚!”显是他的脚给袖箭打中了。王万户左手微动,又将温老太的金钱镖发了出去。
这一次外面却无动静,想是各人均已避开。有人叫道:“快,快把狗洞堵死。”温老太喝道:“不许堵,我要听他们烫死时的呼叫。大家避在一旁便是,暗器能拐弯么?”王万户双手连扬,十余枚暗器接连射出,去势劲急异常,都射出十丈以外。
发到将近二十枚,他左手在闵嘉庚背后轻轻一推。闵嘉庚向前一扑,先将棉袄送了出去。温老太早已防到这招,火光下见黑黝黝的一团从狗洞中钻出,紫金刀呼的一刀砍下来,正中棉袄,但觉着刀之处软绵绵的,心知不对,急忙提刀。闵嘉庚急从狗洞中钻出,右手抢前,手掌翻转,已抓住温老太手腕。
温老太大叫一声。温文新纵了过来,挥刀向着闵嘉庚头顶砍落。闵嘉庚借劲将温老太的手腕挥去,铛的一响,母子俩双刀相交。这下手法正是王万户适才所授的借力打力功夫,也是他聪明过人,一学即能使用。温文新第二刀复又砍下,这刀劲力好大,正砍在墙基的花岗石上,火星四溅,刀口也卷了起来。闵嘉庚转身打了个旋子,火光中见温老太横刀向自己削来,急使个千斤坠,身子骤落,只听呼的一声,紫金刀从头顶掠过。他足未落地,左掌翻起,以空手夺白刃功夫去夺温老太手中紫金刀。
温老太见仇人居然死里逃生,眼都红了,紫金刀直上直下,狂斩猛劈。闵嘉庚空手抢攻数招,竟丝毫占不到便宜,但听佣工大声呐喊,烟火里温文新提刀又上。闵嘉庚心想此时厅上已烧得炽热异常,时候稍久,王万户等性命难保,他心中焦急,一双肉掌在两柄大刀间穿来插去,狠命相扑。温家母子也知这一战乃生死存亡之所系,双刀呼呼,绕着闵嘉庚围攻。
大厅中王万户、厉氏兄弟等八人一起俯耳狗洞旁,倾听闵嘉庚与温家母子相斗。厉氏兄弟虽对闵嘉庚颇为憎恨,但此时却与王万户的心思并无二致,只盼闵嘉庚快些杀败温家母子,打开厅门。厅上热气越来越难熬,桌椅噼啪作响,蜡烛遇热熔尽,顿时黑漆一团。突然火光一旺,却是墙壁上挂着的屏条字画遇热燃烧,但片刻烧尽,接着又伸手不见五指,再过不久,只怕桌椅也要烧着了。
众人心中急得也如烈火焚烧,却谁也不出声,凝神倾听外面三人相斗之声。
厉宏生突然在洞口叫道:“小兄弟,快攻温老太下盘。她这路刀法下三路不稳。”他在八卦刀上浸淫数十年,听着刀风的声音,便知她如何使刀。
闵嘉庚正苦于一时不能取胜,听到厉宏生的叫声,心中大喜,弯腰弓身,伸拳往温老太腿上击去。温老太竟然不避,举刀往他背心直劈,她只求伤敌,已不顾自身。闵嘉庚扭腰侧身,让开了这刀,温老太第二刀连绵而上。她明听到厉宏生叫敌人攻击自己下盘,却偏不去守御。厉宏生大叫:“她在情急拼命,你夺不下她刀的。快想别法吧!”闵嘉庚心想:“这个我早知道,何必你来提醒?遇到这样个疯婆子,有什么法子?”
狗洞外战斗激烈,闵嘉庚以一敌二,渐占上风,但要取胜,只怕还在百余回合之后。温老太瞧出情势不利,又听厉宏生不住叫嚷指点敌人,将破解八卦刀的诀窍一点点说了出来,恼怒异常,暗想:“你不给同门师哥报仇,已**不该,却反而相助敌人,当真是狼心狗肺的奸贼。”她却不想厉宏生身处绝境,若不反助闵嘉庚,性命已活不过一时三刻。她狂怒之下,心想:“这小杂种武艺高强,既逃了出来,只怕再难杀他。那么烧死了厅中这批奸人,也稍出我心中恶气。”大声呼喝佣工,急速多加柴炭焚烧。
李云不住跺脚,埋怨闵嘉庚无用。厉宏明说:“王主任,快发暗器相助!”王万户手中早扣了十余枚暗器,但温老太等三人在狗洞旁恶斗,贴身而战,瞧不见准头而凭虚发射,怎保得定不会打中闵嘉庚?闵嘉庚心思机敏,早已想到这节,数次要引温老太到狗洞外。可温老太忌惮王万户暗器了得,始终不上这当。
这时厅上焦臭渐浓,先是各人的头发胡子鬈曲烧焦,接着衣服边缘都卷了起来,各人呼吸也渐感艰难。陈梦梅抵受不住炙热,人已半晕。周银兵情急之下,伸头拼命向狗洞硬挤,但洞小头大,如何钻得出去?那狗洞四角均是极厚极重的花岗石,他双手扳住用力摇撼,动不了半分。
厉宏明猛地想起:“闵嘉庚若有家伙,温老太岂是他敌手?我如何不早想到?”当即伸手去拾自己抛在地下的紫金刀。哪知这柄刀的刀头与地下铁板碰到,早已烤得炙热无比,他一抓之下,顿时疼得大叫一声。这时在铁厅上片刻也延挨不得,他忍着手上烫伤,撕下一块衣襟,裹住刀柄,左手将周银兵拉开,叫道:“闵嘉庚,家伙来啦!快接着。”手一挥,将钢刀从狗洞中抛了出去。闵嘉庚回身来接,温文新也听到了叫声,同时过来抢夺。只听两人同时惊呼一声,哐啷一响,两柄刀都跌在地下。
原来闵嘉庚抢先抓到厉宏明的单刀,但刀柄奇热,一抓立即撒手。温文新跃到狗洞前,却被王万户一枝金钱镖打中手腕,手中钢刀也抛了下来。闵嘉庚一抓不中,温老太的紫金刀已袭到后心,他侧身闪过,抢到温文新身旁,猛地使一招“揿牛喝水”,举掌揿住他后颈,一运劲,温文新给他直按下去,面颊俯地,正好碰到厉宏明那柄烧得半红的单刀,嗤的一声,跟着低声惨呼,半边俊俏的脸庞上已烫出一条长长的焦痕。
这声惨叫,厅上各人都是一喜,只道温文新已为闵嘉庚打伤。温老太复仇之心与母子之情在胸中略一交战,竟不顾儿子,举刀急往闵嘉庚肩头劈下。铛的一声,闵嘉庚却不闪避,翻腕横刀架开,原来他已趁隙将温文新的紫金刀抢在手中。
厅上众人身处黑暗与奇热之中,但听双刀相交,叮叮当当乱响,知闵嘉庚已抢得武器,正在猛力急攻,各自多了一分指望。厉宏生大叫:“砍她右肩!”岳胜叫道:“先杀散加添柴火的!”赵安全叫道:“别跟老太婆纠缠,想法子打开厅门要紧!”周银兵放声大嚎:“热死啦!热死啦!”众人乱成一片。
闵嘉庚何尝不知设法打开厅门乃是第一要务,但温老太拼死纠缠,始终缓不出手脚。他刀法高出温老太甚多,只此时局势特异,他年纪幼小,经历不足,难以镇定应付,数次得到可乘之机,都给温老太以拼命狠招拆解了。
二人狠斗七八回合,温老太不住后退。温文新从佣工手中接过一柄单刀,再行上前夹攻。佣工初见主母与小主人手有武器,对付一个空手的孩子,只道稳可得胜,此刻见主母头发散乱,不住后退,显然不敌,各人持刀挺枪,纷纷加入战团。佣工武艺低微,给闵嘉庚刀砍足踢,霎时间伤了数人,但温家堡的佣工个个勇悍,负伤之下仍拒战不退。但听呐喊声、撞击声、呼喝斥骂声、柴火爆裂声,响成一片。
大厅上各人听外面愈打愈乱,均想闵嘉庚一人虽勇,一个小孩子对敌温家堡上下,却如何能胜?于是有的咒骂,有的长叹,有的悲嚎,嘈杂之中又加上嘈杂。
忽听一个声音叫道:“闵嘉庚听着:以阴阳诀先取主脑,以乱环诀散其附从。”这声音中气充沛,盖过了一切杂声,字字说得清清楚楚,正是王万户的话声。
闵嘉庚见敌人越战越多,本已心神烦躁,不知如何是好,忽听王万户这几句话,心想王主任见识过人,所说必定不错,不由精神为之一振,钢刀呼呼呼三刀,往温老太中盘砍斫。他这把刀取自温文新,刃门虽已卷边,但只要砍中了,仍能致命。温老太见他来势猛恶,横刀急架,双刀碰撞时当当响了两下,第二下闵嘉庚从刚劲突转柔劲,自阳变阴,一收一挥,手腕忽地转了三个圈子。
他是顺势而转,温老太的手臂却是逆转圈子,到第二个圈子时她手臂已转不过来,但觉肘骨剧痛,只得撒手放刀。那柄紫金刀激飞而起,射入天空。闵嘉庚阴阳诀出手建功,跟着一刀往她肩头直劈芦去。刀锋距她肩头约有半尺,只见她白发披肩,半边脸上满染血污,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这老婆子委实可怜,怎能一刀将她砍死?”急忙刀身翻转,想用刀背撞她肩膀,使她无力再斗,便即赶去开门救人。
不料温老太紫金刀脱手,心中立时便存了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念头,见闵嘉庚举刀砍下,毫不闪避,反而抢上一步滚入他怀里,右手扣住他前胸“神封穴”,左手扣住他小腹“中注穴”牢牢抓定。闵嘉庚大惊,刀背用力击下。温老太嘿的一声,肩骨碎裂,但她不顾一切,抓住了闵嘉庚穴道死也不放,同时右足力勾,二人一起倒地。
闵嘉庚直至此日方有临敌对战的经验,绝不知敌人拼命之时竟能如此狠法,被她抓住后只得出力挣扎。温老太一张口,又咬住了他前胸衣服,几个打滚,二人竟齐往大火堆中滚去。闵嘉庚大叫:“快放开,你不怕烧死么?”他心神一乱,竟忘了该使小擒拿手卸脱这贴身纠缠,惊惶中猛力回夺。二人又滚了几下,终于滚进了火堆。
温文新大叫:“妈!”飞身来救,提起单刀,刀柄对准闵嘉庚天灵盖凿下。闵嘉庚偏头急避,刀柄还是打中了额角,疼得险些儿晕去。温文新生怕母亲受伤,忙伸手将二人从火堆中提出,看准闵嘉庚背心,一刀疾砍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闵嘉庚神智倏地清明,忽出怪招,右足反踢,正中温文新手腕,第二腿跟着踢出,这腿出尽全力,踢得温文新跌出五六丈外,一时爬不起来。
闵嘉庚衣服着火,额角又疼痛欲裂,前胸与小腹均被温老太舍命扭住,忙抛下钢刀,大喝一声,双臂疾振,格格两响,已摆脱了温老太的纠缠,在地上一个打滚,滚熄衣上火焰。温老太上了年纪,给烟火一薰,已晕了过去。几名佣工忙给她扑打身上火头。
闵嘉庚空手奔入人丛,心中对自己极是恼怒:“在这舍生忘死、狠命扑斗的当儿,我还要去可怜敌人,适才没送了小命,当真是无天理。”此时再不容情,夹手夺过一柄单刀,拳打足踢,刀劈肘撞,犹如虎入羊群,片刻间将佣工打得东逃西蹿。
他奔到厅门前,从佣工手中夺过一柄火叉,将堆在门前的柴炭一阵乱挑乱拨,只见铁门已烧得通红,不禁大惊:“若是门钮与铁门烧得焊成一片,这门就打不开了。”危急中不及多想,提起单刀,将全身功劲运于右臂,奋力直砍下去,嗒的一声,门钮应手而落,这一砍用力过巨,单刀竟向上翘起,弯成了一把曲尺。他抛下单刀,用火叉钩住门环向外拉扯,竟然不动。闵嘉庚急得心怦怦乱跳:“莫要最后差着一点儿,铁门竟拉不开来!”他是小孩子心性,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奋力狠拉,但听轧轧连声,铁门缓缓开了,黑烟夹着火头从门中直扑出来。
他想不到厅中已烧得这般厉害,急叫:“王主任,快出来!”只见烟雾弥漫之中,一人当先抢出,正是厉宏生,接着李云、周银兵、岳胜、赵安全先后奔出,最后才是王万户抱着陈梦梅出来。各人衣衫焦烂,狼狈不堪。
这时厅中木材都已着火,桌椅固已烧着,连梁柱也已大火熊熊。这时机当真相差不得片刻,倘若闵嘉庚再迟一盏茶工夫破门,必定有人丧命。闵嘉庚见王万户安然无恙,扑了上去,连叫:“王主任!王主任!”王万户须眉尽焦,但仍镇定如恒,微微一笑称赞:“好孩子!”
忽听厉宏生叫问:“宏明,宏明!你在哪里?”王万户四下张望,不见厉宏明,惊问:“难道他没出来?”厉宏生大叫:“我兄弟没出来啊,没出来啊!”此时厅中梁柱东一条,西一根,横七竖八地倒塌,已烧成一个火窟,厉宏生虽手足情深,却也不敢进去相救,嘶声大叫:“宏明,快出来,快出来!”
王万户与闵嘉庚同时想到:“他如能出来,岂有不出来之理?”他二人俱是天生的侠义心肠,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冲进火窟,冒烟突火,急寻厉宏明。闵嘉庚踏在烧得炙热的砖上,不禁烫得双足乱跳。王万户说:“孩子,你快出去!”闵嘉庚说:“不,王主任,你快出去!”他刚说了这句话,忽然叫道:“在这里了!”俯身将厉宏明拉起,飞奔出外。原来厉宏明挨不住炽热,将门鼻凑在狗洞上吸气,不料一阵黑烟自外冲进,将他熏得晕了过去。
闵嘉庚给烟呛得大声咳嗽,厉宏明身材魁梧,难以横抱,只好拉了他着地拖出去,将到门口,门外众人突然大声惊呼,但见屋顶一根火梁直跌下来,压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加紧脚步,想拖着厉宏明抢出厅门,但梁木下坠极速,其势已然不及。王万户抢上两步,一招“扇通背”,右掌已托住火梁。这梁木本身重量不下四五百斤,从上面跌下,势道更为惊人。王万户双腿马步稳凝不动,右掌一托,火梁反而向上一抬,“扇通背”的下半招跟着发出,左掌搭在梁木上向外送出,那是他精研数十年的深厚功力,只见一条火龙从厅口激飞而出,天矫入空,直飞出六七丈外,方始落地。
厅外众人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呆了半晌,这才喝起彩来,连温家堡的佣工也不自禁站在远处叫好。厉宏生扶着兄弟,忙着为他扑熄衣上火焰,暗自惭愧:“我自己亲兄弟有难,却要旁人相救。”
岳胜与周银兵出了铁厅,立即找寻岳青,但东张西望,不见她影踪。周银兵心下起疑:“她定是与那姓温的小子捣鬼去了。”他身出火域,心中妒火又旺,叫道:“我去找她!”拔步飞奔。
岳胜年纪一大,已不如小伙子硬朗,被烟火炙得头晕眼花,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突觉背后有掌风袭到。这下突袭全然出他意料之外,那掌来得又快又劲,岳胜不及招架,只得吸气硬接,砰的一响,身子给打得摇摇晃晃,但觉眼前一黑,全身发软,接着臀上又被人踢了一腿,身不由主向铁厅的火窟中跌去,迷糊中只听温老太纵声大笑,叫道:“宏伟,我终于给你报了一点儿仇……”一阵热气裹住全身,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万户适才托掷火梁,两只手掌都烧出了不少水泡,忍痛刚将陈梦梅救醒,忽见温老太突然从烟火里钻出来,将岳胜打入火窟,不禁一呆。只见温老太弓身走入厅门,对熊熊大火竟是视若无睹,他大叫:“快出来,你这不是送死么?”他一言方毕,又是一条极大火梁落了下来,腾的一声巨响,火焰四下飞舞,已将厅门封住。温老太怀抱紫金刀,脸露笑容,端坐在火焰中,全身衣服头发均已着火,却竟似不觉痛苦。她心中似乎在想:“大仇虽然报不了,我却不久就可与宏伟相会了。”
王万户长叹一声,心想这位老太太虽是女流,性子刚烈,又想此番东来之事已了,无意中结识了一个少年英豪,也算此行不虚,见赵安全、厉宏生等各自正在忙碌,于是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咱们一起走一程如何?”闵嘉庚连说:“好极,好极!”
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想到了世间许许多多变幻难测之事,想到陈梦梅的报仇是如此,而温老太的报仇却又如此。他与王万户并肩同行,默默想着心事,走出里许,回头一望,只见温家堡兀自烧得半天通红。
王万户说:“小兄弟,今天的事很惨,是不是?温老太的性子,唉!”说着摇了摇头。闵嘉庚说:“王主任……”
王万户转过头来说:“小兄弟,你我今日萍水相逢,意气相投,虽然我年纪长你些,但我见你侠义仁厚,委实相敬。他日你必名扬天下,为当世豪杰,我何敢以长辈自居?”此时东方初白,王万户的脸色在朝曦照耀之下显得又庄严,又诚恳。
闵嘉庚一张小脸上满是炭灰血渍,听了他这几句话,不禁胀得通红,又说:“王主任,多谢你教我功夫……”心中感激万分,便即跪倒。王万户一把拉起说:“‘王主任’三字今后休得再出你口。我与你结义为异姓兄弟,可好?”
王万户在江湖上是何等威名,何等身份!今日竟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义结金兰,实是事非寻常。他倒不是瞧在闵嘉庚武功的份上,闵嘉庚武功虽然不弱,但在王万户这等大行家眼中,毕竟也不过如此,而是敬重他舍身救人的仁侠心肠,觉得他年纪虽小,但所作所为,与协力社已无二致。
闵嘉庚听了此言,不由感激不胜,两道泪水从眼中流下,扑翻身躯,纳头便拜,叫道:“王……王……”王万户跪下答礼说:“贤弟,从今后你叫我老哥便了。”一老一少两位英雄,在矿野中撮土为香,拜了八拜。
王万户心中快慰,撮口长啸,只听西面马蹄声急,烈焰马奋鬣扬蹄而来,片刻间奔到了身前。闵嘉庚称赞:“这马真好!”王万户心想:“可惜此马是怡丹的,她爱若性命,否则凭你这么一赞,我自然送你。”当下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问道:“贤弟,你在此间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闵嘉庚说:“我去跟辉哥说一声,当送老哥一程。”王万户也不舍得立即与他分别,说道:“那再好没有。”牵了缰绳,和闵嘉庚并肩而行。
转过一个山坡,忽见一株大树后面站着一人,探头探脑不住窥探。闵嘉庚认得他的背影,低声说:“是周银兵!”心想他干爸惨遭焚死,他躲在此处不知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勾当,又记挂着岳青不知如何,说道:“我过去瞧瞧。”悄悄走上前去,在他身后向前一张。周银兵正瞧得出神,不知身后来了旁人。
只见前面二十余丈一株杨树下,一男一女相互偎倚在一起,神情异常亲密。闵嘉庚凝神看去,男的是温家堡作客的吴总,女的竟是岳青。但见吴总左手搂着她腰,不住亲她面颊。岳青面带微笑,软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低声不知说些什么。
闵嘉庚虽尚年幼,还不大明白男女之事,但他心中对这个美丽的岳青一直存有好感,见她和吴总这般亲热,心中却也不免微有妒意。却听周银兵口中发出叽叽咯咯的怪声,原来是在咬牙切齿,又举起拳头,不住捶打自己胸口,显是愤怒到了极点。闵嘉庚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银兵全神贯注在岳青身上,对闵嘉庚的话竟全没听见。突然,他大叫一声:“狗娘养的王八蛋,我和你拼了!”拔出腰间单刀向吴总冲去。
吴总和岳青在大厅上溜了出来,唯恐被人见到,远远躲到这株大杨树下依偎蜜语。男欢女爱,不知东方之既白。温家堡闹得天翻地覆,他二人竟是半点也不知道,突见周银兵全身烧焦、披头散发地提刀杀来,同时大惊站起。
周银兵双目如欲喷出火来,挥刀猛向吴总迎头砍落。吴总武艺平庸,惊惶之下急忙后退。周银兵这刀用力大了,噔的一声却砍在大杨树上,急切间拔不出来。岳青急问:“你干什么?”周银兵怒喝:“干什么?我要杀了这王八蛋!”用力一拔,那刀脱却杨树,反弹上来,砰的一下,刀背撞上他额头。
岳青吃了一惊,叫道:“小心,可撞痛了么?”周银兵伸手使劲将她推开说:“不用你假惺惺做好人!”跟着赶上前去,举刀又向吴总砍下。岳青见这个平日对自己从来不敢违拗半点的义兄,此时突然发疯一般,知他妒火中烧,不可抑制,又羞愧,又焦急,抢过去拦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说:“你要杀人,就先杀了我吧!”
周银兵见她一意维护吴总,更是大怒若狂,厉声说:“我先杀他,再来杀你!”左手在她肩头猛推。岳青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手抢起地下一根枯枝,挡架他单刀,转头向吴总叫道:“你快走,快走啊。”吴总不知她和周银兵乃未婚夫妇,大声说:“这人疯了,你可要小心。”远远躲开。
周银兵舞动单刀,几下便将岳青手中枯枝砍断,喝道:“你再不让开,可莫怪我无情了。”岳青将半截枯枝往地下一丢,转过了头,将脖子向着他刀口,说道:“这一生一世,我终究不能做你老婆了。你杀了我吧。”周银兵满脸紫胀,怒道:“我……我……”左手用力抓胸,说不出话来。
闵嘉庚见他单刀上下挥荡,神色狂怒,只怕一个克制不住,顺手便往岳青身上砍了下去,当即抢上前去,隔在二人之间,左掌起处,已按在周银兵胸前,微一发劲,将他推得退后三步,笑着说:“天下有谁想动青姐一根毫毛,除非先将我杀了。”周银兵一愕,怒道:“你……你……连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她也勾搭上了?”
啪的一声,岳青纵上前来打了他一记耳光。周银兵一来狂怒之下神志不清,二来闵嘉庚夹在中间,挡住了他目光,这巴掌竟没能避开,结结实实的,打得他半边脸颊也肿了。
闵嘉庚却不懂周银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岳青何以大怒。在他心中,自己被温老太擒住拷打时,岳青曾向温文新求情,后来又求他释放自己,虽然自己已经先脱捆缚,但对她这番眷念之恩,却铭感于心。何况在他少年人隐隐约约的心中,对岳青也早有一份说不清楚的慕恋之意。此时岳青与周银兵起了争执,他是全力维护。
周银兵见过闵嘉庚与厉氏兄弟动手,论到武功,自知与他可差得太远,但心情激动之下,连性命也不理会了,还顾什么胜负?单刀直上直下地往他头上、颈中、肩头连连砍去。闵嘉庚既不迈步,亦不后退,只是站在当地,在他刀缝间侧身闪避,突然左手伸出,一拳向他鼻梁打去。周银兵举刀横削,斫他手臂。闵嘉庚这一拳乃是虚招,打到一半,手臂拐弯,翻掌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扭,已将单刀夺在手中,跟着转过身去,将刀交给岳青。他将背脊向着周银兵,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对之丝毫不加提防。
周银兵知道再斗也已无用,长叹一声,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大放悲声,叫道:“干爸,你老人家也不管管吗?”回身掩面便走。
岳青猛吃一惊,问道:“我爸在哪里?”提刀赶去。周银兵不答,低首疾行。岳青连问:“爸爸怎么了?爸爸怎么了?”追赶过去。
吴总站得远远的,没听清楚他兄妹的对答,只见岳青追赶周银兵而去,心中急了,叫道:“回来,别理他!”岳青挂念父亲,不理会吴总的叫喊。吴总见钢刀已到了岳青手中,不再惧怕周银兵,快步赶上。
追出十余步,忽见一株大树后转出一人,五十余岁年纪,身形微胖,唇留微髭,正是王万户。
吴总和他一朝相,只吓得面如土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万户笑着说:“吴阁员,你好啊!”吴总十分尴尬,只得双手一拱说:“王主任,你也好!”再也顾不得岳青如何,转过身来,飞步便行,直奔出十余丈,回头向王万户一望,脚步更加快了。
霎时间,吴总向北,周银兵与岳青向南,俱已奔得影踪不见,只有王万户脸带微笑,闵嘉庚神色迷茫,相向站在高坡上。
闵嘉庚说:“老哥,这位吴总认得你啊。他好像很怕你。”王万户微笑说:“不错,他曾落在我们手中,很是吃了些苦头。”
原来这位吴总正是原内阁副总理吴三省第三子吴冠霆,当年在维京被协力社擒获。如今吴三省已经逝世,吴冠霆深得十世陆嘉澄器重,正是现职内政部部长。
闵嘉庚见吴总不会武艺,对他未加留意,没再追问他的来历。王万户伸出右手,握住他手,二人携手同行,走了里许,来到一处小店。王万户说:“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此别过。”闵嘉庚虽恋恋不舍,但他生性豁达豪迈,说道:“好,老哥,过几年等我长得几岁,到阿拜来寻你相会。”王万户点头说:“我在阿拜等你便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焰令来,上书“协力社王万户”六个字。王万户说:“贤弟,天下江湖好汉,一见此令,便知是你老哥的信物。你若遇上急需,要人要钱,凭着此令,向各处朋友尽管要便是。”
闵嘉庚接过了放在怀内,好生羡慕,心想日后学到老哥的本领未必为难,但要学到他朋友遍天下的交情,却**不易。王万户到小店倒了两大碗茶,将一碗递给闵嘉庚,说道:“以茶代酒,你我喝了这碗别酒吧。”二人举起碗来,仰头饮干。
王万户问:“贤弟,你的武功是谁教的?”闵嘉庚说:“我是跟着家传的秘籍学的,只学了招式,运用变化之道全然不会,可惜没人指教。今日才得老哥指点,你才是我真正的师父。”想到不能跟他多学一些时候,很觉不舍。
王万户问:“你家传的武学书中可有讲到练内功吗?”闵嘉庚说:“最后一部分是教内功的,可惜一则太难,二则还来不及练。”王万户说:“武学之道,内力乃是根基,内力强了,招式变化想也不用想,自然而然就出来了,而且一招一式劲力大了几倍。你学武十分聪明,但练内功是死功夫,不能靠聪明。一板一眼地照式而练,循序渐进,年深月久,功力自进。你家传武学高明之极,和我所学的太极拳各有所长,内功必定也是好的,我们所学不同,我就教你不到了。但愿你在聪明机变之上,再加上刻苦勤练。”闵嘉庚说:“是。我大了后,武功与为人能像老哥一样,那就心满意足了。”
王万户拍拍他肩头说:“贤弟,老哥没什么了不起,你将来所作所为,一定要胜过老哥十倍,那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闵嘉庚说:“可惜我爸爸过世得早,今日得见老哥,我做人才有了榜样。”
王万户走出小店,左手牵住马缰,说道:“贤弟,临别之际,做哥哥的再问你一句话。”闵嘉庚说:“老哥请问便了。”王万户问:“除了温家堡之外,贤弟是否还有什么厉害的仇家对头?”闵嘉庚一凛,心想:“我爸爸不知是谁害的,此人既杀得了我爸爸,自然武功非同小可。要是老哥知我大仇未报,查到我仇人姓名,他义气为重,前去找他拼斗,一来我杀父大仇不能叫人代报,二来焉能让老哥冒此凶险?”他年纪虽小,却满腹傲气,仰头说:“不劳老哥挂怀,便有什么仇敌对头,小弟也自料理得了。”
王万户哈哈大笑,翘起大拇指称赞:“好!”飞身上马,向西疾驰而去,只听他远远说:“桌上的小包,老哥送了给你。”
闵嘉庚回过头来,见板桌上放着个背包,本来是王万户挂在烈焰马上的。他伸手一提,沉甸甸的有些压手,解了开来,金光耀眼,却是二十枚二十两重的金条,共是黄金四百两。闵嘉庚哈哈一笑,心想:“我贫你富,你赠我金条,我也不能拒却。老哥怕我推辞,赠金之后急急驰走,未免将我当作寻常小孩子了。”
回头望见王万户胯下烈焰马的马蹄溅起一路尘土,数里不歇,想起今日竟交上这样一位肝胆相照的好友,又蒙他授以武学精义,过去久思不明的疑难,豁然而解,不由喜不自胜,提了金条,高声唱着歌,大踏步而行。
闵嘉庚找着王辉后,分了二百两金条给他,要他回山阳居住,自己却遨游天下,每日里习拳练刀,参照王万户所授的武学要诀,钻研《北斗秘籍》上的武功,兼且勤练内功,于是内外俱进,渐臻于一流高手之列,决意武功当真练得好了,便到阿拜去找王万户。
数年后,闵嘉庚身材长高了,武功大进了,见识经历也与日俱增。自经王万户一番教导,他明白了真正高明的武功是用头脑随机应变创想出来的,而苦练招式与内功则是变化的根基。闵家武功精要在一个“变”字,历代高手也深得灵动活泼的要旨,观流水落花而悟武道,见鹰翔蛇斗而明搏击,自来武学高人皆善此径。厉氏兄弟虽得上乘传承,却因拘泥刻板而终生不能上窥第一流武学之境。闵嘉庚得王万户教导,知须勤修苦练方得培厚根柢、增强内力。他多思勤修,数年不懈,随意漫游,四海为家,到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只是王万户所赠的二百两金条却已使得荡然无存了。
一日想起,常听人说,广东富庶繁盛,颇有豪侠之士,左右无事,于是骑了匹劣马径往岭南而来。
这日到了龙溪街道。这龙溪街道隶属于惠州博罗县,位于博罗南部、东江之滨,东面与罗阳街道义和相接,南面与仲恺潼湖乡、东莞桥头乡、企石乡隔江相望,西面与龙华乡、园洲乡相邻,北靠太平山。客家文化、潮州文化、广府文化等多种文化交融,民丰物阜,市座繁华。
闵嘉庚到乡上已是已末午初,腹中饥饿,见路南有座三开间门面的大酒楼,招牌上写着“金茂酒楼”四个金漆大字,两边敞着窗户,酒楼里刀勺乱响,酒肉香气阵阵喷出。闵嘉庚心想:“这酒楼的招牌倒是气派!”一摸身边只剩下百十来块钱,心想今日喝酒是不成的了,吃一大碗面饱饱肚再说,将马拴在酒楼前的木桩上,径行上楼。
酒楼服务员见他衣衫敝旧,满脸不喜,伸手拦住说:“这位小哥,楼上是雅座,你不嫌价钱贵么?”闵嘉庚气往上冲,脸上却哈哈一笑说:“只要酒菜过得去,就不怕价钱贵。”服务员将信将疑,斜着眼由他上楼。
楼上桌椅洁净。座中客人衣饰豪奢,都是富商大贾。服务员瞧了他模样,料得没甚油水生发,半天不过来招呼。闵嘉庚暗暗生气,但想趋富嫌贫,天下原是一般。吃一碗面也生不出什么花样。忽听街心一个女人声音哈哈大笑,拍手而来。
闵嘉庚正坐在窗边,倚窗向街心望去,见一个妇人头发散乱,脸上、衣上、手上全是鲜血,手中抓着柄菜刀,哭一阵,笑一阵,指手画脚,却是个疯子。旁观之人远远站着,脸上或现恐惧,或显怜悯,无人敢走近她身旁。只见她指着金茂酒楼的招牌拍手大笑,说道:“朱老总,你长命百岁,福寿双全呐。李婆子给你磕头啦,叫老天爷生眼睛保佑你啊。”跪倒在地噔噔噔磕头,撞得额头全是鲜血,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一边磕头,一边呼叫:“朱老总,你日进一斗金,夜进一斗银,大富大贵,百子千孙呐……”
酒楼老板走出来,指着那妇人骂道:“李大嫂,你要卖疯,回自己窝儿去,别在这儿扰了贵客们吃喝的兴头。”李大嫂全没理会,仍是又哭又笑,向着酒楼磕头。老板一挥手,酒楼中走出两名粗壮汉子,一个夹手抢过她手中菜刀,另一个用力推出。李大嫂顿时摔了个筋斗,滚过街心,挣扎着爬起后,痴痴呆呆站着,半晌不言不语,突然捶胸大哭,号叫连声:“我那小松宝贝儿啊,你死得好苦啊。老天爷生眼睛,你可没偷人家的鹅吃呐!”
抢了菜刀的那汉子举起刀来,喝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一刀!”李大嫂毫不害怕,仍然哭叫。老板见街坊众人都有不以为然之色,呼噜呼噜地抽了几口烟,将手一挥,与两名汉子回进酒楼。
闵嘉庚见两个汉子欺负个妇道人家,本感气恼,但想这妇人疯了,原也不可理喻,忽听坐在身后桌边两名酒客悄声议论,一个说:“朱老总这件事做得也太缺德了些,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只怕将来要遭报应。”闵嘉庚听到“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九字,心中一凛。只听另一人说:“那也不能说全是朱老总的过错,家里不见了东西,问一声也甚为平常。谁叫这女人失心疯了,竟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剖开了肚子!”
闵嘉庚听到最后这句话,怎还忍耐得住,猛地转过身来。见说话的二人都是四十左右年纪,一个肥胖,一个瘦削,身穿夹克衫,瞧这打扮,均是广东富商。二人见他回头,相视一眼,顿时住口不说了。
闵嘉庚知这种人最是胆小怕事,若是善言相问,必推说不知,决不肯坦告,便站起身来,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说:“两位老板,自在深圳一别,数年不见了,两位好啊。”那二人和他素不相识,听口音又是外省人,均感奇怪,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拱手还礼,连说:“幸会,幸会。”闵嘉庚笑着说:“小弟这次到惠州来带了一千万华币,想办一批货。只人地生疏,好生为难。今日与两位巧遇,再好也没有了,正好请两位帮忙。”二人听到“一千万华币”五字,顿时从心窝里笑了出来,虽见他衣着不似有钱人,但“一千万华币”非同小可,岂能失之交臂?齐说:“那是该当的,请过来共饮一杯,慢慢细谈如何?”
闵嘉庚正要他二人说这句话,哪里还有客气,走过去打横里坐了,开门见山问:“适才听两位言道,什么‘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倒要请教。”那二人脸上微微变色,正欲推搪,闵嘉庚伸出左手,在桌底自左至右地移过,已将每人一只手腕抓住,握在手中,略加劲力,二人啊的一声叫,立时脸色惨白。酒楼的服务员与酒客听到叫声,都回头过来。闵嘉庚低声说:“不许出声!”二人不敢违拗,只得同时苦笑。旁人见无别事,就没再看。
这二人手腕被闵嘉庚抓在掌中,宛如被铁箍牢牢箍住了一般,哪里还动弹得半分?闵嘉庚低声说:“我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现下改邪归正,学做生意,要一千万去办货,可是短了本钱,只得向二位各借五百万。”二人大吃一惊,齐声说:“我……我没有啊。”闵嘉庚说:“好,你们把朱老总逼死人命的事,说给我听。哪位说得明白仔细,我便不向他借钱。这一千万只好着落在另一位身上。”二人忙说:“我来说,我来说。”先前谁都不肯说,这时生怕独力负担,做了单头债主,竟争先恐后起来。
闵嘉庚见这法儿收效,微微一笑,听那胖子说北方话口音较正,便指着他说:“胖的先说,待会再叫瘦的说。哪一位说得不清楚,便是我的债主老爷了。”说着放脱了二人手腕,取下背包,打了开来,露出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拿起桌上一双象牙筷子,在刀口轻轻一掠,筷子顿时断为四截。这二人面面相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两颗心砰砰跳个不住。闵嘉庚伸出双手,在二人后颈摸了摸,好似在寻找下刀的部位一般,将二人更吓得面如土色。闵嘉庚点点头,自言自语说:“好,好!”又将背包拉起。
胖商人忙说:“我说,包管比……比他说得明白……”瘦商人抢着说:“那也不见得,让我先说吧。”闵嘉庚脸一沉说:“我说过要先听他说,你忙什么?”瘦商人忙说:“是,是。”闵嘉庚说:“你不遵我吩咐,要罚!”瘦商人吓得魂不附体。闵嘉庚说:“酒微菜薄,怎是敬客的道理?快叫一桌上等酒席来。”瘦商人忙叫服务员过来,吩咐他即刻做一席最上等酒菜。服务员见闵嘉庚跟他们坐在一起,甚是诧异,听到有大买卖,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
闵嘉庚在窗口探头,见李大嫂披头散发地坐在对街地下,抬头望天,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胖商人说:“这件事我说便说了,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闵嘉庚眉头一皱说:“你不说也罢,那就让他说。”转头向瘦商人。胖商人忙说:“我说,我说。这位朱老总名字叫朱金亚,是广东议员,还是本地龙头企业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其实他还是华南金骏社团的龙头,有一个绰号,叫作……”瘦商人插口说:“叫南霸天。”闵嘉庚喝道:“又不是说相声,你插嘴干嘛?”瘦商人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了。
胖商人继续说:“朱老总的金竣达建设集团主要从事建设工程业务,他在龙溪老家也有三处生意,一处是一家大银行,叫作金茂银行;一家大酒楼,便是这家金茂酒楼;还有一家大赌场,叫作金茂会馆。他的武艺算得上是广东第一,财雄势大,交友广阔,别说广东省城,就是京津冀、湖南湖北,乃至江浙沪、云贵川,不少大官也都是他的好朋友。乡上的人私下里还说,每个月有人从各处送钱孝敬他,听说他还养着好几个黑社会组织,凡是社团弟兄们在各处发财,便得抽个大头儿给他。这些江湖上的事情小的也弄不明白。”闵嘉庚点头说:“是了,他是经营工程的大财主,又是坐地分赃的大强盗。”二人向他望了一眼,心想:“那你跟他是同行呐。”
闵嘉庚早明白他们心意,笑着说:“常言道:同行是冤家。我跟这位朱老总不是朋友。你们有好说好,有歹说歹,不必隐瞒。”胖商人说:“朱老总的别墅一连五进,本来已够大啦,可是他新近娶了个九太太,又要在后进旁边起一座什么金月楼,给这位九太太住。他看中的地皮便是李春泉家的菜园。这块地只两亩几分,但李春泉种菜为生,一家五口全靠着这菜园子吃饭。朱老总把李春泉叫去,说给五十万买他的地。李春泉自然不肯。朱老总又加到八十万。李春泉还是不肯,说便是一百万,也总有吃完的一天。可是在这菜园子扒扒土、浇浇水,只要力气花上去,一家几口便饿不死了。朱老总恼了,将他赶了出来,昨天便发生了这偷鹅的事儿。”
闵嘉庚点点头,胖商人跟着说下去:“朱老总在龙溪还有个大农场——金田牧。里面养了许多家畜家禽,昨天忽然说不见了一只鹅。佣工说看见李春泉的儿子偷的,一路闯进了他家菜园子里,果然见菜地里有不少鹅毛。李大嫂叫起屈来,说她两个儿子向来规矩,绝不会偷人家东西,这鹅毛准是旁人丢在菜园子里的。保镖们找大松、小松去问,两个都说没偷。朱老总问:‘今儿早晨你们吃了什么?’小松说:‘吃我,吃我。’朱老总拍桌大骂:‘小孩子自己都招了,还说没偷?’叫人到博罗法院告了一状,博罗县的刑警便来将李春泉拘了去。”
“李大嫂知道自己家里虽穷,两个儿子却乖,平时一家又惧怕朱家,绝不会去偷他们的鹅吃,便到朱家去理论,却给保镖踢了出来。她赶到县府去叫冤,也被保安轰出了。巡捕局和律政局的领导们受了朱老总的嘱托,一阵严刑拷打,早将李春泉整治得奄奄一息。李大嫂去探监,见丈夫满身血肉模糊,话也说不出了,只糊里糊涂地叫嚷:‘不卖地,不卖地!没有偷,没有偷!’”
“李大嫂心里一急,便横了心。她赶回家里,一手拖了小松,一手拿了柄菜刀,叫了左右乡邻一起上普济寺去。乡邻们只道她要在菩萨跟前发誓,便同去做个见证。我住得近,也跟去瞧瞧热闹。李大嫂在如来佛像前磕了几个响头,说道:‘佛祖,我孩子决不会偷人家的鹅!他今年还只五岁,刁嘴拗舌,说不清楚,在财主爷面前说什么‘吃我,吃我!’小妇人一家横遭不幸,贪官受了贿,断事不明,只有请佛祖伸冤了!’说着提起刀来,便将小松的肚子剖开了!”
闵嘉庚一路听下来,早已目眦欲裂,听到此处,不禁大叫一声,霍地站起,砰的一掌,打得桌上碗盏跃起、汤汁飞溅,叫道:“岂有此理!”
胖瘦二商见他神威凛凛,一起颤声说:“此事千真万确!”闵嘉庚右足踏在板凳上,从背包中抽出单刀,插在桌上,叫道:“快说下去!”胖商人说:“这……这不关我事。”酒楼上的酒客和服务员见闵嘉庚凶神恶煞一般,个个胆战心惊。胆小的酒客不等吃完,一个个便溜下楼去。服务员远远站着,谁都不敢过来。
闵嘉庚叫道:“快说,快说,小松肚中可有鹅肉?”胖商人说:“没有鹅肉,没有鹅肉。他肚腹中全是一颗颗螺肉。原来李春泉家贫,没什么东西果腹,大松小松哥俩就到田里摸田螺吃。螺肉很硬,小松咬不烂,一颗颗都囫囵吞了下去,因此隔了大半天还没消化。他说:‘吃我,吃我!’其实说的是‘吃螺,吃螺!’唉,好好一个孩子便这么惨死在普济寺中。李大嫂也就此疯了。”
闵嘉庚拔起单刀,问道:“这姓朱的住在哪里?”胖商人还未回答,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犬吠声,瘦商人叹气说:“作孽,作孽!”闵嘉庚问:“还有什么事?”瘦商人说:“那是朱家保镖带了恶狗正在追拿李家的大松。”闵嘉庚怒问:“冤枉已然辨明,还拿人干什么?”瘦商人说:“朱老总说:‘小松既没吃,定是大松吃了!’因此要拿他去追问。邻居知道朱老总恼羞成怒,非把这件冤枉套在大松头上不可,偷偷叫大松逃走。今日朱家人已到处搜拿了半天呢。”
闵嘉庚反抑怒气,笑着说:“好,好,两位说得明白,这一千万我便向朱老总借去。”说着提起酒壶就口便喝,将三壶酒喝得涓滴不剩,连催服务员拿酒来。
但听狗吠声、吆喝声越来越近,响到了街头。闵嘉庚靠到窗口,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转角处没命价奔来。他赤着双足,衣裤已被恶狗的爪牙撕得稀烂,身后一路滴着鲜血,不知他与恶犬如何厮斗,方能逃到这里。他身后七八丈远处,十余条豺狼般的猛犬狂叫着追来,眼见再过须臾便要扑到大松身上。
大松此时已筋疲力尽,突然见到母亲,叫一声:“妈!”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李大嫂虽神智糊涂,却认得儿子,猛地站起,冲了过去,挡在恶犬之前,护住儿子。恶犬顿时一起站定,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呜呜发威。
这些恶犬只只凶猛异常,平时跟着朱老总打猎,连老虎大熊也敢与之搏斗,但见了李大嫂这股拼死护子的神态,竟不敢逼近。佣工大声吆喝,催促恶犬。只听呜呜几声,两头凶狼般的大犬跃起身来,向趴在地下的大松咬去。
李大嫂扑在儿子身上。第一头大犬张开利口咬住她肩头。第二头恶犬却咬中她左腿。双犬用力拉扯,就似打猎时擒着白兔花鹿一般。保镖呼喝助阵。李大嫂不顾自身疼痛,仍拼命护住儿子,不让他受恶犬侵袭。大松从母亲身下爬出,一边哭喊,一边和恶犬厮打,救护母亲。霎时间,十余条恶犬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
街头看热闹的闲人虽众,但迫于朱老总的威势,个个敢怒而不敢言。当此情景,只要有谁稍惹恼了这些保镖,一个手势之下,恶犬立时扑上身来。有的不忍目睹惨剧,掩面避开。保镖们却兴高采烈,犹似捕获到了大猎物一般。
闵嘉庚在酒楼上瞧得清楚,他迟迟不出手救人,是要亲眼看个分明,那朱金亚是否真如这两个商人所说的那么歹毒,以免误信人言,冤枉无辜。初时他听胖商人述说这件惨事,极其恼怒,后来听说那朱金亚既已平白无端地逼死了一条人命,还派恶犬追捕另一个孩子,觉得世上纵有狠恶之人,亦不该如此过分,反有些将信将疑,直到亲见恶犬扑咬无辜母子,便更无怀疑,眼见慈母孝子血溅街头,再迟片刻母子不免死于当场,抓起桌上三双筷子,劲透右臂,一枚枚掷了下去。
但听汪汪汪、呜呜呜连声惨叫,六头恶犬均遭筷子插入脑门,伏地而死,其余恶犬呆在当地,不知该当继续扑咬,还是转身逃去。闵嘉庚又拿起桌上的酒杯飞掷下街,差不失寸,劲力透骨,每只酒杯杯底都击中一头恶犬的鼻子。三头大狗叫也没叫一声,翻身而死。余下几条恶犬后腿夹住了尾巴,转眼逃得不知去向。
带狗的共有六人,仗着朱金亚的威势,在龙溪一向凶横惯了的,眼见闵嘉庚飞筷杀狗,竟不知死活,一起怒喝:“什么人到龙溪来撒野?打死了朱老总的狗,要你这小子偿命!”各人纷纷取出带着的单刀铁链,蜂拥着抢上楼来。
酒客见到这副阵仗,顿时一阵大乱。金茂酒楼是朱金亚的产业,老板、服务员、厨师一见朱第保镖上楼拿人,各自抄起火叉、菜刀、铁棒,都要相帮动手。闵嘉庚瞧在眼里,只微微冷笑。
六名保镖奔到身前,为首一人铁链呛啷啷一抖,喝道:“臭小子,跟老子走吧!”闵嘉庚心想:“一个财主的佣工也敢拿铁链锁人!姓朱的家里难道就是巡捕局不成?”他也不站起,反手一掌,正中那保镖左脸,手掌缩回时,顺手在他前颈“紫宫”、后脑“风府”两穴各点一指。那保镖顿时呆呆站着,动弹不得。
其时第二、第三个保镖尚未瞧得明,各挺单刀从左右袭上。闵嘉庚见二人双刀砍来时颇有劲力,显是练过几年武功,倒非寻常狐假虎威的恶奴可比,也正如此,更可想见那朱金亚的凶横,当下一般施为,啪啪两记巴掌,打得那两名保镖愣愣站着。
余下三人瞧出势头不对,一个转身欲走,另一个叫道:“龙哥,您来瞧瞧这是什么邪门!”“龙哥”名叫朱金龙,是朱金亚的族弟,就在这金茂酒楼当老板,武功倒没什么,为人却极机灵,这时已站在楼头,瞧出闵嘉庚武功甚是了得,当即抢上两步,抱拳说:“原来是少侠驾到,恕朱某有眼不识泰山……”
闵嘉庚见三名保镖慢慢向楼头移步,想趁机溜走,当即从身边站着不动的保镖手中取过铁链,着地卷去,卷住三人六只脚,回劲扯动,但听啊哟声中,三人横倒在地,跌成一堆给他拖过来。闵嘉庚拿起铁链两端,打了一个死结,对朱金龙毫不理睬,自斟自饮。服务员虽见闵嘉庚出手厉害,但想好汉敌不过人多,各执家伙,布成阵势,只待朱金龙一声令下,便即拥上。
闵嘉庚喝了一杯酒,问道:“朱金亚是你什么人?”朱金龙笑着说:“是在下的族兄,尊驾可认得他么?”闵嘉庚说:“不认得,你去叫他来见我。”朱金龙心中有气,暗想:“凭你这小子也请得动朱老总?便是你登门磕头,也不知他老人家见不见呢?”脸上仍笑嘻嘻说:“请教尊驾贵姓大名,好去通报。”
闵嘉庚说:“我姓杀。”朱金龙心想:“沙悟净的沙?”却听闵嘉庚说:“不是沙悟净的沙,而是杀人的杀。”朱金龙又想:“怎么有这么个怪姓?”仍然赔笑说:“原来是杀少侠。物以稀为贵,杀少侠的姓,华南倒是少有。”闵嘉庚说:“不错。我的名字叫作猪刀。”朱金龙嘀咕说:“猪刀?这是个什么名字。”突然醒悟:“不对。他这‘杀猪刀’三字,原来是故意来寻晦气的!”脸色一变,厉声问:“尊驾到底是谁?到龙溪有何贵干?”闵嘉庚笑着说:“早就听说龙溪有几头肥猪,我既名叫杀猪刀,便得来杀几头肥猪耍耍。”
朱金龙退后一步,呛啷一响,从腰间取出一条软鞭,左手一摆,叫手下众人小心,软鞭势挟劲风,向闵嘉庚头上猛击下来。
闵嘉庚盘算已定:“单凭朱金亚一人,也不能如此作恶多端。他手下的帮凶,个个死有余辜。今日下手不必容情。”反手回带,抓住鞭头,轻轻一扯。朱金龙立足不住,向前冲来。闵嘉庚左手在他肩头一拍,朱金龙不由自主双膝酸软,跪倒在地。闵嘉庚笑着说:“不敢当!”顺手将软鞭往他身上一卷,已将他缚在一张八仙桌桌脚上。
服务员正要扑上动手,突见如此变故,吓得一起停步。
闵嘉庚指着一个肥肥的厨师叫道:“喂,把菜刀拿来!”那厨师张大了嘴,不敢违拗,将手中握着的菜刀递了过去。闵嘉庚问:“炒里脊用什么材料?”厨师说:“用猪背上脊骨两旁的上好精肉。你是要吃糖醋、椒盐、油炸,还是清炒?”闵嘉庚伸手一扯,嗤的一响,将朱金龙背上的衣服撕破,露出肥肥白白的背脊来,摸摸他脊梁,问道:“是不是这里下刀?”厨师口张得更大,哪敢回答?朱金龙连连磕头,叫道:“少侠饶命!”闵嘉庚心想:“饶你性命可以,但不给你吃些苦头,岂不是作恶没有报应?”菜刀落下,在他脊骨旁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问道:“半斤够了么?”
厨师呆头呆脑说:“一个人吃已经够啦!”朱金龙吓得魂飞天外,但觉背上剧痛,只道真的已给他割了半斤里脊肉去,只听闵嘉庚又问:“炒猪肝用什么佐料?清蒸猪脑用什么佐料?”朱金龙心想:“炒里脊那还罢了,这炒猪肝、蒸猪脑,可做不得!”拼命磕头,把楼板磕得咚咚直响,叫道:“少侠有事便请吩咐,只求饶我一命。”
闵嘉庚见吓得他也够了,喝问:“你还敢帮‘猪’作恶么?”朱金龙忙说:“不敢!不敢!”闵嘉庚说:“好,快赶走楼上包厢的客人,大堂与楼下的客人却一个也不许走。”朱金龙叫道:“服务员,快遵照这位少侠的吩咐。快!快!”
楼上酒客不是财主,便是富商,个个怕事,这时也不用人赶,早心急慌忙地走了。楼下大堂的客人都是穷汉,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吃过朱家的亏,见有人上门寻事,说不出得痛快,都要留下来瞧瞧热闹。
闵嘉庚说:“今天我请客,朋友们的酒饭钱都算在我账上,不许收客人一分钱。快抬酒坛子出来,做最好的菜肴敬客。把街上九只恶狗洗剥了,烧狗肉请大家吃。”他吩咐一句,朱金龙答应一句。服务员行动稍迟,闵嘉庚便扬起菜刀问厨师:“红烧大肠用什么佐料?爆炒腰花用什么佐料?”厨师据实回答:“用的是大肠一副、腰子两枚。”只把朱金龙惊得脸无人色,不住口催促。
六保镖见闵嘉庚如此凶狠,不知他要如何对付自己,向闵嘉庚偷瞧一眼,又互相对望一眼,心中焦急万分:“老总怎么还不过来救人?再迟片刻,这凶神便要来对付我们了。”
闵嘉庚见服务员已照自己吩咐一一办理不误,大步走到楼下,倒了一大碗酒,说道:“今天小弟请客,各位放量饮酒,想吃什么叫什么,酒楼上若有丝毫怠慢,回头我一把火把它烧了。”酒客欢然吃喝,只在朱家积威之下,谁也不敢接口,自也没人敢叫菜要酒。
闵嘉庚回到楼上,解开三保镖穴道,将铁链分别套在各人颈里,连着另外三保镖,将六人拉下楼来,说道:“朱金亚开的银行在哪里?我要拿六只恶狗去抵押贷款。”便有酒客指点途径,说道:“向东再过三条横街,那一堵高墙便是。”闵嘉庚说声:“多谢!”牵了六人便走。一群瞧热闹的人远远跟着,要瞧活人如何抵押法。
闵嘉庚一手拉住六根铁链,来到金茂银行前,大声喝道:“贷款的来啦!”牵了六保镖走到高高的柜台前说:“行长,拿六条恶狗做抵押,每条贷十万。”会计大吃一惊,龙溪人人知道,这金茂银行是朱家开的,向来谁也不敢来多嘴,怎么竟有个失心疯的青年来胡闹?凝神看时,认出那六个给他牵着的竟是朱家保镖,这一来更加惊讶,问道:“你……你……你说什么?”
闵嘉庚喝道:“你生不生耳朵?我抵押六条恶狗,每条贷十万,一共是六十万。这笔生意便宜你啦。”那会计知他有意前来混闹,悄声向旁边的坐席说了,命她快去呼唤保安来打发这疯子,一边向闵嘉庚客客气气说:“银行规矩,活东西是不能做抵押的,请尊驾原谅。”闵嘉庚说:“好,活狗你们不收,那我便拿死狗作抵押。”六保镖大惊,齐声叫道:“俞会计,你快收下来!救命要紧,救命要紧!”
但银行的会计做事何等精明,岂肯随随便便送六十万出去?不住陪笑说:“你请坐啊,用杯茶不用?”闵嘉庚说:“先把活狗弄成死狗,再喝你的茶。”四下一瞧,心下已有了计较,两步走到大门旁,抓住门缘向上一托,将一扇大铁门拆了下来。
俞会计见事情越加不对,叫道:“喂,喂,你干什么啊?”闵嘉庚不去理他,左一腿,右一腿,将六保镖踢倒在地,横转铁门板压在六人身上。俞会计叫道:“唉,别胡闹,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银行是谁的产业?”
闵嘉庚心想:“瞧你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儿,龙溪定有不少穷人吃过你苦头。”走到柜台前,夹手一把抓住他后领,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揪出来,也压在门板之下,接着走到门口,抱起门边那只又高又大的石鼓,砰的一声,摔上了门板。
这石鼓何止五百斤重,这一摔上去,门板下七人齐声惨呼,有的更痛得屎尿齐流。门外闲人与柜台内的坐席也同声惊叫。
闵嘉庚又抱起另一只石鼓,叫道:“恶狗还没死,得再加个石鼓!”奋力将石鼓往空中抛去,眼看又要往门板上摔落,听到众人齐声大叫,他双手环抱,倏地将石鼓抱住,又压上门板。这时门板上已压了一千余斤,虽由七人分担,但人人已压得筋骨欲断。俞会计大叫:“好汉饶命!快……快取钱出来!”闵嘉庚说:“什么?你还要我快取钱出来?”俞会计身子瘦弱,早给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说:“不……不……我是叫银行里取钱出来……”
坐席见情势险恶,只得将一封封钱捧了出来,一封一万,共是六十封,闵嘉庚将钱都堆在门板上,说道:“六条恶狗贷六十万,还有一个会计呢?难道堂堂金茂银行的一位首席会计师还不及一条恶犬?至少得贷二十万。”这六十万是用制钱兑换的,足足有百余斤,又压在门板上,下面七人更加抵受不住。
正乱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哪个杂种吃了豹子胆,来朱家场子混闹?”人群往两旁一分,闯进来两条汉子。两人一般的高大魁伟,身穿制服,黑衣黑裤,保安打扮。闵嘉庚更不答话,身形一晃,蹿到两人背后,一手一个,已抓住了两人后颈。那两人正是金茂银行的保安,闲着无事,正在赌场赌博,听到银行中有人混闹,忙匆匆赶回,谁知还没瞧清楚对手的身形面目,已让人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闵嘉庚双手一抖,一个身上落下七八张天九牌,另一个手中却掉下两粒骰子。闵嘉庚笑着说:“原来是两个赌鬼!”将两人头对头一撞,腾腾两声,将两人摔上门板。这两名保安武功虽然平平,身子却有重量。门板上又加了三百来斤,只压得下面七人想呻吟一句也有气无声。
银行行长是朱金亚五太太之兄,名叫杨济宁,他只怕闹出人命,忙命坐席又捧出三万放在桌上,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陪笑说好话,心下纳闷:“怎么朱老总还不亲来料理?”
闵嘉庚在酒楼中命人烹狗,到银行中来闹事,用意本是要激朱金亚出来。他自从少年时在温家堡铁厅遇险后,行事小心谨慎,心想这朱金亚既然独霸岭南,别墅的布置只怕比温家堡更为厉害,常言道:强龙不斗地头蛇。倘若上门去与他为难,只怕中了他毒计。是以先闹酒楼,再闹银行,哪知朱金亚始终不露面,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见又有二十万搬到,把头一摆,喝道:“都放在门板上!”坐席明知一放上去又加上不少斤两,但不敢违拗,只得一包包轻轻放了上去。
闵嘉庚叫道:“你们这银行是皇亲国戚开的么?怎么做事这等横法?”杨济宁陪笑说:“不敢,不敢。少侠还有什么吩咐?”闵嘉庚说:“贷款的没收据么?中盛国没法律了吗?”杨济宁心想六保镖皮糙肉厚,压一会还不怎样,俞会计只怕转眼就要一命呜呼,一叠连声地叫道:“快写票据!”
柜面的会计不知如何落笔,见行长催得紧,只得提笔写下:“今押到朱第保镖六名、首席会计师一名,皮破肉烂,手足残缺,贷款捌拾万证。年息二分,凭票取赎。虫蚁鼠咬,兵火损失,各安天命,不得争论。半年为期,不赎断贷。”天下银行的规矩,就算你抵押的是全新完整之物,他也要写上“残缺破烂”的字样,以免赎回时有所争执。拿活人作抵押自是从所未有之事,那会计写习惯了,也给加上“皮破肉烂,手足残缺”八字评语。
杨济宁将票据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闵嘉庚一笑收下,提起两名保安,喝道:“将石鼓取下来!”两名保安兀自头晕眼花,却自知一人搬一个石鼓不够力气,当下二人合力,一个个抬了下来。闵嘉庚说:“好,咱们到赌场去逛逛。你两个抬着本钱跟我来。”两名保安给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前一后用门板抬了九万,跟在闵嘉庚后面。
看热闹的闲人见他只手空拳斗赢了龙溪第一家大银行,无不兴高采烈,但怕朱老总见怪,却不敢走近和他说话,听他说还要去大闹赌场,更加人人精神百倍,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赌场开设在龙溪街道一座破败的庙宇里,大门上写着“金茂会馆”四个大字。闵嘉庚大踏步走进门去,只见大殿上围着黑压压一堆人,正在掷骰子押大小。
开宝的荷官浓妆艳抹,穿着旗袍,见闵嘉庚进来,后面跟着两名保安,抬着一块大门板,放着近百封制钱,心里一怔,叫问:“蛇皮张,你做什么?”那姓张的保安努努嘴说:“这位少侠要来玩一手。”荷官听蛇皮张说得恭敬,素知老总交友广阔,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多半是他老人家的朋友,心想:“好哇,你抬了钱给我们场里送来啦。开饭店的不怕大肚汉,开赌场的岂怕财主爷?再抬了两门板来也不嫌多。”微微一笑问:“这位朋友贵姓?请坐请坐。”
闵嘉庚大剌剌坐下说:“我叫杀猪刀。”荷官一愣,心想:“啊,你是存心来跟我们过不去了。”拿起骰盅摇了几下,放下来合在桌上,四周数十名赌客纷纷下注,有的押大,有的押小。
闵嘉庚有意要延挨时刻,等朱金亚亲自出来,好与他相斗,当下笑嘻嘻坐着观斗,并不下注。荷官揭开盅来,三枚骰子相加共十一点,买大的赌客纷纷欢呼,买小的垂头丧气。荷官连开三次,都是大。
闵嘉庚心想:“十赌九骗,这朱金亚既然如此横法,所开的赌场鬼花样必多,待我查出弊端,大闹他一场。”注目看那骰盅,又倾听骰子落下的声音,要查究骰中是否灌铅,听了片刻,觉得骰子倒无花巧。他练过暗器听风术,耳音极精,纵在黑暗中,若有暗器来袭,一听声音,立知暗器来势方位、是何种类、手劲如何。闵嘉庚听了一阵,已听出三枚骰子向天的是什么点数。骰子共有六面,每面点数不同,一点的一面与六点的一面落下之时,声音略有差别,虽所差微细之极,但在内力精深、暗器功夫极佳之人听来,自能分辨。
闵嘉庚又让他开了几盅,试得无误,笑问:“限注么?”荷官大声说:“广东通省都知,南霸天的赌场决不限注!”闵嘉庚微微一笑,伸出大拇指一翘说:“那么我要出手了。”听他骰子落定,乃是十六点,回头叫道:“蛇皮张,押十万大。”
荷官虽在赌场中混了数十年,但骰子到底开大开小,也要到揭盅才知,见他一押便是十万,不由一怔,揭开盅来,只见三枚骰子两枚六点,一枚四点,不由脸都白了,由下手赔了十万。接下去摇骰时声音错落,闵嘉庚听不明白,袖手不下,开出来是个八点小。跟着他押了二十万小,盅子揭起,果然是四点小。
如此只押五六次,场中已赔了一百一十万。荷官满手是汗,举起骰盅猛摇。闵嘉庚听得明白,盅中正是十四点,说道:“蛇皮张,把一百万都给押上大!”两名保安将门板上的钱一封封地尽往桌上送。荷官掀起骰盅一边,眼角一张,已看到骰子共是十四点。她小指在盅边轻轻一推,盅边在骰子上一碰,一枚六点的骰子翻了一转,十四点变成九点,那是小了。这记手法,若不是数十年苦功,也真不能练成,比之于武功,可算得是厉害之极的绝招。
荷官见他浑然不觉,心想这次胜定你了,得意洋洋问:“大家下定注了?”闵嘉庚左手将一大堆钱往桌子中心一推,说道:“这里是一百万,是小你便尽数吃去。”荷官叫道:“好!好!吃了!”揭开宝盅,不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见三枚骰子竟是个大点!
赌客们早已罢手不赌,望着桌上这数十封钱,无不惊心动魄,突见开出来的是大,不约而同齐声惊呼,声音中又惊奇又艳羡。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大赌。
闵嘉庚哈哈大笑,一只脚提起来踏在凳上,叫道:“一百万快赔来!”
原来荷官作弊时手法虽快,却又怎瞒得过闵嘉庚的眼光?他虽瞧不出荷官如何捣鬼,但料定三枚骰子定是给从大换成了小,他左手推钱之际,右手伸到桌底,隔着桌面在盅底轻轻一弹。三枚骰子本来一枚是三,一枚是一,一枚是五,合共九点。他这一弹力道恰到好处。三枚骰子一起翻了个身,变成四点、六点、两点,合成十二点大。
荷官脸如土色,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问:“蛇皮张,这人是什么路数?到老总的场子来搅局?”蛇皮张哭丧着脸说:“我……我……也不知道啊。”闵嘉庚说:“快赔,快赔,一共二百一十万。老子赢够了,收手不赌啦!”
荷官在桌上砰的一击,骂道:“契弟,你搞鬼出老千,当老娘不知道么?”闵嘉庚虽不明白她骂人的粤语,料想决非好话,笑着说:“好,你爱拍桌子,咱们赌拍桌子也成!”右手在桌角上一拍,桌角应手而落,跟着左手一拍,另一只角又掉在地下。
这手惊人武功显了出来,荷官哪里还敢凶横?几个地痞赌客跟着起哄:“抢钱啊!”闵嘉庚右手伸出,已将荷官抓住倒提起来,顺手将她头顶往桌面撞落,力道好重,桌面顿时给她脑门撞破一洞,脑袋插到了桌面下,肩膀以上的身子却倒栽在桌上,手脚乱舞,蔚为奇观。
赌客们齐声惊叫,纷纷退开。突然大门中抢进一个青年,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穿蓝绸风衣,右手摇着折扇,叫道:“是哪个好朋友光降,小可未曾远迎,要请恕罪啊!”闵嘉庚见这人步履轻捷,脸上英气勃勃,显是武功不弱,不觉微微一怔。
那青年收拢折扇,向闵嘉庚一揖,问道:“尊兄贵姓大名?”闵嘉庚见他彬彬有礼,便还了一揖说:“没请教阁下尊姓。”那青年说:“小弟姓朱。”闵嘉庚双眉一竖,哈哈大笑说:“如此说来,在下的姓名未免失敬了。我姓杀,名叫猪刀。老兄与朱金亚怎生称呼?”那青年说:“那是家父。家父听说尊驾光临,本该亲来迎接,不巧恰有要务缠身,特命小弟前来屈驾,请到舍下喝一杯水酒。”
他转头向金茂银行的两名保安喝道:“定是你们对杀少侠无礼,惹得贵客生气,还不快赔罪?”两位保安喏喏连声,一起打躬请安:“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闵嘉庚微微冷笑,心想:“且瞧你们闹些什么玄虚。”
荷官的脑袋插在赌桌上,兀自双脚乱舞,啊啊大叫。那青年抓住她背心,向上提起,然后将她倒过身来,那桌子却仍连在她项颈中,只是四只桌脚向天,犹似颈中戴了个大枷。荷官双手托住桌子,这情状当真十分滑稽,十分狼狈,向那青年说:“少主,你来得正好,他……他……”眼望闵嘉庚,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闵嘉庚说:“你不赌了,是不是?那也成,我赢的钱呢?金茂会馆想赖账么?”
那青年骂荷官:“杀少侠赢了多少钱,快取出来!慢吞吞干什么?”说着抓住桌子两角,双手向外力分,喀的一响,桌面竟给他掰成了两半。这手功夫干净利落,赌场中各人一起喝彩。
荷官有少主撑腰,胆子又大了起来,向闵嘉庚恶狠狠望了一眼说:“这人出老千!”那青年斥责:“胡说!人家是英雄好汉,怎会出老千?馆里钱够么?要是不够,快叫人往银行取去。”闵嘉庚不懂“出老千”三字是何意思,但想来多半是“欺骗作弊”之意,心想:“这青年武功不弱,行事也有担当,我可不能大意了。”只听那青年说:“杀少侠的钱决不敢短了半文。这些市井小人目光如豆,从来没见过真好汉的气概,杀少侠不必理会。现下便请杀少侠移居舍下如何?”
他明知“杀猪刀”三字决非真名,乃是存心来向朱家寻事生非,但还是杀少侠前,杀少侠后,丝毫不以为意。闵嘉庚说:“你们这里肥猪太多,不知小老板尊号如何称呼?”那青年似乎没听出他言语中意含讥讽,连说:“不敢,不敢。小弟名叫朱嘉骏。”闵嘉庚说:“在下赌得兴起,还要在这里玩个把小时,不如请你家老头子到这里会面吧。”
荷官听他说还要赌,吓得面如土色,忙说:“不,不……赔不起了……”
朱嘉骏脸一沉,斥责:“我们在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转头向闵嘉庚陪笑说:“家父对朋友从来不敢失礼,得知杀少侠光临龙溪,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立时过来相见,只是恰好今日维京来了两位警官,家父需要陪伴,实是分身不开。请杀少侠包涵原谅。”闵嘉庚冷笑一声说:“警政署警官?果然是好大的官儿!嘉骏兄,小弟在江湖上有个外号,你想必知道。”朱嘉骏正自嘀咕:“不知此人真姓名究是什么,若能摸清他几分底细,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听他提起外号,忙说:“小弟孤陋寡闻,请杀少侠告知。”闵嘉庚哼了声说:“亏你也是武林中人,怎么连大名鼎鼎的‘打官斗绅杀猪刀’也不知道?”朱嘉骏一怔,说声:“取笑了。”
闵嘉庚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他的衣襟,忽然喝道:“咦,好大胆子!你怎敢将我的一块里脊肉吃下了肚中?”朱嘉骏再也忍耐不住,右手虚出一掌,左手便来拿他手腕。闵嘉庚手掌疾翻,当真快如电火,叫人猝不及防,啪的一声,朱嘉骏左颊已吃了一记巴掌,闵嘉庚顺手再将他右手拿住,喝道:“还我的里脊肉来!”
朱嘉骏家学渊源,武功颇为了得,只觉自己右掌宛似落入了一双铁钳中,筋骨都欲碎裂,急忙飞起右足向闵嘉庚小腹踢去。闵嘉庚提起脚从空高高踏落,正好踏住了他的足背。朱嘉骏脚上又如为铁锤一击,忍不住一声大叫。闵嘉庚左手反手击出,朱嘉骏右颊早着,这两下劲力十足,他双颊顿时又红又肿。
闵嘉庚大声叫道:“各位好朋友听着,我千里迢迢从北方来到龙溪,向这里的李春泉老兄买到一块里脊肉,却让这厮一口偷吃了。你们说该打不该打?”赌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心中已都知他是为给冤屈逼死的小松出气伸冤。
朱嘉骏给他踏住一足,握住一手,已全身没法动弹。
人丛中转出一个老者,手中拿着一对铁拐,正是金茂银行行长杨济宁。他给闵嘉庚逼去了八十万,哪肯罢休?一边命人急报朱金亚,一边悄悄跟到金茂会馆来瞧他动静,这时见少主被擒,忙上前陪笑说:“少侠,这是我们老总的独生爱子,老总当他犹如性命一般。少侠缺钱使用,尽管吩咐,可请快放了我们少主。”闵嘉庚说:“谁叫他偷吃了我的里脊肉?是朱老总的独生爱子,便能偷吃人家东西么?”
杨济宁笑着说:“少侠取笑了,我们少主也决不会偷吃。”闵嘉庚喝道:“我的里脊肉是大补之物,一吃下肚,立时满面通红,肥胖起来。你们大家看,他的脸是否比平时红了胖了?还说没偷吃我的里脊肉么?”杨济宁陪笑说:“这是少侠下手打肿的,不与里脊肉相干。”闵嘉庚说:“大家来评个理,这小子可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么?”
在赌场中胡混之人,一小半是朱金亚的手下,另一半不是地痞流氓,便是破落户子弟,人人畏惧朱金亚的威势,听闵嘉庚如此询问,七嘴八舌说:“没见到你有什么里脊肉。”“朱少主决不能偷你东西吃。”“朱家的珍奇东西还怕少了么?怎能偷人东西?”“笑话,笑话!”“快放了他,别闹出大事来。”闵嘉庚说:“好,你们大家说他没偷吃,我难道赖了他?咱们到普济寺评个理去。”
众人一怔,立时想起李大嫂在普济寺中刀剖儿腹之事。杨济宁暗暗吃惊,心想:“一到普济寺,那可要闹得不可收拾了。”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说道:“少侠说得对,我们都错了。少主吃了好汉的里脊肉,少侠要怎么赔,便怎样赔就是。”闵嘉庚冷笑说:“你倒说得容易。这里人人不服,不到普济寺评个明白,我今后还有脸见人么?”说着将朱嘉骏夹在腋下,钱也不要了,走出赌场,问明了路,径向普济寺而去。
闵嘉庚拉着朱嘉骏来到大殿,只见佛像前石板上血迹殷然,想起李大嫂被逼切剖儿腹的惨事,胸间热血上冲,将朱嘉骏往地下一推,抬头向着佛祖神像,朗声说:“佛祖,你威灵显赫,替小民有冤伸冤,有仇报仇。这贼厮鸟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但旁人都说他没吃……”
他话未说完,猛觉背后风声飒然,左右有人双双来袭。他低头缩身,那二人已然扑空。他双手分别在二人背上一推,砰的一声,二人脸对脸互相猛地碰撞,顿时晕去。只听一人高声怒吼又扑了上来。
闵嘉庚听他脚步沉重,来势威猛,心想:“这人功夫倒挺不错。”一侧身间,乘势掠带,刀光闪动,一条肥水牯似的粗壮大汉已在身旁掠过,挥刀径向朱嘉骏头顶砍落。总算他武功不低,危急之际手臂疾偏,钢刀砍上地下青砖,砖屑纷飞。闵嘉庚叫道:“妙极!”左足伸出,已踏住他的手肘。
那大汉狂吼一声,放手撒刀。闵嘉庚右足一挑,单刀飞起,顺手接过,笑着说:“我正愁没刀剖他肚子,你巴巴地赶来送刀,当真有劳了。”
那大汉怒极,使力挣扎,闵嘉庚左腿一松,让他翻身跃起。这大汉蛮力过人,他右足力撑,双手十指如钩,在空中径向闵嘉庚扑到。闵嘉庚转过身来,绕到他身后,左手搭在他肥臀上借力送出,喝道:“上天吧!”这一送有八成倒是借了他本身纵跃之势。那大汉身不由主向上疾飞,旁观众人大叫声中,眼见要穿破寺顶而出。他忙伸出双手,抱住了大殿正中的横梁,总算没撞破脑门,但就这么挂在半空,向下望去,离地着实不近。他没练过轻功,身子又重,外家硬功虽然不弱,却不敢跃下。这大汉名叫盖天鼎,是朱金亚的得力助手,龙溪人人惧怕,这时挂在梁上,上不得,下不来,甚为狼狈。
闵嘉庚拉住朱嘉骏衣襟,向上一扯,嗤的一响,露出肚腹肌肤,横过刀锋,向挤在殿上的众人叫道:“他是不是吃了里脊肉,大家睁大眼睛瞧个明白,别说我冤枉了好人。”
旁边四五个乡绅模样的人一起来劝:“少侠高抬贵手,若是剖了肚子,人死不能复生,那可不得了。”闵嘉庚心想:“这些人鬼鬼祟祟,定与朱金亚一鼻孔出气。”怒喝:“李大嫂剖孩子肚子,你们何以便不劝了?有钱子弟的性命值钱,穷人的孩子便不是性命?你们快回家去,每人把自己儿子送一个来,若不送到,我自己上门找寻。我的里脊肉若不是他吃的,便是你们儿子吃了,我一个个剖开肚子来,查个明白。”这几句话把那几个乡绅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开口。
正乱间,庙门外一阵喧哗,抢进一群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一件古铜色缎袍,双手一分,大殿上已有七八人向两旁跌出数尺。
闵嘉庚见了他这等气派威势,又是如此横法,心想:“啊哈,正点子终于到了。”眼光从他头上瞧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只见他上唇留着两撇花白小髭,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右腕戴一只汉玉镯,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乡绅模样,实不似个坐地分赃的武林恶霸,只脚步凝稳,双目有威,显然武功高强。
这人正是广东省议员,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金骏社团话事人朱金亚,他陪着维京来的两名警官在别墅饮宴,听下人一连串来报,有人混闹酒楼、银行、赌场。他不愿在警官跟前失了气派,一直置之不理,心想这些小事,手下人定能打发,直听到儿子遭擒,给拿到普济寺中要开膛剖肚,这才匆匆赶来。他还道是极厉害的对头来到寻仇,哪知一看竟是个素不相识的乡下青年,当下更不答话,俯身便要扶起儿子。
闵嘉庚心想:“这老家伙好狂,竟将我视如无物。”待他弯腰俯身,一掌往他腰间拍落。朱金亚竟不回身,左手回掌想将他格开。闵嘉庚掌力加重,啪的一声,双掌相交,朱金亚身子一晃,险些跌在儿子身上,才知这青年原来是个劲敌。心下微惊,顾不得去扶儿子,右手横拳,猛击闵嘉庚腰眼。
闵嘉庚见他变招迅捷,拳来如风,果是名家身手,挥刀往他拳头上疾砍下去。这刀虽然凶猛,朱金亚也只须一缩手便能避过,但朱嘉骏横卧在地,他缩手不打紧,儿子却要受了这刀。当此危急之际,他应变倒也奇速,一扯佛坛前的桌披,倒卷上来,格开了这刀。闵嘉庚叫声:“好!”心想:“此人会随机应变,武功不低。”左手伸出,已抓住桌披一端。两人同时向外拉扯,咔嚓一响,桌披从中断为两截。
此时朱金亚哪里还有半点小觑之心?向后跃开半丈,早有徒弟将他的镀金钢棍送在手中。这钢棍长达七尺,径一寸有半,通体钢铁铸成,外镀黄金,金光灿然,算得是武林中第一豪阔富丽的沉重武器。他将钢棍一抖,指着闵嘉庚问:“阁下是哪位师傅门下?朱某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却要请教。”
闵嘉庚说:“我一块里脊肉给你儿子偷吃了,非剖开他肚子瞧个明白不可。”
朱金亚凭一条钢棍打遍岭南无敌手。武家所用之棍,以齐眉最为寻常,依身材伸缩,短者五尺不足,长者六尺有余,朱金亚这条棍却长达七尺,仗着他膂力过人,使开来两丈之内一团黄光,端得厉害非常。
他听了闵嘉庚之言,钢棍起处,手腕抖了两抖,棍端将佛坛上两点烛火点熄了,叫道:“在下素来爱交朋友,与尊驾素不相识,何苦为一个穷家小子伤了江湖义气?”他见闵嘉庚武功了得,估计不卖他个面子,不能善罢,转头吩咐杨济宁去向监狱长讨情,将李春泉先放了出来,对闵嘉庚说:“冲着尊驾的面子,那个李春泉,在下已命人去放了出来交于尊驾。他儿子死了,可不是我杀的,我再赔他一百万作为赔礼,尊驾以为如何?”
这钢棍虽是纯钢镀金,仍极沉重,他一抖棍花而打灭烛火,妙在不碰损半点蜡烛,烛台毫不摇晃,手法之准,可说是罕见功夫。他言语中软里带硬,要闵嘉庚不必多管闲事,同时允赔李春泉,已给足了闵嘉庚面子。闵嘉庚笑着说:“是啊,你的话再对也没有,你只须割一块里脊肉赔我,我立即拍拍灰尘走路,你看可好?”朱金亚脸一沉,喝道:“既是如此,咱们武器上分高下便了!”说着提棍跃向院子。
闵嘉庚提起朱嘉骏,往地下重重摔落,将单刀插在他身旁,喝道:“你如逃走,便剖你老子的肚子抵账!”空手走出,大声说:“老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大名鼎鼎‘打官斗绅杀猪刀’便是。大家瞧清楚了。”一言甫中,突然左手探出来抓对方棍头。
朱金亚知他武功厉害,心想你自己托大不用武器,那可怪不得我,见他出手便夺武器,竟对自己藐视已极,棍尾抖起,一招“驱云扫月”向他头颈横扫过来。这招虽以横扫为主,但后招有点有打,有缠有挑,所谓:单头双头缠头,头头是道;正面侧面背面,面面皆灵。确是极上乘的棍法。闵嘉庚身随棍转,还了一掌。
众人凝神屏息,注视二人激斗。朱金亚手下人数虽众,但不得他示意,谁也不敢插手相助,何况二人纵跃如风,旁人武功远远不及,便要相助也是无从着手。
二人恶斗正酣,寺门闯进两个人来。当先一个妇人乱发披身,满身血污,正是李大嫂。她一路磕头,一路爬着进来,身后跟着儿子大松。李大嫂跪在地下,不住向朱金亚磕头,哈哈大笑说:“朱老总你大仁大义,佛祖保佑你多福多寿,保佑你金玉满堂、四季发财。我家小松在地藏王菩萨面前已告了你一状,地藏王说你大富大贵,后福无穷呐。”她疯疯癫癫不住跪拜,又哭又笑。
朱金亚与闵嘉庚拆了十余招,早已全落下风,钢棍挥成的圈子越缩越小,见李大嫂似疯非疯地向着自己跪拜,更加心神不宁,情知再斗下去定将一败不可收拾,当下劲贯双臂,使招“扬眉吐气”往闵嘉庚下颚挑去。闵嘉庚却不闪不缩,伸手竟来硬夺他钢棍。朱金亚又惊又喜,心想:“你这只手爪子就算是铁铸的,也打折了你。”内力送臂,臂运手腕,急挑之力更大。闵嘉庚手掌与棍头一搭着,轻轻向后一缩,已将他挑力卸去,手指弯过,抓住棍头。总算朱金亚在这条棍上已下了三十余年苦功,忙使一招“上滑下劫”,跟着一招“翻天彻地”,以极刚猛的外劲硬夺回去。
闵嘉庚叫道:“刀要杀猪啦!”双手自外向内圈转来捏他咽喉,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夺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朱金亚的钢棍反在外挡,已然打他不着。朱金亚大骇之下,急忙低头,同时伸出手护颈。闵嘉庚左手在他天灵盖上轻轻一拍,除下他帽子,右手已揪住他的头发,叫道:“这一掌暂不杀你!”
朱金亚吓得面如土色,急忙跃开。闵嘉庚右手扬处,朱金亚帽子飞出,刚好套大雄宝殿外的石塑和尚光头上。闵嘉庚运起小天星玄玉通真功,高高跃起,轻轻一掌拍在寺门的记事碑上,那记事碑顿时碎成石块掉落。闵嘉庚哈哈一笑,双手弹一弹身上灰尘,笑问:“还打么?”
旁观众人见他显了这手功夫,人人脸上变色。朱金亚知他适才这掌确是手下留情,否则以开碑裂石之力击在自己头顶,哪还有命在?如此奇耻大辱如何忍得了?舞动钢棍,一招“青龙卷尾”猛扫而至。这时他已然性命相拼,再非以豪绅身份跟人比武过招。
闵嘉庚心想:“此人平素横得可以,今日若不扫尽他颜面,龙溪乡民冤气难出。”见他钢棍上威力虽增,棍法却已不如适才灵动,空手拆了几招,见他使招“铁牛耕地”着地卷到,当下看准棍端,右足一脚踹落,棍头着地,给他踏在脚下。朱金亚急忙运劲后夺,闵嘉庚出脚奇快,刚觉右脚下有些松动,左足已踏在棍腰,猛力往前一蹬。朱金亚再也拿捏不住,双手一松,棍尾正好打中他右足足背,两根小骨顿时断折。
这下痛得他脸如金纸,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哼,双手反在背后,朗声说:“我学艺不精,无话可说。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李大嫂还是不住向他磕头,哭叫:“多谢朱老总成全了我家小松,他真是偷吃了你家的鹅么?”
这时一个衣衫破烂的乡下汉子一瘸一拐走向寺来,正是刚从监狱中放出来的李春泉。他过去扶起妻子,铁青着脸,怒目瞪视朱金亚,一声不吭。
闵嘉庚见朱金亚败得如此狼狈,实不想再折辱于他。但见到李大嫂发疯的惨状、佛坛前石板上的血迹,心想这位南霸天除了此事之外,许多年来定是更有不少恶行,既撞在我手里,岂能轻饶?大踏步过去一把将朱嘉骏提起,拔起插在地下的单刀,转头向朱金亚说:“朱老总,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是令郎偷吃了我的里脊肉,实在太不讲理。这里龙溪人都护着你,我冤屈难明,只好剖开令郎肚子,让列位瞧瞧。”说着刀头在朱嘉骏肚子上轻轻一拖,雪白的肌肤上顿时现出一条血痕。
朱金亚虽作恶多端,却颇有江湖汉子气概,败在闵嘉庚手下之后,仍十分刚硬,不失身份,但眼见爱子即要惨被他开膛剖腹,叫道:“且慢!”从身旁手下人手中,抢过一柄单刀,见闵嘉庚年纪甚轻,脸上尚有稚气,心想:“这等乳臭未干之人,不能力敌,当可智取。”闵嘉庚笑着说:“你还不服气,要再打一场?”朱金亚惨然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朱某行事不当,惹得尊驾打这个抱不平,这与小儿可不相干。朱某不敢再活,恳求饶了小儿性命。”说着横过单刀,假意便往颈中刎去。忽听屋梁上一人大叫:“大哥,使不得!”原来那盖天鼎兀自双手抱住横梁,悬身半空。
朱金亚脸露苦笑,挥刀回砍。众人大惊之下,谁也不敢阻拦,眼见他单刀横颈,立时要血溅当场、尸横寺庙,忽听嗤嗤声响,一件暗器从殿门外自高而下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单刀上一碰。朱金亚手一荡,单刀立时歪了,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迸流。
这下倒大出朱金亚意料之外,不禁一怔。闵嘉庚定睛看去,只见射下的暗器是一枚女子手上所戴的指环。朱金亚膂力甚强,这小小一枚首饰,居然能将他手中单刀荡开,那投掷指环之人的武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他心中惊诧,纵身抢到天井,跃上屋顶,但见西南角上人影一闪,倏忽间失了踪迹。闵嘉庚疾向西南角抢去,暮色苍茫之中,四顾悄然,竟没人影。他心中嘀咕:“这背影小巧苗条,似是女子模样,难道世间女子之中竟有这等高手?”
他生怕朱家父子逃走,不敢在屋顶久耽,随即转身回殿,只见朱家父子搂抱在一起,朱金亚脸上老泪纵横。
闵嘉庚见了这副情景,倒起了饶恕他父子之意,一时不知如何发落,若要杀了二人,委实不忍下手,但如给他父子俩这么一哭便即饶恕,又未免太便宜了他们。正自踌躇,李春泉突然走上前来,向闵嘉庚说:“好汉救我妻儿,又给我一家明冤雪恨,大恩大德,粉身难报!”说着扑翻在地,咚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闵嘉庚连忙扶起。
李春泉转过身来,脸色铁青,望着朱金亚说:“朱老总,今日在佛祖面前,你凭良心说一句,我家小松有没偷你的鹅吃?”朱金亚为闵嘉庚的威势所慑,低头说:“没有。是……是我弄错了。”李春泉又说:“朱老总,你再凭良心说,你叫巡捕打我关我、逼死我儿子,是为了要占我的菜园。是不是?”
朱金亚向他脸上望了一眼,只见这个平时忠厚老实的菜农,咬紧牙关,目喷怒火,神情可怕,不由低下了头不敢回答。李春泉说:“你快说是不是!”朱金亚抬起头来说:“不错,我是要出价买你菜园,你说什么也不卖。杀人偿命,你杀我便了。”
闵嘉庚转过身来,对朱金亚说:“朱老总,你在龙溪横得也够了。小松虽不是你杀的,却是你逼死的。我也不要你偿命,就照你的意思,你拿一百万出来,向李大哥赔罪……”朱金亚喜出望外,忙说:“该当的,该当的。李大哥,是我不对,冤枉了你家小松,我即刻赔钱,你的菜园子我永远不买了。”
闵嘉庚转念又想:“我这一走,他再为非作歹,无人制他。他如又来欺侮李春泉,谁也奈何他不得。”朗声说:“朱老总,我限你三天内退出龙溪,连同你的虾兵蟹将,谁也不许回来。什么金茂银行、金茂酒楼、金茂会馆,全数收档,哪一个回来再干恶事,我见一个,杀一个,第一个先杀你儿子……”朱金亚说:“好,就是这句话,三天内,姓朱的退出龙溪,终身不再回来。阁下尊姓大名,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心想暂且不妨使个缓兵之计,挨过眼前危机,再做计较。
忽听庙门外一人高声叫道:“自称杀猪刀的小贼,你敢不敢出来斗三百回合?你在普济寺中缩头缩颈,干嘛不敢出来啊?”
这几句话极是响亮,大殿上人人愕然,听那声音粗鲁重浊,满是无赖地痞的口气。闵嘉庚一怔之下,抢出庙门,只见前面三骑马向西急驰,马上一人回头叫道:“缩头乌龟,料你也不敢跟老子动手。”闵嘉庚大怒,见庙门旁一株树下系着两匹马,纵身跃上马背,拉断缰绳,双腿一夹,催动坐骑,向那三人急追下去。
远远望见三乘马向西沿着河岸急奔,瞧那三人坐在马背上的姿势,手脚笨拙,骑术更劣,不知是否有意做作,但胯下所乘却是良马,闵嘉庚赶出里许,始终没能追上。听那三人不时高声叫骂,肆无忌惮,对自己毫不畏惧,实似背后有极厉害之人撑腰,他焦躁起来,俯身在地下抓起几块石子,手腕抖处,五六块石子飞了出去,只听啊哟、妈呀之声不绝,三个汉子分别给打中了,一一摔下马来。两个人一跌下来,跌在地上大叫,第三人却左足套在马镫中,被马拖着直奔,霎时间已转入柳荫深处。
闵嘉庚跳下马来,见那二人按住腰臀,哼哼唧唧叫痛。闵嘉庚在一人身上踢了一脚,喝道:“你说要和我斗三百回合,怎不起身来斗?”那人爬起身来说:“欠了赌债不还,还这么横!总有一日朱老总亲自收拾你。”闵嘉庚一怔问:“谁欠了赌债不还?”
另一人猛地里跳起,迎面出拳往闵嘉庚击去。这拳虽有几斤蛮力,但出拳不成章法,显是全无武功。闵嘉庚微微一笑,挥手轻带。那人一拳打偏,砰的一声,正好打中同伴的鼻子,顿时鼻血长流。出拳之人吓了一跳,抚着拳头发呆。受击之人大怒,喝道:“狗娘养的,打起老子来啦!”飞起一腿,踢在他腰里。那人回手相殴,砰砰嘭嘭,顿时打得十分热闹,不再理会闵嘉庚。
闵嘉庚见这二人确实不会武功,居然敢向自己叫阵,其中大有蹊跷,双手分别抓住两人头颈,往后一扯,将两人分开。但两人打得眼红了,不住口污言秽语互相辱骂,一个骂对方专偷女性内衣内裤,另一个说对方是偷鸡贼,看来两人都是市井无赖,心中越加起疑,大声喝问:“谁叫你们来骂我的?”说着双手合拢,砰的一下,将两人额角对额角地一撞,顿时变了两条怒目相向的“独角龙”。
那偷鸡贼胆子甚小,一吃到苦头,连声叫道:“爷爷,公公,我是你老人家的灰孙子。”闵嘉庚喝道:“呸,我有你这等贱孙子?快说!”那偷鸡贼说:“金茂会馆的老板说,你欠了会馆里的赌债不还,叫我们三个引你出来打一顿。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千,这坐骑也是他借的。你赌债还不还不关我事啊……”
闵嘉庚听到这处,心想:“糟啦,糟啦!我恁地糊涂,竟中了敌人调虎离山计!”双手往外一送,将两名无赖跌了个狗吃屎,飞身上马,急往来路驰回,心想:“朱家父子定然躲了起来,偌大龙溪,我却往哪里找去?好在他搜刮霸占的产业甚多,我一处处闹过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瞧他躲得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