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帮手来啦

少侠奇遇记三無偽海歸第 120 / 200 章42,123 字

忽听铛的一声大响,火花四溅,闵嘉庚与厉宏明双刀相交。一响之后,接着响之不已。原来厉宏明越转越快,越砍越凌厉。闵嘉庚毕竟是年幼识浅,不明他刀法路数,到后来闪避不及,只得举刀还格。双刀既交,厉宏明心中暗喜:“这小子武功不坏,力气究小,再砍几刀,他武器非脱手不可。”当下不住急砍猛斫,闵嘉庚只得硬接,五六刀过后,手臂震得渐感酸麻。温宏伟的紫金刀颇为沉重,闵嘉庚力小,使动时本已不大顺手,这时更感吃力。

厉宏明身材魁梧,闵嘉庚的头还及不到他头颈,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接招,强弱之势更加悬殊。闵嘉庚眼见不敌,突然灵机一动,将他一刀架开,跳出圈子,叫了声:“且慢!”厉宏明跟他本无仇怨,他也没得罪了自己或吴总,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能接下自己数十招,动了爱才之念,说道:“好吧,你认输便是,就饶你一命。”

闵嘉庚笑着说:“谁认输了?你不过胜在生得牛高马大,身材上占了便宜,那又算什么本事?你等一下。”说着搬过一张板凳,往大厅中心一放,纵身上凳,叫道:“咱们再来比过。”厉宏明又好气又好笑,问道:“那算什么?”闵嘉庚说:“咱们话说明在先,你可不许踢动我板凳,否则就算你输了。”厉宏明“呸”了声说:“天下哪有这般比武法子?”闵嘉庚笑着说:“我人未长足,自没你高。你若不愿,五年后等我长得跟你一般高了,再来决个胜败。”

闵嘉庚平时听王辉谈论他父亲的威风,只道学得父亲遗书上的武功后,也可如父亲一般所向无敌,岂知一上手就给温老太扣住脉门,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那还可说自己一时不防,这时跟厉宏明一动手,才知自己虽然刀法大胜于他,功力却跟他差得太远,交代了这几句话,就想趁机脱身。

哪知厉宏明一来丢不起这个脸,二来自恃必胜,骂道:“小猴崽子,不踢你这凳子又怎么了?怕老子劈不死你么?”说着挥刀向他腰间削去。

闵嘉庚横刀封挡,二人又交上了手,此时闵嘉庚却已高过了对方,他在板凳上奔左蹿右,抡刀而战。那板凳有五尺来长,厉宏明若再绕着转动,转的圈子太大,跟他二十多年来所练的圈子大小不同,这是熟练了的功夫,临时改变不来,当下改使一套刀中夹掌、掌中夹刀的武功,要以刚猛的刀风掌力,将对方震下板凳来。

闵嘉庚知他心意,不停纵跃蹿避,不再硬接。厉宏明虽专修万澜武功,但父亲的好多绝技都没能学精,只是专精八卦刀和八卦掌,好在这两种武功也甚繁复,单是刀法,就有大架、小架、内架、外架诸项变形。他刀法立变,左挥右削,专砍敌手中盘。刀法砍的是对方中盘,但闵嘉庚站在凳上,实则是砍他腿脚。闵嘉庚跃起躲闪。厉宏明削得数刀,见闵嘉庚又再跃起,不待他落下,跟着挥刀贴凳横削,收刀时自左向右拖转,闵嘉庚如落脚踏上板凳,一足非给削断不可,要避过这两削,便只有离凳落地。

闵嘉庚见势在两难,突然伸脚尖在板凳左端用力一点,借势上跃,那板凳蓦地竖立。这下真出其不意,砰的一声,板凳翻上来的右端,正好撞中厉宏明下巴,势道可还着实不轻。闵嘉庚却已站在竖起的板凳顶端,居高临下,抡刀砍下来。这下变故甚是滑稽,旁观众人忍不住失笑。

厉宏明大怒,挥刀砍了几招,只因闵嘉庚在高处,自己大处劣势,也顾不得曾答应不动他的板凳,左腿飞出,踢翻板凳,跟着一刀“上步劈山”向闵嘉庚胸口剁去。闵嘉庚人未落地,横刀挡架,借着他一剁之势,蹿出半丈,一个俯身,左手举起板凳,当作一条长形盾牌,以板凳挡架敌刀,右手的紫金刀却一刀刀递出去。

厉宏生见兄弟久战不下,早已皱起了眉头,旁观众人中魏从善、李云、杲瑜亮、岳胜等均是江湖好手,见战局变幻,闵嘉庚早已落败,厉宏明却始终拾夺他不下,都暗暗称奇。

此时闵嘉庚左凳右刀,大占便宜。那板凳是红木所造,甚为坚硬,被厉宏明连砍几刀,却砍之不断。闵嘉庚躲在凳后,反而不住抢攻。厉宏明骂道:“小猴崽子,叫你知道厉害!”猛地里一招“上歪门”,挥刀斜砍,噔的一声,一刀砍在板凳正中,岂知这下使力太强,刀刃深入凳内,回手一拔竟拔不出来。他正要加力回夺,突见紫光闪动,对手的刀尖已刺向自己小腹。这招犹如流水行云,来得好快,厉宏明一惊,只得撒手放刀。他明明已占上风,却给这小孩胡混夺去武器,焉肯甘服?当即空手进击,这位刀法名家竟要以一双肉掌挽回脸面。

只见他点打戳拿,劈击压撞,双掌在刀缝中抢攻而前,威势竟不下于使刀之时。闵嘉庚力弱,挺着一条笨重的板凳,如何能与他轻捷的空手相敌?眨眼间连遇险招,啪的一响,肩头被他一掌击中,险些跌倒。旁观众人一起惊呼。

闵嘉庚忍住疼痛,左手将板凳一送一放,随即抓住凳面上的单刀刀柄,右足在凳上猛踢一腿,板凳离刀,向厉宏明撞去。厉宏明见他拼斗不依常法,一味胡混,大有相辱之意,心中越怒,双掌疾向板凳劈去。这板凳先前已受刀砍,再加掌力一震,喀喇一响,顿时断为两截。闵嘉庚却已双刀在手,着地卷来。

厉宏明空手对双刀,丝毫不惧,右手擒拿,左手摆钩,突然闵嘉庚惊叫一声,左手刀已被他夹手夺去。厉宏明将钢刀往地下摔落,仍是空手对刀。他在掌法上浸淫二十余年,使将出来果然凌厉已极。温文新在旁瞧得又沮丧又欢喜,沮丧的是自己从小苦练,只道已窥堂奥,但与这位师叔相较,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练到他这般功夫,欢喜的是本门武功如此神妙,只要不断修习,前途自不可限量。

猛听厉宏明暴喝一声:“去!”闵嘉庚紫金刀脱手飞出,忙向后跃开。

厉宏明双掌一并,排山倒海般击过来。闵嘉庚眼见抵挡不住,情急智生,忽地指着他哈哈大笑。厉宏明给他笑得莫名其妙,收掌不发,愣了一愣,喝问:“小子,你笑什么?”闵嘉庚笑着说:“我的帮手过来啦,不再怕你们这许多大人合力欺侮我。”厉宏明一愕,自忖:“我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跟这小鬼头一般见识,到底该是不该?”闵嘉庚笑着说:“我这就接我帮手去,你们都等着,可别怕了逃走。”趁着厉宏明迟疑未定,急步向厅门走出,便想趁机溜开。温老太拾起紫金刀,纵上拦住,喝道:“小杂种,想逃么?”她知这小孩武功胜己,不敢逼得太近。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马蹄声响,急驰而来。静夜之中,蹄声清晰异常,本来快马狂奔,蹄声繁密,也是常事,但说也奇怪,这匹马落蹄之声犹如急雨,比两匹马同时奔跑的蹄声还更紧密。厅上诸人多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钢刀快马,原是家常便饭,但听蹄声奇特,不禁脸上均现诧异之色。霎时间,那马已奔到了堡前,但听佣工呼叱声、门推开声、佣工翻跌声、武器落地声接着响起。众人愕然相顾之际,厅口已多了一人。

蹄声初起是在三数里外,但顷刻间,此人已闯进堡来,现身厅口,其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委实罕见罕闻。群豪耸动之下,目光一起注视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五十岁左右年纪,穿一件腰身宽大的外套,上唇微髭,头发已现花白,中等身材,略见肥胖,笑吟吟的面目慈祥,右手携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瞧他模样,就似是个乡下财商,随口就要拱一拱手,说出“恭喜发财”的话来,虽略觉俗气,却神态可亲,与进堡时那股剽悍凌厉的势道全不相符。

闵嘉庚初时哈哈大笑,原为暂止厉宏明的凌厉进攻,忽听远处马蹄声,便胡乱说道有帮手到来,信口开河,只盼众人一个不提防,就此溜走,岂知事有凑巧,刚好有人赶进堡来。他趁着众人群相注视那胖子之际,绕到各人背后,慢慢走向厅门。

但旁人一时忘记了他,温老太可没忘记,她只在胖子初进来时瞧了一眼,目光始终不离闵嘉庚,见他要逃,立时厉声喝呼,纵身而前,伸掌往他背心拍去,这掌正是八卦掌绝招之一的“背心钉”,只要拍中了,当场要叫他骨断脏裂,呕血而死。

那胖子见她以如此毒辣手法对付一个孩子,噫了一声,正要出手相救,却见闵嘉庚身形一动,左手倒钩,带着她手掌甩出。温老太一个踉跄,跌出三步方凝桩站定。那胖子见闵嘉庚小小的一个孩子居然有此武功,大为惊奇,不由向他连望几眼。

厉宏生见了这胖子,依稀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抱拳问:“尊驾高姓大名?暮夜光临,有何见教?”那胖子抱拳还礼,说道:“不敢,兄弟姓王。”带着一口浙江口音。厉宏生猛地想起,说道:“啊,原来是王主任光临,当真恕小弟眼拙。”群豪一听,眼前此人竟是协力社主任王万户,无不耸然动容。

六年前,协力社大闹维京乃轰动武林的大事,天下皆知。此后协力社便默默无闻,江湖传言群豪豹隐阿拜,不料王万户突然在此出现。厉宏生年轻时曾在万澜申城总部见过他一面,但事隔二十余年,王万户早已非复旧时容颜,因此初见面时竟想不起来。此时他加倍留神,满脸堆欢说:“王主任是一人前来武定,还是社员们一起出山了?先父生前提到协力社都好生崇敬。”他知协力社和公家作对,个个是重犯,但这些人个个得罪不得,心想事不关己,虚与委蛇便了。

王万户性子慈和,胸无城府,跟谁都合得来,随口回答:“是小弟一人有点私事,来到此地。请问令尊是……”厉宏生听他只有一人,放下了一大半心,暗想:“倘若他们倾巢而出,在这里撞见了可不好办。”回答:“先父是万澜物流……”王万户接口说:“啊,原来是厉总的贤郎,怎么厉总仙游了吗?”神色黯然,却是真正的难过。

厉宏生说:“先父已去世五年了。这是舍弟宏明。”他转头对厉宏明说:“王主任太极拳、太极剑、暗器功夫三绝,天下无双,今日当真幸会。”

他正要替各人引见,厉宏明心直口快,已接口说:“这位魏兄也是太极门的,两位本来相识么?”说着向魏从善一指。

王万户哼了声,慈和的脸上顿时现出一层黑气,向魏从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细**量。魏从善见他脸色忽变,微觉局促不安,给他这么一瞧,更为尴尬。

王万户携来的女孩突然伸手指着他大声说:“就是他!就是他!”声音尖细,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魏从善见这小女孩肤色微黑,脸上满是痛恨之色,自己却从没见过,转过头向厉宏明说:“王主任是南派温州太极门,兄弟是北派邯郸太极门,我们是同派不同宗。王主任是本门前辈,兄弟向来仰慕得紧。”说着走近身去,抱拳为礼,神色恭敬。

哪知王万户宛如不见,双手负在背后,对他不理不睬,转身向厉宏生说:“厉兄,兄弟今日来得鲁莽,先向各位谢过。”说着团团作揖。众人连忙还礼,都说:“好说好说,王主任太客气了。”只把魏从善气得半身冰凉,拱着的手一时放不下来,僵在当地,心想:“我几时得罪你了?你名头虽大,难道我当真怕你不成?”

厉宏生指着闵嘉庚说:“这位小兄弟跟我师嫂有点过节,那多半是他上代结下来的梁子。现下他先人和我师哥都已过世多年了,我们冲着王主任的金面,这件事揭过不提。大家罢手如何?”

温宏伟当年虽然是厉士玉的大弟子,后来偷盗总部秘籍潜回老家武定练习,这才闯出了紫金刀客的名头。因为此事,厉氏兄弟与温宏伟不和,本就无意为他报仇,此时更想卖王万户一个好。王万户愕然不解。温老太已叫骂起来:“什么王万户、王千户,到温家堡来,在老娘跟前,谁都别想撒野!”王万户说:“厉兄说的是什么,在下可不明白。”

厉宏生说:“我这师嫂是妇道人家,王主任别理会她。来来来,小弟借花献佛,敬王主任一杯。”说着便去斟酒。

闵嘉庚知道再说下去,自己谎话立时就要拆穿,大声说:“王主任,这些家伙吹牛,那也罢了。他们却说协力社个个都是脓包,又说万澜功夫天下无敌,说他们的老英雄单凭一柄紫金八卦刀就打败了协力社所有人。小的听不过了,因此出来辩驳。他们不服,跟我动手。王主任,你说气人不气人?这个理要请你来评一评了。”

王万户全不知他们争些什么,但当年厉士玉曾和协力社对敌,这件事倒是有的,协力社也没凭武力胜他,只使计逼得他服输,想来厉氏兄弟说起此事时,定是夸他父亲英雄了得,那也是人情之常,便笑了笑说:“厉总武功高强,我们都十分佩服。”突然目光如电,射向魏从善,说道:“魏师傅,请你跟我出去,咱们借一步说话。”

魏从善心中一凛,说道:“在下和王主任素不相识,不知有何吩咐?这儿各位朋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有话就请在此明说不妨。”王万户冷笑一声说:“这是我太极门门户之耻,何必让旁人知晓?”魏从善脸上变色,退后一步,朗声说:“你是温州南太极,我是邯郸北太极,咱们同派不同宗。我管不着你,你也管不着我。”王万户说:“就只为魏师傅手段太过厉害,北宗太极门没人能出头,兄弟才万里迢迢地从哈萨克赶来。兄弟到了维京,听说魏师傅到山东来啦,一路寻访而来,总算是天网恢恢。”

众人听他用到“天网恢恢”四字,都吃了一惊,不知魏从善在门户中干了什么歹事,累得这位协力社主任万里追寻。

魏从善精明强干,在江湖上成名多年,名头固不及王万户响亮,却也是北太极门的佼佼者,何况跟了吴总后,有了极强靠山,对王万户毫不畏惧,厉声说:“我先前尊你一声前辈,那是瞧在你年纪份上。你我南北太极各有所长,凭你就能压得了我吗?”语声甫毕,一招“玉女穿梭”猛向他肩头拍去。

王万户追奔数月,辛劳万里,为的就是此刻,一见魏从善出手,从这招“玉女穿梭”之中,于他武功修为已了然于胸,身躯微蹲,一招云手带住他的手腕向右牵引。魏从善立足不定,顿时全身受制。要知各派太极拳剑、招法、要旨大同小异,强弱差别全在各人的悟性与功力修为不同。

李云是魏从善至交,当二人口头相争时,他已拔剑在手,跃跃欲试,眼见魏从善一招即败,便即挺剑向王万户身后刺去,喝声:“放手!”王万户更不回身,顺手在魏从善腰间抽出佩剑,回剑一挡。这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双剑一交,铛的一声,李云的长剑已断成两截。王万户右手回送,又将长剑插入魏从善腰间剑鞘。

群豪见他一招制住魏从善、一剑震断李云长剑,制敌拳法之精、拔剑出手之快、断剑功力之纯、还剑眼力之准皆生平罕见,不由尽皆失色。他回剑入鞘这招如是插向魏从善身上,魏从善早已了账。魏从善自己心中也自了然。王万户向魏从善冷然问:“怎么?你还不肯出去?”魏从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惊惶不定。

突然金光闪动,七枝金钱镖分从上下左右向闵嘉庚急射过去。原来温老太眼见报仇之望行将成空,见众人注目二人,正是良机,猛地一口气发出七枝金钱镖。她与闵嘉庚相距不过丈许,这下陡然发难,对方要能将七枝金钱镖尽数躲过当真千难万难。她十余年来处心积虑要为丈夫复仇,知道秦英豪与闵恩仇武功卓绝,光明正大地动手,绝难取胜,因此镖上都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下突如其来,闵嘉庚叫声:“哎呀!”急忙扑倒,上面三枝镖虽能避过,打向他小腹和下盘的四枝镖却再也无法闪躲。

王万户跨上一步,伸臂划过捞抄,半路统领七枝镖尽数接过。抄接暗器正是他生平最擅长的绝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没看清他如何出手,七枝金钱镖已到了他手中。烛光下见镖头带着暗红之色,拿到鼻边一嗅,果有一股甜香,知镖尖带有剧毒。他是使暗器的大高手,最恨旁人在暗器上喂毒,常说:“暗器原是正派武器,以小及远,与拳脚、器械,同为武学三大门之一,只是给无耻小人一喂毒,这才让人瞧低了。”

他随手将七枝金钱镖掷在地下,回头向温老太狠狠瞪了一眼,说道:“厉士玉何等英雄,他教人暗器喂毒么?教人卑鄙偷袭么?更何况以这般手段对付一个小孩。”这几句话大义凛然,厉氏兄弟不由暗自惭愧。

温老太见厉氏兄弟低下了头,大声说:“你是什么东西,竟然上温家堡来欺人?只叹先夫死后,万澜集团再没英雄好汉。我儿子年少,老婆子是女流之辈,只好容你欺侮。”忽然放声哭着说:“宏伟啊,你一死之后,万澜就只剩下一批狗熊了,只知道奉承外人,再没半个有骨气之人,能给门户争一口气。宏伟啊,赶明儿起,我叫你儿子改投太极门,别让他在江湖上灰头土脸,一辈子让人看轻了。宏伟啊,想当年你何等英雄,早知今日如此,这柄紫金刀你就该带进棺材,也免得在这里出丑露乖。”她哭一声,骂几句,将本已拾在手里的紫金刀抛在地下,又用脚踏,又吐唾沫。只气得厉氏兄弟满腔怒火,可又不能当着外人之面和她争吵。

王万户急欲带着魏从善离去,但见温老太以如此毒辣手段对付闵嘉庚,自己一去,这小孩必遭毒手。他虽与闵嘉庚毫无瓜葛,但事见不平,焉能袖手不理?向厉氏兄弟抱拳说:“这孩子我今日就带了去,日后再谢二位盛情。”

厉宏生还未答话,温老太却又哭叫起来:“宏伟啊,你早早死了倒也干净,不必见到这般丢人现眼之事。你一个师弟号称万澜高手,却斗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连看家门的一柄刀也让人家夺了。你另一个师弟更加怕那小孩,只盼他快些远远离开……”

厉宏生给她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住嘴!”转身向王万户说:“王主任,适才我师嫂之言你都听见啦。今日不是在下不给你老这个面子,只是若凭这小孩如此而去,万澜集团在江湖再难立足,兄弟也没脸做人。”王万户心想:“这话倒也是实情。”问闵嘉庚:“孩子,你怎么得罪两位厉师傅了?快磕个头赔了礼,随我出去。”

王万户见识老到,这一次却说错了话。他见闵嘉庚适才将温老太这一带,身手虽然不弱,总是个孩子,哪知闵嘉庚天生豪迈诙谐,岂肯轻易向人低头?笑着说:“你叫他向我磕头赔礼?这个我可不敢当。”王万户一愣,心想:“这小子怎么如此贫嘴?”

厉宏生本想闵嘉庚嘴里一赔礼,就此下台,也未必真要他磕头,听他如此回答,心中怒极,但不愿在王万户面前显得少了涵养,仍不动声色,说道:“小兄弟,你武功果然不错,也怪不得你狂妄。来来来,厉某领教你几招。”闵嘉庚跃到厅心,呼的一拳迎面往厉宏生鼻子上打去。厉宏生微微一笑,顺手还了一掌。

厉宏生这掌拍出去时轻轻巧巧,但掌到半路,已挟着一股疾风,向闵嘉庚扑面击去。王万户心想:“这姓厉的家学渊源,掌上劲力果然非同凡响。”他生怕这掌就将闵嘉庚击得重伤,当即身子微向前倾,预拟于危急之时出掌拍向厉宏生后心,以卸掌力。哪知闵嘉庚身法奇快,上身侧过,厉宏生这掌已然打偏。但厉宏生是当世万澜第一高手,左掌打歪,右掌毫不停留,已自右上向左下斜劈下去。闵嘉庚双拳挺举,啪的一响,这掌正好劈在他拳上。

闵嘉庚叫道:“哎呀,好痛!”蓦地里“沉肘擒拿”,伸手抓他左手“曲池穴”,这招甚为怪异,厉宏生一怔,向后跃开。温老太与岳胜对望了一眼,心中均说:“怎么这孩子也会使这怪招?”原来当日曹虎劫货,与岳胜动武,十余式怪招之中就有这招“沉肘擒拿”。

厉宏生一退又进,使招“猛虎伏桩”,探掌切闵嘉庚左臂。闵嘉庚半转身子,“钩腿反踢”,又是一记怪招。这一来,岳胜等固然更是诧异,连见多识广的王万户也暗觉奇怪。厉宏生见他招法中隐含相辱之意,心想:“若不给你吃点苦头,可叫人家小看了万澜集团。”他虽与闵嘉庚动武,心中却哪将这孩子当作对手,一招一式,全是露给身旁的大名家王万户观看,因之出手凝重,圆转如意,不敢失了半点名家身份,只因心有旁属,招数上竟是不求狠辣,唯恐让王万户小觑了,说一句:“名门高弟,岂能如此浮躁?”这么一来,他掌法中固然没半点破绽,但要数招间制住对方,竟也不能。

温文新自幼苦练八卦掌,见这位师叔出手平淡无奇,使的全是八卦掌中最浅近的招数,还道他忌惮王万户,存心敷衍,无意真要击退闵嘉庚,心下暗暗恼怒。他哪知厉宏生这些平淡无奇的掌法之中蕴含数十年苦功,闵嘉庚初时跳跳蹦蹦,怪招迭出,到后来已全在对方掌风笼罩下。

厉宏生掌力催动,渐渐将闵嘉庚制住,令他每一拳打出、每一脚踢出尽数受到掌力的反推。此时他若要发劲打伤闵嘉庚,原已不难,但他有意在王万户面前显示身手,要累得闵嘉庚筋疲力尽,跪地求饶,自己却始终潇洒自如,行若无事。须知武术最难企及的境界,乃在举重若轻,要使力而不见费力,发劲而不见用劲。每个武学名家练到最后,都是向这境界致力。至于吆喝扭拼,挥汗喘气,那自是下乘功夫了。

王万户知他用意,看来这小孩暂无性命之忧,要看他支持得几时。见闵嘉庚已身不由主为对方掌力带动,脚步踉跄,突然一个筋斗翻出,右手在地下一撑,双腿横扫。这下又是一记怪招,厉宏生跃起避过,闵嘉庚往地上一坐,双腿连环上踢,霎时间竟踢了七八腿,诡异兼具迅捷。拳法中原有连环鸳鸯腿的招数,但左脚踢出后,右脚跟着飞踢,再要踢第三腿时,终须有一脚先行着地,纵快也有限度,此时闵嘉庚坐在地上,双脚凌空,彼落此起,出腿如电,竟将厉宏生踢了个手忙脚乱,只得转身避过。

岳胜与温老太又互视一眼,均想:“这记怪招却非曹虎所会,看来这小孩所学的武功还较曹虎为多。”果然闵嘉庚一个翻身,立时双肘推后,此时他与厉宏生背脊对着背脊,他身子既矮,出招又快,这两下肘锤,竟都撞在厉宏生的屁股之上。臀上多肉,他又人小力弱,这两记肘锤自然伤不到对方,但旁观众人却忍不住失笑。

厉宏生大怒,回身一掌当胸劈去,但见他脸色狰狞,已顾不得什么潇洒,什么气量风度。王万户心中暗叹:“厉士玉的儿子不及乃父多矣!”他一边观斗,眼角间却始终没一刻离开了魏从善,绝不容他伺机逃脱。

闵嘉庚见对方双掌犹如疾风暴雨般袭来,也不禁害怕,对方究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自己全靠秘籍中一些怪招,仗着对方不识,出手有所顾忌,这才勉力支撑了这些时候,已属极度难能。其实《北斗秘籍》上这些怪招乃是练功所用,旨在锻炼身手,不求克敌制胜,真正与人动手的招数,录在秘籍的最初数页后。闵嘉庚功力未到,难以领会,只得施展这些练功用的扎根基招式。

又斗十余招,闵嘉庚左支右绌,大感狼狈,突见厉宏生左掌往外一穿,当即闪身向右避过,厉宏生右掌“游空探爪”斜劈下来。这下好不劲急,闵嘉庚忙矮身沉肩,虽将这一劈之力卸下了七成,还是给他掌力震得一跤摔倒。

众人惊呼声中,厉宏生又是一掌劈了下去。王万户大怒,心想:“亏你也算是个成名人物,小孩子已给你打倒,怎么还下毒手?”他的功夫讲究后发制人,对方招数越用老,自己出手时收效越大,只等厉宏生掌缘挨近闵嘉庚身上,立即发招相救。

突然青光一闪,厉宏生疾收左掌,侧身跃开相避。原来闵嘉庚跌倒时见身旁有半截剑头,正是李云那柄给震折的断剑,情急之下伸手抓起,向敌人拍下来的掌心刺去。这下掌法变幻,若非厉宏生躲闪得快,掌心给他刺个窟窿也不稀奇。闵嘉庚一招得手,立即一个打滚,左手在地下一捞,右手用断剑割下一块衣襟,裹了折断的剑刃,笑着说:“厉老板,我的手短,你的手长,咱二人比武太不公平。我把右手接长点儿,你若害怕,就取出紫金刀来好了。”

原来闵嘉庚知道空手打他不过,趁机拾起断剑用作武器,但怕对方使武器,抢先激他一激。厉宏生何等身份,明知吃亏,哪肯跟他平手对刀,料定他多拿一柄断剑也管不了用,只“哼”了一声,八卦掌中夹着擒拿手,径来抓他握着断剑的手腕,左掌发劲,劈向他面门。

闵嘉庚转动剑头,当作蛾眉刺使,一闻递招,左手忽地往头顶一拉,取下毡帽,笑着说:“我右手有剑头,左手有盾牌,瞧你奈何得了我?”将毡帽当作盾牌,往他左掌挡去。厉宏生心想:“臭小子,这么一挡,你左腕非断不可。”掌上又加了三分劲道,向破毡帽上直击而下。

忽听厉宏生啊的一声大叫,向后跃开丈余,这一声叫喊,声音惨厉,竟似受了重伤模样。众人一起望着他,只见他左掌心中鲜血淋漓,不知因何受的伤。厉宏生怒极,戟指闵嘉庚喝问:“你……你……你这烂毡帽中藏着什么?”

闵嘉庚将毡帽戴回头上,左手中赫然握着一枝金钱镖,笑着说:“这是你万澜集团的暗器,可不是我带来的。有毒无毒,我也不知。我随手在地下捡了一枝,想偷偷拿回去玩儿,你却定要揭穿我底儿,好吧,这一枝小小金钱镖我也不稀罕。”说着提起金钱镖,对准他胸口一扬。

厉宏生侧过身子,伸手抄出,要将金钱镖抄在手里。他先侧身,再伸手,那是对闵嘉庚已存忌惮之意,怕他发镖的手法又十分怪异,一个抄接不到,不免打中了胸口。岂知他这一伸手却接了个空。闵嘉庚手势是向前发镖,其实手指上使了一股反劲,将金钱镖射向身后。站在他背后的正是温老太,突见金光一闪,镖已到面前,急忙缩头,嚓的一声,金钱镖从她发髻边擦过,随即跌落在地。

温文新只吓得心惊肉跳,扑到母亲跟前,叫道:“妈,可伤着你么?”

自闵嘉庚出手以来,几乎每招每式都异想天开,叫人防不胜防,这下花巧异常的发镖,更加眩人心目。眼见温老太在间不容发之际死里逃生,人人尽皆骇然。王万户捻须微笑,心想这般前扬后发的镖法,自己原也擅长,倘若自己出手,就有十个温老太也非打死不可,只是这小孩装模作样的逼真神态,却远非自己所及。

王万户随即想起,叫道:“快捏住脉门,镖上有毒!”温文新一凛,叫道:“我去取解药!”说着飞奔入内。

厉宏生掌心一受镖伤,只觉左手麻痒,听王万户这么一叫,右手拉断衣带,紧紧缠住左腕,脸色铁青。厉宏明手足关心,抢过来帮他缠腕。厉宏生左手一甩,喝道:“走开!”厉宏明不提防给他猛力一甩,退开两步,愕然相顾,叫道:“大哥!”厉宏生天生一副执拗的狠劲,当下挥起伤掌,呼的一声,疾往闵嘉庚头顶拍到,脚下飞跑,竟然使出游身八卦掌的绝招,此时再不容情,决意要取这可恶的狡童性命。

闵嘉庚学成武艺后,初次是与温文新对敌,其后对战温老太和厉宏明,此时与厉宏生对掌,已是第四个对手。越战得久,他心思越开朗,怯意既去,尽力弄巧以补功力之不足。这游身八卦掌曾在厉宏明手下领教过,当时手忙脚乱,险些命丧刀底,此刻已明白其中奥妙所在。晃眼间,厉宏生已转到自己身后,陡然想起秘籍上有一门四象步,步法虽单纯,却似可用,不及细思,见敌人转到身后,立即向前跨了一步。就在这时候,厉宏生呼的一掌,已击向他后心。

众人见闵嘉庚背后门户洞开,全无防御,不禁为他担心,不料他轻轻巧巧地大步跨前,厉宏生这掌竟尔打空。那游身八卦掌只要一使动,再无停歇,不管出掌是否打中,脚下绝不停留,一掌掌连绵发出。闵嘉庚面向厅门,见厉宏生抢到右边,便向左跨了一步,他脚下跨步,正与厉宏生发掌同时而作,使得这掌又即打空。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四象步与八卦掌,其理原有共通之处。《北斗秘籍》上的四象步是练习拳脚器械的入门步法,并不能用以伤敌,闵嘉庚早练得纯熟。斗到后来,他索性双手叉腰,凝神注视对手,也不理厉宏生是否发招,只要他奔到左方,就向右一步,奔到前方,就退后一步。不论对方如何忽前忽后,忽东忽西,他总是好整以暇地前一步、后一步、左一步、右一步,来来去去只是四步,妙在拿捏分寸恰到好处,而这步法又与八卦掌步法的八卦方位丝丝入扣,每一跨步,均与对手的行动若合符节,倒似与厉宏生长期共习,练成了套子一般。

那游身八卦掌一出手就是连续不断的四八三十二招,厉宏生越打越焦躁,却连手指尖也碰不到闵嘉庚身上。王万户看得暗自叹息:“这人徒学父艺,只知墨守成法,临敌时不能随机应变,另创新意,看来厉士玉是后继无人了。”眼见他第二节的三十二招八卦掌也已使完,温文新取来解药,叫道:“师叔,服了药再收拾那小子。”这时厉宏生的左臂已渐渐不听使唤,知毒气上行,便跃出圈子,接过解药吞服。

王万户说:“厉兄,我瞧……”厉宏生知他定是出言劝解,待他话一出口,自己若不听从,倒显得不给他面子,当即摇了摇手,抢上前又举掌向闵嘉庚击去。此时他步法极小,出掌也甚凝重,却是使出最厉害的内八卦掌法来。先前厉宏明只虚使内八卦短架,就制得温文新无法动手。厉宏生的功夫又比弟弟精湛得多,这内八卦掌法出手虽短,每掌都极凌厉狠辣。

闵嘉庚硬接三招,登感不支,暗叫:“糟糕!”见对方步子向左跨出,猛地提脚往他左脚脚背上踩落。厉宏生骂道:“你作死么!”左脚一缩,右脚踏出时就错了八卦方位。厉士玉教子习艺时规定极为严厉,不得有分毫差失,偏生这大儿子又天性固执,临敌时脚下定须踏正方位,才肯出招。待他双脚移正,闵嘉庚又是一脚对准他脚背踩了下去。这般胡闹打法,原是任何成名的英雄所不屑为,闵嘉庚却一味顽皮取闹,连踩几脚,厉宏生心神微乱。闵嘉庚见到有机可乘,猛地一掌往他小腹上击去。厉宏生叫声:“好!”双掌齐出,推在他掌上。

这是硬碰硬对掌,再无讨巧之处,闵嘉庚全身剧震,左掌跟着力推,但仍感对方压力沉重无比,此时稍一退让,内脏立为对方掌力所伤,只得奋力抵挡。

王万户见闵嘉庚已然输定,笑着说:“孩子,你输啦,还比拼什么?”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一股内力从他身上传过去。厉宏生双臂一酸,胸口微热,忙撤掌后退。王万户说:“厉兄,你功力自比这孩子高得多,那还用比什么?”他轻拍闵嘉庚的肩头,称赞:“了不起,了不起,再过五六年,连我也不是你敌手啦。”言下自然是说你厉宏生更加不用提了。

厉宏生脸上一热,自知功夫与王万户差得太远,要待交代几句场面话,跟这孩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由怔在当地,一言不发。厉宏明见兄长的左掌紫黑,中毒甚深,问温老太:“有没有外敷的解毒药?”温老太摇摇头。

王万户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拔开瓶塞,说道:“兄弟自合的解毒药,很有点儿功效。”厉宏明知他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身上不带解毒药则已,倘若携带,定然应验如神。他挂念兄长安危,伸出手掌。王万户在他掌心倒了少许,笑着说:“够用了。”

这一来,厉氏兄弟无论如何不能再对闵嘉庚留难。

王万户双手负在背后,在厅中缓步来去,朗声说:“咱们学武的,功夫自然有高有下。但只要心地光明磊落,行事无愧于天地,那么功夫高的固然好,武艺低也是一般受人敬重。兄弟生平最恨的就是行事歹毒、卑鄙无耻的小人。”他越说声音越严厉,双目瞪着魏从善不动。

魏从善低下了头,目光不敢与他相接,突然一瞥间,吓了一跳。原来温老太发出七枝金镖,给王万户接住后抛在地下。闵嘉庚用一枝镖刺伤厉宏生后,接着将镖射向温老太,那枝镖仍跌落在地。这时王万户在厅中来去,足下暗暗使劲,竟将七枝金钱镖踏得嵌入了方砖中,镖与砖齐,甚是平整。众人见魏从善脸上变色,顺着他眼光看去,都大为惊奇,知王万户露这手功夫,一来是警告温老太不得再使歹毒暗器,二来是要逼魏从善出去算账,叫旁人不敢阻拦。

魏从善四下一望,但见厉氏兄弟忙着裹伤,温老太与温文新咬牙切齿,岳胜微微点头,李云脸如死灰,心知没一个敢出手相助,将心一横,大声说:“好啊,平素称兄道弟,都是好朋友,今日姓魏的身受巨贼胁迫,好朋友却到哪里去了?王万户,咱们也不用出去,就在这里动手吧。”王万户刚说一个“好”字,忽听背后风声响动,知有暗器来袭,接着听到一声轻喝:“好朋友来啦!”

王万户也不回头,反过手去抄起衣袖,接住了一把飞蝗石,但觉那把飞蝗石射来势道劲急,全是阳刚之力,接在袖子里微微一震,和福建莆田少林派发射暗器的手法又自不同,笑着说:“这位好朋友原来是嵩山少林派的,是本良大师的高足吧?”

发射飞蝗石的正是嵩山少林派的青年好手杲瑜亮。厉氏兄弟、李云、魏从善等都是一惊,但见王万户并未回身,尚未见到杲瑜亮的人影,却已将他的门派师承猜得一点儿不错。

王万户心想:“协力社只僻处阿拜数年,离中原并无多时,看来名头已不及往时响亮。我要保护一个孩子、叫一个人出厅,居然不断有人前来阻手阻脚,今日若不立威,倒叫后生小子们将协力社瞧得小了。”朗声说:“你这位好朋友站着可别动啊。”不等杲瑜亮回答,双手向后几扬,跟着转过身来,两手连挥,众人一阵眼花缭乱,但见数千粒飞蝗石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齐向杲瑜亮射去。厉宏生大骇,叫道:“王主任手下容情!”

王万户一笑,说道:“不错,自该手下容情。”

众人瞧杲瑜亮时,无不目瞪口呆。但见他背靠墙壁,周身钉满了飞蝗石,却没一枚伤到他身子。杲瑜亮半晌惊魂不定,隔了好一阵,这才离开墙壁,回过头来,只见数千粒飞蝗石钉在墙上,隐隐依着自己身子,嵌成一个人形。他惨然无语,知道王万户用太极内力将自己发过去的飞蝗石在刹那间给粉碎了,又反手打回来。当下向王万户一揖到地,直出大门,也不向吴总辞别,径自走了。

王万户此手一露,便算已判了魏从善死刑,还有谁敢出头干预?但魏从善临死还是强硬,说道:“官匪不两立!我一死报答吴总,那便是了。”王万户大怒,向厉宏生等人说:“太极门中出此败类,是在下门户之羞,原想私下了结,可是他非叫我抖个一清二楚不可。”魏从善自己也真不知道,什么事上得罪了王万户,他为人精明圆滑,原不轻易与人结怨,便接口说:“不错,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说了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

王万户哼了声,指着那女孩问:“你不认得这小妹妹么?”魏从善摇头说:“不认得,从来没见过。”王万户说:“就可惜你认得她父亲。她是邯郸陈安平的女儿陈梦梅。”

此言一出,魏从善本来惨白的脸色更加白得可怕。众人都哦了声,齐齐望去。见这女孩只十二三岁年纪,但满脸风霜,显是短短一生中已受过不少困苦折磨。

陈梦梅手指魏从善厉声说:“你没见过我,我可见过你。那天晚上你杀我兄弟,杀我爸爸,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我每天晚上做梦,没一次不见到你!”这几句话说得凄厉肯定,魏从善又确曾做过那件事,张口结舌没再分辩。

王万户向众人双手一拱说:“这姓魏的说得好,天下事抬不过个理字。我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各位想必都知道,邯郸太极门师兄弟三人,武功以小师弟陈安平最强。姓魏的,你称呼陈安平什么啊?”魏从善低下了头,说道:“他是我师叔。”心想王万户述说往事,也不必跟他分辩,心中暗打脱身逃走的主意。

王万户说:“不错,陈安平是他师叔。说到陈安平这人,在下可与他素不相识,他是法警教官,咱们乡下人又怎高攀得上?”言下之意,竟透着十分不满,只是他存心厚道,又碍着那小姑娘的面子,说到此处为止,接着说:“在下隐居阿拜,中原武林的恩怨原本不闻不问,可是有一日这小姑娘寻到了在下,哭拜在地,说要请我主持公道。梦梅,你将那两件东西取出来给各位瞧瞧。”

陈梦梅解下背包,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布包打开,烛光下各人瞧得明白,赫然是一只干枯的人手,乃是左手。旁边还有一块白布,写满了血字。

王万户说:“你说给各位听吧。”

陈梦梅捧着一只人手,泪流满面,哽咽说:“我爸生了病,已躺着好久不能起来了。有一天,这姓魏的突然带了另外三个恶人,半夜里来到我家,说是奉命要爸爸说太极拳什么九诀的秘奥。不知怎么了,他们争吵起来。我弟吓得哭叫出声,这姓魏的抓住了他,扬起宝剑威吓我爸,说要是不说,就将我弟一剑杀死。我爸说了几句话,我也不懂,他……他……就将我弟杀死了。”说到这里,眼泪不断流下。

闵嘉庚叫道:“这样的恶人,就该立刻宰了!”

陈梦梅提起衣袖抹了抹眼泪说:“后来我爸跟他们动手,他们人多,我爸又生着病,就给这坏人害死了。后来赵师伯来到我家里,我就跟他说……”小姑娘不懂武林中的恩怨关节,说来不明不白。

王万户插口说:“她说的赵师伯,就是北宗太极门的掌门赵安全。”这个人的名头大家是知道的,都点了点头。

陈梦梅继续说:“赵师伯想了几天,叫我过去,他拿出刀来,砍下了自己左手,蘸了血写成这封血书,叫我……叫我……送去哈萨克给王万户老师,说太极门中除了王老师,再无旁人报得了我爸的血仇……”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只觉这真是人间一件极大惨事,只陈梦梅说得太不清楚,实在不懂。

王万户说:“这位赵掌门在下是识得的。当年他瞧不起我王万户,曾来温州跟我打过一场架,想不到竟因如此,心中有了我的影子。”

众人均想:“这一场架定是赵安全输了。”

王万户又说:“赵安全这封血书上说,他是北宗太极门掌门,自愧无能,收拾不下这姓魏的叛徒,因此砍下左手送给兄弟,信上说什么‘久慕王主任云天高义,急人之难’云云。嘿嘿,他送我一只手掌,再加一顶大帽子,兄弟虽跟他没半点交情,这件事可不能不给他办了。”

魏从善惨白着脸说:“这封血书未必是师伯的亲笔,我得瞧瞧。”说着慢慢走到陈梦梅身旁去取血书,突然手腕一翻,寒光闪处,右手中一柄匕首已指着那女孩后心,叫道:“好,那就同归于尽!”

这下变生不测,众人均没料及。王万户抢上两步,待要夺人,却见魏从善左臂紧紧扼在陈梦梅颈中,低沉着嗓子喝道:“你再上前一步,这女娃子的命就是你害的!”王万户一惊,自然而然地倒退一步,一时彷徨无计,心想:“那便如何是好?”王万户忠厚老实,对付奸诈小人实非其长。

魏从善右手匕首刺破陈梦梅后心衣服,刃尖抵及皮肉,要使王万户无法用暗器打落匕首,双目瞪住了王万户说:“王主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一向仰慕你大仁大义。你就是发暗器打瞎我这双招子,姓魏的决不闪避接招。但这女娃子,可就给你杀了!”王万户手中扣了两枚金钱镖,本拟射他双目,只要他矮身一躲或是伸手一护,就可伺机救人,岂知此人见事甚快,先行出言点破了自己用意。

一时间,大厅上登成僵局。

魏从善目不转瞬瞪着王万户,防他有甚异动,口中却在对厉氏兄弟说话:“二位厉兄,王主任今儿跟兄弟过不去,你二位可知其中缘由?”厉氏兄弟与他同府当差,虽然并不怎么交好,但魏从善手段圆滑,平日人缘甚好,若不是忌惮王万户武功了得,早已出言劝解。厉宏生接口说:“听王主任说,他也是受人之托,未必明白真相。只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是有的。”

魏从善冷笑一声说:“误会倒没有。兄弟跟着吴总前,是在惩教署做事的,这个你是知道的了?”厉宏生说:“是啊,你是肖署长推荐给吴总的。肖署长很是夸你精明能干呢。”魏从善说:“兄弟伤了这小姑娘的父亲,这件事是有的。兄弟一直好生过意不去。可是兄弟是奉了肖署长之命。你我同是吃公门饭的,主人家有差使交下来,你能违命么?”厉宏生这才明白,他借着与自己一问一答是在向王万户解说这回事的来龙去脉,便接上一句说:“这叫作奉命差遣,身不由己。那也怪不得魏兄弟你。”

王万户在阿拜收到赵安全的血书,立即带着陈梦梅赶到邯郸,但没法找着赵安全,当下又到维京找人,一查之下,得悉魏从善已随同南下。他胯下所骑是王怡丹那匹烈焰马,不过两天已从维京追到武定来。魏从善如何害死陈安平父子,他确实不甚了解。陈梦梅年幼,说不明白,多问几句,她就眼眶一红,小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这时听魏从善要言明此事根由,正中下怀,说道:“好,你曾说过,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倒说说看。陈安平是你师叔,就算他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由你下手,置他于死地。”

魏从善此时有恃无恐,料想今日已不难逃命,但王万户决不肯就此罢手,日后继续追寻,却难抵挡,心想总须说得他袖手不顾,方无后患,于是说:“王主任,你是忠厚仁善、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常言道:君子可欺以方。你这回可上了赵安全的大当啦。”王万户一愕,问道:“上了什么当?”魏从善说:“我们北宗太极门师祖传了三个徒弟,赵师伯为首,先父居次,陈师叔第三,他们师兄弟三人向来不睦,王主任你是明白的了?”王万户本来丝毫不知,但想自己插手管他门户之事,若说一切不知,未免于理有亏,当下不置可否,问道:“那便怎样?”

魏从善说:“陈师叔是太极北宗响当当的好手,我对他老人家素来十分敬仰。他当法警教官,太极秘奥却半点不肯相传。肖署长生性好武,见他藏私,心中自是不快,连问了几次,陈师叔吃逼不过,竟辞职不干了。于是肖署长将在下找去,要我解释什么乱环诀、阴阳诀。可是先父武功本就平常,又逝世得早,没什么功夫传下来,在下懂得什么?肖署长便着落在下去向陈师叔请问明白。”

王万户心想:“太极门南北两宗各有门规,本门武功秘奥不得传于公家。陈安平不授秘诀,此事大致不假。”便点了点头。魏从善脸色显得十分诚恳,说道:“在下奉了肖署长之命,与三位公门兄弟到陈师叔家里去。那时他身上有病,肝火大旺,三言两语就对我痛下辣手。王主任你想,以我这点稀松平常的武功,怎能害得了北宗太极门的第一好手?”王万户问:“那他是怎么死的?”魏从善说:“陈师叔本已有病,在下的言语又重了一些。陈师叔痰气上涌,失足摔了一跤,在下连忙施救,已然不及。”

这番言语中破绽甚多,王万户正待驳斥,陈梦梅已叫了起来:“爸爸是他打死的!爸爸是他……”第二句话没说完,魏从善扼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将她后半句话制住了。王万户大怒,喝道:“你既说他有病,怎么又斗不过他?再说,他小儿子与你无怨无仇,又何以伤害无辜?快放手!”

魏从善说:“王主任,你身在阿拜,怎知我门户中之事?我劝你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好。”他一边说,一边移动身子,慢慢退向厅口。

王万户双目如要喷火,只眼见此人心狠手辣,倘若上前拦阻,他定要伤害陈梦梅性命。这女孩年纪虽小,性格却极是坚毅,孤身一人,竟间关万里、历尽辛苦地寻到阿拜。以这条路上旅途之艰难,别说这样一个小小孤女,便壮年汉子也十分不易。王万户毅然插手管这件事,固为了赵安全斩手相托,有一小半也瞧在这孤女的孝心份上。后来与她共骑东来,时日一久,已视她如女儿一般。

只见魏从善再退几步,便要出厅,王万户空有一身暗器,竟不敢向他发射一枚,心下盘算:“若用一枚最重的蛇头锥打他脑门,自能叫他立时丧命,但他临死之前只要手臂一送,小姑娘就性命不保。”

只见他又退了一步,此时桌上一枚大红烛所结的一个灯花,突然卜的一声爆了开来,烛光一暗,待烛火再明,魏从善身旁忽已多了一个老者。

那老者左手平举胸前,但光秃秃的只剩根腕骨,手掌已齐腕斩去,身穿青布长袍,形容枯槁,双目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灰扑扑的甚是怕人。魏从善见众人一起望着自己左侧,神情异样,不由回头一瞧。突见那人的左腕骨已伸到自己脸前,险些碰到,一惊之下,忙让开了一步,叫道:“赵……赵师伯,是你!”

那人竟不理会,拉起长袍,抢上一步,向王万户磕下头去,说道:“王主任,你的恩情,赵安全只好来生补报了。”王万户急忙答礼,双眼却不离魏从善。魏从善急退两步,正要拥着陈梦梅抢出长窗,赵安全身形一晃,抢先堵住了去路,喝道:“回去!”魏从善问:“你让不让路?”赵安全说:“你已害过陈家两条命,姓赵的早就没想活着。”转向王万户说:“王主任,这位魏大爷的话在下在门外已听得清清楚楚,当真是一派胡言。我陈师弟是为了乱环诀与阴阳诀而死在这奸贼手下的。”

王万户向魏从善侧目斜睨,哼了声说:“原来魏师傅精研我门的这两大秘诀,在下倒要领教。”赵安全说:“这倒不是。这位魏师傅知道我太极拳有九大秘诀,而乱环诀与阴阳诀又是拳法关键,只可惜他父亲过世得早,没来得及传他。他千方百计要我和陈师弟吐露,陈师弟知他心术不正,就没肯说。于是他用公家势力相压,陈师弟仍然不说。到后来他趁着陈师弟有病,夜中闯到陈师弟的病榻前,抓住他一脉单传的娃儿,说道若不吐露二诀,就将娃儿一剑杀了……姓魏的,我这话是真?还是假?”

魏从善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心中又惊又怒,眼见已可脱身,这老家伙偏偏在这时候闯了进来。只听赵安全哽咽着继续说:“一个聪明伶俐的娃儿便丧生在他利剑之下。陈师弟抱病与他拼命,又给他使云手功夫拖得精疲力尽,虚脱而死。王主任,赵安全愧为掌门,年老无能,我北宗又是人才凋零,眼下只有这姓魏的武功最强,只有老着脸皮,请南宗主持公道。”他转向魏从善说:“魏大爷,我的话没半句冤枉你吧?”

王万户只听得义愤填膺,大步踏了上去说:“要学拳术的秘奥,自古以来只有求师访友,从来没听说过如你这等禽兽之行。”魏从善喝道:“你别动,给我站着!”说着手臂一紧,陈梦梅呀的一声叫了出来。王万户站定脚步,不敢再动。魏从善朗声说:“王万户,你要找我,尽管到警政署来。今日请你叫他让让道。”王万户无奈,只得向赵安全说:“赵师哥,今日咱们就暂且饶他!”

赵安全大急,问道:“你说今儿……今儿饶……饶了他?”王万户说:“赵师哥,你放心,兄弟既拉扯上了这回子事,定然有始有终。”赵安全急得说不出话来,只说:“你……你……”王万户说:“让路给他吧。兄弟要是料理不了这回事,我斩这一只手还你!”这几句话说的斩钉截铁,赵安全再无话说,身子往旁一让,眼睁睁盯着魏从善,目光中充满了怨毒。

魏从善心想:“今日我脱却此难,立时高飞远走,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容身之所?只要我隐姓埋名,你找一百年也找不着老子。”脸上不自禁露出一丝得意神色,说道:“王主任,你我后会有期。赵师伯说的不错,我确实想学一学太极门中乱环诀与阴阳诀的窍门。你上京来,晚辈要好好请你指点指点。”王万户哼了声,哪去理他。

魏从善不敢转身,挟着陈梦梅一步步倒退,经过赵安全身侧,微微一笑,左足跨出了门槛。只须再走几步,便出厅门,黑暗中一躲,王万户再难找到自己了。

闵嘉庚自与厉宏生比掌后,一直在旁凝神注视王万户、魏从善、赵安全三人,此时眼见魏从善狡计得逞,心想:“王主任帮了我这大忙,眼下他遇上难事,我如何不加理会?”他头脑灵敏,人又顽皮,心念一动,早有计较,见魏从善即将踏出长窗的门槛,突然端起一张椅子说:“魏师傅,我有一事请教。”魏从善一呆,却没将这孩子放在眼内,并不理睬。

闵嘉庚将椅子在他身前一放,跳上椅子,突然伸出两根指头朝他双眼插去。

魏从善急怒之下,伸左手在眼前一挡,右手匕首就往他胸口剁去。闵嘉庚早就筹划好了下一步,见匕首刺到,双手握起椅子,急跃而起,人在半空,椅子向他头顶猛砸下去。魏从善伸手格开,怒骂:“小崽子!”闵嘉庚人未落地,已向前扑出,抱住陈梦梅一个打滚,滚开半丈。

魏从善大惊,纵上抢夺,闵嘉庚钩脚反踢,随即放开陈梦梅站起,施展空手夺白刃抢他手中匕首。魏从善心知不妙,不敢恋战,猛戳一刀,立即转身出厅,却见王万户双手叉腰,神威凛凛地站在厅口。

这下变化,王万户固然万万猜想不到,厅上众人也无一不大出意料之外。待各人明白他用意,陈梦梅早已获救,魏从善亦已陷入重围。这一来温老太更增恨意,厉氏兄弟妒念转深,岳胜暗叫惭愧,李云喃喃怒骂,但不论是恨是妒,是愧是骂,各人心中均带着三分惊佩赞叹:“若非这小子出此怪招,怎能将魏从善截得下来?”

王万户对闵嘉庚十分感激,脸上却不动声色,对魏从善淡淡说:“魏师傅,你为了学乱环诀和阴阳诀,伤了两条人命,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费事。这两篇歌诀在太极门中也算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不传之秘,在下不才,倒还记得。你说过要向兄弟讨教,今日就传了于你也自不妨。”众人一呆,均想:“他已难逃你的掌握,却来说反话。”

却听王万户继续说:“我先说乱环诀与你,好好记下了。”朗声念道:“乱环术法最难通,上下随合妙无穷。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手脚齐进竖找横,掌中乱环落不空。欲知环中法何在,发落点对即成功……”

这八句一念,赵安全与魏从善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这八句诗不像诗、歌不像歌的话,正是太极门中的乱环诀。魏从善幼时也依稀听父亲说起过,只全然不懂其中奥妙,万想不到王万户真能原原本本念给自己听。他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说道:“其中含义,还请王主任指点。”

王万户说:“本门太极功夫出手招招成环。所谓乱环,便是说拳招虽有定型,变化却存乎其人。手法虽均成环,却有高低、进退、出入、攻守之别。圈有大圈、小阁、平圈、立圈、斜圈、正圈、有形圈及无形阁之分。临敌之际,须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无形克有形,每招发出,均须暗蓄环劲。”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各项圈环的形状,又说:“我以环形之力,推得敌人进我无形圈内,那时欲其左则左,欲其右则右。然后以四两微力,拨动敌方千斤。务须以我竖力,击敌横侧。太极拳胜负之数,在于找对发点,击准落点。”

他所说的拳理明白浅显,人人能解,但其中实含至理。厅上众人均为武学好手,听他口中讲述,手脚比拟,无不出神。能听到这样一位武学名家讲述拳理精义,实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良机。闵嘉庚凝神倾听,心花怒放,正是如*乐。

王万户说的是太极拳秘诀,初时厉氏兄弟、温老太、岳胜、李云等还只存着观摩与切磋之心,后来听他越说越透彻,许多长期积在心中的疑难,师父解说不出、自己苦思不明,却凭他三言两语,顿时豁然开朗。

王万户解释完乱环诀,说道:“口诀只是几句话,这斜圈无形圈使得对不对,发点与落点准不准,可是毕生的功力。你懂了么?”

魏从善盼望这乱环诀盼了一生,此时听得明白,懂得透彻,知道只要再加十余年苦练,凭此一诀便可成武学大师,不由满心欢喜,又问:“请问那阴阳诀又是如何?”

王万户说:“阴阳诀也是八句,你记好了。”魏从善听得出神,就似当年听父亲传授武功一般,随口答应:“是,孩儿用心记着。”待出口才惊觉,不由满脸通红,但众人都在倾听王万户讲武,谁也没留意他说些什么。

只听王万户朗声念道:“太极阴阳少人修,吞吐开合问刚柔。正隅收放任君走,动静变里何须愁?生克二法随着用,闪进全在动中求。轻重虚实怎的是?重里现轻勿稍留。”

这口诀魏从善却从没听见过,但他此时全无怀疑,用心记忆。王万户拉开架式,比着拳路,说道:“万物都分阴阳。拳法中的阴阳包含正反、软硬、刚柔、伸屈、上下、左右、前后等等。伸是阳,屈是阴;上是阳,下是阴。散手以吞法为先,用刚劲进击,如蛇吸食;合手以吐法为先,用柔劲陷入,似牛吐草。均须冷、急、快、脆。至于正,那是四个正面,隅是四角。临敌之际,务须以我之正冲敌之隅。倘若正对正,那便冲撞,便是以硬力拼硬力。如果年幼力弱,功力不及对手,定然吃亏。”

闵嘉庚一直在凝神听他讲解拳理,听到此处,心中一凛:“难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么?是说我与厉宏生以力拼力的错处么?”

却见王万户一眼不望自己,手脚不停,口中也丝毫不停:“倘若以角冲角,拳法上叫作:轻对轻,全落空。必须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再说到‘闪进’二字,当闪避敌方进击之时,也须同时反攻,这是守中有攻;而自己攻击之时,也须同时闪避敌方进招,这是攻中有守,此所谓:逢闪必进,逢进必闪。拳诀中说:何谓打?何谓顾?打即顾,顾即打,发手便是。何谓闪?何谓进?进即闪,闪即进,不必远求。倘若攻守有别,那便不是上乘武功。”这番话只将闵嘉庚听得犹似大梦初醒,心想:“要是我早知此理,适才跟厉氏兄弟比武,未必就输。”心中对王万户钦佩到了极处。

王万户又说:“武术中的劲力千变万化,但大别只有三般劲,即轻、重、空。用重不如用轻,用轻不如用空。拳诀说:双重行不通,单重倒成功。双重是力与力争,我欲去,你欲来,结果是大力制小力。单重却是以我小力,击敌无力之处,那便能一发成功。要使敌人的大力处处落空,我力虽小,却能胜敌,这才算是武学高手。”

只见他出手比划,许多拳法竟是闵嘉庚刚才与厉宏生对掌时所用。他详加解释,这招如何可使敌招用空,这招如何方始见功。闵嘉庚听到此处,方始大悟:“原来王主任费了这么大力气,却是在指点我学武功。”

魏从善是叛门奸徒,王万户怎能授他太极秘法?那是他见闵嘉庚拳招极尽奇妙,临敌之际却只凭一己的聪明生变,拳理的根本尚未明白,想是未遇明师指点。武林之中规矩极多,若为别门别派弟子,纵使他虚心请益,也未可便率尔指教,否则极易惹起他本门师长不快,许多纠纷祸患,常由此而起。他不知闵嘉庚无师自通,只凭了祖传的一部秘籍,自行研习而成,眼见他良材美质,未加雕琢,甚为可惜,料想他师长未明武学至理,因此借着魏从善请问之机,将武学的基本道理解说一通,每句话都是切中闵嘉庚拳法的弊端,说得上是倾囊以授。他知闵嘉庚聪明过人,必能体会,至于温老太、厉宏生、厉宏明、岳胜等人虽也听到了,但这些人年纪已大,纵明其理,未必能再下苦功。其余李云、温文新、周银兵等人,看来多半资质有限,不足为道。

王万户讲解已毕,问魏从善:“我说的可对么?”魏从善说:“承蒙指点,茅塞顿开。早知如此,在下只须向您磕头求教,也不必向师伯师叔苦苦哀求了。”王万户冷然说:“是啊,早知如此,那也不必害死两条人命了。”魏从善一惊,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透下去,心想:“他好端端传我拳诀,怎么又提此事?”向厉氏兄弟、李云等人一望,见各人脸上均现迷惘之色。

王万户说:“魏师傅,这两个拳诀我是传于你了,如何使用,只怕你还领会不到。来,咱们来推推手。”推手是太极同门练武的常用手法,魏从善虽存疑惧,却也不便相拒,说道:“在下技艺平常,请您老人家包涵着点儿。”王万户铁青着脸说:“太极北宗第一高手都死在阁下掌底,怎说是技艺平常?看招吧!”一招“手挥琵琶”向他击去。魏从善一惊,忙以“如封似闭”守住正中,数招间,拳路已全受对手之制。两人使的太极拳虽有南北之分,拳路其实大同小异,但修为深浅有别,又拆数招,魏从善的双掌似乎全给王万户黏住了。

直到此时,赵安全心头一块大石方始落地,只听王万户问:“赵师哥,你说陈安平是给他用云手累死的?”赵安全忙说:“是啊。我见到陈师弟的尸首,显是筋骨脱力。”魏从善越斗越惊,说道:“在下不是您对手,请您停手吧。”王万户说:“好,你再接我一招。”左手带着他右手,转了一个大圈,一股极强的螺旋力带动他左手,正是太极云手。这云手连绵不断,一圈过后,又是一圈,当日魏从善害死陈安平,使的正是这路手法。魏从善想到陈安平死时的惨状,想到他连声哀告而自己不绝催劲,想到他连最后一分力气也给自己逼了出来,不由面如土色。

王万户见到他惊惧至极的神色,心肠软了,劲力一松,粘力卸去,温言说:“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既行恶事,自有恶果。你好好想一想吧。”他生性仁善,虽知魏从善死有应得,却不愿见他如陈安平一般惨受折磨而死。

他转过身子,负手背后,仰天叹气说:“一个人所以学武,若不能卫国御倭、精忠报国,也当行侠仗义、济危扶闲。若是以武济恶,那还不如做个寻常农夫种田过活了。”这几句其实也是说给闵嘉庚听的,生怕他日后为聪明所误,走入歧途。他一生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质,心中对之爱极,自忖此事一了,随即西归,日后未必再能与之相见,因此传授上乘武学后复谆谆相诫,劝其勉力学好。

闵嘉庚如何不懂他言中之意,大声喝道:“姓魏的,一个人做了恶事,就算旁人不问,也不如自尽了的好,免得污辱了祖宗的英名。”他这几句其实是答复王万户的。

王万户极是欣慰,转头望着他,神色甚是嘉许。闵嘉庚眼中却满是感激之情。

正当一老一少惺惺相惜、心情互通之际,魏从善见王万户后心门户大开,全无防备,自己与他相距不到二尺,心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运劲右臂,奋起全身之力,一招“进步搬拦捶”往王万户背心击去。

魏从善这拳乃他毕生功力之所聚,自知这招若不能制敌死命,自己就无活命之机,当真是拳去如风,势若迅雷,犹似大铁锤之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王万户身子微弓,正是“白鹤亮翅”的前半招,魏从善这拳的劲力顿时落空,王万户腰间半扭,使出“揽雀尾”的前半招,转过身来,双掌缓缓推出,使的是太极按劲。他以半招化解敌势,第二个半招已立即反攻,只两个半招,魏从善全身已在他掌力笼罩下。太极拳乃极寻常的拳术,武学之士几乎人人识得。厅上旁观众人对两人招式均了然于心,见王万户一守一攻都只使了半招,就能随心所欲,确是名家手段,非同凡俗,无不大为叹服。此时魏从善咬紧牙关,拼着生平所学,与王万户相抗,初一接招,只觉对方力道也不甚强,当即手上加劲,劲力一增,立觉对方反击的力道也相应而增,大惊之下,急忙松劲,对方的反力居然也即松了,然而要脱出他牵引之力却也不能。

闵嘉庚默默想着王万户适才所授的乱环诀与阴阳诀,凝神观看二人过招,印证王万户所说的拳诀要义。但见魏从善发拳推掌,劲力虽强,可是只要给王万户一拨一带,掌掌的去向方位顿时变了,那正是乱环诀中所谓“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的应用。他瞧了一会,笑着说:“姓魏的,你已经深陷王主任的乱环之内了,我瞧你今日要归位。”

魏从善全神贯注地应付敌招,闵嘉庚这几句话全没听见。又拆数招,闵嘉庚瞧出魏从善拳招中露出破绽,叫道:“王主任,他左肋空虚,何不击他?”王万户笑着说:“正是!”拳随声至,攻向他的左肋。魏从善急忙闪避。闵嘉庚又说:“攻他右肩。”王万户答应一声:“好!”发掌向他右肩拍去。

魏从善沉肩反掌架开。王万户笑问:“下一招怎么用?”闵嘉庚说:“踢他腰间。”王万户左掌一带,魏从善拿劲稳住身子,王万户果然飞脚踢他腰间。闵嘉庚连叫数下,每招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是早说了一两招,竟能料敌机先。王万户称赞:“小兄弟,你说的大有道理。”闵嘉庚突然叫道:“拍他背心。”

这时王万户正与魏从善相对,心中一怔:“这招可叫得不对了。我与敌人正面相持,怎能攻他背心?”但微一迟疑,立时省悟:“这孩子是出了个难题给我做。”身子半斜,右掌向外拖引,魏从善也即斜身应招。王万户左掌再向右带,魏从善的身子又斜了几分,背心算是卖给了人家。王万户轻轻挥掌拍出,正拍中他背脊。这掌只要去得稍快,力道略强,改拍为击,魏从善已然毙命,他大骇之下,急忙转身,脸上惨无人色。

王万户回头一笑问:“对不对啊?”闵嘉庚大拇指一翘,称赞:“好极了!多谢王主任教招。”躬身示谢。他其实并非向王万户出个难题,而是向师父请教拳法。

魏从善死里逃生,但究是名家弟子,虽惊魂未定,却已见到可乘之机,只见王万户回身与闵嘉庚说话,下盘空虚,心想:“我急攻两招,瞧来就能逃命。”飞腿猛向王万户踢去,见他侧身一退,大喝一声,一招“手挥琵琶”斜击敌人左肩。他这两招连环而出,势如狂风骤雨,用意不在伤敌,只求王万户再退一步,他便能夺门而逃,自恃年轻力壮,腿长脚快,王万户身子肥胖,拳术虽高,说到跑路,总胜不了自己。

王万户见他起腿,便已猜到他的用意,待他“手挥琵琶”一招打到,竟不后退,却踏上一步,也出一招“手挥琵琶”。这招以力碰力,招数相同而处于逆势,原是太极拳中的大忌,与他适才所说“双重行不通”的拳理截然相反,即令是高手逢着低手,也非败不可。旁观众人倒有半数轻轻噫了声。魏从善反掌一探,已抓着王万户手腕,就势一带,将他庞大的身躯举了起来,随即甩了出去。

赵安全与陈梦梅齐声大叫:“不好!”闵嘉庚却笑着大叫:“妙极!”

王万户身在半空,心中暗叹:“无怪北太极盛极中衰。赵安全枉为一派掌门,却不及一个孩子,竟瞧不出我此招的妙用。”跟着一阵欢喜:“这孩子领悟了我指点的拳理精义,立即能够变通,当真难得,是老天生下来的武学高手!”他费了这么多力气心血,旨在指点闵嘉庚武功,见闵嘉庚一点即明,通晓武学要诣,心中大喜。

魏从善将敌人抓起,又惊又喜,这下成功远非他始料所及,用力甩出,满拟就算不能伤敌,也可全身而出温家堡。哪知举臂力挥,王万户手掌翻过,反而将他手腕拿住,这一甩竟没将他摔出。

魏从善大惊,左掌随即向上挥击,王万户居高临下,右掌按落。啪的一声,双掌相交,两只手掌就似用极黏的胶水黏住了。魏从善左掌前伸,王万户右掌便后缩,魏从善后夺,他便跟进,胖胖的身躯,仍双足离地,为魏从善举在半空。

按常理一人给对手举起,已处于必败之地,但王万户知对方功力与自己相差太远,故行险招,要将平生所悟到最精奥的借力打力拳理,指点闵嘉庚,双足离地,身子凌空,其行动之不能自如,已到极处,所有招数劲力,纯须顺应对手,要从不由自主之中而得自由自在,可说是武学的最高境界,而闵嘉庚之所不明者,也正在此。

他左手抓住魏从善右腕,右掌与他左手相黏,不论魏从善如何狂甩猛摔,始终不能使他有一足着地。王万户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压上对方双臂,初时魏从善尚不觉得怎样,时刻稍久,膀子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就似举了一块二百多斤的大石练功一般。若真是极重的一块大石,也就罢了,但王万户人在空中,双足不绝寻暇抵隙,踢他头脸与双目。

魏从善又支持片刻,已是额头见汗,猛地一个箭步纵向柱边,挥手运力,想将敌人身子往柱子上撞去。王万户右足早出,撑在柱上。先前他身子在半空,压在魏从善膀上的只能是自身重量,要加上一两一钱的力道也是绝不能够,此时撑了柱子,一股强力如泰山压顶般盖下来。魏从善双臂格格作响,如欲断折,暗叫:“不妙!”急忙跃开。

这时他全身大汗淋漓,渐渐湿透衣衫,不论使地堂拳着地打滚,或纵横跳跃,王万户始终身在半空,将自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闵嘉庚见王万户的武功如此神妙,又惊奇,又欢喜,体会他不使半分力道,却能制敌的妙理精义。只见魏从善身上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下,就像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不多会,满地都是水渍。

闵嘉庚还道他是出尽全力,疲累过甚。厉宏生、岳胜等行家却知魏从善每流一滴汗水,功力便消耗一分,待汗水流无可流,那便是油尽灯枯、毙命之时了。

魏从善自己何尝不知,只觉全身酸软,胸口空洞洞地难受之极,猛地想起:“我使云手累死陈师叔时,他身上所受、心中所感,定与我此时一般无疑。这叫自作自受,眼前报应。”一想到性命难逃,不禁害怕之极,刚勇之气尽消,再没半分力道相受,突然双膝跪下,哀声嚎叫:“饶命!”王万户轻轻向后一纵,伸出右掌,喝问:“留着你这奸徒何用?”正要挥掌向他天灵盖击落,却见他仰脸哀求,满面惊惧凄惨之色。

王万户素来心肠仁慈,纵遇穷凶极恶的神奸巨憝,只要不是正好撞到他在胡作非为,常起怜悯之心,擒住了教训一顿,即行释放,让他日后得能改过迁善。此时魏从善筋脉散乱,全身武功已失,已与废人无异,就算不痛改前非,也已无能作恶,眼见他神情可怜,右掌停在半空,不即击落,转头向赵安全说:“赵师哥,此人的功夫已经废了,凭你处置吧。只是小弟求一个情,留他一条性命。”

赵安全望望王万户,又望望魏从善,甚是为难,转头看陈梦梅时,见她双目中喷出怒火,恨恨地瞪着魏从善,顿时有了主意,扑翻身躯,向王万户便拜,说道:“王主任,今日你为我北宗清理门户,赵安全永感大德。”说着连连磕头。

王万户忙也跪下还礼,说道:“赵师哥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义道本分之事。何况你我同门,休戚相关,何劳言谢。”只见赵安全站起身来,右手中握着明晃晃的一柄尖刀。王万户站直身子,突然见到尖刀,微感诧异,退了一步。

原来这柄匕首本是魏从善的,他先前用以指住陈梦梅,闵嘉庚施巧计救人,相斗之际,夺下匕首掷地。后来王万户传授拳诀,一件事紧跟着一件,魏从善始终无暇拾回匕首。赵安全趁着磕头时右手拾起。他踏前两步,走到陈梦梅身前,弯腰将匕首送了过去。陈梦梅伸手握住刀柄,目光中意存询问。

赵安全说:“王主任,你说什么,赵安全不敢驳回半句。梦梅侄女的父亲是给这奸贼活活打死的,她兄弟是这奸贼亲手杀的。饶不饶人,只好由她做主。王主任,你说是不是?”王万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赵安全向陈梦梅厉声说:“侄女,你要报仇,有胆子就将这奸贼杀了。你如心软害怕,就让他走吧!”众人目光一起注视在陈梦梅脸上。有的心想她既有坚志毅力远赴阿拜求援,复仇之心异常坚决,自有胆量杀人;有的却见她瘦小怯弱,提着明晃晃一柄尖刀,右手已不住发抖,只怕未必敢去杀魏从善这长大汉子。

陈梦梅身子打颤,心中却无半分迟疑,提着尖刀,径自走向魏从善。她身高还不到魏从善胸口,尖刀向前戳出,刺向他小腹。这时魏从善四肢酸麻,能直立不倒,已万分勉强,见陈梦梅挺刀刺来,大叫一声,回头就走。陈梦梅虽曾练过些拳脚,毕竟武功极浅,给他这么一缩身,刀子刺空,提着尖刀,随后追去。

魏从善脚步蹒跚,跨出长窗,奔向厅门,见厅门紧闭,忙伸手去推,不料大门竟然奇热,嗤嗤几声响,冒出白烟,两只手掌已给大门黏住。他大惊之下,奋力回夺,但全身劲力已失,一个踉跄,身子反靠了上去,黏在门上,只惨呼一声,便即全无声息。

这下变故可没一人料想得到。众人一呆之下,一起拥到门前,鼻中只闻到一阵焦臭,跟着热气扑上身来,那厅门竟是极厚的铁门,而且烧得炽热。魏从善给黏在门上,片刻间已然烫死。众人被铁门上的热气所逼,都向后退。

众人看明真相,惊诧更甚。厉宏生叫问:“师嫂,怎么回事啊?”却不听温老太回答,转身寻人时,不但温老太母子影踪不见,连厅中传送酒菜的保姆也已个个躲得不知去向。厉宏生脸上遮上一道阴影,急步走向内堂,却见通向内堂之门也已紧闭。那门正中绘着一个八卦,乌沉沉的似乎也是钢铁所铸,上面赫然写着“万丈狂澜”四个金字。他不敢伸手去推,只走上两步,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至,却是后门也给烤热了。

厉宏明大声叫道:“师嫂,你捣什么鬼啊?快出来!”他声音洪亮,四壁回音反震,更加响亮。众人自然而然抬起头来,但见那厅除了厅口一排长窗作为间隔的屏风外,竟没向外开启的一扇窗子,前后铁门一闭,关得密不通风,连苍蝇也飞不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省悟,原来温家堡这座大厅建造时已别具用心,门用铁铸,不设窗户,瞧来墙壁也是极其坚厚,非铁即石。岳胜提起一条板凳,双臂运劲,吆喝一声,往墙上撞去,板凳从中断为两截,墙上禁品簌簌簌落下几块,露出内里的花岗石来。厉宏生摆个马步,运劲于掌,双掌向墙壁拍击过去。以他这一击之力,寻常墙壁纵不洞穿,也要打得土崩砖裂,但这墙壁显是以极厚极重的岩石砌成,在厉宏生双掌并击之下竟尔纹丝不动。

厉宏明心慌意乱,不住叫嚷:“师嫂,你干什么?快开门!快开门!”

王万户沉住了气,欲寻出路,但想:“这大厅如此建造,本意就要害人,屋顶上也必布置严密,冲不出去。”

厉宏明叫了几声,心中害怕起来,住口不叫了,望着兄长,没半点主意。

这时厅中留着的是王万户、闵嘉庚、赵安全、陈梦梅、厉氏兄弟、岳胜、周银兵、李云,一共九人,还加魏从善一具尸体。除陈梦梅外,其余八人武功均自不弱,但困在这座铁铸石砌的厅中,空有全身武功,却没半点施展之法,一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着地传来:“你们自诩英雄好汉,今日想逃出我温家堡的铁厅,那叫千难万难。这铁厅是先夫亲手所建,他虽死去多年,还能制你们的死命。众位大英雄,你们可服了么?”随即哈哈大笑。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循声望去,原来温老太这番话是从墙脚边一个狗洞中传进来的。

厉宏生俯下身来,对着狗洞叫道:“师嫂,我兄弟与宏伟师哥同门共师,有恩无仇。你把咱兄弟也关在这里,那算怎么一回事?”温老太又阴恻恻笑了几下。

狗洞中传进来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显是外面火头烧得极猛。

只听温老太枯哑的声音说:“宏伟不幸为奸贼闵恩仇所害,你既与他有同门之谊,就该设法报仇。今日遇上仇人之子,你兄弟俩却怕了外人,袖手不顾,这等不仁不义之人,活在世上何用?”厉宏生说:“大师哥的死讯,我们今日才听到,更不知是闵恩仇所害的。倘若早知,自然已为他报了大仇。”温老太冷笑说:“你昧良心说这等鬼话。”厉宏生说:“刚才我手上受伤中毒,不也是为了……为了……”一言未毕,只听嗖的一声,狗洞中射进一枝箭来,若非厉宏明眼快,抢上一步踏住,伏在地下的厉宏生还得中箭受伤。

李云也知无法跟温老太辩驳求情,问道:“温宏伟造这座铁厅,想害什么人?”厉宏生不悦说:“这人跟先父学艺时为人就不正派,鬼鬼祟祟地起这等房子,还能安什么好心眼了?”

闵嘉庚心想:“温宏伟打不过我爸爸,便造了这座铁厅,想用来害他,哪知这脓包还是死在我爸爸手里。”他口里却不说话,四下察看,找寻脱身之计。

闵嘉庚的推想却也错了。温宏伟与闵恩仇素不相识,他是与秦英豪结了仇,上门杀了秦英豪的弟弟妹妹,他也知道射阳名侠极不好惹,总有一日要找上门来,如比武不胜,就可用这铁厅制他。哪知找上门来的不是秦英豪而是闵恩仇。温宏伟一向自负,全不将闵恩仇放在眼里,一战之下,来不及使用铁厅,就给闵恩仇杀了。

温老太既知闵恩仇已死,而他儿子闵嘉庚武功既强,又得王万户相助,大仇难报,趁着王万户与魏从善相斗、众人凝神观战之际,她悄悄与儿子出厅,悄悄关上了前后铁门,指挥佣工堆柴焚烧。这座铁厅门坚墙厚,屋顶铁铸,外面烧火,厅中各人竟未知觉,待魏从善烧死在铁门上,各人已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了。

众人在厅中绕走彷徨,好在那厅极大,铁门虽然烧红,热气还可忍耐。王万户说:“咱们总不成在这儿生生困死,大伙齐心合力,掘一条地道出去。”李云皱眉说:“此处又无铁铲锄头,待掘出人都烤熟了。”

周银兵一直担心未婚妻子岳青隔在厅外,不知会有什么遭遇,他是个莽夫,空自焦急,想不出半点法子,这时听王万户说到掘地道,大声说:“说得对!总是胜过束手待毙。”拔出单刀,将地下的一块大青砖挖起,突见一股热气冒上来。

他吓了一跳,伸刀在热气上升处一击,只听铛的一响,竟为金铁撞击之声。众人更加惊诧。厉宏明说:“地底也是铁铸的?”用刀接连撬起几块青砖,果然下面连成一片,整个厅底乃是一块大钢铁。掘地道固然不用说了,更唬人的是地面热气越冒越旺。周银兵骂道:“妈了个巴子,老虔婆在地底下生火,这厅子原来是只大铁锅。”闵嘉庚笑着说:“不错,老巫婆要把咱们九个人煮熟来吃了。”

众人眼见热气袅袅上冒,无不心惊。过得片刻,头顶也见到了热气,原来厅顶也是铁板,上面显然也堆了柴炭,正在焚烧。

厉宏生又伏到狗洞前,叫道:“师嫂,你放我们出来,我兄弟为你取那姓闵的小杂种性命!”闵嘉庚听他出言不逊,提起脚来往他屁股上踢去。王万户拉住他手臂向后一扯,这一踢顿时落空。王万户低声说:“大伙须同舟共济,自己人莫吵,要先想法子出去。”心想:“只要温老太肯放厉氏兄弟,便有脱身之机。”

却听温老太说:“小杂种的性命早已在我手中,何必要你假惺惺相助?再过一两个小时,你们人人都成焦炭。哈哈,这里面没一个好人。姓闵的小杂种、岳老板,厅上好凉快吧?”

岳胜皱眉不答。温老太又枭啼般笑了几声,叫道:“岳老板,你的女儿我会好好照料她,你放心,我给她找一千个一万个男人。”她这句话,显是说要将他女儿折磨后卖入窑子。岳胜心如刀割,他年纪已大,对自己性命倒不怎么顾惜,只担心独生爱女落在外面,痛受这恶毒老婆子折磨,必定苦不堪言。

厉宏生站起身来,在兄弟耳边说了几句话,厉宏明点了点头。厉宏生向王万户拱了拱手说:“王主任,咱们同在难中,兄弟可有句不中听的言语。”王万户拉着闵嘉庚的手,说道:“一切全凭吩咐。可是要伸手加害这小兄弟,却万万办不到。”王万户见厉氏兄弟交头接耳,已知二人为了活命,想先杀闵嘉庚,再向温老太求情。

厉宏生为他一言点破了心事,脸带杀气,厉声说:“王主任,温老太的对头只这孩子一人。冤有头,债有主!大伙犯不着一起陪个孩子做鬼。”他向众人逐一望去,问道:“各位说冤是不冤?”李云立即接口说:“不错!除了这孩子,大伙跟这件事全没牵连。”厉宏生问:“岳老板,你怎么说?”岳胜自忖温老太与己有仇,未必能放过自己三人,但眼前情势危急异常,只有设法脱身先说,闵嘉庚是死是活,原也不放在心上,便说:“厉老总说得是,此事原与旁人无涉。”

厉宏生说:“赵掌门,你来赶这趟浑水,那更加犯不着。姓魏的已经烧死,你与陈家小妹妹的仇已经报了。”赵安全觉得他的话有理,不过心中极感王万户之情,实不便公然与他作对,劝说:“不是兄弟不顾义气,倘是你王主任……”

王万户厉声喝道:“你们有六个,我们只两人。咱们倒先瞧瞧,是姓王姓闵的先死呢,还是你们姓厉姓李的先亡!”说着挡在闵嘉庚身前,神威凛凛。他平时面目慈祥,说话温和,心肠又极软,但面临生死关头,“仁侠”二字却顾得极紧,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竟不留半分余地。

众人一来忌他武功了得,二来又觉自己贪生怕死,迹近无义小人,倒也不敢一拥而上动手。但一个人到了生死之际,面目全露,委实半点假借不得。各人只觉脚底越来越热,再也站立不住,都拖了一张板凳或椅子,踏在上面。厉宏明紫金刀一扬,叫道:“王主任,兄弟今日要得罪了!”左手向李云、岳胜、周银兵一招手,喝道:“并肩子上啊!”他知赵安全决不能与王万户为敌,但己方五人敌他一老一小,也大有可胜之机。五人武器纷纷出手,只待王万户身子一动,便同时砍杀出去。

这番只要动上手,势必人人拼命,厅中越来越热,多挨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闵嘉庚心想:“只为我一人,却陪上这几个人。厉氏兄弟等死不足惜,王主任是**的英雄好汉,如何能让他为我而死?这几人拥过来,纵然王主任和我将他们杀了,我们仍是难逃性命。瞧来只有我死在温老太手里,才救得王主任的性命。”见厉氏兄弟跃跃欲动,只没一人敢先发难,心念已决,朗声说:“大家且莫动手。”俯身将头钻出狗洞,叫道:“温老太,我在这里不动,你发镖打死我吧!快开门放王主任出去!”

温老太仰天大笑,从怀中掏出金钱镖,叫道:“宏伟,今日我给你亲手报仇!”右手一扬,一枚喂有剧毒的金钱镖对准闵嘉庚的面门急射过去。

闵嘉庚眼见金光闪动,金钱镖向自己眉心急射过来,双目一闭,心想:“老巫婆将我打死,遂了心愿。她与王主任无仇,自会放他出来。”就在此时,突觉右足被人扯动,身子向后激射。他睁开眼来,身在半空,当即左臂长出,在柱上一抹,轻轻落下,只见王万户手中接了一枝金钱镖,原来又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厉宏生见闵嘉庚舍身救人,王万户竟从中阻挠,不禁大怒,叫道:“姓王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此事原本与你我无干。他自愿就死,又要你横加插手干嘛?”

王万户微笑不答,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适才你脑袋钻出了狗洞外,是么?”闵嘉庚说:“是啊。”见他神情镇定,笑容可掬,似乎已有了脱身之计,说道:“王主任,请你吩咐。”王万户说:“脑袋是硬的,无法缩小,肩膀与身子却是软的。”闵嘉庚立时领悟,叫道:“是了,脑袋既钻得出,身子便也钻得出。”当即脱下棉袄,裹成一团,顶在头上。身上瘦了,易于钻出,头顶棉袄,可挡温老太喂毒的金钱镖。

王万户说:“你且退后,我给你开路。”周银兵叫道:“不行,你这么胖,怎钻得出去?”王万户哈哈一笑,不去理他,俯下身子,右手一扬处,一枚袖箭从狗洞中激射而出,只听外面有人大声呼痛,叫道:“脚,脚,我的脚!”显是他的脚给袖箭打中了。王万户左手微动,又将温老太的金钱镖发了出去。

这一次外面却无动静,想是各人均已避开。有人叫道:“快,快把狗洞堵死。”温老太喝道:“不许堵,我要听他们烫死时的呼叫。大家避在一旁便是,暗器能拐弯么?”王万户双手连扬,十余枚暗器接连射出,去势劲急异常,都射出十丈以外。

发到将近二十枚,他左手在闵嘉庚背后轻轻一推。闵嘉庚向前一扑,先将棉袄送了出去。温老太早已防到这招,火光下见黑黝黝的一团从狗洞中钻出,紫金刀呼的一刀砍下来,正中棉袄,但觉着刀之处软绵绵的,心知不对,急忙提刀。闵嘉庚急从狗洞中钻出,右手抢前,手掌翻转,已抓住温老太手腕。

温老太大叫一声。温文新纵了过来,挥刀向着闵嘉庚头顶砍落。闵嘉庚借劲将温老太的手腕挥去,铛的一响,母子俩双刀相交。这下手法正是王万户适才所授的借力打力功夫,也是他聪明过人,一学即能使用。温文新第二刀复又砍下,这刀劲力好大,正砍在墙基的花岗石上,火星四溅,刀口也卷了起来。闵嘉庚转身打了个旋子,火光中见温老太横刀向自己削来,急使个千斤坠,身子骤落,只听呼的一声,紫金刀从头顶掠过。他足未落地,左掌翻起,以空手夺白刃功夫去夺温老太手中紫金刀。

温老太见仇人居然死里逃生,眼都红了,紫金刀直上直下,狂斩猛劈。闵嘉庚空手抢攻数招,竟丝毫占不到便宜,但听佣工大声呐喊,烟火里温文新提刀又上。闵嘉庚心想此时厅上已烧得炽热异常,时候稍久,王万户等性命难保,他心中焦急,一双肉掌在两柄大刀间穿来插去,狠命相扑。温家母子也知这一战乃生死存亡之所系,双刀呼呼,绕着闵嘉庚围攻。

大厅中王万户、厉氏兄弟等八人一起俯耳狗洞旁,倾听闵嘉庚与温家母子相斗。厉氏兄弟虽对闵嘉庚颇为憎恨,但此时却与王万户的心思并无二致,只盼闵嘉庚快些杀败温家母子,打开厅门。厅上热气越来越难熬,桌椅噼啪作响,蜡烛遇热熔尽,顿时黑漆一团。突然火光一旺,却是墙壁上挂着的屏条字画遇热燃烧,但片刻烧尽,接着又伸手不见五指,再过不久,只怕桌椅也要烧着了。

众人心中急得也如烈火焚烧,却谁也不出声,凝神倾听外面三人相斗之声。

厉宏生突然在洞口叫道:“小兄弟,快攻温老太下盘。她这路刀法下三路不稳。”他在八卦刀上浸淫数十年,听着刀风的声音,便知她如何使刀。

闵嘉庚正苦于一时不能取胜,听到厉宏生的叫声,心中大喜,弯腰弓身,伸拳往温老太腿上击去。温老太竟然不避,举刀往他背心直劈,她只求伤敌,已不顾自身。闵嘉庚扭腰侧身,让开了这刀,温老太第二刀连绵而上。她明听到厉宏生叫敌人攻击自己下盘,却偏不去守御。厉宏生大叫:“她在情急拼命,你夺不下她刀的。快想别法吧!”闵嘉庚心想:“这个我早知道,何必你来提醒?遇到这样个疯婆子,有什么法子?”

狗洞外战斗激烈,闵嘉庚以一敌二,渐占上风,但要取胜,只怕还在百余回合之后。温老太瞧出情势不利,又听厉宏生不住叫嚷指点敌人,将破解八卦刀的诀窍一点点说了出来,恼怒异常,暗想:“你不给同门师哥报仇,已**不该,却反而相助敌人,当真是狼心狗肺的奸贼。”她却不想厉宏生身处绝境,若不反助闵嘉庚,性命已活不过一时三刻。她狂怒之下,心想:“这小杂种武艺高强,既逃了出来,只怕再难杀他。那么烧死了厅中这批奸人,也稍出我心中恶气。”大声呼喝佣工,急速多加柴炭焚烧。

李云不住跺脚,埋怨闵嘉庚无用。厉宏明说:“王主任,快发暗器相助!”王万户手中早扣了十余枚暗器,但温老太等三人在狗洞旁恶斗,贴身而战,瞧不见准头而凭虚发射,怎保得定不会打中闵嘉庚?闵嘉庚心思机敏,早已想到这节,数次要引温老太到狗洞外。可温老太忌惮王万户暗器了得,始终不上这当。

这时厅上焦臭渐浓,先是各人的头发胡子鬈曲烧焦,接着衣服边缘都卷了起来,各人呼吸也渐感艰难。陈梦梅抵受不住炙热,人已半晕。周银兵情急之下,伸头拼命向狗洞硬挤,但洞小头大,如何钻得出去?那狗洞四角均是极厚极重的花岗石,他双手扳住用力摇撼,动不了半分。

厉宏明猛地想起:“闵嘉庚若有家伙,温老太岂是他敌手?我如何不早想到?”当即伸手去拾自己抛在地下的紫金刀。哪知这柄刀的刀头与地下铁板碰到,早已烤得炙热无比,他一抓之下,顿时疼得大叫一声。这时在铁厅上片刻也延挨不得,他忍着手上烫伤,撕下一块衣襟,裹住刀柄,左手将周银兵拉开,叫道:“闵嘉庚,家伙来啦!快接着。”手一挥,将钢刀从狗洞中抛了出去。闵嘉庚回身来接,温文新也听到了叫声,同时过来抢夺。只听两人同时惊呼一声,哐啷一响,两柄刀都跌在地下。

原来闵嘉庚抢先抓到厉宏明的单刀,但刀柄奇热,一抓立即撒手。温文新跃到狗洞前,却被王万户一枝金钱镖打中手腕,手中钢刀也抛了下来。闵嘉庚一抓不中,温老太的紫金刀已袭到后心,他侧身闪过,抢到温文新身旁,猛地使一招“揿牛喝水”,举掌揿住他后颈,一运劲,温文新给他直按下去,面颊俯地,正好碰到厉宏明那柄烧得半红的单刀,嗤的一声,跟着低声惨呼,半边俊俏的脸庞上已烫出一条长长的焦痕。

这声惨叫,厅上各人都是一喜,只道温文新已为闵嘉庚打伤。温老太复仇之心与母子之情在胸中略一交战,竟不顾儿子,举刀急往闵嘉庚肩头劈下。铛的一声,闵嘉庚却不闪避,翻腕横刀架开,原来他已趁隙将温文新的紫金刀抢在手中。

厅上众人身处黑暗与奇热之中,但听双刀相交,叮叮当当乱响,知闵嘉庚已抢得武器,正在猛力急攻,各自多了一分指望。厉宏生大叫:“砍她右肩!”岳胜叫道:“先杀散加添柴火的!”赵安全叫道:“别跟老太婆纠缠,想法子打开厅门要紧!”周银兵放声大嚎:“热死啦!热死啦!”众人乱成一片。

闵嘉庚何尝不知设法打开厅门乃是第一要务,但温老太拼死纠缠,始终缓不出手脚。他刀法高出温老太甚多,只此时局势特异,他年纪幼小,经历不足,难以镇定应付,数次得到可乘之机,都给温老太以拼命狠招拆解了。

二人狠斗七八回合,温老太不住后退。温文新从佣工手中接过一柄单刀,再行上前夹攻。佣工初见主母与小主人手有武器,对付一个空手的孩子,只道稳可得胜,此刻见主母头发散乱,不住后退,显然不敌,各人持刀挺枪,纷纷加入战团。佣工武艺低微,给闵嘉庚刀砍足踢,霎时间伤了数人,但温家堡的佣工个个勇悍,负伤之下仍拒战不退。但听呐喊声、撞击声、呼喝斥骂声、柴火爆裂声,响成一片。

大厅上各人听外面愈打愈乱,均想闵嘉庚一人虽勇,一个小孩子对敌温家堡上下,却如何能胜?于是有的咒骂,有的长叹,有的悲嚎,嘈杂之中又加上嘈杂。

忽听一个声音叫道:“闵嘉庚听着:以阴阳诀先取主脑,以乱环诀散其附从。”这声音中气充沛,盖过了一切杂声,字字说得清清楚楚,正是王万户的话声。

闵嘉庚见敌人越战越多,本已心神烦躁,不知如何是好,忽听王万户这几句话,心想王主任见识过人,所说必定不错,不由精神为之一振,钢刀呼呼呼三刀,往温老太中盘砍斫。他这把刀取自温文新,刃门虽已卷边,但只要砍中了,仍能致命。温老太见他来势猛恶,横刀急架,双刀碰撞时当当响了两下,第二下闵嘉庚从刚劲突转柔劲,自阳变阴,一收一挥,手腕忽地转了三个圈子。

他是顺势而转,温老太的手臂却是逆转圈子,到第二个圈子时她手臂已转不过来,但觉肘骨剧痛,只得撒手放刀。那柄紫金刀激飞而起,射入天空。闵嘉庚阴阳诀出手建功,跟着一刀往她肩头直劈芦去。刀锋距她肩头约有半尺,只见她白发披肩,半边脸上满染血污,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这老婆子委实可怜,怎能一刀将她砍死?”急忙刀身翻转,想用刀背撞她肩膀,使她无力再斗,便即赶去开门救人。

不料温老太紫金刀脱手,心中立时便存了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念头,见闵嘉庚举刀砍下,毫不闪避,反而抢上一步滚入他怀里,右手扣住他前胸“神封穴”,左手扣住他小腹“中注穴”牢牢抓定。闵嘉庚大惊,刀背用力击下。温老太嘿的一声,肩骨碎裂,但她不顾一切,抓住了闵嘉庚穴道死也不放,同时右足力勾,二人一起倒地。

闵嘉庚直至此日方有临敌对战的经验,绝不知敌人拼命之时竟能如此狠法,被她抓住后只得出力挣扎。温老太一张口,又咬住了他前胸衣服,几个打滚,二人竟齐往大火堆中滚去。闵嘉庚大叫:“快放开,你不怕烧死么?”他心神一乱,竟忘了该使小擒拿手卸脱这贴身纠缠,惊惶中猛力回夺。二人又滚了几下,终于滚进了火堆。

温文新大叫:“妈!”飞身来救,提起单刀,刀柄对准闵嘉庚天灵盖凿下。闵嘉庚偏头急避,刀柄还是打中了额角,疼得险些儿晕去。温文新生怕母亲受伤,忙伸手将二人从火堆中提出,看准闵嘉庚背心,一刀疾砍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闵嘉庚神智倏地清明,忽出怪招,右足反踢,正中温文新手腕,第二腿跟着踢出,这腿出尽全力,踢得温文新跌出五六丈外,一时爬不起来。

闵嘉庚衣服着火,额角又疼痛欲裂,前胸与小腹均被温老太舍命扭住,忙抛下钢刀,大喝一声,双臂疾振,格格两响,已摆脱了温老太的纠缠,在地上一个打滚,滚熄衣上火焰。温老太上了年纪,给烟火一薰,已晕了过去。几名佣工忙给她扑打身上火头。

闵嘉庚空手奔入人丛,心中对自己极是恼怒:“在这舍生忘死、狠命扑斗的当儿,我还要去可怜敌人,适才没送了小命,当真是无天理。”此时再不容情,夹手夺过一柄单刀,拳打足踢,刀劈肘撞,犹如虎入羊群,片刻间将佣工打得东逃西蹿。

他奔到厅门前,从佣工手中夺过一柄火叉,将堆在门前的柴炭一阵乱挑乱拨,只见铁门已烧得通红,不禁大惊:“若是门钮与铁门烧得焊成一片,这门就打不开了。”危急中不及多想,提起单刀,将全身功劲运于右臂,奋力直砍下去,嗒的一声,门钮应手而落,这一砍用力过巨,单刀竟向上翘起,弯成了一把曲尺。他抛下单刀,用火叉钩住门环向外拉扯,竟然不动。闵嘉庚急得心怦怦乱跳:“莫要最后差着一点儿,铁门竟拉不开来!”他是小孩子心性,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奋力狠拉,但听轧轧连声,铁门缓缓开了,黑烟夹着火头从门中直扑出来。

他想不到厅中已烧得这般厉害,急叫:“王主任,快出来!”只见烟雾弥漫之中,一人当先抢出,正是厉宏生,接着李云、周银兵、岳胜、赵安全先后奔出,最后才是王万户抱着陈梦梅出来。各人衣衫焦烂,狼狈不堪。

这时厅中木材都已着火,桌椅固已烧着,连梁柱也已大火熊熊。这时机当真相差不得片刻,倘若闵嘉庚再迟一盏茶工夫破门,必定有人丧命。闵嘉庚见王万户安然无恙,扑了上去,连叫:“王主任!王主任!”王万户须眉尽焦,但仍镇定如恒,微微一笑称赞:“好孩子!”

忽听厉宏生叫问:“宏明,宏明!你在哪里?”王万户四下张望,不见厉宏明,惊问:“难道他没出来?”厉宏生大叫:“我兄弟没出来啊,没出来啊!”此时厅中梁柱东一条,西一根,横七竖八地倒塌,已烧成一个火窟,厉宏生虽手足情深,却也不敢进去相救,嘶声大叫:“宏明,快出来,快出来!”

王万户与闵嘉庚同时想到:“他如能出来,岂有不出来之理?”他二人俱是天生的侠义心肠,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冲进火窟,冒烟突火,急寻厉宏明。闵嘉庚踏在烧得炙热的砖上,不禁烫得双足乱跳。王万户说:“孩子,你快出去!”闵嘉庚说:“不,王主任,你快出去!”他刚说了这句话,忽然叫道:“在这里了!”俯身将厉宏明拉起,飞奔出外。原来厉宏明挨不住炽热,将门鼻凑在狗洞上吸气,不料一阵黑烟自外冲进,将他熏得晕了过去。

闵嘉庚给烟呛得大声咳嗽,厉宏明身材魁梧,难以横抱,只好拉了他着地拖出去,将到门口,门外众人突然大声惊呼,但见屋顶一根火梁直跌下来,压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加紧脚步,想拖着厉宏明抢出厅门,但梁木下坠极速,其势已然不及。王万户抢上两步,一招“扇通背”,右掌已托住火梁。这梁木本身重量不下四五百斤,从上面跌下,势道更为惊人。王万户双腿马步稳凝不动,右掌一托,火梁反而向上一抬,“扇通背”的下半招跟着发出,左掌搭在梁木上向外送出,那是他精研数十年的深厚功力,只见一条火龙从厅口激飞而出,天矫入空,直飞出六七丈外,方始落地。

厅外众人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呆了半晌,这才喝起彩来,连温家堡的佣工也不自禁站在远处叫好。厉宏生扶着兄弟,忙着为他扑熄衣上火焰,暗自惭愧:“我自己亲兄弟有难,却要旁人相救。”

岳胜与周银兵出了铁厅,立即找寻岳青,但东张西望,不见她影踪。周银兵心下起疑:“她定是与那姓温的小子捣鬼去了。”他身出火域,心中妒火又旺,叫道:“我去找她!”拔步飞奔。

岳胜年纪一大,已不如小伙子硬朗,被烟火炙得头晕眼花,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突觉背后有掌风袭到。这下突袭全然出他意料之外,那掌来得又快又劲,岳胜不及招架,只得吸气硬接,砰的一响,身子给打得摇摇晃晃,但觉眼前一黑,全身发软,接着臀上又被人踢了一腿,身不由主向铁厅的火窟中跌去,迷糊中只听温老太纵声大笑,叫道:“宏伟,我终于给你报了一点儿仇……”一阵热气裹住全身,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万户适才托掷火梁,两只手掌都烧出了不少水泡,忍痛刚将陈梦梅救醒,忽见温老太突然从烟火里钻出来,将岳胜打入火窟,不禁一呆。只见温老太弓身走入厅门,对熊熊大火竟是视若无睹,他大叫:“快出来,你这不是送死么?”他一言方毕,又是一条极大火梁落了下来,腾的一声巨响,火焰四下飞舞,已将厅门封住。温老太怀抱紫金刀,脸露笑容,端坐在火焰中,全身衣服头发均已着火,却竟似不觉痛苦。她心中似乎在想:“大仇虽然报不了,我却不久就可与宏伟相会了。”

王万户长叹一声,心想这位老太太虽是女流,性子刚烈,又想此番东来之事已了,无意中结识了一个少年英豪,也算此行不虚,见赵安全、厉宏生等各自正在忙碌,于是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咱们一起走一程如何?”闵嘉庚连说:“好极,好极!”

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想到了世间许许多多变幻难测之事,想到陈梦梅的报仇是如此,而温老太的报仇却又如此。他与王万户并肩同行,默默想着心事,走出里许,回头一望,只见温家堡兀自烧得半天通红。

王万户说:“小兄弟,今天的事很惨,是不是?温老太的性子,唉!”说着摇了摇头。闵嘉庚说:“王主任……”

王万户转过头来说:“小兄弟,你我今日萍水相逢,意气相投,虽然我年纪长你些,但我见你侠义仁厚,委实相敬。他日你必名扬天下,为当世豪杰,我何敢以长辈自居?”此时东方初白,王万户的脸色在朝曦照耀之下显得又庄严,又诚恳。

闵嘉庚一张小脸上满是炭灰血渍,听了他这几句话,不禁胀得通红,又说:“王主任,多谢你教我功夫……”心中感激万分,便即跪倒。王万户一把拉起说:“‘王主任’三字今后休得再出你口。我与你结义为异姓兄弟,可好?”

王万户在江湖上是何等威名,何等身份!今日竟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义结金兰,实是事非寻常。他倒不是瞧在闵嘉庚武功的份上,闵嘉庚武功虽然不弱,但在王万户这等大行家眼中,毕竟也不过如此,而是敬重他舍身救人的仁侠心肠,觉得他年纪虽小,但所作所为,与协力社已无二致。

闵嘉庚听了此言,不由感激不胜,两道泪水从眼中流下,扑翻身躯,纳头便拜,叫道:“王……王……”王万户跪下答礼说:“贤弟,从今后你叫我老哥便了。”一老一少两位英雄,在矿野中撮土为香,拜了八拜。

王万户心中快慰,撮口长啸,只听西面马蹄声急,烈焰马奋鬣扬蹄而来,片刻间奔到了身前。闵嘉庚称赞:“这马真好!”王万户心想:“可惜此马是怡丹的,她爱若性命,否则凭你这么一赞,我自然送你。”当下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问道:“贤弟,你在此间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闵嘉庚说:“我去跟辉哥说一声,当送老哥一程。”王万户也不舍得立即与他分别,说道:“那再好没有。”牵了缰绳,和闵嘉庚并肩而行。

转过一个山坡,忽见一株大树后面站着一人,探头探脑不住窥探。闵嘉庚认得他的背影,低声说:“是周银兵!”心想他干爸惨遭焚死,他躲在此处不知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勾当,又记挂着岳青不知如何,说道:“我过去瞧瞧。”悄悄走上前去,在他身后向前一张。周银兵正瞧得出神,不知身后来了旁人。

只见前面二十余丈一株杨树下,一男一女相互偎倚在一起,神情异常亲密。闵嘉庚凝神看去,男的是温家堡作客的吴总,女的竟是岳青。但见吴总左手搂着她腰,不住亲她面颊。岳青面带微笑,软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低声不知说些什么。

闵嘉庚虽尚年幼,还不大明白男女之事,但他心中对这个美丽的岳青一直存有好感,见她和吴总这般亲热,心中却也不免微有妒意。却听周银兵口中发出叽叽咯咯的怪声,原来是在咬牙切齿,又举起拳头,不住捶打自己胸口,显是愤怒到了极点。闵嘉庚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银兵全神贯注在岳青身上,对闵嘉庚的话竟全没听见。突然,他大叫一声:“狗娘养的王八蛋,我和你拼了!”拔出腰间单刀向吴总冲去。

吴总和岳青在大厅上溜了出来,唯恐被人见到,远远躲到这株大杨树下依偎蜜语。男欢女爱,不知东方之既白。温家堡闹得天翻地覆,他二人竟是半点也不知道,突见周银兵全身烧焦、披头散发地提刀杀来,同时大惊站起。

周银兵双目如欲喷出火来,挥刀猛向吴总迎头砍落。吴总武艺平庸,惊惶之下急忙后退。周银兵这刀用力大了,噔的一声却砍在大杨树上,急切间拔不出来。岳青急问:“你干什么?”周银兵怒喝:“干什么?我要杀了这王八蛋!”用力一拔,那刀脱却杨树,反弹上来,砰的一下,刀背撞上他额头。

岳青吃了一惊,叫道:“小心,可撞痛了么?”周银兵伸手使劲将她推开说:“不用你假惺惺做好人!”跟着赶上前去,举刀又向吴总砍下。岳青见这个平日对自己从来不敢违拗半点的义兄,此时突然发疯一般,知他妒火中烧,不可抑制,又羞愧,又焦急,抢过去拦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说:“你要杀人,就先杀了我吧!”

周银兵见她一意维护吴总,更是大怒若狂,厉声说:“我先杀他,再来杀你!”左手在她肩头猛推。岳青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手抢起地下一根枯枝,挡架他单刀,转头向吴总叫道:“你快走,快走啊。”吴总不知她和周银兵乃未婚夫妇,大声说:“这人疯了,你可要小心。”远远躲开。

周银兵舞动单刀,几下便将岳青手中枯枝砍断,喝道:“你再不让开,可莫怪我无情了。”岳青将半截枯枝往地下一丢,转过了头,将脖子向着他刀口,说道:“这一生一世,我终究不能做你老婆了。你杀了我吧。”周银兵满脸紫胀,怒道:“我……我……”左手用力抓胸,说不出话来。

闵嘉庚见他单刀上下挥荡,神色狂怒,只怕一个克制不住,顺手便往岳青身上砍了下去,当即抢上前去,隔在二人之间,左掌起处,已按在周银兵胸前,微一发劲,将他推得退后三步,笑着说:“天下有谁想动青姐一根毫毛,除非先将我杀了。”周银兵一愕,怒道:“你……你……连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她也勾搭上了?”

啪的一声,岳青纵上前来打了他一记耳光。周银兵一来狂怒之下神志不清,二来闵嘉庚夹在中间,挡住了他目光,这巴掌竟没能避开,结结实实的,打得他半边脸颊也肿了。

闵嘉庚却不懂周银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岳青何以大怒。在他心中,自己被温老太擒住拷打时,岳青曾向温文新求情,后来又求他释放自己,虽然自己已经先脱捆缚,但对她这番眷念之恩,却铭感于心。何况在他少年人隐隐约约的心中,对岳青也早有一份说不清楚的慕恋之意。此时岳青与周银兵起了争执,他是全力维护。

周银兵见过闵嘉庚与厉氏兄弟动手,论到武功,自知与他可差得太远,但心情激动之下,连性命也不理会了,还顾什么胜负?单刀直上直下地往他头上、颈中、肩头连连砍去。闵嘉庚既不迈步,亦不后退,只是站在当地,在他刀缝间侧身闪避,突然左手伸出,一拳向他鼻梁打去。周银兵举刀横削,斫他手臂。闵嘉庚这一拳乃是虚招,打到一半,手臂拐弯,翻掌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扭,已将单刀夺在手中,跟着转过身去,将刀交给岳青。他将背脊向着周银兵,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对之丝毫不加提防。

周银兵知道再斗也已无用,长叹一声,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大放悲声,叫道:“干爸,你老人家也不管管吗?”回身掩面便走。

岳青猛吃一惊,问道:“我爸在哪里?”提刀赶去。周银兵不答,低首疾行。岳青连问:“爸爸怎么了?爸爸怎么了?”追赶过去。

吴总站得远远的,没听清楚他兄妹的对答,只见岳青追赶周银兵而去,心中急了,叫道:“回来,别理他!”岳青挂念父亲,不理会吴总的叫喊。吴总见钢刀已到了岳青手中,不再惧怕周银兵,快步赶上。

追出十余步,忽见一株大树后转出一人,五十余岁年纪,身形微胖,唇留微髭,正是王万户。

吴总和他一朝相,只吓得面如土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万户笑着说:“吴阁员,你好啊!”吴总十分尴尬,只得双手一拱说:“王主任,你也好!”再也顾不得岳青如何,转过身来,飞步便行,直奔出十余丈,回头向王万户一望,脚步更加快了。

霎时间,吴总向北,周银兵与岳青向南,俱已奔得影踪不见,只有王万户脸带微笑,闵嘉庚神色迷茫,相向站在高坡上。

闵嘉庚说:“老哥,这位吴总认得你啊。他好像很怕你。”王万户微笑说:“不错,他曾落在我们手中,很是吃了些苦头。”

原来这位吴总正是原内阁副总理吴三省第三子吴冠霆,当年在维京被协力社擒获。如今吴三省已经逝世,吴冠霆深得十世陆嘉澄器重,正是现职内政部部长。

闵嘉庚见吴总不会武艺,对他未加留意,没再追问他的来历。王万户伸出右手,握住他手,二人携手同行,走了里许,来到一处小店。王万户说:“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此别过。”闵嘉庚虽恋恋不舍,但他生性豁达豪迈,说道:“好,老哥,过几年等我长得几岁,到阿拜来寻你相会。”王万户点头说:“我在阿拜等你便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焰令来,上书“协力社王万户”六个字。王万户说:“贤弟,天下江湖好汉,一见此令,便知是你老哥的信物。你若遇上急需,要人要钱,凭着此令,向各处朋友尽管要便是。”

闵嘉庚接过了放在怀内,好生羡慕,心想日后学到老哥的本领未必为难,但要学到他朋友遍天下的交情,却**不易。王万户到小店倒了两大碗茶,将一碗递给闵嘉庚,说道:“以茶代酒,你我喝了这碗别酒吧。”二人举起碗来,仰头饮干。

王万户问:“贤弟,你的武功是谁教的?”闵嘉庚说:“我是跟着家传的秘籍学的,只学了招式,运用变化之道全然不会,可惜没人指教。今日才得老哥指点,你才是我真正的师父。”想到不能跟他多学一些时候,很觉不舍。

王万户问:“你家传的武学书中可有讲到练内功吗?”闵嘉庚说:“最后一部分是教内功的,可惜一则太难,二则还来不及练。”王万户说:“武学之道,内力乃是根基,内力强了,招式变化想也不用想,自然而然就出来了,而且一招一式劲力大了几倍。你学武十分聪明,但练内功是死功夫,不能靠聪明。一板一眼地照式而练,循序渐进,年深月久,功力自进。你家传武学高明之极,和我所学的太极拳各有所长,内功必定也是好的,我们所学不同,我就教你不到了。但愿你在聪明机变之上,再加上刻苦勤练。”闵嘉庚说:“是。我大了后,武功与为人能像老哥一样,那就心满意足了。”

王万户拍拍他肩头说:“贤弟,老哥没什么了不起,你将来所作所为,一定要胜过老哥十倍,那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闵嘉庚说:“可惜我爸爸过世得早,今日得见老哥,我做人才有了榜样。”

王万户走出小店,左手牵住马缰,说道:“贤弟,临别之际,做哥哥的再问你一句话。”闵嘉庚说:“老哥请问便了。”王万户问:“除了温家堡之外,贤弟是否还有什么厉害的仇家对头?”闵嘉庚一凛,心想:“我爸爸不知是谁害的,此人既杀得了我爸爸,自然武功非同小可。要是老哥知我大仇未报,查到我仇人姓名,他义气为重,前去找他拼斗,一来我杀父大仇不能叫人代报,二来焉能让老哥冒此凶险?”他年纪虽小,却满腹傲气,仰头说:“不劳老哥挂怀,便有什么仇敌对头,小弟也自料理得了。”

王万户哈哈大笑,翘起大拇指称赞:“好!”飞身上马,向西疾驰而去,只听他远远说:“桌上的小包,老哥送了给你。”

闵嘉庚回过头来,见板桌上放着个背包,本来是王万户挂在烈焰马上的。他伸手一提,沉甸甸的有些压手,解了开来,金光耀眼,却是二十枚二十两重的金条,共是黄金四百两。闵嘉庚哈哈一笑,心想:“我贫你富,你赠我金条,我也不能拒却。老哥怕我推辞,赠金之后急急驰走,未免将我当作寻常小孩子了。”

回头望见王万户胯下烈焰马的马蹄溅起一路尘土,数里不歇,想起今日竟交上这样一位肝胆相照的好友,又蒙他授以武学精义,过去久思不明的疑难,豁然而解,不由喜不自胜,提了金条,高声唱着歌,大踏步而行。

闵嘉庚找着王辉后,分了二百两金条给他,要他回山阳居住,自己却遨游天下,每日里习拳练刀,参照王万户所授的武学要诀,钻研《北斗秘籍》上的武功,兼且勤练内功,于是内外俱进,渐臻于一流高手之列,决意武功当真练得好了,便到阿拜去找王万户。

数年后,闵嘉庚身材长高了,武功大进了,见识经历也与日俱增。自经王万户一番教导,他明白了真正高明的武功是用头脑随机应变创想出来的,而苦练招式与内功则是变化的根基。闵家武功精要在一个“变”字,历代高手也深得灵动活泼的要旨,观流水落花而悟武道,见鹰翔蛇斗而明搏击,自来武学高人皆善此径。厉氏兄弟虽得上乘传承,却因拘泥刻板而终生不能上窥第一流武学之境。闵嘉庚得王万户教导,知须勤修苦练方得培厚根柢、增强内力。他多思勤修,数年不懈,随意漫游,四海为家,到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只是王万户所赠的二百两金条却已使得荡然无存了。

一日想起,常听人说,广东富庶繁盛,颇有豪侠之士,左右无事,于是骑了匹劣马径往岭南而来。

这日到了龙溪街道。这龙溪街道隶属于惠州博罗县,位于博罗南部、东江之滨,东面与罗阳街道义和相接,南面与仲恺潼湖乡、东莞桥头乡、企石乡隔江相望,西面与龙华乡、园洲乡相邻,北靠太平山。客家文化、潮州文化、广府文化等多种文化交融,民丰物阜,市座繁华。

闵嘉庚到乡上已是已末午初,腹中饥饿,见路南有座三开间门面的大酒楼,招牌上写着“金茂酒楼”四个金漆大字,两边敞着窗户,酒楼里刀勺乱响,酒肉香气阵阵喷出。闵嘉庚心想:“这酒楼的招牌倒是气派!”一摸身边只剩下百十来块钱,心想今日喝酒是不成的了,吃一大碗面饱饱肚再说,将马拴在酒楼前的木桩上,径行上楼。

酒楼服务员见他衣衫敝旧,满脸不喜,伸手拦住说:“这位小哥,楼上是雅座,你不嫌价钱贵么?”闵嘉庚气往上冲,脸上却哈哈一笑说:“只要酒菜过得去,就不怕价钱贵。”服务员将信将疑,斜着眼由他上楼。

楼上桌椅洁净。座中客人衣饰豪奢,都是富商大贾。服务员瞧了他模样,料得没甚油水生发,半天不过来招呼。闵嘉庚暗暗生气,但想趋富嫌贫,天下原是一般。吃一碗面也生不出什么花样。忽听街心一个女人声音哈哈大笑,拍手而来。

闵嘉庚正坐在窗边,倚窗向街心望去,见一个妇人头发散乱,脸上、衣上、手上全是鲜血,手中抓着柄菜刀,哭一阵,笑一阵,指手画脚,却是个疯子。旁观之人远远站着,脸上或现恐惧,或显怜悯,无人敢走近她身旁。只见她指着金茂酒楼的招牌拍手大笑,说道:“朱老总,你长命百岁,福寿双全呐。李婆子给你磕头啦,叫老天爷生眼睛保佑你啊。”跪倒在地噔噔噔磕头,撞得额头全是鲜血,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一边磕头,一边呼叫:“朱老总,你日进一斗金,夜进一斗银,大富大贵,百子千孙呐……”

酒楼老板走出来,指着那妇人骂道:“李大嫂,你要卖疯,回自己窝儿去,别在这儿扰了贵客们吃喝的兴头。”李大嫂全没理会,仍是又哭又笑,向着酒楼磕头。老板一挥手,酒楼中走出两名粗壮汉子,一个夹手抢过她手中菜刀,另一个用力推出。李大嫂顿时摔了个筋斗,滚过街心,挣扎着爬起后,痴痴呆呆站着,半晌不言不语,突然捶胸大哭,号叫连声:“我那小松宝贝儿啊,你死得好苦啊。老天爷生眼睛,你可没偷人家的鹅吃呐!”

抢了菜刀的那汉子举起刀来,喝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一刀!”李大嫂毫不害怕,仍然哭叫。老板见街坊众人都有不以为然之色,呼噜呼噜地抽了几口烟,将手一挥,与两名汉子回进酒楼。

闵嘉庚见两个汉子欺负个妇道人家,本感气恼,但想这妇人疯了,原也不可理喻,忽听坐在身后桌边两名酒客悄声议论,一个说:“朱老总这件事做得也太缺德了些,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只怕将来要遭报应。”闵嘉庚听到“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九字,心中一凛。只听另一人说:“那也不能说全是朱老总的过错,家里不见了东西,问一声也甚为平常。谁叫这女人失心疯了,竟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剖开了肚子!”

闵嘉庚听到最后这句话,怎还忍耐得住,猛地转过身来。见说话的二人都是四十左右年纪,一个肥胖,一个瘦削,身穿夹克衫,瞧这打扮,均是广东富商。二人见他回头,相视一眼,顿时住口不说了。

闵嘉庚知这种人最是胆小怕事,若是善言相问,必推说不知,决不肯坦告,便站起身来,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说:“两位老板,自在深圳一别,数年不见了,两位好啊。”那二人和他素不相识,听口音又是外省人,均感奇怪,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拱手还礼,连说:“幸会,幸会。”闵嘉庚笑着说:“小弟这次到惠州来带了一千万华币,想办一批货。只人地生疏,好生为难。今日与两位巧遇,再好也没有了,正好请两位帮忙。”二人听到“一千万华币”五字,顿时从心窝里笑了出来,虽见他衣着不似有钱人,但“一千万华币”非同小可,岂能失之交臂?齐说:“那是该当的,请过来共饮一杯,慢慢细谈如何?”

闵嘉庚正要他二人说这句话,哪里还有客气,走过去打横里坐了,开门见山问:“适才听两位言道,什么‘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倒要请教。”那二人脸上微微变色,正欲推搪,闵嘉庚伸出左手,在桌底自左至右地移过,已将每人一只手腕抓住,握在手中,略加劲力,二人啊的一声叫,立时脸色惨白。酒楼的服务员与酒客听到叫声,都回头过来。闵嘉庚低声说:“不许出声!”二人不敢违拗,只得同时苦笑。旁人见无别事,就没再看。

这二人手腕被闵嘉庚抓在掌中,宛如被铁箍牢牢箍住了一般,哪里还动弹得半分?闵嘉庚低声说:“我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现下改邪归正,学做生意,要一千万去办货,可是短了本钱,只得向二位各借五百万。”二人大吃一惊,齐声说:“我……我没有啊。”闵嘉庚说:“好,你们把朱老总逼死人命的事,说给我听。哪位说得明白仔细,我便不向他借钱。这一千万只好着落在另一位身上。”二人忙说:“我来说,我来说。”先前谁都不肯说,这时生怕独力负担,做了单头债主,竟争先恐后起来。

闵嘉庚见这法儿收效,微微一笑,听那胖子说北方话口音较正,便指着他说:“胖的先说,待会再叫瘦的说。哪一位说得不清楚,便是我的债主老爷了。”说着放脱了二人手腕,取下背包,打了开来,露出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拿起桌上一双象牙筷子,在刀口轻轻一掠,筷子顿时断为四截。这二人面面相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两颗心砰砰跳个不住。闵嘉庚伸出双手,在二人后颈摸了摸,好似在寻找下刀的部位一般,将二人更吓得面如土色。闵嘉庚点点头,自言自语说:“好,好!”又将背包拉起。

胖商人忙说:“我说,包管比……比他说得明白……”瘦商人抢着说:“那也不见得,让我先说吧。”闵嘉庚脸一沉说:“我说过要先听他说,你忙什么?”瘦商人忙说:“是,是。”闵嘉庚说:“你不遵我吩咐,要罚!”瘦商人吓得魂不附体。闵嘉庚说:“酒微菜薄,怎是敬客的道理?快叫一桌上等酒席来。”瘦商人忙叫服务员过来,吩咐他即刻做一席最上等酒菜。服务员见闵嘉庚跟他们坐在一起,甚是诧异,听到有大买卖,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

闵嘉庚在窗口探头,见李大嫂披头散发地坐在对街地下,抬头望天,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胖商人说:“这件事我说便说了,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闵嘉庚眉头一皱说:“你不说也罢,那就让他说。”转头向瘦商人。胖商人忙说:“我说,我说。这位朱老总名字叫朱金亚,是广东议员,还是本地龙头企业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其实他还是华南金骏社团的龙头,有一个绰号,叫作……”瘦商人插口说:“叫南霸天。”闵嘉庚喝道:“又不是说相声,你插嘴干嘛?”瘦商人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了。

胖商人继续说:“朱老总的金竣达建设集团主要从事建设工程业务,他在龙溪老家也有三处生意,一处是一家大银行,叫作金茂银行;一家大酒楼,便是这家金茂酒楼;还有一家大赌场,叫作金茂会馆。他的武艺算得上是广东第一,财雄势大,交友广阔,别说广东省城,就是京津冀、湖南湖北,乃至江浙沪、云贵川,不少大官也都是他的好朋友。乡上的人私下里还说,每个月有人从各处送钱孝敬他,听说他还养着好几个黑社会组织,凡是社团弟兄们在各处发财,便得抽个大头儿给他。这些江湖上的事情小的也弄不明白。”闵嘉庚点头说:“是了,他是经营工程的大财主,又是坐地分赃的大强盗。”二人向他望了一眼,心想:“那你跟他是同行呐。”

闵嘉庚早明白他们心意,笑着说:“常言道:同行是冤家。我跟这位朱老总不是朋友。你们有好说好,有歹说歹,不必隐瞒。”胖商人说:“朱老总的别墅一连五进,本来已够大啦,可是他新近娶了个九太太,又要在后进旁边起一座什么金月楼,给这位九太太住。他看中的地皮便是李春泉家的菜园。这块地只两亩几分,但李春泉种菜为生,一家五口全靠着这菜园子吃饭。朱老总把李春泉叫去,说给五十万买他的地。李春泉自然不肯。朱老总又加到八十万。李春泉还是不肯,说便是一百万,也总有吃完的一天。可是在这菜园子扒扒土、浇浇水,只要力气花上去,一家几口便饿不死了。朱老总恼了,将他赶了出来,昨天便发生了这偷鹅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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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奇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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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温堡奇事第2章 查拳斗警第3章 看走眼啦第4章 四式怪招第5章 巨腾集团第6章 风雪杀机第7章 宝刀美人第8章 追思前缘第9章 大化三诡第10章 离心异梦第11章 刀客遗孀第12章 内室火拼第13章 留客伏计第14章 初尝少女第15章 夤夜聆秘第16章 出言相救第17章 万澜传人第18章 刺破海棠第19章 八卦游身第20章 帮手来啦第21章 天网恢恢第22章 改投太极第23章 四象八卦第24章 血手求援第25章 相煎何急第26章 太极秘诀第27章 逞凶育秀第28章 铁厅烈火第29章 人心诡蜮第30章 脱离火窟第31章 不虚此行第32章 赠金不辞第33章 金茂酒楼第34章 吃鹅惨案第35章 金茂银行第36章 金茂会馆第37章 偷吃里脊第38章 打官斗绅第39章 誓惩元凶第40章 秋风白食第41章 韦陀三绝第42章 凤凰旋窝第43章 四夷宾服第44章 赤尻连拳第45章 斗梅花桩第46章 神秘女郎第47章 八仙剑术第48章 火龙天蝎第49章 洞宾推狗第50章 胡言拆字第51章 威震三湘第52章 同骑共驰第53章 清光神祠第54章 小闵好乖第55章 玉凤金钗第56章 拦路抢劫第57章 胡乱出招第58章 舐犊情深第59章 小人之欺第60章 江湖险恶第61章 六奇阁主第62章 问路村女第63章 仗义护花第64章 约法三章第65章 同室操戈第66章 人伦惨案第67章 倘若不美第68章 姐望郎咧第69章 慈悲心肠第70章 射阳剑法第71章 北斗刀法第72章 大彻大悟第73章 后发制人第74章 莫轻允诺第75章 自惭形秽第76章 狮子搏兔第77章 打抱不平第78章 一言之恩第79章 古怪盗党第80章 同生共死第81章 果真来了第82章 婚前生子第83章 露水情缘第84章 归马赠凤第85章 维京聚英第86章 孤注一掷第87章 幕后金主第88章 手下留情第89章 八极拳法第90章 八阵八卦第91章 嵩阳铁牌第92章 事不过三第93章 点点心事第94章 快事下酒第95章 故友相邀第96章 笑里藏刀第97章 侯门深水第98章 脱出重围第99章 红星党魁第100章 锤镰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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