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血手求援
王万户双手负在背后,在厅中缓步来去,朗声说:“咱们学武的,功夫自然有高有下。但只要心地光明磊落,行事无愧于天地,那么功夫高的固然好,武艺低也是一般受人敬重。兄弟生平最恨的就是行事歹毒、卑鄙无耻的小人。”他越说声音越严厉,双目瞪着魏从善不动。
魏从善低下了头,目光不敢与他相接,突然一瞥间,吓了一跳。原来温老太发出七枝金镖,给王万户接住后抛在地下。闵嘉庚用一枝镖刺伤厉宏生后,接着将镖射向温老太,那枝镖仍跌落在地。这时王万户在厅中来去,足下暗暗使劲,竟将七枝金钱镖踏得嵌入了方砖中,镖与砖齐,甚是平整。众人见魏从善脸上变色,顺着他眼光看去,都大为惊奇,知王万户露这手功夫,一来是警告温老太不得再使歹毒暗器,二来是要逼魏从善出去算账,叫旁人不敢阻拦。
魏从善四下一望,但见厉氏兄弟忙着裹伤,温老太与温文新咬牙切齿,岳胜微微点头,李云脸如死灰,心知没一个敢出手相助,将心一横,大声说:“好啊,平素称兄道弟,都是好朋友,今日姓魏的身受巨贼胁迫,好朋友却到哪里去了?王万户,咱们也不用出去,就在这里动手吧。”王万户刚说一个“好”字,忽听背后风声响动,知有暗器来袭,接着听到一声轻喝:“好朋友来啦!”
王万户也不回头,反过手去抄起衣袖,接住了一把飞蝗石,但觉那把飞蝗石射来势道劲急,全是阳刚之力,接在袖子里微微一震,和福建莆田少林派发射暗器的手法又自不同,笑着说:“这位好朋友原来是嵩山少林派的,是本良大师的高足吧?”
发射飞蝗石的正是嵩山少林派的青年好手杲瑜亮。厉氏兄弟、李云、魏从善等都是一惊,但见王万户并未回身,尚未见到杲瑜亮的人影,却已将他的门派师承猜得一点儿不错。
王万户心想:“协力社只僻处阿拜数年,离中原并无多时,看来名头已不及往时响亮。我要保护一个孩子、叫一个人出厅,居然不断有人前来阻手阻脚,今日若不立威,倒叫后生小子们将协力社瞧得小了。”朗声说:“你这位好朋友站着可别动啊。”不等杲瑜亮回答,双手向后几扬,跟着转过身来,两手连挥,众人一阵眼花缭乱,但见数千粒飞蝗石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齐向杲瑜亮射去。厉宏生大骇,叫道:“王主任手下容情!”
王万户一笑,说道:“不错,自该手下容情。”
众人瞧杲瑜亮时,无不目瞪口呆。但见他背靠墙壁,周身钉满了飞蝗石,却没一枚伤到他身子。杲瑜亮半晌惊魂不定,隔了好一阵,这才离开墙壁,回过头来,只见数千粒飞蝗石钉在墙上,隐隐依着自己身子,嵌成一个人形。他惨然无语,知道王万户用太极内力将自己发过去的飞蝗石在刹那间给粉碎了,又反手打回来。当下向王万户一揖到地,直出大门,也不向吴总辞别,径自走了。
王万户此手一露,便算已判了魏从善死刑,还有谁敢出头干预?但魏从善临死还是强硬,说道:“官匪不两立!我一死报答吴总,那便是了。”王万户大怒,向厉宏生等人说:“太极门中出此败类,是在下门户之羞,原想私下了结,可是他非叫我抖个一清二楚不可。”魏从善自己也真不知道,什么事上得罪了王万户,他为人精明圆滑,原不轻易与人结怨,便接口说:“不错,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说了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
王万户哼了声,指着那女孩问:“你不认得这小妹妹么?”魏从善摇头说:“不认得,从来没见过。”王万户说:“就可惜你认得她父亲。她是邯郸陈安平的女儿陈梦梅。”
此言一出,魏从善本来惨白的脸色更加白得可怕。众人都哦了声,齐齐望去。见这女孩只十二三岁年纪,但满脸风霜,显是短短一生中已受过不少困苦折磨。
陈梦梅手指魏从善厉声说:“你没见过我,我可见过你。那天晚上你杀我兄弟,杀我爸爸,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我每天晚上做梦,没一次不见到你!”这几句话说得凄厉肯定,魏从善又确曾做过那件事,张口结舌没再分辩。
王万户向众人双手一拱说:“这姓魏的说得好,天下事抬不过个理字。我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各位想必都知道,邯郸太极门师兄弟三人,武功以小师弟陈安平最强。姓魏的,你称呼陈安平什么啊?”魏从善低下了头,说道:“他是我师叔。”心想王万户述说往事,也不必跟他分辩,心中暗打脱身逃走的主意。
王万户说:“不错,陈安平是他师叔。说到陈安平这人,在下可与他素不相识,他是法警教官,咱们乡下人又怎高攀得上?”言下之意,竟透着十分不满,只是他存心厚道,又碍着那小姑娘的面子,说到此处为止,接着说:“在下隐居阿拜,中原武林的恩怨原本不闻不问,可是有一日这小姑娘寻到了在下,哭拜在地,说要请我主持公道。梦梅,你将那两件东西取出来给各位瞧瞧。”
陈梦梅解下背包,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布包打开,烛光下各人瞧得明白,赫然是一只干枯的人手,乃是左手。旁边还有一块白布,写满了血字。
王万户说:“你说给各位听吧。”
陈梦梅捧着一只人手,泪流满面,哽咽说:“我爸生了病,已躺着好久不能起来了。有一天,这姓魏的突然带了另外三个恶人,半夜里来到我家,说是奉命要爸爸说太极拳什么九诀的秘奥。不知怎么了,他们争吵起来。我弟吓得哭叫出声,这姓魏的抓住了他,扬起宝剑威吓我爸,说要是不说,就将我弟一剑杀死。我爸说了几句话,我也不懂,他……他……就将我弟杀死了。”说到这里,眼泪不断流下。
闵嘉庚叫道:“这样的恶人,就该立刻宰了!”
陈梦梅提起衣袖抹了抹眼泪说:“后来我爸跟他们动手,他们人多,我爸又生着病,就给这坏人害死了。后来赵师伯来到我家里,我就跟他说……”小姑娘不懂武林中的恩怨关节,说来不明不白。
王万户插口说:“她说的赵师伯,就是北宗太极门的掌门赵安全。”这个人的名头大家是知道的,都点了点头。
陈梦梅继续说:“赵师伯想了几天,叫我过去,他拿出刀来,砍下了自己左手,蘸了血写成这封血书,叫我……叫我……送去哈萨克给王万户老师,说太极门中除了王老师,再无旁人报得了我爸的血仇……”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只觉这真是人间一件极大惨事,只陈梦梅说得太不清楚,实在不懂。
王万户说:“这位赵掌门在下是识得的。当年他瞧不起我王万户,曾来温州跟我打过一场架,想不到竟因如此,心中有了我的影子。”
众人均想:“这一场架定是赵安全输了。”
王万户又说:“赵安全这封血书上说,他是北宗太极门掌门,自愧无能,收拾不下这姓魏的叛徒,因此砍下左手送给兄弟,信上说什么‘久慕王主任云天高义,急人之难’云云。嘿嘿,他送我一只手掌,再加一顶大帽子,兄弟虽跟他没半点交情,这件事可不能不给他办了。”
魏从善惨白着脸说:“这封血书未必是师伯的亲笔,我得瞧瞧。”说着慢慢走到陈梦梅身旁去取血书,突然手腕一翻,寒光闪处,右手中一柄匕首已指着那女孩后心,叫道:“好,那就同归于尽!”
这下变生不测,众人均没料及。王万户抢上两步,待要夺人,却见魏从善左臂紧紧扼在陈梦梅颈中,低沉着嗓子喝道:“你再上前一步,这女娃子的命就是你害的!”王万户一惊,自然而然地倒退一步,一时彷徨无计,心想:“那便如何是好?”王万户忠厚老实,对付奸诈小人实非其长。
魏从善右手匕首刺破陈梦梅后心衣服,刃尖抵及皮肉,要使王万户无法用暗器打落匕首,双目瞪住了王万户说:“王主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一向仰慕你大仁大义。你就是发暗器打瞎我这双招子,姓魏的决不闪避接招。但这女娃子,可就给你杀了!”王万户手中扣了两枚金钱镖,本拟射他双目,只要他矮身一躲或是伸手一护,就可伺机救人,岂知此人见事甚快,先行出言点破了自己用意。
一时间,大厅上登成僵局。
魏从善目不转瞬瞪着王万户,防他有甚异动,口中却在对厉氏兄弟说话:“二位厉兄,王主任今儿跟兄弟过不去,你二位可知其中缘由?”厉氏兄弟与他同府当差,虽然并不怎么交好,但魏从善手段圆滑,平日人缘甚好,若不是忌惮王万户武功了得,早已出言劝解。厉宏生接口说:“听王主任说,他也是受人之托,未必明白真相。只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是有的。”
魏从善冷笑一声说:“误会倒没有。兄弟跟着吴总前,是在惩教署做事的,这个你是知道的了?”厉宏生说:“是啊,你是肖署长推荐给吴总的。肖署长很是夸你精明能干呢。”魏从善说:“兄弟伤了这小姑娘的父亲,这件事是有的。兄弟一直好生过意不去。可是兄弟是奉了肖署长之命。你我同是吃公门饭的,主人家有差使交下来,你能违命么?”厉宏生这才明白,他借着与自己一问一答是在向王万户解说这回事的来龙去脉,便接上一句说:“这叫作奉命差遣,身不由己。那也怪不得魏兄弟你。”
王万户在阿拜收到赵安全的血书,立即带着陈梦梅赶到邯郸,但没法找着赵安全,当下又到维京找人,一查之下,得悉魏从善已随同南下。他胯下所骑是王怡丹那匹烈焰马,不过两天已从维京追到武定来。魏从善如何害死陈安平父子,他确实不甚了解。陈梦梅年幼,说不明白,多问几句,她就眼眶一红,小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这时听魏从善要言明此事根由,正中下怀,说道:“好,你曾说过,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倒说说看。陈安平是你师叔,就算他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由你下手,置他于死地。”
魏从善此时有恃无恐,料想今日已不难逃命,但王万户决不肯就此罢手,日后继续追寻,却难抵挡,心想总须说得他袖手不顾,方无后患,于是说:“王主任,你是忠厚仁善、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常言道:君子可欺以方。你这回可上了赵安全的大当啦。”王万户一愕,问道:“上了什么当?”魏从善说:“我们北宗太极门师祖传了三个徒弟,赵师伯为首,先父居次,陈师叔第三,他们师兄弟三人向来不睦,王主任你是明白的了?”王万户本来丝毫不知,但想自己插手管他门户之事,若说一切不知,未免于理有亏,当下不置可否,问道:“那便怎样?”
魏从善说:“陈师叔是太极北宗响当当的好手,我对他老人家素来十分敬仰。他当法警教官,太极秘奥却半点不肯相传。肖署长生性好武,见他藏私,心中自是不快,连问了几次,陈师叔吃逼不过,竟辞职不干了。于是肖署长将在下找去,要我解释什么乱环诀、阴阳诀。可是先父武功本就平常,又逝世得早,没什么功夫传下来,在下懂得什么?肖署长便着落在下去向陈师叔请问明白。”
王万户心想:“太极门南北两宗各有门规,本门武功秘奥不得传于公家。陈安平不授秘诀,此事大致不假。”便点了点头。魏从善脸色显得十分诚恳,说道:“在下奉了肖署长之命,与三位公门兄弟到陈师叔家里去。那时他身上有病,肝火大旺,三言两语就对我痛下辣手。王主任你想,以我这点稀松平常的武功,怎能害得了北宗太极门的第一好手?”王万户问:“那他是怎么死的?”魏从善说:“陈师叔本已有病,在下的言语又重了一些。陈师叔痰气上涌,失足摔了一跤,在下连忙施救,已然不及。”
这番言语中破绽甚多,王万户正待驳斥,陈梦梅已叫了起来:“爸爸是他打死的!爸爸是他……”第二句话没说完,魏从善扼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将她后半句话制住了。王万户大怒,喝道:“你既说他有病,怎么又斗不过他?再说,他小儿子与你无怨无仇,又何以伤害无辜?快放手!”
魏从善说:“王主任,你身在阿拜,怎知我门户中之事?我劝你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好。”他一边说,一边移动身子,慢慢退向厅口。
王万户双目如要喷火,只眼见此人心狠手辣,倘若上前拦阻,他定要伤害陈梦梅性命。这女孩年纪虽小,性格却极是坚毅,孤身一人,竟间关万里、历尽辛苦地寻到阿拜。以这条路上旅途之艰难,别说这样一个小小孤女,便壮年汉子也十分不易。王万户毅然插手管这件事,固为了赵安全斩手相托,有一小半也瞧在这孤女的孝心份上。后来与她共骑东来,时日一久,已视她如女儿一般。
只见魏从善再退几步,便要出厅,王万户空有一身暗器,竟不敢向他发射一枚,心下盘算:“若用一枚最重的蛇头锥打他脑门,自能叫他立时丧命,但他临死之前只要手臂一送,小姑娘就性命不保。”
只见他又退了一步,此时桌上一枚大红烛所结的一个灯花,突然卜的一声爆了开来,烛光一暗,待烛火再明,魏从善身旁忽已多了一个老者。
那老者左手平举胸前,但光秃秃的只剩根腕骨,手掌已齐腕斩去,身穿青布长袍,形容枯槁,双目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灰扑扑的甚是怕人。魏从善见众人一起望着自己左侧,神情异样,不由回头一瞧。突见那人的左腕骨已伸到自己脸前,险些碰到,一惊之下,忙让开了一步,叫道:“赵……赵师伯,是你!”
那人竟不理会,拉起长袍,抢上一步,向王万户磕下头去,说道:“王主任,你的恩情,赵安全只好来生补报了。”王万户急忙答礼,双眼却不离魏从善。魏从善急退两步,正要拥着陈梦梅抢出长窗,赵安全身形一晃,抢先堵住了去路,喝道:“回去!”魏从善问:“你让不让路?”赵安全说:“你已害过陈家两条命,姓赵的早就没想活着。”转向王万户说:“王主任,这位魏大爷的话在下在门外已听得清清楚楚,当真是一派胡言。我陈师弟是为了乱环诀与阴阳诀而死在这奸贼手下的。”
王万户向魏从善侧目斜睨,哼了声说:“原来魏师傅精研我门的这两大秘诀,在下倒要领教。”赵安全说:“这倒不是。这位魏师傅知道我太极拳有九大秘诀,而乱环诀与阴阳诀又是拳法关键,只可惜他父亲过世得早,没来得及传他。他千方百计要我和陈师弟吐露,陈师弟知他心术不正,就没肯说。于是他用公家势力相压,陈师弟仍然不说。到后来他趁着陈师弟有病,夜中闯到陈师弟的病榻前,抓住他一脉单传的娃儿,说道若不吐露二诀,就将娃儿一剑杀了……姓魏的,我这话是真?还是假?”
魏从善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心中又惊又怒,眼见已可脱身,这老家伙偏偏在这时候闯了进来。只听赵安全哽咽着继续说:“一个聪明伶俐的娃儿便丧生在他利剑之下。陈师弟抱病与他拼命,又给他使云手功夫拖得精疲力尽,虚脱而死。王主任,赵安全愧为掌门,年老无能,我北宗又是人才凋零,眼下只有这姓魏的武功最强,只有老着脸皮,请南宗主持公道。”他转向魏从善说:“魏大爷,我的话没半句冤枉你吧?”
王万户只听得义愤填膺,大步踏了上去说:“要学拳术的秘奥,自古以来只有求师访友,从来没听说过如你这等禽兽之行。”魏从善喝道:“你别动,给我站着!”说着手臂一紧,陈梦梅呀的一声叫了出来。王万户站定脚步,不敢再动。魏从善朗声说:“王万户,你要找我,尽管到警政署来。今日请你叫他让让道。”王万户无奈,只得向赵安全说:“赵师哥,今日咱们就暂且饶他!”
赵安全大急,问道:“你说今儿……今儿饶……饶了他?”王万户说:“赵师哥,你放心,兄弟既拉扯上了这回子事,定然有始有终。”赵安全急得说不出话来,只说:“你……你……”王万户说:“让路给他吧。兄弟要是料理不了这回事,我斩这一只手还你!”这几句话说的斩钉截铁,赵安全再无话说,身子往旁一让,眼睁睁盯着魏从善,目光中充满了怨毒。
魏从善心想:“今日我脱却此难,立时高飞远走,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容身之所?只要我隐姓埋名,你找一百年也找不着老子。”脸上不自禁露出一丝得意神色,说道:“王主任,你我后会有期。赵师伯说的不错,我确实想学一学太极门中乱环诀与阴阳诀的窍门。你上京来,晚辈要好好请你指点指点。”王万户哼了声,哪去理他。
魏从善不敢转身,挟着陈梦梅一步步倒退,经过赵安全身侧,微微一笑,左足跨出了门槛。只须再走几步,便出厅门,黑暗中一躲,王万户再难找到自己了。
闵嘉庚自与厉宏生比掌后,一直在旁凝神注视王万户、魏从善、赵安全三人,此时眼见魏从善狡计得逞,心想:“王主任帮了我这大忙,眼下他遇上难事,我如何不加理会?”他头脑灵敏,人又顽皮,心念一动,早有计较,见魏从善即将踏出长窗的门槛,突然端起一张椅子说:“魏师傅,我有一事请教。”魏从善一呆,却没将这孩子放在眼内,并不理睬。
闵嘉庚将椅子在他身前一放,跳上椅子,突然伸出两根指头朝他双眼插去。
魏从善急怒之下,伸左手在眼前一挡,右手匕首就往他胸口剁去。闵嘉庚早就筹划好了下一步,见匕首刺到,双手握起椅子,急跃而起,人在半空,椅子向他头顶猛砸下去。魏从善伸手格开,怒骂:“小崽子!”闵嘉庚人未落地,已向前扑出,抱住陈梦梅一个打滚,滚开半丈。
魏从善大惊,纵上抢夺,闵嘉庚钩脚反踢,随即放开陈梦梅站起,施展空手夺白刃抢他手中匕首。魏从善心知不妙,不敢恋战,猛戳一刀,立即转身出厅,却见王万户双手叉腰,神威凛凛地站在厅口。
这下变化,王万户固然万万猜想不到,厅上众人也无一不大出意料之外。待各人明白他用意,陈梦梅早已获救,魏从善亦已陷入重围。这一来温老太更增恨意,厉氏兄弟妒念转深,岳胜暗叫惭愧,李云喃喃怒骂,但不论是恨是妒,是愧是骂,各人心中均带着三分惊佩赞叹:“若非这小子出此怪招,怎能将魏从善截得下来?”
王万户对闵嘉庚十分感激,脸上却不动声色,对魏从善淡淡说:“魏师傅,你为了学乱环诀和阴阳诀,伤了两条人命,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费事。这两篇歌诀在太极门中也算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不传之秘,在下不才,倒还记得。你说过要向兄弟讨教,今日就传了于你也自不妨。”众人一呆,均想:“他已难逃你的掌握,却来说反话。”
却听王万户继续说:“我先说乱环诀与你,好好记下了。”朗声念道:“乱环术法最难通,上下随合妙无穷。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手脚齐进竖找横,掌中乱环落不空。欲知环中法何在,发落点对即成功……”
这八句一念,赵安全与魏从善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这八句诗不像诗、歌不像歌的话,正是太极门中的乱环诀。魏从善幼时也依稀听父亲说起过,只全然不懂其中奥妙,万想不到王万户真能原原本本念给自己听。他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说道:“其中含义,还请王主任指点。”
王万户说:“本门太极功夫出手招招成环。所谓乱环,便是说拳招虽有定型,变化却存乎其人。手法虽均成环,却有高低、进退、出入、攻守之别。圈有大圈、小阁、平圈、立圈、斜圈、正圈、有形圈及无形阁之分。临敌之际,须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无形克有形,每招发出,均须暗蓄环劲。”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各项圈环的形状,又说:“我以环形之力,推得敌人进我无形圈内,那时欲其左则左,欲其右则右。然后以四两微力,拨动敌方千斤。务须以我竖力,击敌横侧。太极拳胜负之数,在于找对发点,击准落点。”
他所说的拳理明白浅显,人人能解,但其中实含至理。厅上众人均为武学好手,听他口中讲述,手脚比拟,无不出神。能听到这样一位武学名家讲述拳理精义,实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良机。闵嘉庚凝神倾听,心花怒放,正是如*乐。
王万户说的是太极拳秘诀,初时厉氏兄弟、温老太、岳胜、李云等还只存着观摩与切磋之心,后来听他越说越透彻,许多长期积在心中的疑难,师父解说不出、自己苦思不明,却凭他三言两语,顿时豁然开朗。
王万户解释完乱环诀,说道:“口诀只是几句话,这斜圈无形圈使得对不对,发点与落点准不准,可是毕生的功力。你懂了么?”
魏从善盼望这乱环诀盼了一生,此时听得明白,懂得透彻,知道只要再加十余年苦练,凭此一诀便可成武学大师,不由满心欢喜,又问:“请问那阴阳诀又是如何?”
王万户说:“阴阳诀也是八句,你记好了。”魏从善听得出神,就似当年听父亲传授武功一般,随口答应:“是,孩儿用心记着。”待出口才惊觉,不由满脸通红,但众人都在倾听王万户讲武,谁也没留意他说些什么。
只听王万户朗声念道:“太极阴阳少人修,吞吐开合问刚柔。正隅收放任君走,动静变里何须愁?生克二法随着用,闪进全在动中求。轻重虚实怎的是?重里现轻勿稍留。”
这口诀魏从善却从没听见过,但他此时全无怀疑,用心记忆。王万户拉开架式,比着拳路,说道:“万物都分阴阳。拳法中的阴阳包含正反、软硬、刚柔、伸屈、上下、左右、前后等等。伸是阳,屈是阴;上是阳,下是阴。散手以吞法为先,用刚劲进击,如蛇吸食;合手以吐法为先,用柔劲陷入,似牛吐草。均须冷、急、快、脆。至于正,那是四个正面,隅是四角。临敌之际,务须以我之正冲敌之隅。倘若正对正,那便冲撞,便是以硬力拼硬力。如果年幼力弱,功力不及对手,定然吃亏。”
闵嘉庚一直在凝神听他讲解拳理,听到此处,心中一凛:“难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么?是说我与厉宏生以力拼力的错处么?”
却见王万户一眼不望自己,手脚不停,口中也丝毫不停:“倘若以角冲角,拳法上叫作:轻对轻,全落空。必须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再说到‘闪进’二字,当闪避敌方进击之时,也须同时反攻,这是守中有攻;而自己攻击之时,也须同时闪避敌方进招,这是攻中有守,此所谓:逢闪必进,逢进必闪。拳诀中说:何谓打?何谓顾?打即顾,顾即打,发手便是。何谓闪?何谓进?进即闪,闪即进,不必远求。倘若攻守有别,那便不是上乘武功。”这番话只将闵嘉庚听得犹似大梦初醒,心想:“要是我早知此理,适才跟厉氏兄弟比武,未必就输。”心中对王万户钦佩到了极处。
王万户又说:“武术中的劲力千变万化,但大别只有三般劲,即轻、重、空。用重不如用轻,用轻不如用空。拳诀说:双重行不通,单重倒成功。双重是力与力争,我欲去,你欲来,结果是大力制小力。单重却是以我小力,击敌无力之处,那便能一发成功。要使敌人的大力处处落空,我力虽小,却能胜敌,这才算是武学高手。”
只见他出手比划,许多拳法竟是闵嘉庚刚才与厉宏生对掌时所用。他详加解释,这招如何可使敌招用空,这招如何方始见功。闵嘉庚听到此处,方始大悟:“原来王主任费了这么大力气,却是在指点我学武功。”
魏从善是叛门奸徒,王万户怎能授他太极秘法?那是他见闵嘉庚拳招极尽奇妙,临敌之际却只凭一己的聪明生变,拳理的根本尚未明白,想是未遇明师指点。武林之中规矩极多,若为别门别派弟子,纵使他虚心请益,也未可便率尔指教,否则极易惹起他本门师长不快,许多纠纷祸患,常由此而起。他不知闵嘉庚无师自通,只凭了祖传的一部秘籍,自行研习而成,眼见他良材美质,未加雕琢,甚为可惜,料想他师长未明武学至理,因此借着魏从善请问之机,将武学的基本道理解说一通,每句话都是切中闵嘉庚拳法的弊端,说得上是倾囊以授。他知闵嘉庚聪明过人,必能体会,至于温老太、厉宏生、厉宏明、岳胜等人虽也听到了,但这些人年纪已大,纵明其理,未必能再下苦功。其余李云、温文新、周银兵等人,看来多半资质有限,不足为道。
王万户讲解已毕,问魏从善:“我说的可对么?”魏从善说:“承蒙指点,茅塞顿开。早知如此,在下只须向您磕头求教,也不必向师伯师叔苦苦哀求了。”王万户冷然说:“是啊,早知如此,那也不必害死两条人命了。”魏从善一惊,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透下去,心想:“他好端端传我拳诀,怎么又提此事?”向厉氏兄弟、李云等人一望,见各人脸上均现迷惘之色。
王万户说:“魏师傅,这两个拳诀我是传于你了,如何使用,只怕你还领会不到。来,咱们来推推手。”推手是太极同门练武的常用手法,魏从善虽存疑惧,却也不便相拒,说道:“在下技艺平常,请您老人家包涵着点儿。”王万户铁青着脸说:“太极北宗第一高手都死在阁下掌底,怎说是技艺平常?看招吧!”一招“手挥琵琶”向他击去。魏从善一惊,忙以“如封似闭”守住正中,数招间,拳路已全受对手之制。两人使的太极拳虽有南北之分,拳路其实大同小异,但修为深浅有别,又拆数招,魏从善的双掌似乎全给王万户黏住了。
直到此时,赵安全心头一块大石方始落地,只听王万户问:“赵师哥,你说陈安平是给他用云手累死的?”赵安全忙说:“是啊。我见到陈师弟的尸首,显是筋骨脱力。”魏从善越斗越惊,说道:“在下不是您对手,请您停手吧。”王万户说:“好,你再接我一招。”左手带着他右手,转了一个大圈,一股极强的螺旋力带动他左手,正是太极云手。这云手连绵不断,一圈过后,又是一圈,当日魏从善害死陈安平,使的正是这路手法。魏从善想到陈安平死时的惨状,想到他连声哀告而自己不绝催劲,想到他连最后一分力气也给自己逼了出来,不由面如土色。
王万户见到他惊惧至极的神色,心肠软了,劲力一松,粘力卸去,温言说:“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既行恶事,自有恶果。你好好想一想吧。”他生性仁善,虽知魏从善死有应得,却不愿见他如陈安平一般惨受折磨而死。
他转过身子,负手背后,仰天叹气说:“一个人所以学武,若不能卫国御倭、精忠报国,也当行侠仗义、济危扶闲。若是以武济恶,那还不如做个寻常农夫种田过活了。”这几句其实也是说给闵嘉庚听的,生怕他日后为聪明所误,走入歧途。他一生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质,心中对之爱极,自忖此事一了,随即西归,日后未必再能与之相见,因此传授上乘武学后复谆谆相诫,劝其勉力学好。
闵嘉庚如何不懂他言中之意,大声喝道:“姓魏的,一个人做了恶事,就算旁人不问,也不如自尽了的好,免得污辱了祖宗的英名。”他这几句其实是答复王万户的。
王万户极是欣慰,转头望着他,神色甚是嘉许。闵嘉庚眼中却满是感激之情。
正当一老一少惺惺相惜、心情互通之际,魏从善见王万户后心门户大开,全无防备,自己与他相距不到二尺,心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运劲右臂,奋起全身之力,一招“进步搬拦捶”往王万户背心击去。
魏从善这拳乃他毕生功力之所聚,自知这招若不能制敌死命,自己就无活命之机,当真是拳去如风,势若迅雷,犹似大铁锤之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王万户身子微弓,正是“白鹤亮翅”的前半招,魏从善这拳的劲力顿时落空,王万户腰间半扭,使出“揽雀尾”的前半招,转过身来,双掌缓缓推出,使的是太极按劲。他以半招化解敌势,第二个半招已立即反攻,只两个半招,魏从善全身已在他掌力笼罩下。太极拳乃极寻常的拳术,武学之士几乎人人识得。厅上旁观众人对两人招式均了然于心,见王万户一守一攻都只使了半招,就能随心所欲,确是名家手段,非同凡俗,无不大为叹服。此时魏从善咬紧牙关,拼着生平所学,与王万户相抗,初一接招,只觉对方力道也不甚强,当即手上加劲,劲力一增,立觉对方反击的力道也相应而增,大惊之下,急忙松劲,对方的反力居然也即松了,然而要脱出他牵引之力却也不能。
闵嘉庚默默想着王万户适才所授的乱环诀与阴阳诀,凝神观看二人过招,印证王万户所说的拳诀要义。但见魏从善发拳推掌,劲力虽强,可是只要给王万户一拨一带,掌掌的去向方位顿时变了,那正是乱环诀中所谓“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的应用。他瞧了一会,笑着说:“姓魏的,你已经深陷王主任的乱环之内了,我瞧你今日要归位。”
魏从善全神贯注地应付敌招,闵嘉庚这几句话全没听见。又拆数招,闵嘉庚瞧出魏从善拳招中露出破绽,叫道:“王主任,他左肋空虚,何不击他?”王万户笑着说:“正是!”拳随声至,攻向他的左肋。魏从善急忙闪避。闵嘉庚又说:“攻他右肩。”王万户答应一声:“好!”发掌向他右肩拍去。
魏从善沉肩反掌架开。王万户笑问:“下一招怎么用?”闵嘉庚说:“踢他腰间。”王万户左掌一带,魏从善拿劲稳住身子,王万户果然飞脚踢他腰间。闵嘉庚连叫数下,每招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是早说了一两招,竟能料敌机先。王万户称赞:“小兄弟,你说的大有道理。”闵嘉庚突然叫道:“拍他背心。”
这时王万户正与魏从善相对,心中一怔:“这招可叫得不对了。我与敌人正面相持,怎能攻他背心?”但微一迟疑,立时省悟:“这孩子是出了个难题给我做。”身子半斜,右掌向外拖引,魏从善也即斜身应招。王万户左掌再向右带,魏从善的身子又斜了几分,背心算是卖给了人家。王万户轻轻挥掌拍出,正拍中他背脊。这掌只要去得稍快,力道略强,改拍为击,魏从善已然毙命,他大骇之下,急忙转身,脸上惨无人色。
王万户回头一笑问:“对不对啊?”闵嘉庚大拇指一翘,称赞:“好极了!多谢王主任教招。”躬身示谢。他其实并非向王万户出个难题,而是向师父请教拳法。
魏从善死里逃生,但究是名家弟子,虽惊魂未定,却已见到可乘之机,只见王万户回身与闵嘉庚说话,下盘空虚,心想:“我急攻两招,瞧来就能逃命。”飞腿猛向王万户踢去,见他侧身一退,大喝一声,一招“手挥琵琶”斜击敌人左肩。他这两招连环而出,势如狂风骤雨,用意不在伤敌,只求王万户再退一步,他便能夺门而逃,自恃年轻力壮,腿长脚快,王万户身子肥胖,拳术虽高,说到跑路,总胜不了自己。
王万户见他起腿,便已猜到他的用意,待他“手挥琵琶”一招打到,竟不后退,却踏上一步,也出一招“手挥琵琶”。这招以力碰力,招数相同而处于逆势,原是太极拳中的大忌,与他适才所说“双重行不通”的拳理截然相反,即令是高手逢着低手,也非败不可。旁观众人倒有半数轻轻噫了声。魏从善反掌一探,已抓着王万户手腕,就势一带,将他庞大的身躯举了起来,随即甩了出去。
赵安全与陈梦梅齐声大叫:“不好!”闵嘉庚却笑着大叫:“妙极!”
王万户身在半空,心中暗叹:“无怪北太极盛极中衰。赵安全枉为一派掌门,却不及一个孩子,竟瞧不出我此招的妙用。”跟着一阵欢喜:“这孩子领悟了我指点的拳理精义,立即能够变通,当真难得,是老天生下来的武学高手!”他费了这么多力气心血,旨在指点闵嘉庚武功,见闵嘉庚一点即明,通晓武学要诣,心中大喜。
魏从善将敌人抓起,又惊又喜,这下成功远非他始料所及,用力甩出,满拟就算不能伤敌,也可全身而出温家堡。哪知举臂力挥,王万户手掌翻过,反而将他手腕拿住,这一甩竟没将他摔出。
魏从善大惊,左掌随即向上挥击,王万户居高临下,右掌按落。啪的一声,双掌相交,两只手掌就似用极黏的胶水黏住了。魏从善左掌前伸,王万户右掌便后缩,魏从善后夺,他便跟进,胖胖的身躯,仍双足离地,为魏从善举在半空。
按常理一人给对手举起,已处于必败之地,但王万户知对方功力与自己相差太远,故行险招,要将平生所悟到最精奥的借力打力拳理,指点闵嘉庚,双足离地,身子凌空,其行动之不能自如,已到极处,所有招数劲力,纯须顺应对手,要从不由自主之中而得自由自在,可说是武学的最高境界,而闵嘉庚之所不明者,也正在此。
他左手抓住魏从善右腕,右掌与他左手相黏,不论魏从善如何狂甩猛摔,始终不能使他有一足着地。王万户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压上对方双臂,初时魏从善尚不觉得怎样,时刻稍久,膀子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就似举了一块二百多斤的大石练功一般。若真是极重的一块大石,也就罢了,但王万户人在空中,双足不绝寻暇抵隙,踢他头脸与双目。
魏从善又支持片刻,已是额头见汗,猛地一个箭步纵向柱边,挥手运力,想将敌人身子往柱子上撞去。王万户右足早出,撑在柱上。先前他身子在半空,压在魏从善膀上的只能是自身重量,要加上一两一钱的力道也是绝不能够,此时撑了柱子,一股强力如泰山压顶般盖下来。魏从善双臂格格作响,如欲断折,暗叫:“不妙!”急忙跃开。
这时他全身大汗淋漓,渐渐湿透衣衫,不论使地堂拳着地打滚,或纵横跳跃,王万户始终身在半空,将自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闵嘉庚见王万户的武功如此神妙,又惊奇,又欢喜,体会他不使半分力道,却能制敌的妙理精义。只见魏从善身上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下,就像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不多会,满地都是水渍。
闵嘉庚还道他是出尽全力,疲累过甚。厉宏生、岳胜等行家却知魏从善每流一滴汗水,功力便消耗一分,待汗水流无可流,那便是油尽灯枯、毙命之时了。
魏从善自己何尝不知,只觉全身酸软,胸口空洞洞地难受之极,猛地想起:“我使云手累死陈师叔时,他身上所受、心中所感,定与我此时一般无疑。这叫自作自受,眼前报应。”一想到性命难逃,不禁害怕之极,刚勇之气尽消,再没半分力道相受,突然双膝跪下,哀声嚎叫:“饶命!”王万户轻轻向后一纵,伸出右掌,喝问:“留着你这奸徒何用?”正要挥掌向他天灵盖击落,却见他仰脸哀求,满面惊惧凄惨之色。
王万户素来心肠仁慈,纵遇穷凶极恶的神奸巨憝,只要不是正好撞到他在胡作非为,常起怜悯之心,擒住了教训一顿,即行释放,让他日后得能改过迁善。此时魏从善筋脉散乱,全身武功已失,已与废人无异,就算不痛改前非,也已无能作恶,眼见他神情可怜,右掌停在半空,不即击落,转头向赵安全说:“赵师哥,此人的功夫已经废了,凭你处置吧。只是小弟求一个情,留他一条性命。”
赵安全望望王万户,又望望魏从善,甚是为难,转头看陈梦梅时,见她双目中喷出怒火,恨恨地瞪着魏从善,顿时有了主意,扑翻身躯,向王万户便拜,说道:“王主任,今日你为我北宗清理门户,赵安全永感大德。”说着连连磕头。
王万户忙也跪下还礼,说道:“赵师哥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义道本分之事。何况你我同门,休戚相关,何劳言谢。”只见赵安全站起身来,右手中握着明晃晃的一柄尖刀。王万户站直身子,突然见到尖刀,微感诧异,退了一步。
原来这柄匕首本是魏从善的,他先前用以指住陈梦梅,闵嘉庚施巧计救人,相斗之际,夺下匕首掷地。后来王万户传授拳诀,一件事紧跟着一件,魏从善始终无暇拾回匕首。赵安全趁着磕头时右手拾起。他踏前两步,走到陈梦梅身前,弯腰将匕首送了过去。陈梦梅伸手握住刀柄,目光中意存询问。
赵安全说:“王主任,你说什么,赵安全不敢驳回半句。梦梅侄女的父亲是给这奸贼活活打死的,她兄弟是这奸贼亲手杀的。饶不饶人,只好由她做主。王主任,你说是不是?”王万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赵安全向陈梦梅厉声说:“侄女,你要报仇,有胆子就将这奸贼杀了。你如心软害怕,就让他走吧!”众人目光一起注视在陈梦梅脸上。有的心想她既有坚志毅力远赴阿拜求援,复仇之心异常坚决,自有胆量杀人;有的却见她瘦小怯弱,提着明晃晃一柄尖刀,右手已不住发抖,只怕未必敢去杀魏从善这长大汉子。
陈梦梅身子打颤,心中却无半分迟疑,提着尖刀,径自走向魏从善。她身高还不到魏从善胸口,尖刀向前戳出,刺向他小腹。这时魏从善四肢酸麻,能直立不倒,已万分勉强,见陈梦梅挺刀刺来,大叫一声,回头就走。陈梦梅虽曾练过些拳脚,毕竟武功极浅,给他这么一缩身,刀子刺空,提着尖刀,随后追去。
魏从善脚步蹒跚,跨出长窗,奔向厅门,见厅门紧闭,忙伸手去推,不料大门竟然奇热,嗤嗤几声响,冒出白烟,两只手掌已给大门黏住。他大惊之下,奋力回夺,但全身劲力已失,一个踉跄,身子反靠了上去,黏在门上,只惨呼一声,便即全无声息。
这下变故可没一人料想得到。众人一呆之下,一起拥到门前,鼻中只闻到一阵焦臭,跟着热气扑上身来,那厅门竟是极厚的铁门,而且烧得炽热。魏从善给黏在门上,片刻间已然烫死。众人被铁门上的热气所逼,都向后退。
众人看明真相,惊诧更甚。厉宏生叫问:“师嫂,怎么回事啊?”却不听温老太回答,转身寻人时,不但温老太母子影踪不见,连厅中传送酒菜的保姆也已个个躲得不知去向。厉宏生脸上遮上一道阴影,急步走向内堂,却见通向内堂之门也已紧闭。那门正中绘着一个八卦,乌沉沉的似乎也是钢铁所铸,上面赫然写着“万丈狂澜”四个金字。他不敢伸手去推,只走上两步,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至,却是后门也给烤热了。
厉宏明大声叫道:“师嫂,你捣什么鬼啊?快出来!”他声音洪亮,四壁回音反震,更加响亮。众人自然而然抬起头来,但见那厅除了厅口一排长窗作为间隔的屏风外,竟没向外开启的一扇窗子,前后铁门一闭,关得密不通风,连苍蝇也飞不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省悟,原来温家堡这座大厅建造时已别具用心,门用铁铸,不设窗户,瞧来墙壁也是极其坚厚,非铁即石。岳胜提起一条板凳,双臂运劲,吆喝一声,往墙上撞去,板凳从中断为两截,墙上禁品簌簌簌落下几块,露出内里的花岗石来。厉宏生摆个马步,运劲于掌,双掌向墙壁拍击过去。以他这一击之力,寻常墙壁纵不洞穿,也要打得土崩砖裂,但这墙壁显是以极厚极重的岩石砌成,在厉宏生双掌并击之下竟尔纹丝不动。
厉宏明心慌意乱,不住叫嚷:“师嫂,你干什么?快开门!快开门!”
王万户沉住了气,欲寻出路,但想:“这大厅如此建造,本意就要害人,屋顶上也必布置严密,冲不出去。”
厉宏明叫了几声,心中害怕起来,住口不叫了,望着兄长,没半点主意。
这时厅中留着的是王万户、闵嘉庚、赵安全、陈梦梅、厉氏兄弟、岳胜、周银兵、李云,一共九人,还加魏从善一具尸体。除陈梦梅外,其余八人武功均自不弱,但困在这座铁铸石砌的厅中,空有全身武功,却没半点施展之法,一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着地传来:“你们自诩英雄好汉,今日想逃出我温家堡的铁厅,那叫千难万难。这铁厅是先夫亲手所建,他虽死去多年,还能制你们的死命。众位大英雄,你们可服了么?”随即哈哈大笑。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循声望去,原来温老太这番话是从墙脚边一个狗洞中传进来的。
厉宏生俯下身来,对着狗洞叫道:“师嫂,我兄弟与宏伟师哥同门共师,有恩无仇。你把咱兄弟也关在这里,那算怎么一回事?”温老太又阴恻恻笑了几下。
狗洞中传进来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显是外面火头烧得极猛。
只听温老太枯哑的声音说:“宏伟不幸为奸贼闵恩仇所害,你既与他有同门之谊,就该设法报仇。今日遇上仇人之子,你兄弟俩却怕了外人,袖手不顾,这等不仁不义之人,活在世上何用?”厉宏生说:“大师哥的死讯,我们今日才听到,更不知是闵恩仇所害的。倘若早知,自然已为他报了大仇。”温老太冷笑说:“你昧良心说这等鬼话。”厉宏生说:“刚才我手上受伤中毒,不也是为了……为了……”一言未毕,只听嗖的一声,狗洞中射进一枝箭来,若非厉宏明眼快,抢上一步踏住,伏在地下的厉宏生还得中箭受伤。
李云也知无法跟温老太辩驳求情,问道:“温宏伟造这座铁厅,想害什么人?”厉宏生不悦说:“这人跟先父学艺时为人就不正派,鬼鬼祟祟地起这等房子,还能安什么好心眼了?”
闵嘉庚心想:“温宏伟打不过我爸爸,便造了这座铁厅,想用来害他,哪知这脓包还是死在我爸爸手里。”他口里却不说话,四下察看,找寻脱身之计。
闵嘉庚的推想却也错了。温宏伟与闵恩仇素不相识,他是与秦英豪结了仇,上门杀了秦英豪的弟弟妹妹,他也知道射阳名侠极不好惹,总有一日要找上门来,如比武不胜,就可用这铁厅制他。哪知找上门来的不是秦英豪而是闵恩仇。温宏伟一向自负,全不将闵恩仇放在眼里,一战之下,来不及使用铁厅,就给闵恩仇杀了。
温老太既知闵恩仇已死,而他儿子闵嘉庚武功既强,又得王万户相助,大仇难报,趁着王万户与魏从善相斗、众人凝神观战之际,她悄悄与儿子出厅,悄悄关上了前后铁门,指挥佣工堆柴焚烧。这座铁厅门坚墙厚,屋顶铁铸,外面烧火,厅中各人竟未知觉,待魏从善烧死在铁门上,各人已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了。
众人在厅中绕走彷徨,好在那厅极大,铁门虽然烧红,热气还可忍耐。王万户说:“咱们总不成在这儿生生困死,大伙齐心合力,掘一条地道出去。”李云皱眉说:“此处又无铁铲锄头,待掘出人都烤熟了。”
周银兵一直担心未婚妻子岳青隔在厅外,不知会有什么遭遇,他是个莽夫,空自焦急,想不出半点法子,这时听王万户说到掘地道,大声说:“说得对!总是胜过束手待毙。”拔出单刀,将地下的一块大青砖挖起,突见一股热气冒上来。
他吓了一跳,伸刀在热气上升处一击,只听铛的一响,竟为金铁撞击之声。众人更加惊诧。厉宏明说:“地底也是铁铸的?”用刀接连撬起几块青砖,果然下面连成一片,整个厅底乃是一块大钢铁。掘地道固然不用说了,更唬人的是地面热气越冒越旺。周银兵骂道:“妈了个巴子,老虔婆在地底下生火,这厅子原来是只大铁锅。”闵嘉庚笑着说:“不错,老巫婆要把咱们九个人煮熟来吃了。”
众人眼见热气袅袅上冒,无不心惊。过得片刻,头顶也见到了热气,原来厅顶也是铁板,上面显然也堆了柴炭,正在焚烧。
厉宏生又伏到狗洞前,叫道:“师嫂,你放我们出来,我兄弟为你取那姓闵的小杂种性命!”闵嘉庚听他出言不逊,提起脚来往他屁股上踢去。王万户拉住他手臂向后一扯,这一踢顿时落空。王万户低声说:“大伙须同舟共济,自己人莫吵,要先想法子出去。”心想:“只要温老太肯放厉氏兄弟,便有脱身之机。”
却听温老太说:“小杂种的性命早已在我手中,何必要你假惺惺相助?再过一两个小时,你们人人都成焦炭。哈哈,这里面没一个好人。姓闵的小杂种、岳老板,厅上好凉快吧?”
岳胜皱眉不答。温老太又枭啼般笑了几声,叫道:“岳老板,你的女儿我会好好照料她,你放心,我给她找一千个一万个男人。”她这句话,显是说要将他女儿折磨后卖入窑子。岳胜心如刀割,他年纪已大,对自己性命倒不怎么顾惜,只担心独生爱女落在外面,痛受这恶毒老婆子折磨,必定苦不堪言。
厉宏生站起身来,在兄弟耳边说了几句话,厉宏明点了点头。厉宏生向王万户拱了拱手说:“王主任,咱们同在难中,兄弟可有句不中听的言语。”王万户拉着闵嘉庚的手,说道:“一切全凭吩咐。可是要伸手加害这小兄弟,却万万办不到。”王万户见厉氏兄弟交头接耳,已知二人为了活命,想先杀闵嘉庚,再向温老太求情。
厉宏生为他一言点破了心事,脸带杀气,厉声说:“王主任,温老太的对头只这孩子一人。冤有头,债有主!大伙犯不着一起陪个孩子做鬼。”他向众人逐一望去,问道:“各位说冤是不冤?”李云立即接口说:“不错!除了这孩子,大伙跟这件事全没牵连。”厉宏生问:“岳老板,你怎么说?”岳胜自忖温老太与己有仇,未必能放过自己三人,但眼前情势危急异常,只有设法脱身先说,闵嘉庚是死是活,原也不放在心上,便说:“厉老总说得是,此事原与旁人无涉。”
厉宏生说:“赵掌门,你来赶这趟浑水,那更加犯不着。姓魏的已经烧死,你与陈家小妹妹的仇已经报了。”赵安全觉得他的话有理,不过心中极感王万户之情,实不便公然与他作对,劝说:“不是兄弟不顾义气,倘是你王主任……”
王万户厉声喝道:“你们有六个,我们只两人。咱们倒先瞧瞧,是姓王姓闵的先死呢,还是你们姓厉姓李的先亡!”说着挡在闵嘉庚身前,神威凛凛。他平时面目慈祥,说话温和,心肠又极软,但面临生死关头,“仁侠”二字却顾得极紧,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竟不留半分余地。
众人一来忌他武功了得,二来又觉自己贪生怕死,迹近无义小人,倒也不敢一拥而上动手。但一个人到了生死之际,面目全露,委实半点假借不得。各人只觉脚底越来越热,再也站立不住,都拖了一张板凳或椅子,踏在上面。厉宏明紫金刀一扬,叫道:“王主任,兄弟今日要得罪了!”左手向李云、岳胜、周银兵一招手,喝道:“并肩子上啊!”他知赵安全决不能与王万户为敌,但己方五人敌他一老一小,也大有可胜之机。五人武器纷纷出手,只待王万户身子一动,便同时砍杀出去。
这番只要动上手,势必人人拼命,厅中越来越热,多挨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闵嘉庚心想:“只为我一人,却陪上这几个人。厉氏兄弟等死不足惜,王主任是**的英雄好汉,如何能让他为我而死?这几人拥过来,纵然王主任和我将他们杀了,我们仍是难逃性命。瞧来只有我死在温老太手里,才救得王主任的性命。”见厉氏兄弟跃跃欲动,只没一人敢先发难,心念已决,朗声说:“大家且莫动手。”俯身将头钻出狗洞,叫道:“温老太,我在这里不动,你发镖打死我吧!快开门放王主任出去!”
温老太仰天大笑,从怀中掏出金钱镖,叫道:“宏伟,今日我给你亲手报仇!”右手一扬,一枚喂有剧毒的金钱镖对准闵嘉庚的面门急射过去。
闵嘉庚眼见金光闪动,金钱镖向自己眉心急射过来,双目一闭,心想:“老巫婆将我打死,遂了心愿。她与王主任无仇,自会放他出来。”就在此时,突觉右足被人扯动,身子向后激射。他睁开眼来,身在半空,当即左臂长出,在柱上一抹,轻轻落下,只见王万户手中接了一枝金钱镖,原来又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厉宏生见闵嘉庚舍身救人,王万户竟从中阻挠,不禁大怒,叫道:“姓王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此事原本与你我无干。他自愿就死,又要你横加插手干嘛?”
王万户微笑不答,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适才你脑袋钻出了狗洞外,是么?”闵嘉庚说:“是啊。”见他神情镇定,笑容可掬,似乎已有了脱身之计,说道:“王主任,请你吩咐。”王万户说:“脑袋是硬的,无法缩小,肩膀与身子却是软的。”闵嘉庚立时领悟,叫道:“是了,脑袋既钻得出,身子便也钻得出。”当即脱下棉袄,裹成一团,顶在头上。身上瘦了,易于钻出,头顶棉袄,可挡温老太喂毒的金钱镖。
王万户说:“你且退后,我给你开路。”周银兵叫道:“不行,你这么胖,怎钻得出去?”王万户哈哈一笑,不去理他,俯下身子,右手一扬处,一枚袖箭从狗洞中激射而出,只听外面有人大声呼痛,叫道:“脚,脚,我的脚!”显是他的脚给袖箭打中了。王万户左手微动,又将温老太的金钱镖发了出去。
这一次外面却无动静,想是各人均已避开。有人叫道:“快,快把狗洞堵死。”温老太喝道:“不许堵,我要听他们烫死时的呼叫。大家避在一旁便是,暗器能拐弯么?”王万户双手连扬,十余枚暗器接连射出,去势劲急异常,都射出十丈以外。
发到将近二十枚,他左手在闵嘉庚背后轻轻一推。闵嘉庚向前一扑,先将棉袄送了出去。温老太早已防到这招,火光下见黑黝黝的一团从狗洞中钻出,紫金刀呼的一刀砍下来,正中棉袄,但觉着刀之处软绵绵的,心知不对,急忙提刀。闵嘉庚急从狗洞中钻出,右手抢前,手掌翻转,已抓住温老太手腕。
温老太大叫一声。温文新纵了过来,挥刀向着闵嘉庚头顶砍落。闵嘉庚借劲将温老太的手腕挥去,铛的一响,母子俩双刀相交。这下手法正是王万户适才所授的借力打力功夫,也是他聪明过人,一学即能使用。温文新第二刀复又砍下,这刀劲力好大,正砍在墙基的花岗石上,火星四溅,刀口也卷了起来。闵嘉庚转身打了个旋子,火光中见温老太横刀向自己削来,急使个千斤坠,身子骤落,只听呼的一声,紫金刀从头顶掠过。他足未落地,左掌翻起,以空手夺白刃功夫去夺温老太手中紫金刀。
温老太见仇人居然死里逃生,眼都红了,紫金刀直上直下,狂斩猛劈。闵嘉庚空手抢攻数招,竟丝毫占不到便宜,但听佣工大声呐喊,烟火里温文新提刀又上。闵嘉庚心想此时厅上已烧得炽热异常,时候稍久,王万户等性命难保,他心中焦急,一双肉掌在两柄大刀间穿来插去,狠命相扑。温家母子也知这一战乃生死存亡之所系,双刀呼呼,绕着闵嘉庚围攻。
大厅中王万户、厉氏兄弟等八人一起俯耳狗洞旁,倾听闵嘉庚与温家母子相斗。厉氏兄弟虽对闵嘉庚颇为憎恨,但此时却与王万户的心思并无二致,只盼闵嘉庚快些杀败温家母子,打开厅门。厅上热气越来越难熬,桌椅噼啪作响,蜡烛遇热熔尽,顿时黑漆一团。突然火光一旺,却是墙壁上挂着的屏条字画遇热燃烧,但片刻烧尽,接着又伸手不见五指,再过不久,只怕桌椅也要烧着了。
众人心中急得也如烈火焚烧,却谁也不出声,凝神倾听外面三人相斗之声。
厉宏生突然在洞口叫道:“小兄弟,快攻温老太下盘。她这路刀法下三路不稳。”他在八卦刀上浸淫数十年,听着刀风的声音,便知她如何使刀。
闵嘉庚正苦于一时不能取胜,听到厉宏生的叫声,心中大喜,弯腰弓身,伸拳往温老太腿上击去。温老太竟然不避,举刀往他背心直劈,她只求伤敌,已不顾自身。闵嘉庚扭腰侧身,让开了这刀,温老太第二刀连绵而上。她明听到厉宏生叫敌人攻击自己下盘,却偏不去守御。厉宏生大叫:“她在情急拼命,你夺不下她刀的。快想别法吧!”闵嘉庚心想:“这个我早知道,何必你来提醒?遇到这样个疯婆子,有什么法子?”
狗洞外战斗激烈,闵嘉庚以一敌二,渐占上风,但要取胜,只怕还在百余回合之后。温老太瞧出情势不利,又听厉宏生不住叫嚷指点敌人,将破解八卦刀的诀窍一点点说了出来,恼怒异常,暗想:“你不给同门师哥报仇,已**不该,却反而相助敌人,当真是狼心狗肺的奸贼。”她却不想厉宏生身处绝境,若不反助闵嘉庚,性命已活不过一时三刻。她狂怒之下,心想:“这小杂种武艺高强,既逃了出来,只怕再难杀他。那么烧死了厅中这批奸人,也稍出我心中恶气。”大声呼喝佣工,急速多加柴炭焚烧。
李云不住跺脚,埋怨闵嘉庚无用。厉宏明说:“王主任,快发暗器相助!”王万户手中早扣了十余枚暗器,但温老太等三人在狗洞旁恶斗,贴身而战,瞧不见准头而凭虚发射,怎保得定不会打中闵嘉庚?闵嘉庚心思机敏,早已想到这节,数次要引温老太到狗洞外。可温老太忌惮王万户暗器了得,始终不上这当。
这时厅上焦臭渐浓,先是各人的头发胡子鬈曲烧焦,接着衣服边缘都卷了起来,各人呼吸也渐感艰难。陈梦梅抵受不住炙热,人已半晕。周银兵情急之下,伸头拼命向狗洞硬挤,但洞小头大,如何钻得出去?那狗洞四角均是极厚极重的花岗石,他双手扳住用力摇撼,动不了半分。
厉宏明猛地想起:“闵嘉庚若有家伙,温老太岂是他敌手?我如何不早想到?”当即伸手去拾自己抛在地下的紫金刀。哪知这柄刀的刀头与地下铁板碰到,早已烤得炙热无比,他一抓之下,顿时疼得大叫一声。这时在铁厅上片刻也延挨不得,他忍着手上烫伤,撕下一块衣襟,裹住刀柄,左手将周银兵拉开,叫道:“闵嘉庚,家伙来啦!快接着。”手一挥,将钢刀从狗洞中抛了出去。闵嘉庚回身来接,温文新也听到了叫声,同时过来抢夺。只听两人同时惊呼一声,哐啷一响,两柄刀都跌在地下。
原来闵嘉庚抢先抓到厉宏明的单刀,但刀柄奇热,一抓立即撒手。温文新跃到狗洞前,却被王万户一枝金钱镖打中手腕,手中钢刀也抛了下来。闵嘉庚一抓不中,温老太的紫金刀已袭到后心,他侧身闪过,抢到温文新身旁,猛地使一招“揿牛喝水”,举掌揿住他后颈,一运劲,温文新给他直按下去,面颊俯地,正好碰到厉宏明那柄烧得半红的单刀,嗤的一声,跟着低声惨呼,半边俊俏的脸庞上已烫出一条长长的焦痕。
这声惨叫,厅上各人都是一喜,只道温文新已为闵嘉庚打伤。温老太复仇之心与母子之情在胸中略一交战,竟不顾儿子,举刀急往闵嘉庚肩头劈下。铛的一声,闵嘉庚却不闪避,翻腕横刀架开,原来他已趁隙将温文新的紫金刀抢在手中。
厅上众人身处黑暗与奇热之中,但听双刀相交,叮叮当当乱响,知闵嘉庚已抢得武器,正在猛力急攻,各自多了一分指望。厉宏生大叫:“砍她右肩!”岳胜叫道:“先杀散加添柴火的!”赵安全叫道:“别跟老太婆纠缠,想法子打开厅门要紧!”周银兵放声大嚎:“热死啦!热死啦!”众人乱成一片。
闵嘉庚何尝不知设法打开厅门乃是第一要务,但温老太拼死纠缠,始终缓不出手脚。他刀法高出温老太甚多,只此时局势特异,他年纪幼小,经历不足,难以镇定应付,数次得到可乘之机,都给温老太以拼命狠招拆解了。
二人狠斗七八回合,温老太不住后退。温文新从佣工手中接过一柄单刀,再行上前夹攻。佣工初见主母与小主人手有武器,对付一个空手的孩子,只道稳可得胜,此刻见主母头发散乱,不住后退,显然不敌,各人持刀挺枪,纷纷加入战团。佣工武艺低微,给闵嘉庚刀砍足踢,霎时间伤了数人,但温家堡的佣工个个勇悍,负伤之下仍拒战不退。但听呐喊声、撞击声、呼喝斥骂声、柴火爆裂声,响成一片。
大厅上各人听外面愈打愈乱,均想闵嘉庚一人虽勇,一个小孩子对敌温家堡上下,却如何能胜?于是有的咒骂,有的长叹,有的悲嚎,嘈杂之中又加上嘈杂。
忽听一个声音叫道:“闵嘉庚听着:以阴阳诀先取主脑,以乱环诀散其附从。”这声音中气充沛,盖过了一切杂声,字字说得清清楚楚,正是王万户的话声。
闵嘉庚见敌人越战越多,本已心神烦躁,不知如何是好,忽听王万户这几句话,心想王主任见识过人,所说必定不错,不由精神为之一振,钢刀呼呼呼三刀,往温老太中盘砍斫。他这把刀取自温文新,刃门虽已卷边,但只要砍中了,仍能致命。温老太见他来势猛恶,横刀急架,双刀碰撞时当当响了两下,第二下闵嘉庚从刚劲突转柔劲,自阳变阴,一收一挥,手腕忽地转了三个圈子。
他是顺势而转,温老太的手臂却是逆转圈子,到第二个圈子时她手臂已转不过来,但觉肘骨剧痛,只得撒手放刀。那柄紫金刀激飞而起,射入天空。闵嘉庚阴阳诀出手建功,跟着一刀往她肩头直劈芦去。刀锋距她肩头约有半尺,只见她白发披肩,半边脸上满染血污,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这老婆子委实可怜,怎能一刀将她砍死?”急忙刀身翻转,想用刀背撞她肩膀,使她无力再斗,便即赶去开门救人。
不料温老太紫金刀脱手,心中立时便存了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念头,见闵嘉庚举刀砍下,毫不闪避,反而抢上一步滚入他怀里,右手扣住他前胸“神封穴”,左手扣住他小腹“中注穴”牢牢抓定。闵嘉庚大惊,刀背用力击下。温老太嘿的一声,肩骨碎裂,但她不顾一切,抓住了闵嘉庚穴道死也不放,同时右足力勾,二人一起倒地。
闵嘉庚直至此日方有临敌对战的经验,绝不知敌人拼命之时竟能如此狠法,被她抓住后只得出力挣扎。温老太一张口,又咬住了他前胸衣服,几个打滚,二人竟齐往大火堆中滚去。闵嘉庚大叫:“快放开,你不怕烧死么?”他心神一乱,竟忘了该使小擒拿手卸脱这贴身纠缠,惊惶中猛力回夺。二人又滚了几下,终于滚进了火堆。
温文新大叫:“妈!”飞身来救,提起单刀,刀柄对准闵嘉庚天灵盖凿下。闵嘉庚偏头急避,刀柄还是打中了额角,疼得险些儿晕去。温文新生怕母亲受伤,忙伸手将二人从火堆中提出,看准闵嘉庚背心,一刀疾砍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闵嘉庚神智倏地清明,忽出怪招,右足反踢,正中温文新手腕,第二腿跟着踢出,这腿出尽全力,踢得温文新跌出五六丈外,一时爬不起来。
闵嘉庚衣服着火,额角又疼痛欲裂,前胸与小腹均被温老太舍命扭住,忙抛下钢刀,大喝一声,双臂疾振,格格两响,已摆脱了温老太的纠缠,在地上一个打滚,滚熄衣上火焰。温老太上了年纪,给烟火一薰,已晕了过去。几名佣工忙给她扑打身上火头。
闵嘉庚空手奔入人丛,心中对自己极是恼怒:“在这舍生忘死、狠命扑斗的当儿,我还要去可怜敌人,适才没送了小命,当真是无天理。”此时再不容情,夹手夺过一柄单刀,拳打足踢,刀劈肘撞,犹如虎入羊群,片刻间将佣工打得东逃西蹿。
他奔到厅门前,从佣工手中夺过一柄火叉,将堆在门前的柴炭一阵乱挑乱拨,只见铁门已烧得通红,不禁大惊:“若是门钮与铁门烧得焊成一片,这门就打不开了。”危急中不及多想,提起单刀,将全身功劲运于右臂,奋力直砍下去,嗒的一声,门钮应手而落,这一砍用力过巨,单刀竟向上翘起,弯成了一把曲尺。他抛下单刀,用火叉钩住门环向外拉扯,竟然不动。闵嘉庚急得心怦怦乱跳:“莫要最后差着一点儿,铁门竟拉不开来!”他是小孩子心性,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奋力狠拉,但听轧轧连声,铁门缓缓开了,黑烟夹着火头从门中直扑出来。
他想不到厅中已烧得这般厉害,急叫:“王主任,快出来!”只见烟雾弥漫之中,一人当先抢出,正是厉宏生,接着李云、周银兵、岳胜、赵安全先后奔出,最后才是王万户抱着陈梦梅出来。各人衣衫焦烂,狼狈不堪。
这时厅中木材都已着火,桌椅固已烧着,连梁柱也已大火熊熊。这时机当真相差不得片刻,倘若闵嘉庚再迟一盏茶工夫破门,必定有人丧命。闵嘉庚见王万户安然无恙,扑了上去,连叫:“王主任!王主任!”王万户须眉尽焦,但仍镇定如恒,微微一笑称赞:“好孩子!”
忽听厉宏生叫问:“宏明,宏明!你在哪里?”王万户四下张望,不见厉宏明,惊问:“难道他没出来?”厉宏生大叫:“我兄弟没出来啊,没出来啊!”此时厅中梁柱东一条,西一根,横七竖八地倒塌,已烧成一个火窟,厉宏生虽手足情深,却也不敢进去相救,嘶声大叫:“宏明,快出来,快出来!”
王万户与闵嘉庚同时想到:“他如能出来,岂有不出来之理?”他二人俱是天生的侠义心肠,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冲进火窟,冒烟突火,急寻厉宏明。闵嘉庚踏在烧得炙热的砖上,不禁烫得双足乱跳。王万户说:“孩子,你快出去!”闵嘉庚说:“不,王主任,你快出去!”他刚说了这句话,忽然叫道:“在这里了!”俯身将厉宏明拉起,飞奔出外。原来厉宏明挨不住炽热,将门鼻凑在狗洞上吸气,不料一阵黑烟自外冲进,将他熏得晕了过去。
闵嘉庚给烟呛得大声咳嗽,厉宏明身材魁梧,难以横抱,只好拉了他着地拖出去,将到门口,门外众人突然大声惊呼,但见屋顶一根火梁直跌下来,压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加紧脚步,想拖着厉宏明抢出厅门,但梁木下坠极速,其势已然不及。王万户抢上两步,一招“扇通背”,右掌已托住火梁。这梁木本身重量不下四五百斤,从上面跌下,势道更为惊人。王万户双腿马步稳凝不动,右掌一托,火梁反而向上一抬,“扇通背”的下半招跟着发出,左掌搭在梁木上向外送出,那是他精研数十年的深厚功力,只见一条火龙从厅口激飞而出,天矫入空,直飞出六七丈外,方始落地。
厅外众人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呆了半晌,这才喝起彩来,连温家堡的佣工也不自禁站在远处叫好。厉宏生扶着兄弟,忙着为他扑熄衣上火焰,暗自惭愧:“我自己亲兄弟有难,却要旁人相救。”
岳胜与周银兵出了铁厅,立即找寻岳青,但东张西望,不见她影踪。周银兵心下起疑:“她定是与那姓温的小子捣鬼去了。”他身出火域,心中妒火又旺,叫道:“我去找她!”拔步飞奔。
岳胜年纪一大,已不如小伙子硬朗,被烟火炙得头晕眼花,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突觉背后有掌风袭到。这下突袭全然出他意料之外,那掌来得又快又劲,岳胜不及招架,只得吸气硬接,砰的一响,身子给打得摇摇晃晃,但觉眼前一黑,全身发软,接着臀上又被人踢了一腿,身不由主向铁厅的火窟中跌去,迷糊中只听温老太纵声大笑,叫道:“宏伟,我终于给你报了一点儿仇……”一阵热气裹住全身,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万户适才托掷火梁,两只手掌都烧出了不少水泡,忍痛刚将陈梦梅救醒,忽见温老太突然从烟火里钻出来,将岳胜打入火窟,不禁一呆。只见温老太弓身走入厅门,对熊熊大火竟是视若无睹,他大叫:“快出来,你这不是送死么?”他一言方毕,又是一条极大火梁落了下来,腾的一声巨响,火焰四下飞舞,已将厅门封住。温老太怀抱紫金刀,脸露笑容,端坐在火焰中,全身衣服头发均已着火,却竟似不觉痛苦。她心中似乎在想:“大仇虽然报不了,我却不久就可与宏伟相会了。”
王万户长叹一声,心想这位老太太虽是女流,性子刚烈,又想此番东来之事已了,无意中结识了一个少年英豪,也算此行不虚,见赵安全、厉宏生等各自正在忙碌,于是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咱们一起走一程如何?”闵嘉庚连说:“好极,好极!”
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想到了世间许许多多变幻难测之事,想到陈梦梅的报仇是如此,而温老太的报仇却又如此。他与王万户并肩同行,默默想着心事,走出里许,回头一望,只见温家堡兀自烧得半天通红。
王万户说:“小兄弟,今天的事很惨,是不是?温老太的性子,唉!”说着摇了摇头。闵嘉庚说:“王主任……”
王万户转过头来说:“小兄弟,你我今日萍水相逢,意气相投,虽然我年纪长你些,但我见你侠义仁厚,委实相敬。他日你必名扬天下,为当世豪杰,我何敢以长辈自居?”此时东方初白,王万户的脸色在朝曦照耀之下显得又庄严,又诚恳。
闵嘉庚一张小脸上满是炭灰血渍,听了他这几句话,不禁胀得通红,又说:“王主任,多谢你教我功夫……”心中感激万分,便即跪倒。王万户一把拉起说:“‘王主任’三字今后休得再出你口。我与你结义为异姓兄弟,可好?”
王万户在江湖上是何等威名,何等身份!今日竟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义结金兰,实是事非寻常。他倒不是瞧在闵嘉庚武功的份上,闵嘉庚武功虽然不弱,但在王万户这等大行家眼中,毕竟也不过如此,而是敬重他舍身救人的仁侠心肠,觉得他年纪虽小,但所作所为,与协力社已无二致。
闵嘉庚听了此言,不由感激不胜,两道泪水从眼中流下,扑翻身躯,纳头便拜,叫道:“王……王……”王万户跪下答礼说:“贤弟,从今后你叫我老哥便了。”一老一少两位英雄,在矿野中撮土为香,拜了八拜。
王万户心中快慰,撮口长啸,只听西面马蹄声急,烈焰马奋鬣扬蹄而来,片刻间奔到了身前。闵嘉庚称赞:“这马真好!”王万户心想:“可惜此马是怡丹的,她爱若性命,否则凭你这么一赞,我自然送你。”当下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问道:“贤弟,你在此间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闵嘉庚说:“我去跟辉哥说一声,当送老哥一程。”王万户也不舍得立即与他分别,说道:“那再好没有。”牵了缰绳,和闵嘉庚并肩而行。
转过一个山坡,忽见一株大树后面站着一人,探头探脑不住窥探。闵嘉庚认得他的背影,低声说:“是周银兵!”心想他干爸惨遭焚死,他躲在此处不知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勾当,又记挂着岳青不知如何,说道:“我过去瞧瞧。”悄悄走上前去,在他身后向前一张。周银兵正瞧得出神,不知身后来了旁人。
只见前面二十余丈一株杨树下,一男一女相互偎倚在一起,神情异常亲密。闵嘉庚凝神看去,男的是温家堡作客的吴总,女的竟是岳青。但见吴总左手搂着她腰,不住亲她面颊。岳青面带微笑,软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低声不知说些什么。
闵嘉庚虽尚年幼,还不大明白男女之事,但他心中对这个美丽的岳青一直存有好感,见她和吴总这般亲热,心中却也不免微有妒意。却听周银兵口中发出叽叽咯咯的怪声,原来是在咬牙切齿,又举起拳头,不住捶打自己胸口,显是愤怒到了极点。闵嘉庚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银兵全神贯注在岳青身上,对闵嘉庚的话竟全没听见。突然,他大叫一声:“狗娘养的王八蛋,我和你拼了!”拔出腰间单刀向吴总冲去。
吴总和岳青在大厅上溜了出来,唯恐被人见到,远远躲到这株大杨树下依偎蜜语。男欢女爱,不知东方之既白。温家堡闹得天翻地覆,他二人竟是半点也不知道,突见周银兵全身烧焦、披头散发地提刀杀来,同时大惊站起。
周银兵双目如欲喷出火来,挥刀猛向吴总迎头砍落。吴总武艺平庸,惊惶之下急忙后退。周银兵这刀用力大了,噔的一声却砍在大杨树上,急切间拔不出来。岳青急问:“你干什么?”周银兵怒喝:“干什么?我要杀了这王八蛋!”用力一拔,那刀脱却杨树,反弹上来,砰的一下,刀背撞上他额头。
岳青吃了一惊,叫道:“小心,可撞痛了么?”周银兵伸手使劲将她推开说:“不用你假惺惺做好人!”跟着赶上前去,举刀又向吴总砍下。岳青见这个平日对自己从来不敢违拗半点的义兄,此时突然发疯一般,知他妒火中烧,不可抑制,又羞愧,又焦急,抢过去拦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说:“你要杀人,就先杀了我吧!”
周银兵见她一意维护吴总,更是大怒若狂,厉声说:“我先杀他,再来杀你!”左手在她肩头猛推。岳青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手抢起地下一根枯枝,挡架他单刀,转头向吴总叫道:“你快走,快走啊。”吴总不知她和周银兵乃未婚夫妇,大声说:“这人疯了,你可要小心。”远远躲开。
周银兵舞动单刀,几下便将岳青手中枯枝砍断,喝道:“你再不让开,可莫怪我无情了。”岳青将半截枯枝往地下一丢,转过了头,将脖子向着他刀口,说道:“这一生一世,我终究不能做你老婆了。你杀了我吧。”周银兵满脸紫胀,怒道:“我……我……”左手用力抓胸,说不出话来。
闵嘉庚见他单刀上下挥荡,神色狂怒,只怕一个克制不住,顺手便往岳青身上砍了下去,当即抢上前去,隔在二人之间,左掌起处,已按在周银兵胸前,微一发劲,将他推得退后三步,笑着说:“天下有谁想动青姐一根毫毛,除非先将我杀了。”周银兵一愕,怒道:“你……你……连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她也勾搭上了?”
啪的一声,岳青纵上前来打了他一记耳光。周银兵一来狂怒之下神志不清,二来闵嘉庚夹在中间,挡住了他目光,这巴掌竟没能避开,结结实实的,打得他半边脸颊也肿了。
闵嘉庚却不懂周银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岳青何以大怒。在他心中,自己被温老太擒住拷打时,岳青曾向温文新求情,后来又求他释放自己,虽然自己已经先脱捆缚,但对她这番眷念之恩,却铭感于心。何况在他少年人隐隐约约的心中,对岳青也早有一份说不清楚的慕恋之意。此时岳青与周银兵起了争执,他是全力维护。
周银兵见过闵嘉庚与厉氏兄弟动手,论到武功,自知与他可差得太远,但心情激动之下,连性命也不理会了,还顾什么胜负?单刀直上直下地往他头上、颈中、肩头连连砍去。闵嘉庚既不迈步,亦不后退,只是站在当地,在他刀缝间侧身闪避,突然左手伸出,一拳向他鼻梁打去。周银兵举刀横削,斫他手臂。闵嘉庚这一拳乃是虚招,打到一半,手臂拐弯,翻掌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扭,已将单刀夺在手中,跟着转过身去,将刀交给岳青。他将背脊向着周银兵,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对之丝毫不加提防。
周银兵知道再斗也已无用,长叹一声,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大放悲声,叫道:“干爸,你老人家也不管管吗?”回身掩面便走。
岳青猛吃一惊,问道:“我爸在哪里?”提刀赶去。周银兵不答,低首疾行。岳青连问:“爸爸怎么了?爸爸怎么了?”追赶过去。
吴总站得远远的,没听清楚他兄妹的对答,只见岳青追赶周银兵而去,心中急了,叫道:“回来,别理他!”岳青挂念父亲,不理会吴总的叫喊。吴总见钢刀已到了岳青手中,不再惧怕周银兵,快步赶上。
追出十余步,忽见一株大树后转出一人,五十余岁年纪,身形微胖,唇留微髭,正是王万户。
吴总和他一朝相,只吓得面如土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万户笑着说:“吴阁员,你好啊!”吴总十分尴尬,只得双手一拱说:“王主任,你也好!”再也顾不得岳青如何,转过身来,飞步便行,直奔出十余丈,回头向王万户一望,脚步更加快了。
霎时间,吴总向北,周银兵与岳青向南,俱已奔得影踪不见,只有王万户脸带微笑,闵嘉庚神色迷茫,相向站在高坡上。
闵嘉庚说:“老哥,这位吴总认得你啊。他好像很怕你。”王万户微笑说:“不错,他曾落在我们手中,很是吃了些苦头。”
原来这位吴总正是原内阁副总理吴三省第三子吴冠霆,当年在维京被协力社擒获。如今吴三省已经逝世,吴冠霆深得十世陆嘉澄器重,正是现职内政部部长。
闵嘉庚见吴总不会武艺,对他未加留意,没再追问他的来历。王万户伸出右手,握住他手,二人携手同行,走了里许,来到一处小店。王万户说:“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此别过。”闵嘉庚虽恋恋不舍,但他生性豁达豪迈,说道:“好,老哥,过几年等我长得几岁,到阿拜来寻你相会。”王万户点头说:“我在阿拜等你便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焰令来,上书“协力社王万户”六个字。王万户说:“贤弟,天下江湖好汉,一见此令,便知是你老哥的信物。你若遇上急需,要人要钱,凭着此令,向各处朋友尽管要便是。”
闵嘉庚接过了放在怀内,好生羡慕,心想日后学到老哥的本领未必为难,但要学到他朋友遍天下的交情,却**不易。王万户到小店倒了两大碗茶,将一碗递给闵嘉庚,说道:“以茶代酒,你我喝了这碗别酒吧。”二人举起碗来,仰头饮干。
王万户问:“贤弟,你的武功是谁教的?”闵嘉庚说:“我是跟着家传的秘籍学的,只学了招式,运用变化之道全然不会,可惜没人指教。今日才得老哥指点,你才是我真正的师父。”想到不能跟他多学一些时候,很觉不舍。
王万户问:“你家传的武学书中可有讲到练内功吗?”闵嘉庚说:“最后一部分是教内功的,可惜一则太难,二则还来不及练。”王万户说:“武学之道,内力乃是根基,内力强了,招式变化想也不用想,自然而然就出来了,而且一招一式劲力大了几倍。你学武十分聪明,但练内功是死功夫,不能靠聪明。一板一眼地照式而练,循序渐进,年深月久,功力自进。你家传武学高明之极,和我所学的太极拳各有所长,内功必定也是好的,我们所学不同,我就教你不到了。但愿你在聪明机变之上,再加上刻苦勤练。”闵嘉庚说:“是。我大了后,武功与为人能像老哥一样,那就心满意足了。”
王万户拍拍他肩头说:“贤弟,老哥没什么了不起,你将来所作所为,一定要胜过老哥十倍,那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闵嘉庚说:“可惜我爸爸过世得早,今日得见老哥,我做人才有了榜样。”
王万户走出小店,左手牵住马缰,说道:“贤弟,临别之际,做哥哥的再问你一句话。”闵嘉庚说:“老哥请问便了。”王万户问:“除了温家堡之外,贤弟是否还有什么厉害的仇家对头?”闵嘉庚一凛,心想:“我爸爸不知是谁害的,此人既杀得了我爸爸,自然武功非同小可。要是老哥知我大仇未报,查到我仇人姓名,他义气为重,前去找他拼斗,一来我杀父大仇不能叫人代报,二来焉能让老哥冒此凶险?”他年纪虽小,却满腹傲气,仰头说:“不劳老哥挂怀,便有什么仇敌对头,小弟也自料理得了。”
王万户哈哈大笑,翘起大拇指称赞:“好!”飞身上马,向西疾驰而去,只听他远远说:“桌上的小包,老哥送了给你。”
闵嘉庚回过头来,见板桌上放着个背包,本来是王万户挂在烈焰马上的。他伸手一提,沉甸甸的有些压手,解了开来,金光耀眼,却是二十枚二十两重的金条,共是黄金四百两。闵嘉庚哈哈一笑,心想:“我贫你富,你赠我金条,我也不能拒却。老哥怕我推辞,赠金之后急急驰走,未免将我当作寻常小孩子了。”
回头望见王万户胯下烈焰马的马蹄溅起一路尘土,数里不歇,想起今日竟交上这样一位肝胆相照的好友,又蒙他授以武学精义,过去久思不明的疑难,豁然而解,不由喜不自胜,提了金条,高声唱着歌,大踏步而行。
闵嘉庚找着王辉后,分了二百两金条给他,要他回山阳居住,自己却遨游天下,每日里习拳练刀,参照王万户所授的武学要诀,钻研《北斗秘籍》上的武功,兼且勤练内功,于是内外俱进,渐臻于一流高手之列,决意武功当真练得好了,便到阿拜去找王万户。
数年后,闵嘉庚身材长高了,武功大进了,见识经历也与日俱增。自经王万户一番教导,他明白了真正高明的武功是用头脑随机应变创想出来的,而苦练招式与内功则是变化的根基。闵家武功精要在一个“变”字,历代高手也深得灵动活泼的要旨,观流水落花而悟武道,见鹰翔蛇斗而明搏击,自来武学高人皆善此径。厉氏兄弟虽得上乘传承,却因拘泥刻板而终生不能上窥第一流武学之境。闵嘉庚得王万户教导,知须勤修苦练方得培厚根柢、增强内力。他多思勤修,数年不懈,随意漫游,四海为家,到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只是王万户所赠的二百两金条却已使得荡然无存了。
一日想起,常听人说,广东富庶繁盛,颇有豪侠之士,左右无事,于是骑了匹劣马径往岭南而来。
这日到了龙溪街道。这龙溪街道隶属于惠州博罗县,位于博罗南部、东江之滨,东面与罗阳街道义和相接,南面与仲恺潼湖乡、东莞桥头乡、企石乡隔江相望,西面与龙华乡、园洲乡相邻,北靠太平山。客家文化、潮州文化、广府文化等多种文化交融,民丰物阜,市座繁华。
闵嘉庚到乡上已是已末午初,腹中饥饿,见路南有座三开间门面的大酒楼,招牌上写着“金茂酒楼”四个金漆大字,两边敞着窗户,酒楼里刀勺乱响,酒肉香气阵阵喷出。闵嘉庚心想:“这酒楼的招牌倒是气派!”一摸身边只剩下百十来块钱,心想今日喝酒是不成的了,吃一大碗面饱饱肚再说,将马拴在酒楼前的木桩上,径行上楼。
酒楼服务员见他衣衫敝旧,满脸不喜,伸手拦住说:“这位小哥,楼上是雅座,你不嫌价钱贵么?”闵嘉庚气往上冲,脸上却哈哈一笑说:“只要酒菜过得去,就不怕价钱贵。”服务员将信将疑,斜着眼由他上楼。
楼上桌椅洁净。座中客人衣饰豪奢,都是富商大贾。服务员瞧了他模样,料得没甚油水生发,半天不过来招呼。闵嘉庚暗暗生气,但想趋富嫌贫,天下原是一般。吃一碗面也生不出什么花样。忽听街心一个女人声音哈哈大笑,拍手而来。
闵嘉庚正坐在窗边,倚窗向街心望去,见一个妇人头发散乱,脸上、衣上、手上全是鲜血,手中抓着柄菜刀,哭一阵,笑一阵,指手画脚,却是个疯子。旁观之人远远站着,脸上或现恐惧,或显怜悯,无人敢走近她身旁。只见她指着金茂酒楼的招牌拍手大笑,说道:“朱老总,你长命百岁,福寿双全呐。李婆子给你磕头啦,叫老天爷生眼睛保佑你啊。”跪倒在地噔噔噔磕头,撞得额头全是鲜血,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一边磕头,一边呼叫:“朱老总,你日进一斗金,夜进一斗银,大富大贵,百子千孙呐……”
酒楼老板走出来,指着那妇人骂道:“李大嫂,你要卖疯,回自己窝儿去,别在这儿扰了贵客们吃喝的兴头。”李大嫂全没理会,仍是又哭又笑,向着酒楼磕头。老板一挥手,酒楼中走出两名粗壮汉子,一个夹手抢过她手中菜刀,另一个用力推出。李大嫂顿时摔了个筋斗,滚过街心,挣扎着爬起后,痴痴呆呆站着,半晌不言不语,突然捶胸大哭,号叫连声:“我那小松宝贝儿啊,你死得好苦啊。老天爷生眼睛,你可没偷人家的鹅吃呐!”
抢了菜刀的那汉子举起刀来,喝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一刀!”李大嫂毫不害怕,仍然哭叫。老板见街坊众人都有不以为然之色,呼噜呼噜地抽了几口烟,将手一挥,与两名汉子回进酒楼。
闵嘉庚见两个汉子欺负个妇道人家,本感气恼,但想这妇人疯了,原也不可理喻,忽听坐在身后桌边两名酒客悄声议论,一个说:“朱老总这件事做得也太缺德了些,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只怕将来要遭报应。”闵嘉庚听到“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九字,心中一凛。只听另一人说:“那也不能说全是朱老总的过错,家里不见了东西,问一声也甚为平常。谁叫这女人失心疯了,竟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剖开了肚子!”
闵嘉庚听到最后这句话,怎还忍耐得住,猛地转过身来。见说话的二人都是四十左右年纪,一个肥胖,一个瘦削,身穿夹克衫,瞧这打扮,均是广东富商。二人见他回头,相视一眼,顿时住口不说了。
闵嘉庚知这种人最是胆小怕事,若是善言相问,必推说不知,决不肯坦告,便站起身来,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说:“两位老板,自在深圳一别,数年不见了,两位好啊。”那二人和他素不相识,听口音又是外省人,均感奇怪,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拱手还礼,连说:“幸会,幸会。”闵嘉庚笑着说:“小弟这次到惠州来带了一千万华币,想办一批货。只人地生疏,好生为难。今日与两位巧遇,再好也没有了,正好请两位帮忙。”二人听到“一千万华币”五字,顿时从心窝里笑了出来,虽见他衣着不似有钱人,但“一千万华币”非同小可,岂能失之交臂?齐说:“那是该当的,请过来共饮一杯,慢慢细谈如何?”
闵嘉庚正要他二人说这句话,哪里还有客气,走过去打横里坐了,开门见山问:“适才听两位言道,什么‘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倒要请教。”那二人脸上微微变色,正欲推搪,闵嘉庚伸出左手,在桌底自左至右地移过,已将每人一只手腕抓住,握在手中,略加劲力,二人啊的一声叫,立时脸色惨白。酒楼的服务员与酒客听到叫声,都回头过来。闵嘉庚低声说:“不许出声!”二人不敢违拗,只得同时苦笑。旁人见无别事,就没再看。
这二人手腕被闵嘉庚抓在掌中,宛如被铁箍牢牢箍住了一般,哪里还动弹得半分?闵嘉庚低声说:“我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现下改邪归正,学做生意,要一千万去办货,可是短了本钱,只得向二位各借五百万。”二人大吃一惊,齐声说:“我……我没有啊。”闵嘉庚说:“好,你们把朱老总逼死人命的事,说给我听。哪位说得明白仔细,我便不向他借钱。这一千万只好着落在另一位身上。”二人忙说:“我来说,我来说。”先前谁都不肯说,这时生怕独力负担,做了单头债主,竟争先恐后起来。
闵嘉庚见这法儿收效,微微一笑,听那胖子说北方话口音较正,便指着他说:“胖的先说,待会再叫瘦的说。哪一位说得不清楚,便是我的债主老爷了。”说着放脱了二人手腕,取下背包,打了开来,露出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拿起桌上一双象牙筷子,在刀口轻轻一掠,筷子顿时断为四截。这二人面面相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两颗心砰砰跳个不住。闵嘉庚伸出双手,在二人后颈摸了摸,好似在寻找下刀的部位一般,将二人更吓得面如土色。闵嘉庚点点头,自言自语说:“好,好!”又将背包拉起。
胖商人忙说:“我说,包管比……比他说得明白……”瘦商人抢着说:“那也不见得,让我先说吧。”闵嘉庚脸一沉说:“我说过要先听他说,你忙什么?”瘦商人忙说:“是,是。”闵嘉庚说:“你不遵我吩咐,要罚!”瘦商人吓得魂不附体。闵嘉庚说:“酒微菜薄,怎是敬客的道理?快叫一桌上等酒席来。”瘦商人忙叫服务员过来,吩咐他即刻做一席最上等酒菜。服务员见闵嘉庚跟他们坐在一起,甚是诧异,听到有大买卖,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
闵嘉庚在窗口探头,见李大嫂披头散发地坐在对街地下,抬头望天,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胖商人说:“这件事我说便说了,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闵嘉庚眉头一皱说:“你不说也罢,那就让他说。”转头向瘦商人。胖商人忙说:“我说,我说。这位朱老总名字叫朱金亚,是广东议员,还是本地龙头企业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其实他还是华南金骏社团的龙头,有一个绰号,叫作……”瘦商人插口说:“叫南霸天。”闵嘉庚喝道:“又不是说相声,你插嘴干嘛?”瘦商人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了。
胖商人继续说:“朱老总的金竣达建设集团主要从事建设工程业务,他在龙溪老家也有三处生意,一处是一家大银行,叫作金茂银行;一家大酒楼,便是这家金茂酒楼;还有一家大赌场,叫作金茂会馆。他的武艺算得上是广东第一,财雄势大,交友广阔,别说广东省城,就是京津冀、湖南湖北,乃至江浙沪、云贵川,不少大官也都是他的好朋友。乡上的人私下里还说,每个月有人从各处送钱孝敬他,听说他还养着好几个黑社会组织,凡是社团弟兄们在各处发财,便得抽个大头儿给他。这些江湖上的事情小的也弄不明白。”闵嘉庚点头说:“是了,他是经营工程的大财主,又是坐地分赃的大强盗。”二人向他望了一眼,心想:“那你跟他是同行呐。”
闵嘉庚早明白他们心意,笑着说:“常言道:同行是冤家。我跟这位朱老总不是朋友。你们有好说好,有歹说歹,不必隐瞒。”胖商人说:“朱老总的别墅一连五进,本来已够大啦,可是他新近娶了个九太太,又要在后进旁边起一座什么金月楼,给这位九太太住。他看中的地皮便是李春泉家的菜园。这块地只两亩几分,但李春泉种菜为生,一家五口全靠着这菜园子吃饭。朱老总把李春泉叫去,说给五十万买他的地。李春泉自然不肯。朱老总又加到八十万。李春泉还是不肯,说便是一百万,也总有吃完的一天。可是在这菜园子扒扒土、浇浇水,只要力气花上去,一家几口便饿不死了。朱老总恼了,将他赶了出来,昨天便发生了这偷鹅的事儿。”
闵嘉庚点点头,胖商人跟着说下去:“朱老总在龙溪还有个大农场——金田牧。里面养了许多家畜家禽,昨天忽然说不见了一只鹅。佣工说看见李春泉的儿子偷的,一路闯进了他家菜园子里,果然见菜地里有不少鹅毛。李大嫂叫起屈来,说她两个儿子向来规矩,绝不会偷人家东西,这鹅毛准是旁人丢在菜园子里的。保镖们找大松、小松去问,两个都说没偷。朱老总问:‘今儿早晨你们吃了什么?’小松说:‘吃我,吃我。’朱老总拍桌大骂:‘小孩子自己都招了,还说没偷?’叫人到博罗法院告了一状,博罗县的刑警便来将李春泉拘了去。”
“李大嫂知道自己家里虽穷,两个儿子却乖,平时一家又惧怕朱家,绝不会去偷他们的鹅吃,便到朱家去理论,却给保镖踢了出来。她赶到县府去叫冤,也被保安轰出了。巡捕局和律政局的领导们受了朱老总的嘱托,一阵严刑拷打,早将李春泉整治得奄奄一息。李大嫂去探监,见丈夫满身血肉模糊,话也说不出了,只糊里糊涂地叫嚷:‘不卖地,不卖地!没有偷,没有偷!’”
“李大嫂心里一急,便横了心。她赶回家里,一手拖了小松,一手拿了柄菜刀,叫了左右乡邻一起上普济寺去。乡邻们只道她要在菩萨跟前发誓,便同去做个见证。我住得近,也跟去瞧瞧热闹。李大嫂在如来佛像前磕了几个响头,说道:‘佛祖,我孩子决不会偷人家的鹅!他今年还只五岁,刁嘴拗舌,说不清楚,在财主爷面前说什么‘吃我,吃我!’小妇人一家横遭不幸,贪官受了贿,断事不明,只有请佛祖伸冤了!’说着提起刀来,便将小松的肚子剖开了!”
闵嘉庚一路听下来,早已目眦欲裂,听到此处,不禁大叫一声,霍地站起,砰的一掌,打得桌上碗盏跃起、汤汁飞溅,叫道:“岂有此理!”
胖瘦二商见他神威凛凛,一起颤声说:“此事千真万确!”闵嘉庚右足踏在板凳上,从背包中抽出单刀,插在桌上,叫道:“快说下去!”胖商人说:“这……这不关我事。”酒楼上的酒客和服务员见闵嘉庚凶神恶煞一般,个个胆战心惊。胆小的酒客不等吃完,一个个便溜下楼去。服务员远远站着,谁都不敢过来。
闵嘉庚叫道:“快说,快说,小松肚中可有鹅肉?”胖商人说:“没有鹅肉,没有鹅肉。他肚腹中全是一颗颗螺肉。原来李春泉家贫,没什么东西果腹,大松小松哥俩就到田里摸田螺吃。螺肉很硬,小松咬不烂,一颗颗都囫囵吞了下去,因此隔了大半天还没消化。他说:‘吃我,吃我!’其实说的是‘吃螺,吃螺!’唉,好好一个孩子便这么惨死在普济寺中。李大嫂也就此疯了。”
闵嘉庚拔起单刀,问道:“这姓朱的住在哪里?”胖商人还未回答,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犬吠声,瘦商人叹气说:“作孽,作孽!”闵嘉庚问:“还有什么事?”瘦商人说:“那是朱家保镖带了恶狗正在追拿李家的大松。”闵嘉庚怒问:“冤枉已然辨明,还拿人干什么?”瘦商人说:“朱老总说:‘小松既没吃,定是大松吃了!’因此要拿他去追问。邻居知道朱老总恼羞成怒,非把这件冤枉套在大松头上不可,偷偷叫大松逃走。今日朱家人已到处搜拿了半天呢。”
闵嘉庚反抑怒气,笑着说:“好,好,两位说得明白,这一千万我便向朱老总借去。”说着提起酒壶就口便喝,将三壶酒喝得涓滴不剩,连催服务员拿酒来。
但听狗吠声、吆喝声越来越近,响到了街头。闵嘉庚靠到窗口,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转角处没命价奔来。他赤着双足,衣裤已被恶狗的爪牙撕得稀烂,身后一路滴着鲜血,不知他与恶犬如何厮斗,方能逃到这里。他身后七八丈远处,十余条豺狼般的猛犬狂叫着追来,眼见再过须臾便要扑到大松身上。
大松此时已筋疲力尽,突然见到母亲,叫一声:“妈!”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李大嫂虽神智糊涂,却认得儿子,猛地站起,冲了过去,挡在恶犬之前,护住儿子。恶犬顿时一起站定,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呜呜发威。
这些恶犬只只凶猛异常,平时跟着朱老总打猎,连老虎大熊也敢与之搏斗,但见了李大嫂这股拼死护子的神态,竟不敢逼近。佣工大声吆喝,催促恶犬。只听呜呜几声,两头凶狼般的大犬跃起身来,向趴在地下的大松咬去。
李大嫂扑在儿子身上。第一头大犬张开利口咬住她肩头。第二头恶犬却咬中她左腿。双犬用力拉扯,就似打猎时擒着白兔花鹿一般。保镖呼喝助阵。李大嫂不顾自身疼痛,仍拼命护住儿子,不让他受恶犬侵袭。大松从母亲身下爬出,一边哭喊,一边和恶犬厮打,救护母亲。霎时间,十余条恶犬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
街头看热闹的闲人虽众,但迫于朱老总的威势,个个敢怒而不敢言。当此情景,只要有谁稍惹恼了这些保镖,一个手势之下,恶犬立时扑上身来。有的不忍目睹惨剧,掩面避开。保镖们却兴高采烈,犹似捕获到了大猎物一般。
闵嘉庚在酒楼上瞧得清楚,他迟迟不出手救人,是要亲眼看个分明,那朱金亚是否真如这两个商人所说的那么歹毒,以免误信人言,冤枉无辜。初时他听胖商人述说这件惨事,极其恼怒,后来听说那朱金亚既已平白无端地逼死了一条人命,还派恶犬追捕另一个孩子,觉得世上纵有狠恶之人,亦不该如此过分,反有些将信将疑,直到亲见恶犬扑咬无辜母子,便更无怀疑,眼见慈母孝子血溅街头,再迟片刻母子不免死于当场,抓起桌上三双筷子,劲透右臂,一枚枚掷了下去。
但听汪汪汪、呜呜呜连声惨叫,六头恶犬均遭筷子插入脑门,伏地而死,其余恶犬呆在当地,不知该当继续扑咬,还是转身逃去。闵嘉庚又拿起桌上的酒杯飞掷下街,差不失寸,劲力透骨,每只酒杯杯底都击中一头恶犬的鼻子。三头大狗叫也没叫一声,翻身而死。余下几条恶犬后腿夹住了尾巴,转眼逃得不知去向。
带狗的共有六人,仗着朱金亚的威势,在龙溪一向凶横惯了的,眼见闵嘉庚飞筷杀狗,竟不知死活,一起怒喝:“什么人到龙溪来撒野?打死了朱老总的狗,要你这小子偿命!”各人纷纷取出带着的单刀铁链,蜂拥着抢上楼来。
酒客见到这副阵仗,顿时一阵大乱。金茂酒楼是朱金亚的产业,老板、服务员、厨师一见朱第保镖上楼拿人,各自抄起火叉、菜刀、铁棒,都要相帮动手。闵嘉庚瞧在眼里,只微微冷笑。
六名保镖奔到身前,为首一人铁链呛啷啷一抖,喝道:“臭小子,跟老子走吧!”闵嘉庚心想:“一个财主的佣工也敢拿铁链锁人!姓朱的家里难道就是巡捕局不成?”他也不站起,反手一掌,正中那保镖左脸,手掌缩回时,顺手在他前颈“紫宫”、后脑“风府”两穴各点一指。那保镖顿时呆呆站着,动弹不得。
其时第二、第三个保镖尚未瞧得明,各挺单刀从左右袭上。闵嘉庚见二人双刀砍来时颇有劲力,显是练过几年武功,倒非寻常狐假虎威的恶奴可比,也正如此,更可想见那朱金亚的凶横,当下一般施为,啪啪两记巴掌,打得那两名保镖愣愣站着。
余下三人瞧出势头不对,一个转身欲走,另一个叫道:“龙哥,您来瞧瞧这是什么邪门!”“龙哥”名叫朱金龙,是朱金亚的族弟,就在这金茂酒楼当老板,武功倒没什么,为人却极机灵,这时已站在楼头,瞧出闵嘉庚武功甚是了得,当即抢上两步,抱拳说:“原来是少侠驾到,恕朱某有眼不识泰山……”
闵嘉庚见三名保镖慢慢向楼头移步,想趁机溜走,当即从身边站着不动的保镖手中取过铁链,着地卷去,卷住三人六只脚,回劲扯动,但听啊哟声中,三人横倒在地,跌成一堆给他拖过来。闵嘉庚拿起铁链两端,打了一个死结,对朱金龙毫不理睬,自斟自饮。服务员虽见闵嘉庚出手厉害,但想好汉敌不过人多,各执家伙,布成阵势,只待朱金龙一声令下,便即拥上。
闵嘉庚喝了一杯酒,问道:“朱金亚是你什么人?”朱金龙笑着说:“是在下的族兄,尊驾可认得他么?”闵嘉庚说:“不认得,你去叫他来见我。”朱金龙心中有气,暗想:“凭你这小子也请得动朱老总?便是你登门磕头,也不知他老人家见不见呢?”脸上仍笑嘻嘻说:“请教尊驾贵姓大名,好去通报。”
闵嘉庚说:“我姓杀。”朱金龙心想:“沙悟净的沙?”却听闵嘉庚说:“不是沙悟净的沙,而是杀人的杀。”朱金龙又想:“怎么有这么个怪姓?”仍然赔笑说:“原来是杀少侠。物以稀为贵,杀少侠的姓,华南倒是少有。”闵嘉庚说:“不错。我的名字叫作猪刀。”朱金龙嘀咕说:“猪刀?这是个什么名字。”突然醒悟:“不对。他这‘杀猪刀’三字,原来是故意来寻晦气的!”脸色一变,厉声问:“尊驾到底是谁?到龙溪有何贵干?”闵嘉庚笑着说:“早就听说龙溪有几头肥猪,我既名叫杀猪刀,便得来杀几头肥猪耍耍。”
朱金龙退后一步,呛啷一响,从腰间取出一条软鞭,左手一摆,叫手下众人小心,软鞭势挟劲风,向闵嘉庚头上猛击下来。
闵嘉庚盘算已定:“单凭朱金亚一人,也不能如此作恶多端。他手下的帮凶,个个死有余辜。今日下手不必容情。”反手回带,抓住鞭头,轻轻一扯。朱金龙立足不住,向前冲来。闵嘉庚左手在他肩头一拍,朱金龙不由自主双膝酸软,跪倒在地。闵嘉庚笑着说:“不敢当!”顺手将软鞭往他身上一卷,已将他缚在一张八仙桌桌脚上。
服务员正要扑上动手,突见如此变故,吓得一起停步。
闵嘉庚指着一个肥肥的厨师叫道:“喂,把菜刀拿来!”那厨师张大了嘴,不敢违拗,将手中握着的菜刀递了过去。闵嘉庚问:“炒里脊用什么材料?”厨师说:“用猪背上脊骨两旁的上好精肉。你是要吃糖醋、椒盐、油炸,还是清炒?”闵嘉庚伸手一扯,嗤的一响,将朱金龙背上的衣服撕破,露出肥肥白白的背脊来,摸摸他脊梁,问道:“是不是这里下刀?”厨师口张得更大,哪敢回答?朱金龙连连磕头,叫道:“少侠饶命!”闵嘉庚心想:“饶你性命可以,但不给你吃些苦头,岂不是作恶没有报应?”菜刀落下,在他脊骨旁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问道:“半斤够了么?”
厨师呆头呆脑说:“一个人吃已经够啦!”朱金龙吓得魂飞天外,但觉背上剧痛,只道真的已给他割了半斤里脊肉去,只听闵嘉庚又问:“炒猪肝用什么佐料?清蒸猪脑用什么佐料?”朱金龙心想:“炒里脊那还罢了,这炒猪肝、蒸猪脑,可做不得!”拼命磕头,把楼板磕得咚咚直响,叫道:“少侠有事便请吩咐,只求饶我一命。”
闵嘉庚见吓得他也够了,喝问:“你还敢帮‘猪’作恶么?”朱金龙忙说:“不敢!不敢!”闵嘉庚说:“好,快赶走楼上包厢的客人,大堂与楼下的客人却一个也不许走。”朱金龙叫道:“服务员,快遵照这位少侠的吩咐。快!快!”
楼上酒客不是财主,便是富商,个个怕事,这时也不用人赶,早心急慌忙地走了。楼下大堂的客人都是穷汉,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吃过朱家的亏,见有人上门寻事,说不出得痛快,都要留下来瞧瞧热闹。
闵嘉庚说:“今天我请客,朋友们的酒饭钱都算在我账上,不许收客人一分钱。快抬酒坛子出来,做最好的菜肴敬客。把街上九只恶狗洗剥了,烧狗肉请大家吃。”他吩咐一句,朱金龙答应一句。服务员行动稍迟,闵嘉庚便扬起菜刀问厨师:“红烧大肠用什么佐料?爆炒腰花用什么佐料?”厨师据实回答:“用的是大肠一副、腰子两枚。”只把朱金龙惊得脸无人色,不住口催促。
六保镖见闵嘉庚如此凶狠,不知他要如何对付自己,向闵嘉庚偷瞧一眼,又互相对望一眼,心中焦急万分:“老总怎么还不过来救人?再迟片刻,这凶神便要来对付我们了。”
闵嘉庚见服务员已照自己吩咐一一办理不误,大步走到楼下,倒了一大碗酒,说道:“今天小弟请客,各位放量饮酒,想吃什么叫什么,酒楼上若有丝毫怠慢,回头我一把火把它烧了。”酒客欢然吃喝,只在朱家积威之下,谁也不敢接口,自也没人敢叫菜要酒。
闵嘉庚回到楼上,解开三保镖穴道,将铁链分别套在各人颈里,连着另外三保镖,将六人拉下楼来,说道:“朱金亚开的银行在哪里?我要拿六只恶狗去抵押贷款。”便有酒客指点途径,说道:“向东再过三条横街,那一堵高墙便是。”闵嘉庚说声:“多谢!”牵了六人便走。一群瞧热闹的人远远跟着,要瞧活人如何抵押法。
闵嘉庚一手拉住六根铁链,来到金茂银行前,大声喝道:“贷款的来啦!”牵了六保镖走到高高的柜台前说:“行长,拿六条恶狗做抵押,每条贷十万。”会计大吃一惊,龙溪人人知道,这金茂银行是朱家开的,向来谁也不敢来多嘴,怎么竟有个失心疯的青年来胡闹?凝神看时,认出那六个给他牵着的竟是朱家保镖,这一来更加惊讶,问道:“你……你……你说什么?”
闵嘉庚喝道:“你生不生耳朵?我抵押六条恶狗,每条贷十万,一共是六十万。这笔生意便宜你啦。”那会计知他有意前来混闹,悄声向旁边的坐席说了,命她快去呼唤保安来打发这疯子,一边向闵嘉庚客客气气说:“银行规矩,活东西是不能做抵押的,请尊驾原谅。”闵嘉庚说:“好,活狗你们不收,那我便拿死狗作抵押。”六保镖大惊,齐声叫道:“俞会计,你快收下来!救命要紧,救命要紧!”
但银行的会计做事何等精明,岂肯随随便便送六十万出去?不住陪笑说:“你请坐啊,用杯茶不用?”闵嘉庚说:“先把活狗弄成死狗,再喝你的茶。”四下一瞧,心下已有了计较,两步走到大门旁,抓住门缘向上一托,将一扇大铁门拆了下来。
俞会计见事情越加不对,叫道:“喂,喂,你干什么啊?”闵嘉庚不去理他,左一腿,右一腿,将六保镖踢倒在地,横转铁门板压在六人身上。俞会计叫道:“唉,别胡闹,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银行是谁的产业?”
闵嘉庚心想:“瞧你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儿,龙溪定有不少穷人吃过你苦头。”走到柜台前,夹手一把抓住他后领,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揪出来,也压在门板之下,接着走到门口,抱起门边那只又高又大的石鼓,砰的一声,摔上了门板。
这石鼓何止五百斤重,这一摔上去,门板下七人齐声惨呼,有的更痛得屎尿齐流。门外闲人与柜台内的坐席也同声惊叫。
闵嘉庚又抱起另一只石鼓,叫道:“恶狗还没死,得再加个石鼓!”奋力将石鼓往空中抛去,眼看又要往门板上摔落,听到众人齐声大叫,他双手环抱,倏地将石鼓抱住,又压上门板。这时门板上已压了一千余斤,虽由七人分担,但人人已压得筋骨欲断。俞会计大叫:“好汉饶命!快……快取钱出来!”闵嘉庚说:“什么?你还要我快取钱出来?”俞会计身子瘦弱,早给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说:“不……不……我是叫银行里取钱出来……”
坐席见情势险恶,只得将一封封钱捧了出来,一封一万,共是六十封,闵嘉庚将钱都堆在门板上,说道:“六条恶狗贷六十万,还有一个会计呢?难道堂堂金茂银行的一位首席会计师还不及一条恶犬?至少得贷二十万。”这六十万是用制钱兑换的,足足有百余斤,又压在门板上,下面七人更加抵受不住。
正乱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哪个杂种吃了豹子胆,来朱家场子混闹?”人群往两旁一分,闯进来两条汉子。两人一般的高大魁伟,身穿制服,黑衣黑裤,保安打扮。闵嘉庚更不答话,身形一晃,蹿到两人背后,一手一个,已抓住了两人后颈。那两人正是金茂银行的保安,闲着无事,正在赌场赌博,听到银行中有人混闹,忙匆匆赶回,谁知还没瞧清楚对手的身形面目,已让人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闵嘉庚双手一抖,一个身上落下七八张天九牌,另一个手中却掉下两粒骰子。闵嘉庚笑着说:“原来是两个赌鬼!”将两人头对头一撞,腾腾两声,将两人摔上门板。这两名保安武功虽然平平,身子却有重量。门板上又加了三百来斤,只压得下面七人想呻吟一句也有气无声。
银行行长是朱金亚五太太之兄,名叫杨济宁,他只怕闹出人命,忙命坐席又捧出三万放在桌上,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陪笑说好话,心下纳闷:“怎么朱老总还不亲来料理?”
闵嘉庚在酒楼中命人烹狗,到银行中来闹事,用意本是要激朱金亚出来。他自从少年时在温家堡铁厅遇险后,行事小心谨慎,心想这朱金亚既然独霸岭南,别墅的布置只怕比温家堡更为厉害,常言道:强龙不斗地头蛇。倘若上门去与他为难,只怕中了他毒计。是以先闹酒楼,再闹银行,哪知朱金亚始终不露面,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见又有二十万搬到,把头一摆,喝道:“都放在门板上!”坐席明知一放上去又加上不少斤两,但不敢违拗,只得一包包轻轻放了上去。
闵嘉庚叫道:“你们这银行是皇亲国戚开的么?怎么做事这等横法?”杨济宁陪笑说:“不敢,不敢。少侠还有什么吩咐?”闵嘉庚说:“贷款的没收据么?中盛国没法律了吗?”杨济宁心想六保镖皮糙肉厚,压一会还不怎样,俞会计只怕转眼就要一命呜呼,一叠连声地叫道:“快写票据!”
柜面的会计不知如何落笔,见行长催得紧,只得提笔写下:“今押到朱第保镖六名、首席会计师一名,皮破肉烂,手足残缺,贷款捌拾万证。年息二分,凭票取赎。虫蚁鼠咬,兵火损失,各安天命,不得争论。半年为期,不赎断贷。”天下银行的规矩,就算你抵押的是全新完整之物,他也要写上“残缺破烂”的字样,以免赎回时有所争执。拿活人作抵押自是从所未有之事,那会计写习惯了,也给加上“皮破肉烂,手足残缺”八字评语。
杨济宁将票据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闵嘉庚一笑收下,提起两名保安,喝道:“将石鼓取下来!”两名保安兀自头晕眼花,却自知一人搬一个石鼓不够力气,当下二人合力,一个个抬了下来。闵嘉庚说:“好,咱们到赌场去逛逛。你两个抬着本钱跟我来。”两名保安给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前一后用门板抬了九万,跟在闵嘉庚后面。
看热闹的闲人见他只手空拳斗赢了龙溪第一家大银行,无不兴高采烈,但怕朱老总见怪,却不敢走近和他说话,听他说还要去大闹赌场,更加人人精神百倍,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赌场开设在龙溪街道一座破败的庙宇里,大门上写着“金茂会馆”四个大字。闵嘉庚大踏步走进门去,只见大殿上围着黑压压一堆人,正在掷骰子押大小。
开宝的荷官浓妆艳抹,穿着旗袍,见闵嘉庚进来,后面跟着两名保安,抬着一块大门板,放着近百封制钱,心里一怔,叫问:“蛇皮张,你做什么?”那姓张的保安努努嘴说:“这位少侠要来玩一手。”荷官听蛇皮张说得恭敬,素知老总交友广阔,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多半是他老人家的朋友,心想:“好哇,你抬了钱给我们场里送来啦。开饭店的不怕大肚汉,开赌场的岂怕财主爷?再抬了两门板来也不嫌多。”微微一笑问:“这位朋友贵姓?请坐请坐。”
闵嘉庚大剌剌坐下说:“我叫杀猪刀。”荷官一愣,心想:“啊,你是存心来跟我们过不去了。”拿起骰盅摇了几下,放下来合在桌上,四周数十名赌客纷纷下注,有的押大,有的押小。
闵嘉庚有意要延挨时刻,等朱金亚亲自出来,好与他相斗,当下笑嘻嘻坐着观斗,并不下注。荷官揭开盅来,三枚骰子相加共十一点,买大的赌客纷纷欢呼,买小的垂头丧气。荷官连开三次,都是大。
闵嘉庚心想:“十赌九骗,这朱金亚既然如此横法,所开的赌场鬼花样必多,待我查出弊端,大闹他一场。”注目看那骰盅,又倾听骰子落下的声音,要查究骰中是否灌铅,听了片刻,觉得骰子倒无花巧。他练过暗器听风术,耳音极精,纵在黑暗中,若有暗器来袭,一听声音,立知暗器来势方位、是何种类、手劲如何。闵嘉庚听了一阵,已听出三枚骰子向天的是什么点数。骰子共有六面,每面点数不同,一点的一面与六点的一面落下之时,声音略有差别,虽所差微细之极,但在内力精深、暗器功夫极佳之人听来,自能分辨。
闵嘉庚又让他开了几盅,试得无误,笑问:“限注么?”荷官大声说:“广东通省都知,南霸天的赌场决不限注!”闵嘉庚微微一笑,伸出大拇指一翘说:“那么我要出手了。”听他骰子落定,乃是十六点,回头叫道:“蛇皮张,押十万大。”
荷官虽在赌场中混了数十年,但骰子到底开大开小,也要到揭盅才知,见他一押便是十万,不由一怔,揭开盅来,只见三枚骰子两枚六点,一枚四点,不由脸都白了,由下手赔了十万。接下去摇骰时声音错落,闵嘉庚听不明白,袖手不下,开出来是个八点小。跟着他押了二十万小,盅子揭起,果然是四点小。
如此只押五六次,场中已赔了一百一十万。荷官满手是汗,举起骰盅猛摇。闵嘉庚听得明白,盅中正是十四点,说道:“蛇皮张,把一百万都给押上大!”两名保安将门板上的钱一封封地尽往桌上送。荷官掀起骰盅一边,眼角一张,已看到骰子共是十四点。她小指在盅边轻轻一推,盅边在骰子上一碰,一枚六点的骰子翻了一转,十四点变成九点,那是小了。这记手法,若不是数十年苦功,也真不能练成,比之于武功,可算得是厉害之极的绝招。
荷官见他浑然不觉,心想这次胜定你了,得意洋洋问:“大家下定注了?”闵嘉庚左手将一大堆钱往桌子中心一推,说道:“这里是一百万,是小你便尽数吃去。”荷官叫道:“好!好!吃了!”揭开宝盅,不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见三枚骰子竟是个大点!
赌客们早已罢手不赌,望着桌上这数十封钱,无不惊心动魄,突见开出来的是大,不约而同齐声惊呼,声音中又惊奇又艳羡。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大赌。
闵嘉庚哈哈大笑,一只脚提起来踏在凳上,叫道:“一百万快赔来!”
原来荷官作弊时手法虽快,却又怎瞒得过闵嘉庚的眼光?他虽瞧不出荷官如何捣鬼,但料定三枚骰子定是给从大换成了小,他左手推钱之际,右手伸到桌底,隔着桌面在盅底轻轻一弹。三枚骰子本来一枚是三,一枚是一,一枚是五,合共九点。他这一弹力道恰到好处。三枚骰子一起翻了个身,变成四点、六点、两点,合成十二点大。
荷官脸如土色,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问:“蛇皮张,这人是什么路数?到老总的场子来搅局?”蛇皮张哭丧着脸说:“我……我……也不知道啊。”闵嘉庚说:“快赔,快赔,一共二百一十万。老子赢够了,收手不赌啦!”
荷官在桌上砰的一击,骂道:“契弟,你搞鬼出老千,当老娘不知道么?”闵嘉庚虽不明白她骂人的粤语,料想决非好话,笑着说:“好,你爱拍桌子,咱们赌拍桌子也成!”右手在桌角上一拍,桌角应手而落,跟着左手一拍,另一只角又掉在地下。
这手惊人武功显了出来,荷官哪里还敢凶横?几个地痞赌客跟着起哄:“抢钱啊!”闵嘉庚右手伸出,已将荷官抓住倒提起来,顺手将她头顶往桌面撞落,力道好重,桌面顿时给她脑门撞破一洞,脑袋插到了桌面下,肩膀以上的身子却倒栽在桌上,手脚乱舞,蔚为奇观。
赌客们齐声惊叫,纷纷退开。突然大门中抢进一个青年,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穿蓝绸风衣,右手摇着折扇,叫道:“是哪个好朋友光降,小可未曾远迎,要请恕罪啊!”闵嘉庚见这人步履轻捷,脸上英气勃勃,显是武功不弱,不觉微微一怔。
那青年收拢折扇,向闵嘉庚一揖,问道:“尊兄贵姓大名?”闵嘉庚见他彬彬有礼,便还了一揖说:“没请教阁下尊姓。”那青年说:“小弟姓朱。”闵嘉庚双眉一竖,哈哈大笑说:“如此说来,在下的姓名未免失敬了。我姓杀,名叫猪刀。老兄与朱金亚怎生称呼?”那青年说:“那是家父。家父听说尊驾光临,本该亲来迎接,不巧恰有要务缠身,特命小弟前来屈驾,请到舍下喝一杯水酒。”
他转头向金茂银行的两名保安喝道:“定是你们对杀少侠无礼,惹得贵客生气,还不快赔罪?”两位保安喏喏连声,一起打躬请安:“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闵嘉庚微微冷笑,心想:“且瞧你们闹些什么玄虚。”
荷官的脑袋插在赌桌上,兀自双脚乱舞,啊啊大叫。那青年抓住她背心,向上提起,然后将她倒过身来,那桌子却仍连在她项颈中,只是四只桌脚向天,犹似颈中戴了个大枷。荷官双手托住桌子,这情状当真十分滑稽,十分狼狈,向那青年说:“少主,你来得正好,他……他……”眼望闵嘉庚,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闵嘉庚说:“你不赌了,是不是?那也成,我赢的钱呢?金茂会馆想赖账么?”
那青年骂荷官:“杀少侠赢了多少钱,快取出来!慢吞吞干什么?”说着抓住桌子两角,双手向外力分,喀的一响,桌面竟给他掰成了两半。这手功夫干净利落,赌场中各人一起喝彩。
荷官有少主撑腰,胆子又大了起来,向闵嘉庚恶狠狠望了一眼说:“这人出老千!”那青年斥责:“胡说!人家是英雄好汉,怎会出老千?馆里钱够么?要是不够,快叫人往银行取去。”闵嘉庚不懂“出老千”三字是何意思,但想来多半是“欺骗作弊”之意,心想:“这青年武功不弱,行事也有担当,我可不能大意了。”只听那青年说:“杀少侠的钱决不敢短了半文。这些市井小人目光如豆,从来没见过真好汉的气概,杀少侠不必理会。现下便请杀少侠移居舍下如何?”
他明知“杀猪刀”三字决非真名,乃是存心来向朱家寻事生非,但还是杀少侠前,杀少侠后,丝毫不以为意。闵嘉庚说:“你们这里肥猪太多,不知小老板尊号如何称呼?”那青年似乎没听出他言语中意含讥讽,连说:“不敢,不敢。小弟名叫朱嘉骏。”闵嘉庚说:“在下赌得兴起,还要在这里玩个把小时,不如请你家老头子到这里会面吧。”
荷官听他说还要赌,吓得面如土色,忙说:“不,不……赔不起了……”
朱嘉骏脸一沉,斥责:“我们在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转头向闵嘉庚陪笑说:“家父对朋友从来不敢失礼,得知杀少侠光临龙溪,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立时过来相见,只是恰好今日维京来了两位警官,家父需要陪伴,实是分身不开。请杀少侠包涵原谅。”闵嘉庚冷笑一声说:“警政署警官?果然是好大的官儿!嘉骏兄,小弟在江湖上有个外号,你想必知道。”朱嘉骏正自嘀咕:“不知此人真姓名究是什么,若能摸清他几分底细,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听他提起外号,忙说:“小弟孤陋寡闻,请杀少侠告知。”闵嘉庚哼了声说:“亏你也是武林中人,怎么连大名鼎鼎的‘打官斗绅杀猪刀’也不知道?”朱嘉骏一怔,说声:“取笑了。”
闵嘉庚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他的衣襟,忽然喝道:“咦,好大胆子!你怎敢将我的一块里脊肉吃下了肚中?”朱嘉骏再也忍耐不住,右手虚出一掌,左手便来拿他手腕。闵嘉庚手掌疾翻,当真快如电火,叫人猝不及防,啪的一声,朱嘉骏左颊已吃了一记巴掌,闵嘉庚顺手再将他右手拿住,喝道:“还我的里脊肉来!”
朱嘉骏家学渊源,武功颇为了得,只觉自己右掌宛似落入了一双铁钳中,筋骨都欲碎裂,急忙飞起右足向闵嘉庚小腹踢去。闵嘉庚提起脚从空高高踏落,正好踏住了他的足背。朱嘉骏脚上又如为铁锤一击,忍不住一声大叫。闵嘉庚左手反手击出,朱嘉骏右颊早着,这两下劲力十足,他双颊顿时又红又肿。
闵嘉庚大声叫道:“各位好朋友听着,我千里迢迢从北方来到龙溪,向这里的李春泉老兄买到一块里脊肉,却让这厮一口偷吃了。你们说该打不该打?”赌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心中已都知他是为给冤屈逼死的小松出气伸冤。
朱嘉骏给他踏住一足,握住一手,已全身没法动弹。
人丛中转出一个老者,手中拿着一对铁拐,正是金茂银行行长杨济宁。他给闵嘉庚逼去了八十万,哪肯罢休?一边命人急报朱金亚,一边悄悄跟到金茂会馆来瞧他动静,这时见少主被擒,忙上前陪笑说:“少侠,这是我们老总的独生爱子,老总当他犹如性命一般。少侠缺钱使用,尽管吩咐,可请快放了我们少主。”闵嘉庚说:“谁叫他偷吃了我的里脊肉?是朱老总的独生爱子,便能偷吃人家东西么?”
杨济宁笑着说:“少侠取笑了,我们少主也决不会偷吃。”闵嘉庚喝道:“我的里脊肉是大补之物,一吃下肚,立时满面通红,肥胖起来。你们大家看,他的脸是否比平时红了胖了?还说没偷吃我的里脊肉么?”杨济宁陪笑说:“这是少侠下手打肿的,不与里脊肉相干。”闵嘉庚说:“大家来评个理,这小子可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么?”
在赌场中胡混之人,一小半是朱金亚的手下,另一半不是地痞流氓,便是破落户子弟,人人畏惧朱金亚的威势,听闵嘉庚如此询问,七嘴八舌说:“没见到你有什么里脊肉。”“朱少主决不能偷你东西吃。”“朱家的珍奇东西还怕少了么?怎能偷人东西?”“笑话,笑话!”“快放了他,别闹出大事来。”闵嘉庚说:“好,你们大家说他没偷吃,我难道赖了他?咱们到普济寺评个理去。”
众人一怔,立时想起李大嫂在普济寺中刀剖儿腹之事。杨济宁暗暗吃惊,心想:“一到普济寺,那可要闹得不可收拾了。”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说道:“少侠说得对,我们都错了。少主吃了好汉的里脊肉,少侠要怎么赔,便怎样赔就是。”闵嘉庚冷笑说:“你倒说得容易。这里人人不服,不到普济寺评个明白,我今后还有脸见人么?”说着将朱嘉骏夹在腋下,钱也不要了,走出赌场,问明了路,径向普济寺而去。
闵嘉庚拉着朱嘉骏来到大殿,只见佛像前石板上血迹殷然,想起李大嫂被逼切剖儿腹的惨事,胸间热血上冲,将朱嘉骏往地下一推,抬头向着佛祖神像,朗声说:“佛祖,你威灵显赫,替小民有冤伸冤,有仇报仇。这贼厮鸟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但旁人都说他没吃……”
他话未说完,猛觉背后风声飒然,左右有人双双来袭。他低头缩身,那二人已然扑空。他双手分别在二人背上一推,砰的一声,二人脸对脸互相猛地碰撞,顿时晕去。只听一人高声怒吼又扑了上来。
闵嘉庚听他脚步沉重,来势威猛,心想:“这人功夫倒挺不错。”一侧身间,乘势掠带,刀光闪动,一条肥水牯似的粗壮大汉已在身旁掠过,挥刀径向朱嘉骏头顶砍落。总算他武功不低,危急之际手臂疾偏,钢刀砍上地下青砖,砖屑纷飞。闵嘉庚叫道:“妙极!”左足伸出,已踏住他的手肘。
那大汉狂吼一声,放手撒刀。闵嘉庚右足一挑,单刀飞起,顺手接过,笑着说:“我正愁没刀剖他肚子,你巴巴地赶来送刀,当真有劳了。”
那大汉怒极,使力挣扎,闵嘉庚左腿一松,让他翻身跃起。这大汉蛮力过人,他右足力撑,双手十指如钩,在空中径向闵嘉庚扑到。闵嘉庚转过身来,绕到他身后,左手搭在他肥臀上借力送出,喝道:“上天吧!”这一送有八成倒是借了他本身纵跃之势。那大汉身不由主向上疾飞,旁观众人大叫声中,眼见要穿破寺顶而出。他忙伸出双手,抱住了大殿正中的横梁,总算没撞破脑门,但就这么挂在半空,向下望去,离地着实不近。他没练过轻功,身子又重,外家硬功虽然不弱,却不敢跃下。这大汉名叫盖天鼎,是朱金亚的得力助手,龙溪人人惧怕,这时挂在梁上,上不得,下不来,甚为狼狈。
闵嘉庚拉住朱嘉骏衣襟,向上一扯,嗤的一响,露出肚腹肌肤,横过刀锋,向挤在殿上的众人叫道:“他是不是吃了里脊肉,大家睁大眼睛瞧个明白,别说我冤枉了好人。”
旁边四五个乡绅模样的人一起来劝:“少侠高抬贵手,若是剖了肚子,人死不能复生,那可不得了。”闵嘉庚心想:“这些人鬼鬼祟祟,定与朱金亚一鼻孔出气。”怒喝:“李大嫂剖孩子肚子,你们何以便不劝了?有钱子弟的性命值钱,穷人的孩子便不是性命?你们快回家去,每人把自己儿子送一个来,若不送到,我自己上门找寻。我的里脊肉若不是他吃的,便是你们儿子吃了,我一个个剖开肚子来,查个明白。”这几句话把那几个乡绅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开口。
正乱间,庙门外一阵喧哗,抢进一群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一件古铜色缎袍,双手一分,大殿上已有七八人向两旁跌出数尺。
闵嘉庚见了他这等气派威势,又是如此横法,心想:“啊哈,正点子终于到了。”眼光从他头上瞧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只见他上唇留着两撇花白小髭,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右腕戴一只汉玉镯,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乡绅模样,实不似个坐地分赃的武林恶霸,只脚步凝稳,双目有威,显然武功高强。
这人正是广东省议员,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金骏社团话事人朱金亚,他陪着维京来的两名警官在别墅饮宴,听下人一连串来报,有人混闹酒楼、银行、赌场。他不愿在警官跟前失了气派,一直置之不理,心想这些小事,手下人定能打发,直听到儿子遭擒,给拿到普济寺中要开膛剖肚,这才匆匆赶来。他还道是极厉害的对头来到寻仇,哪知一看竟是个素不相识的乡下青年,当下更不答话,俯身便要扶起儿子。
闵嘉庚心想:“这老家伙好狂,竟将我视如无物。”待他弯腰俯身,一掌往他腰间拍落。朱金亚竟不回身,左手回掌想将他格开。闵嘉庚掌力加重,啪的一声,双掌相交,朱金亚身子一晃,险些跌在儿子身上,才知这青年原来是个劲敌。心下微惊,顾不得去扶儿子,右手横拳,猛击闵嘉庚腰眼。
闵嘉庚见他变招迅捷,拳来如风,果是名家身手,挥刀往他拳头上疾砍下去。这刀虽然凶猛,朱金亚也只须一缩手便能避过,但朱嘉骏横卧在地,他缩手不打紧,儿子却要受了这刀。当此危急之际,他应变倒也奇速,一扯佛坛前的桌披,倒卷上来,格开了这刀。闵嘉庚叫声:“好!”心想:“此人会随机应变,武功不低。”左手伸出,已抓住桌披一端。两人同时向外拉扯,咔嚓一响,桌披从中断为两截。
此时朱金亚哪里还有半点小觑之心?向后跃开半丈,早有徒弟将他的镀金钢棍送在手中。这钢棍长达七尺,径一寸有半,通体钢铁铸成,外镀黄金,金光灿然,算得是武林中第一豪阔富丽的沉重武器。他将钢棍一抖,指着闵嘉庚问:“阁下是哪位师傅门下?朱某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却要请教。”
闵嘉庚说:“我一块里脊肉给你儿子偷吃了,非剖开他肚子瞧个明白不可。”
朱金亚凭一条钢棍打遍岭南无敌手。武家所用之棍,以齐眉最为寻常,依身材伸缩,短者五尺不足,长者六尺有余,朱金亚这条棍却长达七尺,仗着他膂力过人,使开来两丈之内一团黄光,端得厉害非常。
他听了闵嘉庚之言,钢棍起处,手腕抖了两抖,棍端将佛坛上两点烛火点熄了,叫道:“在下素来爱交朋友,与尊驾素不相识,何苦为一个穷家小子伤了江湖义气?”他见闵嘉庚武功了得,估计不卖他个面子,不能善罢,转头吩咐杨济宁去向监狱长讨情,将李春泉先放了出来,对闵嘉庚说:“冲着尊驾的面子,那个李春泉,在下已命人去放了出来交于尊驾。他儿子死了,可不是我杀的,我再赔他一百万作为赔礼,尊驾以为如何?”
这钢棍虽是纯钢镀金,仍极沉重,他一抖棍花而打灭烛火,妙在不碰损半点蜡烛,烛台毫不摇晃,手法之准,可说是罕见功夫。他言语中软里带硬,要闵嘉庚不必多管闲事,同时允赔李春泉,已给足了闵嘉庚面子。闵嘉庚笑着说:“是啊,你的话再对也没有,你只须割一块里脊肉赔我,我立即拍拍灰尘走路,你看可好?”朱金亚脸一沉,喝道:“既是如此,咱们武器上分高下便了!”说着提棍跃向院子。
闵嘉庚提起朱嘉骏,往地下重重摔落,将单刀插在他身旁,喝道:“你如逃走,便剖你老子的肚子抵账!”空手走出,大声说:“老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大名鼎鼎‘打官斗绅杀猪刀’便是。大家瞧清楚了。”一言甫中,突然左手探出来抓对方棍头。
朱金亚知他武功厉害,心想你自己托大不用武器,那可怪不得我,见他出手便夺武器,竟对自己藐视已极,棍尾抖起,一招“驱云扫月”向他头颈横扫过来。这招虽以横扫为主,但后招有点有打,有缠有挑,所谓:单头双头缠头,头头是道;正面侧面背面,面面皆灵。确是极上乘的棍法。闵嘉庚身随棍转,还了一掌。
众人凝神屏息,注视二人激斗。朱金亚手下人数虽众,但不得他示意,谁也不敢插手相助,何况二人纵跃如风,旁人武功远远不及,便要相助也是无从着手。
二人恶斗正酣,寺门闯进两个人来。当先一个妇人乱发披身,满身血污,正是李大嫂。她一路磕头,一路爬着进来,身后跟着儿子大松。李大嫂跪在地下,不住向朱金亚磕头,哈哈大笑说:“朱老总你大仁大义,佛祖保佑你多福多寿,保佑你金玉满堂、四季发财。我家小松在地藏王菩萨面前已告了你一状,地藏王说你大富大贵,后福无穷呐。”她疯疯癫癫不住跪拜,又哭又笑。
朱金亚与闵嘉庚拆了十余招,早已全落下风,钢棍挥成的圈子越缩越小,见李大嫂似疯非疯地向着自己跪拜,更加心神不宁,情知再斗下去定将一败不可收拾,当下劲贯双臂,使招“扬眉吐气”往闵嘉庚下颚挑去。闵嘉庚却不闪不缩,伸手竟来硬夺他钢棍。朱金亚又惊又喜,心想:“你这只手爪子就算是铁铸的,也打折了你。”内力送臂,臂运手腕,急挑之力更大。闵嘉庚手掌与棍头一搭着,轻轻向后一缩,已将他挑力卸去,手指弯过,抓住棍头。总算朱金亚在这条棍上已下了三十余年苦功,忙使一招“上滑下劫”,跟着一招“翻天彻地”,以极刚猛的外劲硬夺回去。
闵嘉庚叫道:“刀要杀猪啦!”双手自外向内圈转来捏他咽喉,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夺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朱金亚的钢棍反在外挡,已然打他不着。朱金亚大骇之下,急忙低头,同时伸出手护颈。闵嘉庚左手在他天灵盖上轻轻一拍,除下他帽子,右手已揪住他的头发,叫道:“这一掌暂不杀你!”
朱金亚吓得面如土色,急忙跃开。闵嘉庚右手扬处,朱金亚帽子飞出,刚好套大雄宝殿外的石塑和尚光头上。闵嘉庚运起小天星玄玉通真功,高高跃起,轻轻一掌拍在寺门的记事碑上,那记事碑顿时碎成石块掉落。闵嘉庚哈哈一笑,双手弹一弹身上灰尘,笑问:“还打么?”
旁观众人见他显了这手功夫,人人脸上变色。朱金亚知他适才这掌确是手下留情,否则以开碑裂石之力击在自己头顶,哪还有命在?如此奇耻大辱如何忍得了?舞动钢棍,一招“青龙卷尾”猛扫而至。这时他已然性命相拼,再非以豪绅身份跟人比武过招。
闵嘉庚心想:“此人平素横得可以,今日若不扫尽他颜面,龙溪乡民冤气难出。”见他钢棍上威力虽增,棍法却已不如适才灵动,空手拆了几招,见他使招“铁牛耕地”着地卷到,当下看准棍端,右足一脚踹落,棍头着地,给他踏在脚下。朱金亚急忙运劲后夺,闵嘉庚出脚奇快,刚觉右脚下有些松动,左足已踏在棍腰,猛力往前一蹬。朱金亚再也拿捏不住,双手一松,棍尾正好打中他右足足背,两根小骨顿时断折。
这下痛得他脸如金纸,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哼,双手反在背后,朗声说:“我学艺不精,无话可说。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李大嫂还是不住向他磕头,哭叫:“多谢朱老总成全了我家小松,他真是偷吃了你家的鹅么?”
这时一个衣衫破烂的乡下汉子一瘸一拐走向寺来,正是刚从监狱中放出来的李春泉。他过去扶起妻子,铁青着脸,怒目瞪视朱金亚,一声不吭。
闵嘉庚见朱金亚败得如此狼狈,实不想再折辱于他。但见到李大嫂发疯的惨状、佛坛前石板上的血迹,心想这位南霸天除了此事之外,许多年来定是更有不少恶行,既撞在我手里,岂能轻饶?大踏步过去一把将朱嘉骏提起,拔起插在地下的单刀,转头向朱金亚说:“朱老总,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是令郎偷吃了我的里脊肉,实在太不讲理。这里龙溪人都护着你,我冤屈难明,只好剖开令郎肚子,让列位瞧瞧。”说着刀头在朱嘉骏肚子上轻轻一拖,雪白的肌肤上顿时现出一条血痕。
朱金亚虽作恶多端,却颇有江湖汉子气概,败在闵嘉庚手下之后,仍十分刚硬,不失身份,但眼见爱子即要惨被他开膛剖腹,叫道:“且慢!”从身旁手下人手中,抢过一柄单刀,见闵嘉庚年纪甚轻,脸上尚有稚气,心想:“这等乳臭未干之人,不能力敌,当可智取。”闵嘉庚笑着说:“你还不服气,要再打一场?”朱金亚惨然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朱某行事不当,惹得尊驾打这个抱不平,这与小儿可不相干。朱某不敢再活,恳求饶了小儿性命。”说着横过单刀,假意便往颈中刎去。忽听屋梁上一人大叫:“大哥,使不得!”原来那盖天鼎兀自双手抱住横梁,悬身半空。
朱金亚脸露苦笑,挥刀回砍。众人大惊之下,谁也不敢阻拦,眼见他单刀横颈,立时要血溅当场、尸横寺庙,忽听嗤嗤声响,一件暗器从殿门外自高而下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单刀上一碰。朱金亚手一荡,单刀立时歪了,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迸流。
这下倒大出朱金亚意料之外,不禁一怔。闵嘉庚定睛看去,只见射下的暗器是一枚女子手上所戴的指环。朱金亚膂力甚强,这小小一枚首饰,居然能将他手中单刀荡开,那投掷指环之人的武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他心中惊诧,纵身抢到天井,跃上屋顶,但见西南角上人影一闪,倏忽间失了踪迹。闵嘉庚疾向西南角抢去,暮色苍茫之中,四顾悄然,竟没人影。他心中嘀咕:“这背影小巧苗条,似是女子模样,难道世间女子之中竟有这等高手?”
他生怕朱家父子逃走,不敢在屋顶久耽,随即转身回殿,只见朱家父子搂抱在一起,朱金亚脸上老泪纵横。
闵嘉庚见了这副情景,倒起了饶恕他父子之意,一时不知如何发落,若要杀了二人,委实不忍下手,但如给他父子俩这么一哭便即饶恕,又未免太便宜了他们。正自踌躇,李春泉突然走上前来,向闵嘉庚说:“好汉救我妻儿,又给我一家明冤雪恨,大恩大德,粉身难报!”说着扑翻在地,咚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闵嘉庚连忙扶起。
李春泉转过身来,脸色铁青,望着朱金亚说:“朱老总,今日在佛祖面前,你凭良心说一句,我家小松有没偷你的鹅吃?”朱金亚为闵嘉庚的威势所慑,低头说:“没有。是……是我弄错了。”李春泉又说:“朱老总,你再凭良心说,你叫巡捕打我关我、逼死我儿子,是为了要占我的菜园。是不是?”
朱金亚向他脸上望了一眼,只见这个平时忠厚老实的菜农,咬紧牙关,目喷怒火,神情可怕,不由低下了头不敢回答。李春泉说:“你快说是不是!”朱金亚抬起头来说:“不错,我是要出价买你菜园,你说什么也不卖。杀人偿命,你杀我便了。”
闵嘉庚转过身来,对朱金亚说:“朱老总,你在龙溪横得也够了。小松虽不是你杀的,却是你逼死的。我也不要你偿命,就照你的意思,你拿一百万出来,向李大哥赔罪……”朱金亚喜出望外,忙说:“该当的,该当的。李大哥,是我不对,冤枉了你家小松,我即刻赔钱,你的菜园子我永远不买了。”
闵嘉庚转念又想:“我这一走,他再为非作歹,无人制他。他如又来欺侮李春泉,谁也奈何他不得。”朗声说:“朱老总,我限你三天内退出龙溪,连同你的虾兵蟹将,谁也不许回来。什么金茂银行、金茂酒楼、金茂会馆,全数收档,哪一个回来再干恶事,我见一个,杀一个,第一个先杀你儿子……”朱金亚说:“好,就是这句话,三天内,姓朱的退出龙溪,终身不再回来。阁下尊姓大名,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心想暂且不妨使个缓兵之计,挨过眼前危机,再做计较。
忽听庙门外一人高声叫道:“自称杀猪刀的小贼,你敢不敢出来斗三百回合?你在普济寺中缩头缩颈,干嘛不敢出来啊?”
这几句话极是响亮,大殿上人人愕然,听那声音粗鲁重浊,满是无赖地痞的口气。闵嘉庚一怔之下,抢出庙门,只见前面三骑马向西急驰,马上一人回头叫道:“缩头乌龟,料你也不敢跟老子动手。”闵嘉庚大怒,见庙门旁一株树下系着两匹马,纵身跃上马背,拉断缰绳,双腿一夹,催动坐骑,向那三人急追下去。
远远望见三乘马向西沿着河岸急奔,瞧那三人坐在马背上的姿势,手脚笨拙,骑术更劣,不知是否有意做作,但胯下所乘却是良马,闵嘉庚赶出里许,始终没能追上。听那三人不时高声叫骂,肆无忌惮,对自己毫不畏惧,实似背后有极厉害之人撑腰,他焦躁起来,俯身在地下抓起几块石子,手腕抖处,五六块石子飞了出去,只听啊哟、妈呀之声不绝,三个汉子分别给打中了,一一摔下马来。两个人一跌下来,跌在地上大叫,第三人却左足套在马镫中,被马拖着直奔,霎时间已转入柳荫深处。
闵嘉庚跳下马来,见那二人按住腰臀,哼哼唧唧叫痛。闵嘉庚在一人身上踢了一脚,喝道:“你说要和我斗三百回合,怎不起身来斗?”那人爬起身来说:“欠了赌债不还,还这么横!总有一日朱老总亲自收拾你。”闵嘉庚一怔问:“谁欠了赌债不还?”
另一人猛地里跳起,迎面出拳往闵嘉庚击去。这拳虽有几斤蛮力,但出拳不成章法,显是全无武功。闵嘉庚微微一笑,挥手轻带。那人一拳打偏,砰的一声,正好打中同伴的鼻子,顿时鼻血长流。出拳之人吓了一跳,抚着拳头发呆。受击之人大怒,喝道:“狗娘养的,打起老子来啦!”飞起一腿,踢在他腰里。那人回手相殴,砰砰嘭嘭,顿时打得十分热闹,不再理会闵嘉庚。
闵嘉庚见这二人确实不会武功,居然敢向自己叫阵,其中大有蹊跷,双手分别抓住两人头颈,往后一扯,将两人分开。但两人打得眼红了,不住口污言秽语互相辱骂,一个骂对方专偷女性内衣内裤,另一个说对方是偷鸡贼,看来两人都是市井无赖,心中越加起疑,大声喝问:“谁叫你们来骂我的?”说着双手合拢,砰的一下,将两人额角对额角地一撞,顿时变了两条怒目相向的“独角龙”。
那偷鸡贼胆子甚小,一吃到苦头,连声叫道:“爷爷,公公,我是你老人家的灰孙子。”闵嘉庚喝道:“呸,我有你这等贱孙子?快说!”那偷鸡贼说:“金茂会馆的老板说,你欠了会馆里的赌债不还,叫我们三个引你出来打一顿。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千,这坐骑也是他借的。你赌债还不还不关我事啊……”
闵嘉庚听到这处,心想:“糟啦,糟啦!我恁地糊涂,竟中了敌人调虎离山计!”双手往外一送,将两名无赖跌了个狗吃屎,飞身上马,急往来路驰回,心想:“朱家父子定然躲了起来,偌大龙溪,我却往哪里找去?好在他搜刮霸占的产业甚多,我一处处闹过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瞧他躲得到几时?”
不多时已到普济寺前,寺外本有许多人围着瞧热闹,这时已走得干干净净,连孩子也没留下一个。闵嘉庚心想:“朱金亚果真走了。”翻身下马,大踏步走向寺中,一步跨进大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呼吸顿时凝住,只吓得身子摇摇摆摆,险些坐倒在地。
普济寺大殿上满地鲜血,血泊中三具尸身,正是李春泉、李大嫂、大松三人。李春泉脑浆迸裂,显是被朱金亚用钢棍打碎了头颅。李大嫂与大松两人身上都是乱刀砍斩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闵嘉庚呆了半晌,一股热血从胸间直冲上来,禁不住伏在大殿地上,放声大哭,叫道:“李大哥、大嫂、大松兄弟,我闵嘉庚无能,竟害了你们性命!”见三人虽死,眼睛不闭,脸上充满愤怒之色。他站起身来,指着佛像说:“佛祖,今日要你做个见证,我闵嘉庚若不杀朱金亚父子给李家满门报仇,我回来在你座前自刎!”
他定神一想,到寺门外牵进马匹,将三具尸身都放上马背,心中悔恨不已:“我年幼无知,不明江湖上的鬼蜮伎俩,却来出头打抱不平,枉自又害了三条人命。那姓朱的家中便是布满了刀山油锅,今日也要闯迸去杀他个落花流水。”牵了马匹往大街而去。
但见家家店铺都关上了大门,街上静悄悄的竟没一个人影,只听马蹄嗬嗬,在石板路上一路响过去。
闵嘉庚来到金茂银行和金茂酒楼,逐一踢开大门,里面均寂然无人,似乎忽然间龙溪数万人尽数消失,只银行与酒楼各处堆满柴草,不知是何用意。再去赌场,也是一个人也不见,巨额钱财兀自放在门板上,竟无人敢动。
闵嘉庚随手取了些放入背包,暗自惊讶:“朱金亚定然摆下诡计对付我,彼众我寡,莫要再上他的当。”他步步留神,沿街走去,转了几个弯,只见一座白墙黑瓦的大别墅,门上悬着一面大匾,写着“华南朱第”四个大字。别墅气象宏伟,大门、中门一扇扇都门板大开,宅中空空荡荡的似乎也没一人。
闵嘉庚心想:“就算你机关万千,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猪窝,瞧你出不出来。”正要去觅柴草放火,忽见屋子后进和两侧都有烟火冒上来,一怔间已明其理:“朱金亚好厉害的手段,竟然舍却家业不要,自己一把火烧个干净。如此一来,他定要高飞远走。若不急速追赶,只怕给他躲得无影无踪。”
将马匹牵到李家菜园,找了柄锄头,将李家三人葬了。只见菜园中萝卜白菜长得肥美,菜畦旁丢着一顶小孩帽子、一个粗陶娃娃。闵嘉庚越看越伤心恼怒,伏地拜了几拜,暗暗祷祝:“李家兄嫂,你们若在天有灵,务须助我,不能让那凶手走脱了。”
忽听街上脚步声响,数十人齐声呐喊:“捉拿杀人放火的凶手!”“莫走了无法无天的江洋大盗!”“小强盗在这里!”
闵嘉庚绕到一株大树后,向外张去,只见二三十名警官手执武器在别墅外虚张声势地叫喊。他凝神看时,人群中并无朱家父子在内,心想:“朱金亚惊动警方,明知拿我不住,却要挡我一阵。”当下纵身上马,向荒僻处疾驰而去。
出来回头望时,只见别墅的火焰越蹿越高,同时银行、酒楼、赌场各处也均冒上火头。看来朱金亚决意将龙溪的基业尽数毁却,那是永远不再回头了。闵嘉庚心中恼恨,却也不禁佩服这人阴鸷狠辣、勇断勇决,竟然不惜将十来年的经营付之一炬,心想:“此人这般工于心计,定有藏身避祸的妙策,该当到何处找他才是?”立马龙溪镇外,一时自责自悔,彷徨不定,自觉若论计谋筹策,自己与朱金亚差得甚远,万万不及。
远远听到人声嘈杂,消防车在石板路上隆隆奔驰,闵嘉庚心想:“适才追那三个无赖来去不到半个小时。朱金亚家大业大,岂能在片刻间料理清楚?他今晚若不亲自回来分断,定有心腹亲信去他藏身所在请示。我只守住路口便了。”
料想白日定然无人露面,于是在僻静处找了株大树,爬上树去闭目养神,想到李家四口被害的惨状,悲愤难平,心中翻来覆去起誓:“若不杀那恶贼全家,我闵嘉庚枉自生于天地之间。”又想:“世事变化百端,实在难办得紧。我只是一勇之夫,单凭武功,岂能事事顺利?”等到暮色苍茫,他走到大路旁,伏在长草中守候,睁大眼四下观望,几个小时过去,竟没半点动静,直到天色大明,除了卖菜挑粪的乡农外,没人进出龙溪。
正感沮丧,忽听马蹄声响,两乘快马奔出,马上乘客穿着巡捕服。闵嘉庚心中一动,记起朱嘉骏曾说,他父亲因要陪伴维京来的警官,不能分身来见,这两个警员定与朱金亚有干连。心念甫起,两骑马已掠过他伏身之所,当即捡起一块小石,伸指弹出,啵的一声轻响,一匹马的后腿早着。石子正好打中那马后腿的关节,那马奔跑正速,突然后腿一曲,向后坐倒,那腿顿时断折。
马上乘客骑术甚精,这下变故突起,他提身跃起,轻轻落在道旁,见马匹断了后腿,连声哀鸣,不由皱起眉头,连叫:“糟糕,糟糕。”
闵嘉庚离着他有七八丈远,只见另一个警员勒马回头,问道:“怎么啦?”那警员说:“这畜牲忽然失蹄,折断了腿,只怕不中用啦。”闵嘉庚听了他说话的声音,猛然想起这人数年前在温家堡中曾经见过。另一名警员说:“咱们回龙溪去,另要一头牲口。”
那坐骑断腿的警员正是当年和周银兵打过一架的田星辰,说道:“朱金亚走得不知去向,龙溪乱成一团,没人理事,还是去向博罗县府要马吧。”拔出短剑,在马脑袋中一剑插进,免得那马多受痛苦。
那警员说:“咱们合骑一匹马吧,慢慢到县府去。田大哥,你说朱金亚当真不回龙溪了?”田星辰说:“他毁家避祸,怎能回去?”那警员说:“这次南来,不但白辛苦一趟,还害死了你一匹好马。”田星辰跨上马背说:“也不一定是白辛苦。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是何等盛事,朱金亚是金骏社团龙头,更是广东议员,自然要来支持。”说着伸手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背上乘了两人,不能快跑,只迈步缓行。
闵嘉庚听了“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这几字,心里一喜:“天下各门各派的魁首聚会,可热闹得紧呐。朱金亚就算不去,他落脚何方,多少也能在会中打听到些讯息。但不知内政部邀聚各派魁首,却为了何事?”
闵嘉庚回到大树底下牵过马匹,纵骑向北,一路上留心朱金亚和金竣达建设集团的踪迹,却半点影子也无。这日过了五岭,已入湖南省境,见沿路都是红土,较之岭南风物,情状大异。
闵嘉庚纵马疾驰,过马家铺后,将至栖凤渡口,猛听身后传来一阵迅捷异常的马蹄声响,回头望去,只见一匹红马奋鬣扬蹄,风驰而来,当即勒马让在道旁。刚站定,身畔呼的一响,那红马已从身旁疾蹿而过,四蹄竟似不着地一般。马背上乘着个女郎,只因那马实在跑得太快,女郎的面貌没瞧清楚,但见她背影苗条,稳稳端坐马背。
闵嘉庚吃了一惊:“这红马似是老哥的坐骑,怎么又来到中原?”自从温家堡外别后,他无日不记挂王万户,这时见到烈焰马,大喜之下,便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刚张口叫了声:“喂!”烈焰马已奔得远了,垂柳影下,依稀见那女郎回头望了一眼,烈焰马脚步不停,片刻间已奔得无影无踪。
闵嘉庚好生奇怪,催马赶路,但烈焰马脚程如此迅速,自己的坐骑纵然再快一倍,就算日夜不停奔驰,也决计赶她不上,催马追赶,也只聊尽人事而已。
第三日到了衡阳。衡阳是湘南重地,左近便是南岳衡山,向有“衡山天下秀”之称。一路上古松夹道,风景清幽,白云绕山,令人胸襟大爽。
闵嘉庚刚入衡阳,忽见一家饭店廊下系着一匹红马,身长腿高,貌相神骏,正是途中所遇的那匹快马。闵嘉庚少年时与王万户结交,对他的烈焰马瞧得极是仔细,此时一见,俨是故物,不禁大喜,忙走进饭店想找那女郎,却不见人影。闵嘉庚要待向服务员询问,转念一想,公然打探一个不相识女子的行踪,大是不便,于是坐在门口,要了酒饭。
稍停酒菜送上,湖南人吃饭,筷极长,碗极大,辣味甚重,闵嘉庚虽不喜辣,但菜肴每味皆浓,颇有豪迈之风。他慢慢喝酒,寻思少待如何启齿和那女郎说话,只觉寻不着合适的话头,猛地想起:“此人既乘老哥的烈焰马,必和他有极深渊源,何不将老哥所赠铁焰令放在桌上?她自会来寻我说话。”他右手拿着酒杯,反伸左手去取背包,却摸了个空,回过头来,背包竟已不知去向。
背包明明放在身后桌上,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向饭铺中各人一望,并无异样人物,暗暗称奇:“若是寻常盗贼顺手牵羊,我决不能不知。此人既能无声无息地取去,倘在背后突施暗算,我也必遭毒手,瞧来今日是在湖南遇上高人了。”问服务员:“我的背包放在桌旁,怎么不见了?你见到有人取去没有?”
服务员听说客人少了东西,顿时大起忙头,说道:“贵客钱物,概请自理,除非交在柜上,否则小店恕不负责。”闵嘉庚笑着说:“谁要你赔了?我只问你瞧见有人拿了没有。”服务员说:“没有,没有。我们店里怎会有贼?客官千万不可乱说。”闵嘉庚知道跟他缠不清楚,又想连自己也没察觉,服务员怎能瞧见?正自沉吟,服务员说:“客官所用酒饭,共是五百,请会钞吧。”那背包中尚有从赌场中取来的不少钱,他身畔可没有一文,见服务员催账,不由一窘。
服务员冷笑说:“客官倘若手头不便,也不用赖说不见了背包啊。”
闵嘉庚懒得跟他分辩,到廊下去牵过自己坐骑,却见那匹烈焰马已不知去向,不由一怔:“这乘客跟偷我背包之人必有干连。”对那女郎顿时多了一层戒备之心,将坐骑交给服务员说:“这头牲口少说也值得八九千,且押在柜上,待我取回背包,连牲口的草料钱一并来赎。”服务员立时换了一副脸色,陪笑说:“不忙,不忙,客官走好。”
闵嘉庚正要去追寻烈焰马的踪迹,服务员却赶了上来,笑着说:“客官,只怕今日你也没钱吃饭的了,我点你一条明路,包你有吃有住。”闵嘉庚嫌他罗唆,正要斥退,转念一想:“什么路子?是指点我去寻背包么?”便点了点头。
服务员笑着说:“这种事情一百年也未必遇得上,偏生客官交了运,枫叶庄刘老拳师不迟不早,刚好七日前过世,今日正是头七开丧。”闵嘉庚问:“跟我有甚相干?”服务员笑着说:“**的相干。”转身到柜上取了一对素烛,一筒线香,交给闵嘉庚说:“从此一直向北,不到三里,几百棵枫树围着一座大庄园,便是枫叶庄了。客官拿这副香烛去吊丧,在刘老拳师的灵前磕几个头,庄上非管吃管住不可。明儿你说短了路费,庄上少说也得送你些钱的。”
闵嘉庚听说死者叫作“刘老拳师”,心想同是武林一脉,便有几分愿意,问道:“那枫叶庄怎么如此好客?”服务员说:“湖南几百里内,谁不知刘老拳师慷慨仗义?不过他生前专爱结交英雄好汉,像客官不会武艺,只好乘他死后去打打秋风了。”闵嘉庚先怒后笑,抱拳笑着说:“多承指点。那么刘老拳师生前的英雄朋友今天都要赶来吊丧了?”服务员说:“谁说不是呢?客官便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闵嘉庚一听正中下怀,接过素烛线香,道了谢,径往北去。
不出三里,果如服务员所言,数百株枫树环抱着一座大庄园,庄外悬着白底蓝字的灯笼,大门上钉了麻布。
闵嘉庚一进门,鼓手吹起迎宾乐曲。但见好大一座灵堂,两厢挂满素幛挽联。他走到灵前,跪下磕头,心想:“不管你是谁,总是武林前辈,受我几个头想来也当得起。”
他跪拜之时三个披麻穿白的孝子跪在地下磕头还礼。闵嘉庚站起身来,三个孝子向他作揖致谢。闵嘉庚也是一揖,见三人中两个身材粗壮,另一人短小精悍,相貌各不相同,心想:“刘老拳师这三个儿子定然不是一母所生,多半是三个妻妾各产一子了。”回身过来,见大厅上挤满了吊客,一小半似是当地的乡邻士绅,大半则是武林豪士。闵嘉庚逐一看去,没一个相识,朱家父子固不在内,那女郎也无影踪,寻思:“此间群豪聚会,或能听到一些朱家父子的音讯。”
少顷开出素席,大厅与东西厢厅上一共开了七十来桌。闵嘉庚坐在偏席,留心吊客的动静。见年老的多带戚容哀色,年轻的却高谈阔论,言笑自若,想是够不上跟刘老拳师有什么交情,也不因他逝世而悲伤了。
只见三个孝子恭恭敬敬地陪着两个警员,相向首席,坐了向外的两个首座。闵嘉庚一怔,认得这二人正是先前曾在龙溪遇过的田星辰和他同伴,他自不知田星辰的名字,但见他颐指气使派头甚大。首席上另外还坐了三个老者,三个孝子坐在下首作陪。
宾客坐定后,那身材矮小的孝子站起身来,举杯谢客人吊丧。他谢过之后,第二个孝子也谢一遍,接着第三个又谢一遍,言辞举动一模一样。客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起立还礼,不由颇感厌烦。
闵嘉庚正觉古怪,听同桌一个后生低声说:“三个孝子一起谢一次也就够了,倘若刘老拳师有十个儿子,这般干法,不是要连谢十次么?”一个中年人冷笑说:“刘牧有一个儿子也就好了,还说十个?”那后生好奇问:“难道这三个孝子不是他儿子么?”中年人说:“原来小哥跟刘老拳师非亲非故,居然前来吊丧,这份古道热肠,可真难得之极。”那后生胀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话。
闵嘉庚暗暗好笑:“此君和我一般,也是打秋风吃白食来的。”
那中年人说:“说给你听也不妨,免得有人问起,你全然接不上话头,那可脸上下不来。刘牧名成业就,就可惜膝下无儿。他收了三个徒弟,那身材壮健的名叫吴贤方,是老拳师的大徒弟。这白脸膛的汉子王开亮是二徒弟,红脸膛酒糟鼻的大汉杨传福是他的三徒弟。这三人各得刘牧一艺,武功都挺不差,只粗人不明礼节,是以老大谢了,老二也谢,老三怕失礼,跟着也来谢一次。”那后生红着脸,点头领教。
闵嘉庚跟首席坐得虽不甚近,但留神倾听,盼望两名警员在谈话中会提到金竣达集团,透露一些朱家父子的线索。只听田星辰朗声说:“兄弟奉内政部之命,来请威震湘南的刘老拳师进京参与武魁大会,好让韦陀门的武功在天下武术家之前**露脸。想不到刘老拳师一病不起,当真可惜之极。”众人附和叹息。田星辰又说:“刘老拳师虽然过世,但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的宗派,掌门不可不到。不知贵门的掌门由哪位继任?”
吴贤方三人互视一眼,各不作声。过了半晌,杨传福说:“师父是中风,一发作便人事不知,是以没留下遗言。”另一名警员说:“嗯,嗯。贵门的前辈尊长定有一番主意了。”王开亮说:“我们几位师伯师叔散处各地,向来少通音讯。”那警员说:“如此说来,选立掌门之事倒还得费一番周折。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定在八月中秋,还有两个月时间,贵门须及早为计才好。”三人齐声称是。
一名老者说:“自来不立贤便立长,刘老拳师既没遗言,那掌门一席自非贤方莫属。”吴贤方笑了笑,神色间甚是得意。
另一名老者说:“立长之言是不错的。可是贤方虽入门较早,论年岁却是王开亮大着一岁。开亮老成精干,韦陀门如由他接掌,定能发扬光大,刘老拳师在天之灵也必极为欣慰了。”王开亮伸袖擦了擦眼,显得怀念师父,心中悲戚。
第三名老者连连摇手,说道:“不然,不然。若在平日,老朽原无话可说。但这番维京大会,各门各派齐显神通。韦陀掌门如不能技艺过人,岂不损了韦陀门数百年的英名?因此以老朽之见,这位掌门须是韦陀门中武功第一的好手方能担当。”众人连连点首,齐声称是。他又说:“三位都是刘老拳师的得意门生,各擅绝艺,武林中人人都十分钦佩。不过说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那还是后来居上,须推传福了。”
第一名老者“哼”了声说:“那也未必。武学之道,多练一年,功夫便深一年。传福虽天资聪颖,但就功力而言,那便远远不及贤方了。刀枪拳脚上见功夫,这是丝毫勉强不来的。”
第二名老者说:“说到临阵取胜,斗智为上,斗力其次。平心而论,足智多谋,还该推开亮。”
他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起初言语中都还客气,到后来渐渐面红耳赤,声音也越说越大。几十桌的客人停杯不饮,听他三人争论。闵嘉庚心想:“原来三个老头都是受人之托来做说客的,说不定还分别收了三个徒弟的礼物。”
吊客中有百余人是韦陀门人,大都是刘老拳师的再传弟子,各人拥戴自己师父,先是低声讥讽争辩,到后来大声吵嚷起来。亲朋宾客或分解劝阻、或各抒己见、或袒护交好、或指斥对方,大厅上乱成一片。有几个脾气暴躁、互有心病之人,竟拍桌相骂,有的更离座而起,眼见便要抡刀使拳。刘老拳师尸骨未寒,门下的徒弟便要为掌门一席而同室操戈。
坐在首席的田星辰听着各人争吵,并不说话,望着刘老拳师的灵位,不住微笑,眼见各人越闹越厉害,突然站起说:“各位且莫争吵,请听兄弟一言。”众人敬他是官,一起住口。
田星辰说:“适才这位说得不错,韦陀掌门须是本门武功之首,这一节各位都是赞同的了?”大家齐声称是。田星辰说:“武功谁高谁低,嘴巴里是争不出来的。刀枪拳脚一比,立时便判强弱。好在三位是同门,不论胜负,都不失了和气,更不折了韦陀门的威风。咱们便请刘老拳师的灵位主持这场比武,由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择定掌门,倒是一段武林佳话呢。”
众人鼓掌喝彩,纷纷说:“这个最是公平不过。”“让大家见识见识韦陀门的绝艺。”“凭武功分胜败,事后再无争论。”“究竟是维京警官,见识果然高人一等。”
田星辰见众人附和其说,甚是得意,说道:“同门较艺比武,那是平常之极的事,兄弟却要请三位当众答允一件事。”王开亮在师兄弟中最为精明干练,当即说:“但凭吩咐,我们师兄弟自当遵从。”田星辰说:“既凭武功分上下,那么武功最高的便为掌门,事后任谁不得再有异言,更起纷争。”三人齐声说:“这个自然。”他三人武功各有所长,常言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人自忖虽无必胜把握,但奋力一战,未始便不能压服两个同门。
田星辰说:“既是如此,大伙便挪地方出来,让大家瞻仰韦陀门的精妙功夫。”
众人七手八脚搬桌椅,在灵位前腾出老大一片空地。眼见好戏当前,各人均已无心饮食,只有少数饕餮之徒,兀自低头大嚼。田星辰问:“哪两位先上?是吴师傅与王师傅么?”
吴贤方说:“好,兄弟献丑。”他徒弟送上一柄单刀。吴贤方接刀在手,走到师父灵前磕了三个头,转身说:“王师弟请上吧。”
王开亮心想若先与大师哥动手,胜了之后还得对付三师弟,变成了一对二的车轮战,不如让他们二人先斗个筋疲力尽,自己再来捡现成,拱手说:“小弟武艺既不及师哥,也不及师弟,这掌门原是不敢争的。不过各位有命,不得不勉强陪师哥师弟喂招,还是杨师弟先上吧。”
杨传福脾气暴躁,大声说:“好,由我先来好了。”从徒弟手中接过单刀,大踏步上前。他也不知该当先向师父灵位磕头,当下立个门户,右手持刀横护左肩,左手成钩,劲坐右腿,左脚虚出,乃是六合刀法的起手“护肩刀”。
韦陀门拳、刀、枪三绝,全守六合之法。所谓“六合”,精、气、神为“内三合”,手、眼、身为“外三合”,其用为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全身内外,浑然一体。宾客中有不少是武学行家,见杨传福横刀一立,神定气凝,均想:“此人武功不弱。”
吴贤方刀藏右侧,左手成掌在怀里翻出,使一招“滚手刺扎”,说道:“师弟请!”与闵嘉庚同桌的那中年人卖弄内行,向身旁后生说:“单刀看的是手,双刀看的是走。使单刀的右手有刀,刀有刀法,左手无物,那便不好安顿。因此看一人的刀上功夫,只要瞧他左手出掌是否厉害,便知高低。你瞧吴师傅这一掌翻出来,守中有攻,功力何等深厚?”闵嘉庚听他说得不错,微微点头。
说话间师兄弟俩已交上了手,双刀相碰,不时发出叮当之声。那中年人又说:“这二人刀法用的都是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法度是很不错的。”那后生问:“什么叫作‘钻母钩肚’?”中年人冷笑一声说:“刀法中还有‘钻他妈妈’、‘钩你肚子’么?刃口向外叫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劈,平手下斩叫剁。”那后生胀红了脸不住点头,再也不敢多问。
闵嘉庚虽刀法精奇,但他祖传秘籍中全不提这些细致分别,注重的只是护身伤敌诸般精妙变招,这时听那中年人说得头头是道,心想:“原来刀法中还有这许多讲究。但瞧这师兄弟俩的刀招,也不见得特别高明。”
眼见二人越斗越紧,吴贤方矫捷灵活,杨传福却胜在腕力沉雄,一时倒难分上下。正斗间,大门外突然走进一人,尖声说:“韦陀门的刀法哪有这等脓包的?快别现世了吧!”二人一惊,同时收刀跃开。
闵嘉庚早已看清来人是个妙龄女郎,但见她身材苗条,正是途中所遇那个骑烈焰马的女子。她背上负着一个背包,却不是自己在饭店中所失的是什么?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眼大嘴小,姿形秀丽,容光照人,不禁大为惊讶:“这女子年纪和我相若,难道便有一身极高武功,如此轻轻巧巧地取去背包,竟让我丝毫不觉?”
吴贤方、杨传福听来人口出狂言,本来均已大怒,但停刀看时,却是个娉婷袅娜的女郎,愕然之下,说不出话来。
那女郎说:“六合刀法精要全在虚、实、巧、打四字。你们这般笨劈蛮砍,还提什么韦陀门?什么六合刀?想不到刘牧英名远播,竟调教了这等徒弟出来!”她声音爽脆清亮,人人均觉动听之至。她虽神色严峻冷傲,面目却甚甜美,令人一见之下,眼光便舍不得离开。
说这番话的如是个汉子,吴贤方、杨传福早已发话动手,然而见这女郎纤腰削肩,宛似弱不禁风,哪里是个会武之人?但听她所说六合刀法那虚、实、巧、打四字诀,却又一点不错,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王开亮走上前去,抱拳说:“请教姑娘尊姓大名。”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回答。王开亮说:“敝门今日在先师灵前选立掌门。请姑娘上坐观礼。”说着右手一伸,请她就坐。那女郎秀眉微竖说:“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门派,却从这些人中选立掌门,岂不损了圆通大师的威名?”此言一出,厅上江湖前辈都微微一惊。圆通是少林寺得道高僧,当年精研韦陀杵和六合拳,乃韦陀门的开山祖师,想不到一个弱质女子,竟也知道这件多年前的武林典故。
王开亮抱拳说:“姑娘奉哪位前辈之命而来?对敝门有何指教?”他一直说话客气,但吴贤方与杨传福早已大不耐烦,只听那女郎出语惊人,这才暂不发作。
那女郎说:“我自己要来便来,何必奉人之命?我和韦陀门有点渊源,见这里闹得太不成话,不得不来说几句话。”杨传福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你跟韦陀门有什么渊源?谁也不认得你算老几。快站开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转头向吴贤方说:“大师哥,咱哥儿俩胜败未分,再来吧。”左步踏出,单刀平置腰际,便欲出招。
那女郎说:“这招‘横身拦腰斩’虚步踏得太实,凝步又站得不稳,目光不看对方,却斜过来瞧着我。错了,错了!单刀又提得太高,该再垂下二寸才对!”吴贤方、王开亮、杨传福三人都是一怔,心想:“这几句话对门对路,正如当日师父教招时说的话,莫非她真会六合刀?”
田星辰听那女郎与王开亮对答,一直默不作声,这时插口问:“姑娘来此有何贵干?尊师是哪一位?”那女郎并不回答他问话,反问:“今日韦陀门选立掌门,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是啊!”那女郎又说:“只要是本门中人,谁的武功最强,谁便执掌门派,旁人不得异言,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正是!”那女郎说:“很好!我今日正是要来做韦陀门的掌门。”
众人见她脸色郑重,说得一本正经,不禁愕然相顾。
田星辰见这女郎生得美丽,起了一番惜玉怜香之意,笑着说:“姑娘若也练过武艺,待会请你演一路拳脚,好让大家开开眼界。现下先让三位师傅分个高低如何?”
那女郎哼了声说:“他们不必再比了,一个个跟我比便是。”她手指韦陀门的一名弟子说:“把刀借给我一用。”她虽年轻纤弱,但说话的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竟令人不易抗拒。那弟子稍一迟疑,将刀递了过去,可是他并非倒转刀柄,而是刀尖向着女郎。
那女郎伸出两指,轻轻夹住刀背,慢慢提起,一根小指微微翘出,倒似是闺中刺绣时的兰花手一般。她两指悬空提着单刀,森然问:“是两位一起上么?”
杨传福自来瞧不起女子,心想好男不与女斗,我堂堂男子汉,岂能跟娘们动手?何况这女郎有几分邪门,还是别理她为妙,便提刀退开,说道:“大师哥,你打发了她吧!”吴贤方也自犹豫,连说:“不……不……”
他一言未毕,那女郎叫道:“燕子掠水!”右手两根手指松开,单刀下掉,手掌一沉,已抓住了刀柄,左手扶着右腕,刃口自下向上掠起,左手成钩,身子微微向后一坐。这一刀正是韦陀门正宗的六合刀法。
吴贤方料不到她出招如此迅捷,但这路刀法他浸淫二十余年,已练得熟到无可再熟,当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那女郎说:“关平献印。”翻转刀刃,向上挺举。按理她既使了“燕子掠水”单刀自下向上,那么接下去的第二招万万不该再使“关平献印”,又再自下向上。哪知她这招刀身微斜,举刀过顶,突然生出奇招,刃口陡横。吴贤方吓了一跳,急忙低头。那女郎又叫:“凤凰旋窝!”左手倏出,在吴贤方手腕上一击,单刀向下急斩。
只听铛的一声,吴贤方单刀落地,女郎的单刀却已架在他颈中。旁观众人啊的一下,齐声惊呼,眼见她探刀急斩,吴贤方便要人头落地。哪知这刀疾挥而下,势道极猛,却忽地收住,刃口刚好与他头颈相触,连颈皮也不划破半点。这手功夫当真匪夷所思。
闵嘉庚只瞧得心砰砰乱跳,自忖要三招之内打败吴贤方并不为难,但最后一刀劲力拿捏如此之准,轻重不差厘毫,自己只怕尚有不及。厅上众人中本来只他一人心知那女郎武功了得,但经此三招,人人挢舌不下。
吴贤方头颈低沉,要避开刃锋,岂知女郎的单刀顺势跟落。吴贤方本已弯腰低头,此时额角几欲触地,犹似向那女郎磕头。他空有一身武功,利刃加颈,竟半分动弹不得。那女郎向众人环视一眼,收起单刀,缓缓问:“你练过‘凤凰旋窝’这招没有?”吴贤方站直身子,低头说:“练过。”心想:“这招我生平不知使过几千几万遍,但从来没这般用法。”惊疑之下,心中乱成一片,提刀退开。
杨传福见那女郎三招便将大师哥制服,突起疑心:“莫非大师哥摆下诡计,要夺掌门,故意跟这女子串通了来装神装鬼?”越想越对,大声质问:“大师哥,你三招便让了人家,那是什么意思?我韦陀门的威名也不顾了吗?”吴贤方惊魂未定,也不知怎么糊里糊涂地便让人家制在地下,一时无言可答,只结结巴巴说:“我……我……”杨传福怒问:“你什么?”提刀跃出,戟指喝道:“你这……”
只说了两个字,眼前突见白光闪动,那女郎的单刀自下而上掠了过来,她刀法太快,难以瞧得清楚,依稀似是一招“燕子掠水”。杨传福忙乱中顺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这是他在师门中练熟了的套路。那女郎不等双刃相交,单刀又即一举,变为“关平献印”,跟着斜刀横出。杨传福吓了一跳,大叫道:“凤凰旋窝。”语声未毕,手腕一麻,手中单刀落地,对方的钢刀已架在自己颈上。
那女郎这三招与适才对付吴贤方的刀法一模一样,重复再使,人人瞧得清楚,只出手更快,更加令人猝不及防,而这刀斩下离地不到三尺,杨传福的额头几欲触地。
那女郎森然问:“服不服?”杨传福满腔怒火,大声说:“不服!”那女郎手上微微使劲,刀刃向下稍压。杨传福极是强硬,心想:“你便将我脑袋斩下,我额头也不点地。”头颈反而一挺。
那女郎无意伤他性命,将单刀稍稍提起,问道:“你要怎么才肯服了?”杨传福心想她的刀法有些邪门,但真实武功决计不能胜我,大声说:“你有胆子,就跟我比枪。”
那女郎说:“好!”收起单刀,向借刀的弟子抛了过去,说道:“我瞧瞧你的六合枪法练得如何。”杨传福跳起身来,他脸色本红,这时盛怒之下更胀得犹似紫酱一般,大叫:“快取枪来!”一名弟子到练武厅去取了一柄枪来。杨传福大怒若狂,反手便是个耳刮子,骂道:“这女人要和我比枪法,你没听见么?”这弟子给他一巴掌打得昏头昏脑,一时会不过意来。另一名弟子怕师父再伸手打人,忙说:“我去再拿一把。”奔入内堂,又取了一把枪来。
那女郎接过长枪说:“接招吧!”提枪向前送出,使的是招“四夷宾服”。这是六合枪法中最精妙的招数,称为二十四式之首,其中妙变繁复。
闵嘉庚精研单刀拳脚,对其余武器均不熟悉,向那中年人望了一眼,目光中含有请教之意。这人武功平平,但跟随刘牧多年,对六合门的器械拳脚却看得多、听得多了,于是背诵歌诀:“中平枪,枪中王,高低远近都不妨;去如箭,来如线……”
他歌诀尚未背完,杨传福已还了一招。那女郎枪尖向下压落。那中年人说:“这招‘美人纫针’招数也只平平,她枪法只怕不及杨……”突见那女郎双手捺落,枪尖向下,已将杨传福的枪头压住,正是六合枪法中的“灵猫捕鼠”。这招称为“无中生有枪”,乃是从虚式之中变出极厉害的家数。只三招,杨传福又已受制。他力透双臂,吼声如雷,猛力举枪上崩。那女郎提枪微抖,喀的一声响过,杨传福枪头已遭震断。那女郎枪尖翻起,指上他小腹,轻声问:“怎样?”
众人的眼光一起望着杨传福,但见他猪肝般的脸上倏地血色全无,惨白如纸,身子颤动,啪的一声,摔手抛落枪杆,连叫:“罢了,罢了!”转身向外急奔。他一名徒弟叫道:“师父!”追近身去。杨传福飞腿将徒弟踢了个筋斗,头也不回地奔出大门去了。
大厅上众人惊讶莫名。这女郎所使刀法枪法确是韦陀门正宗武功。吴贤方与杨传福都是韦陀门中好手,但不论刀枪,都不过三招,便给她制得更无招架余地。
王开亮早收起了对那女郎的轻视之意,心中打定了主意,抱拳上前说:“姑娘武功精妙绝伦,在下自然不是对手,不过……”那女郎秀眉微蹙说:“你话很多,我也不耐烦听。你如口服心服,便拥我为掌门,倘若不服,爽爽快快动手便是。”王开亮脸上微微一红,心想:“这女子手上辣,口上也辣得紧。”便说:“我师哥师弟都已服输,在下不献献丑是不成的了……”
那女郎截住他话头,问道:“好,你爱比什么?”王开亮说:“韦陀门自来号称拳、刀、枪三绝……”那女郎也真爽快,将大枪一抛,说道:“唔,那你是要比拳脚了,来吧!”王开亮说:“咱们正宗的六合拳是不用比了,我自然和姑娘差得远,在下想请教一套赤尻……”那女郎脸色更是不豫,“哼”了声说:“你精研赤尻连拳,那也成!”右掌一起,便向他肩头琵琶骨上斩落。
这赤尻连拳也是韦陀门的拳法之一,以六合拳为根基,以猴拳为形,乃是一套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手法,每招不是拿抓勾锁,便是点穴打穴。王开亮见她刀枪招数厉害,自恃这套赤尻连拳练得极熟,心想她武功再强,小姑娘膂力总不及我,何况贴身近战,女孩儿家有许多顾忌之处,自己便可趁机取胜。
那女郎明白他心意,一起手便出掌而斩。王开亮左手挥出,想格开她右掌,顺手回点“肩井穴”。那女郎手腕竟不与他相碰,手掌稍转,指头已偏向左侧,径点他左胸穴道。王开亮大喜,右掌回格,左手拿向她腰间。那女郎右腿突然从后绕过自己左腿,从左边踢出来,砰的一腿,将他踢得直飞出去,摔在天井石板上,脸上鲜血直流。那女郎使的招式正是赤尻连拳,但竟不容他近身。三名师兄弟之中倒是这王开亮受伤见血。
田星辰见那女郎武功高强,心中甚喜,满满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送过去,说道:“姑娘艺压当场,即令刘老拳师复生,也未必有如此高明武功。姑娘今天出任掌门,眼见韦陀门**兴旺。可喜可贺。”
那女郎接过酒杯,正要放到口边,厅角忽有一人怪声怪气问:“这位姑娘是韦陀门的么?我看不见得吧。”那女郎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人人坐着,隔得远了,不知说话的是谁,于是冷笑说:“哪一位不服?请出来说话。”
隔了片刻,厅角中寂然无声。田星辰说:“咱们话已说明在先,掌门一席凭武功而定。这位姑娘使的是韦陀门正宗功夫,刀枪拳脚,大家都亲眼见到了,可没一点含糊。本门之中,有谁自信胜得过这位姑娘的,尽可上来比试。兄弟奉吴部长之命,邀请天下英雄豪杰进京,邀到的人武艺越高,兄弟越有面子,这中间可决无偏袒啊。”说着干笑了几声。
他见无人接口,向那女郎说:“众人既无异言,这掌门一席自然是姑娘的了。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掌门兄弟也见过不少,可是从无一位如此年轻,如此美……咳咳,如此年轻之人,当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有志不在年高。咱们说了半天话,还没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呢。”
那女郎微一迟疑,想要说话,却又停口,田星辰说:“韦陀门的弟子今天到了十之八九,待会便要拜见掌门,姑娘的大名他们可不能不知啊。”那女郎点头说:“说的是,我叫易点点。”田星辰笑着说:“易姑娘便请上坐,我这首席要让给你才是呢。”
按照礼数,田星辰既是公职人员,又是韦陀门的客人,易点点便算接任掌门,也得在末座相陪。但她毫不谦逊,见田星辰让座,当即大模大样在首席坐下。
忽听厅角中那怪声怪气的声音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韦陀门当年威震武林,今日却怎么如此衰败?竟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上门欺侮啊!哦哦,哇哇哇!”他哭得真情流露,倒似不是有意讥嘲。
易点点大声说:“你说我乳臭未干,出来见过高低便了。”这次她瞧清楚了,发话之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形枯瘦,留着一撇鼠尾须,头发已白了九成。他伏在桌上号啕大哭,叫道:“刘牧啊刘牧,人家说你便是死而复生,也敌不过这位如此年轻、如此美貌的姑娘,当真是佳人出在年少,貌美不可年高啊。”
他最后这几句话显是讥刺田星辰,厅中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听这老者又哭着说:“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英雄好汉兄弟也见过不少,可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警官啊!”厅上众人听了,群情耸动,人人知他是正面向田星辰挑战了。
田星辰如何忍得,大声喝道:“有种的便滚出来,鬼鬼祟祟缩在屋角里做乌龟么?”那老者仍放声而哭,说道:“兄弟奉阎罗王之命,邀请警官们到阴世聚会。邀到的人官越大、衔越高,兄弟越有面子啊。”田星辰霍地站起,向厅角急奔过去,左掌虚晃,右手便往老者头颈里抓去。那老者哭声不停,突然一道黑影从厅角里直飞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当地,正是田星辰,他双手双脚上挺,舞动不已,一时爬不起身。众人都没瞧明白他是如何摔的。另一名警员见同伴失利,拔出腰刀抢上前去,厅上顿时乱了,但见黑影一晃,风声响处,这警员又砰的一声摔在席前。
闵嘉庚一直在留神那老者,见他摔跌这两名警员手法干净利落,使的便是王开亮与易点点适才过招的赤尻连拳,看来这老者也是韦陀门的,只他武功高出王开亮何止倍蓰,定是韦陀门的高手。他对警员素无好感,何况这二人与朱金亚狼狈为奸,见这二人摔得狼狈,隔了好一阵方才爬起,心中暗自高兴。
易点点见到了劲敌,离席而起说:“阁下有何见教,请爽爽快快说吧,我可见不得人装神弄鬼。”言语中多了几分礼貌。那老者从厅角里缓缓走出来,脸上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易点点见他面容枯黄,颧骨高起,双颊深陷,倒似是个陈年的痨病鬼,但双目炯炯有神,当下不敢怠慢,凝神以待。
那老者不再讥刺,正色说:“姑娘,你不是我门中人。韦陀门跟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来拆这个档子?”易点点说:“难道你便是韦陀门的?请问前辈高姓大名?”那老者说:“我叫杨群,和刘牧合称‘韦陀牛羊’的便是。”
厅上大半只认得刘牧,都知他为人任侠好义,江湖上声名甚好,对于他的同门师兄弟就不大了然。这时听这个老头自称是刘牧的平辈,又亲眼见他一举手便将两个警员打得动弹不得,一时群相注目,窃窃私议。只是谁都不知他底细,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吴贤方大声说:“这位是我们的杨师伯!”
易点点摇头说:“没听见过你的名头。你想要做掌门,是不是?”杨群说:“不是,不是,千万不可冤枉。我是师哥,刘牧是师弟。我要做掌门,当年便做了,何必等到今日?”易点点小嘴一扁说:“哼,胡说八道,谁信你的话?那你要干什么?”杨群说:“第一,韦陀门的掌门该由本门真正的弟子来当;第二,不论谁当掌门,不许趋炎附势,到京里结交权贵。我们是学武的粗人,乡巴佬儿,怎配跟官老爷们交朋友?”他一双三角眼向众人横扫了一眼说:“第三,以武功定掌门,这话先就不通。不论学文学武,都是人品第一。如果一个卑鄙小人武功最强,大伙也推他做掌门么?”此言一出,人群中便有许多人暗暗点头,觉得他虽行止古怪,形貌猥琐,说的话倒挺有道理。
易点点笑着说:“你这第一、第二、第三我一件也不依,那便怎样?”杨群说:“那又能怎样了?只好让我枯瘦精干的老骨头来挨姑娘的粉拳了!”
闵嘉庚见二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他游侠江湖,数次见隶官欺压百姓,横暴贪虐,素来恨恶,见杨群折辱警员,言语中颇有正气,暗暗盼他得胜。只是那女郎出手敏捷,实是个好手,生怕杨群未必敌得她过。
易点点神色傲慢,冷然问:“你要比拳脚呢,还是比刀枪?”杨群说:“姑娘既然自称是韦陀门弟子,咱们就比韦陀门的镇门之宝。”易点点说:“什么镇门之宝?说话爽爽快快,我最讨厌兜着圈子磨耗。”杨群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连本门的镇门之宝也不知道,怎能担当掌门?”
易点点脸上微露窘态,但这只是一瞬间之事,立即平静如恒,说道:“本门武功博大精深,练到最高境界,即令是最平常的一招一式也能称雄天下。六合拳也好,六合刀也好,六合枪也好,哪件不是本门之宝?”
杨群不禁暗自佩服,她明明不知镇门之宝是什么武功,然而这番话冠冕堂皇,令人难以辩驳,想来本门弟子人人听得心服,左手摸了摸上唇焦黄的胡髭,说道:“好吧,我教你一个乖。本门的镇门之宝乃天罡梅花桩。你总练过吧?”
易点点冷笑说:“嘿嘿,这算什么宝贝了?我也教你一个乖。武功之中,越是大路平实越贵重有用。什么梅花桩、尖刀阵,这些花巧把式,都是吓唬人、骗孩子的玩意儿。你在荒山野岭遇上了敌人,几十个人骑马抡刀要杀你,你叫他们先在地下插起了梅花桩、摆好了桃花阵,再来打个明白吗?不过不跟你试试,谅你心中不服。你的梅花桩摆在哪儿?”
杨群拿起桌上一只酒碗,仰脖子喝干,随手往地下一摔。众人都是一怔,均想这下定是哐啷一响,打得粉碎。哪知他这一摔劲力使得恰到好处,酒碗在地下轻轻滑过,下掉的力道顿时消了,平平稳稳合在厅堂的方砖上,竟丝毫无损。他一摔之后,随即又拿起第二只酒碗往地下摔去,双手接连不断,倘是空碗,便顺手抛出,碗中如若有酒,不论是满碗还是半碗,都先一口喝干。
片刻间,地下已布满了酒碗,三十六只碗散置覆合。他摔碗的手法固巧劲惊人,而酒量也大得异乎寻常,这番连喝连掷,少说也喝了十二三碗烈酒。但见他酒越喝得多,脸色越黄,身子一晃,轻飘飘纵出,右足虚提,左足踏在一只酒碗的碗底,双手一拱说:“领教。”
易点点实不知天罡梅花桩如何练法,但仗着轻功造诣甚高,并不畏惧,左足一点,也跃上了一只酒碗的碗底。她径自站在上首,双手微抬,却不发招,要先瞧对方如何出手,这才随机应变,只是见了他摔出警员,以及掷酒碗这番巧劲,知他与吴贤方等不可同日而语,已无半分轻敌之意。
杨群右足踏上一步,右拳劈面向易点点打到,正是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易点点见对方拳到,自食指以至小指,四指握得参差不齐,生出三片棱角,知道这三角拳用以击打人身穴道,此人自是打穴好手。于是左足斜退一步,踏上另一只碗底,还了一招六合拳中的裁拳,右手握的也是三角拳。
杨群见她身法、步法、拳法、外形无一不是本门正宗功夫,但适才折服吴贤方等三人,所使变化心法绝非本门所传,只不过其中差异,若非本门的一流高手,却也瞧不出来,心下甚感惊异,左足踏上,击出一招“反躬自省”。这拳以手背击人,在六合拳中称为苦恼拳,因拳法极难,练习之际苦恼异常,故有此名。
这苦恼拳练至具有极大威力,非十余年以上功力不办,易点点无此修为,避难趋易,还了一招“摔手穿掌”,右手出摔碑手,左手出柳叶掌,那也是六合拳的正宗功夫。
两人在三十六只酒碗碗底上盘旋来去,使的都是六合拳法。在这天罡梅花桩上动手过招要旨是抢中桩,将敌手逼至外缘,如是则一有机会,出手稍重,敌手无路可退,只有跌落桩下。杨群自幼便对这路武功深有心得,在这桩上已苦练数十年,左右进退,每一步踏下去实无分毫之差,数招间便已抢得中桩,当下拳力逐步加重。他知这少女年纪虽轻,武功实已得高人传授,却也不敢贸然进击,心想只要守住中桩,便已稳操胜算。
易点点与吴贤方、杨传福等人动手,虽说是三招取胜,其实在第一招中已制敌机先,但此时在梅花桩上与杨群比拳,每一拳掌击出去,均遇到极重极厚的力道反击。她足底踏的是酒碗,只要着力稍重,酒碗立破,这场比武便算输了,因此上一沾即走,从无一招敢稍稍用老,见对方守得极稳,难以撼动,只得以上乘轻功点踏酒碗,围着他身周游动,只盼找到对手破绽。
两人拆到三十余招,一套六合拳的招数均已使完,杨群瘦瘦的身形屹立如山,拳风渐响,显见劲力正自加强。各门武功中均有桩上比武之法,桩子却变异百端,或竖立木桩,或植以青竹,或叠积砖石,甚至是以利刃插地,脚穿铁鞋,再足踩刀尖,如这般在地下覆碗以代梅花桩,厅上武师均未见过,吴贤方等也未曾得师父教过。杨群这三十六只碗似乎散放乱置,并非整整齐齐地列成梅花之形,但其中自有规范,他早已习练纯熟,即使闭目而斗也一步不会踏错。易点点却每一步都须先向地下望过,瞧定酒碗方位,这才出足。如此时间一长,拳脚上渐落下风。
杨群心中暗喜,拳法渐变,右手三角拳招招打向对方身上各处大穴,左手苦恼拳却以厚重之力拦封横栓,使的全是截手法。易点点眼见不敌,左手突然自掌变指,倏地向前刺出,竟是六合枪法中的“四夷宾服”。杨群吃了一惊,不及思索,忙侧身避过,岂知易点点右手横斩,出招是六合刀法中的一招“钩挂进步连环刀”。杨群想不到她拳法、掌法竟会忽然变成枪法、刀法,微一慌乱,肩头已给斩中。他肩头急沉,于瞬息间将斩力去了八成,跟着还击一拳。易点点左手“白猿献桃”自下而上削出,那是双手都使刀法,看来她不但有单刀,且有双刀了。这下掌刀斩至,杨群再难避过,砰的一响,胁下中掌,身子一晃,跌下碗来。
闵嘉庚在旁瞧得明白,心想这位武学高手如此败于对方怪招之下,大是可惜,随手抓起席上两只空酒碗,学着杨群的手法,向地下斜摔过去。两只酒碗迅速异常地滑过,正好停在杨群脚下。
杨群一跌下梅花桩来,只道败定,猛觉脚底多了两只酒碗,一怔之下,知有高人自旁暗助。众人目光都集于相斗的两人,闵嘉庚轻掷酒碗,竟没一人留意。
易点点以指化枪,以手变刀,出的虽仍是六合枪、六合刀功夫,但韦陀门中从无如此怪异招数。杨群惊疑不定,抱拳说:“姑娘武功神妙,在下从所未见,敢问姑娘是哪门哪派高人所授?”
易点点哼了声说:“你硬不认我是本门中人。也罢,倘若我只用六合拳胜你,那便怎样?”杨群正要她说这句话,当下回答:“姑娘如真用本门武功折服在下,那是光大本门的天大喜事。小老儿便跟姑娘提马鞭儿也甘愿。”他适才领教了易点点的武功,狂傲之气登敛,跟着转头向闵嘉庚那方位拱手说:“小老儿献丑!”这一拱手是相谢闵嘉庚掷碗之德,他虽不知援手的是谁,但知这两只酒碗是从该处掷来。
易点点当杨群追问她门派时已想好了胜他之法,见杨群抱拳归一,踏步又抢中桩,当即出一招“滚手虎坐”,使的果然是六合拳正路武功。
数招一过,杨群又渐抢上风。此时他出拳抬腿之际,比先前更加了几分小心谨慎,生怕她在拳招中再起花样。拆得数招,见对方拳法无变,略感宽慰,眼见她使的是一招“打虎式”,当即右足向前虚点,出一招“乌龙探海”,突觉右脚下有些异样,眼光向下一瞥,不由失惊。只见本来合着的酒碗,不知如何竟已转而仰天。幸好他右足只是虚点,这一步若是踏实了,势必踏在碗心,酒碗固然非破不可,同时失足前冲,焉得不败?
他急忙半空移步,另踏一碗,身子晃动,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斜眼看时,只见易点点左足提起时将酒碗轻轻带起,也不知她足底如何使劲,放下时酒碗已翻了过来。她左足顺势踏在碗口,右足提起,又将另一酒碗翻转,这手轻功自己如何能及?心想:“只有急使重手,趁着她未将酒碗尽数翻转,先将她打下桩去。”当下催动掌力,加快进逼。
哪知易点点不再与他正面对拳,只来往游走,身法快捷异常,在碗口上一只足立即换步,竟无霎时停留,片刻间已将三十八只酒碗翻了三十六只,只剩下杨群双脚所踏的两只尚未翻转。若不是闵嘉庚适才掷了两只碗过去,他是连立足之处也没有了。
当此情势,杨群只要一出足立时踏破酒碗,只有站在两只酒碗上,不能移动半步,呆立稍时,脸色凄惨,说道:“是姑娘胜了。”举步落地,脸色更黄得宛如金纸一般。易点点大是得意,问道:“这掌门是让我做了吧?”杨群黯然说:“小老儿服了姑娘啦,但不知旁人有何话说?”
易点点正要发言询问众人,忽听门外马蹄声急促异常,向北疾驰。
听这马蹄落地之声,世间除自己烈焰马外更无别驹。她脸色微变,抢步出门,只见枫林边转过一匹红马,正是自己的坐骑,马背上骑着个灰衣男子,正是自己偷了他背包的闵嘉庚。她纵声大叫:“偷马贼,快停下!”
闵嘉庚回头笑着说:“偷包贼,咱们掉换了吧!”说着哈哈大笑,策马疾驰。
易点点大怒,提气狂奔。她轻功虽了得,却怎及得上这匹奔腾如飞的快马?奔了一阵,但见人马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这一个挫折,将她连胜韦陀门四名好手的得意之情顿时消得干干净净。她心下气恼,却又奇怪:“烈焰马大有灵性,怎能容这小贼偷了便跑,毫不反抗?”她不知闵嘉庚的轻功及手劲、脚劲均强,虽未练过骑术,但一骑上马背,烈焰马自然受其控纵,竟不反抗。
她奔出数里,来到一个乡镇,知道再也赶不上烈焰马,要找个店喝茶休息,忽听一声长嘶,声音甚熟,正是烈焰马的叫声。她急步赶去,转了个弯,但见闵嘉庚骑着烈焰马,回头向她微笑招手。易点点大怒,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向他背心投掷过去。闵嘉庚除下帽子,反手将石子兜在帽中,笑问:“你肯还我背包吗?”易点点纵身向前,要去抢夺烈焰马,突听呼的一响,一件暗器来势劲急,迎面掷过来。
她伸左手接住,正是自己投过去的那块石子,就这么缓一缓,只见闵嘉庚双腿一夹,烈焰马奔腾而起,倏忽已在十数丈外。
易点点怒极,心想:“这小子如此可恶。”她不怪自己先盗人家背包,却恼他两次戏弄,只恨烈焰马脚程太快,否则追上了他,夺还烈焰马不算,不狠狠揍他一顿,也真难出心头之气。只见一座屋子檐下系着匹青骢马,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奔过去解开缡绳,飞身而上,向闵嘉庚的去路疾追,待马主惊觉,大叫大骂地追出来时,她早去得远了。
易点点虽有坐骑,但说要追上闵嘉庚,却是休想,一口气全出在牲口身上,不住地乱鞭乱踢。青骢马其实已竭尽全力,她仍嫌跑得太慢。驰出数里,青骢马呼呼喘气,渐感不支。将近一片树林,只见一棵大松树下有一件红色之物,待驰近却不是那烈焰马是什么?
她心中大喜,但怕闵嘉庚安排下诡计,引自己上当,四下张望,不见此人影踪,这才纵马往松树下奔去。离那烈焰马约有数丈,突见松树上一人落了下来,正好骑在烈焰马背上,哈哈大笑说:“小不点,咱们再赛一程。”易点点哪再容他逃脱,双足在马镫上一撑,身子陡地飞起,如一只大鸟般向闵嘉庚扑了过去。
闵嘉庚料不到她竟敢如此行险,凌空飞扑,自己倘若挥刀出掌,她在半空中如何能避?当即一勒马缰,要坐骑向旁避开。岂知烈焰马认主,低声欢嘶,非但不避,反而迎上两步。易点点在半空中右掌向闵嘉庚头顶击落,左手往他肩头抓去。闵嘉庚一生中从未和年轻女子动过手,这次盗她坐骑,一来认得是王万户之物,要问她个明白;二来怪她盗去自己背包,显有轻侮之意,要小小报复一下。见她当真动手,不禁脸上一红,侧身跃离马背,从她身旁掠过,已骑上了青骢马。
二人在空中交错而过。闵嘉庚右手伸出,潜运指力,扯断她背包的系绳,已将背包提过。易点点夺还烈焰马,余怒未消,又见背包给他抢回,叫问:“小闵,你怎敢如此无礼?”闵嘉庚一惊:“你怎知我姓名?”易点点小嘴微扁,冷笑着说:“老舅夸你英雄了得,我瞧也稀松平常。”
闵嘉庚问:“你的老舅可是协力社王主任?”易点点不回答他,脸带微笑看着他。闵嘉庚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大喜,问道:“请问老哥在哪里?”易点点俏脸上更增了一层怒色,喝道:“姓闵的小子,你敢讨我便宜?”闵嘉庚愕然问:“我讨什么便宜了?”易点点说:“怎么我叫老舅,你便叫老哥,这不是想做我长辈么?”闵嘉庚生性滑稽,伸了伸舌头,笑着说:“不敢!你当真叫他老舅?”易点点说:“难道骗你了?”闵嘉庚将脸一板说:“好,那我便长你一辈。你叫我小舅吧。喂,小不点,老哥在哪里啊?”
易点点却从来不爱旁人开她玩笑,她虽知闵嘉庚与王万户义结兄弟乃千真万确之事,但见他年纪与自己相若,却老起脸皮与王万户称兄道弟,强居长辈,更是有气。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喝道:“小闵胡说八道,看我教训你!”
她这条软鞭乃银丝缠就,鞭端有一枚小小金球,模样美观。她将软鞭在空中挥了个圈子,太阳照射之下,金银闪烁,变幻绮丽。她本想下马和闵嘉庚动手,但转念间,怕闵嘉庚诡计多端,又要夺马,催马上前,挥鞭往闵嘉庚头顶击落。这软鞭展开来有一丈一尺长,绕过闵嘉庚身后,鞭头弯转,金球径自击向他背心上的“大椎穴”。
闵嘉庚上身弯落,伏在马背,料得依着软鞭来势,鞭子必在背脊上掠过。猛听风声有异,知道不妙,忙左手抽出单刀,不及回头瞧那软鞭,立即挥刀砍出,当的一声,单刀与金球相撞,将易点点的软鞭荡了开去。
原来她软鞭掠过闵嘉庚背心,跟着手腕一沉,金球忽地转向,打向他右肩的“巨骨穴”。她见闵嘉庚伏在马背,只道这下定已打中他穴道,要叫他立时半身麻软。哪知他听风出招,竟似背后生了眼睛,刀鞭相交,只震得她手臂微微酸麻。
闵嘉庚抬起头来,嘻嘻一笑,心中却惊异这女子的武功好生了得,她以软鞭鞭梢打穴,已是武学中难得的功夫,何况中途变向,将一条又长又软的武器使得宛如手指一般,击打穴道,竟无厘毫之差,同时暗自庆幸,幸好她打穴功夫极其高强,自己才不受伤。
他虽见易点点连败韦陀门四好手,武功高强,但仍道她艺不如己,对招之际,不免存了三分轻视之心,岂知她软鞭打穴,过背回肩,招招大出于自己意料之外。适才反手这一刀,料定她是击向自己“巨骨穴”,这才得以将她鞭梢荡开,但如她技艺略差,打穴稍有不准,这刀自砍不中她鞭梢,那么自己背上便会重重吃上一下,虽不中穴道,一下剧痛势必难免。
易点点见他神色自若,实不知他心中已大为吃惊,不由微感气馁,长鞭在半空中一抖,啪的一声爆响,鞭梢又向他头上击落。
闵嘉庚心念一动:“我要向她打听老哥消息,这姑娘性儿高傲,料来她若不占些便宜,怎肯明白跟我说出?瞧在老哥面上,说不得便让她一招。”见鞭梢堪堪击到头顶,将头向左一让,这一让方位是恰到好处,时刻却略迟一霎之间,但听啵的一声,头上帽子已被鞭梢卷下。闵嘉庚双腿一夹,纵马蹿开丈许,还刀入鞘,回头笑着说:“姑娘软鞭神技,闵嘉庚佩服得很。请问老哥他身子可好?他眼下是在哈萨克呢还是到了中原?”
他如真心相让,易点点胜了这招,心中得意,说不定便将王万户的讯息相告。偏生他年少气盛,也是个极好胜之人,这招让是让了,却让得太过明显,待她鞭到临头,方才闪避,而帽子遭卷,脸上不露丝毫羞愧之色,反含笑相询,简直有点长辈戏耍小辈模样。易点点一眼看出,冷然说:“你故意相让,当我不知道么?帽子还你吧!”说着长鞭轻轻一抖,卷着帽子往他头上戴去。
闵嘉庚心想:“她若能用软鞭给我戴上帽子,这份功夫可奇妙得紧。我如伸手去接,不免阻她兴头。”于是含笑不动,瞧她是否真能将这丈余长的银丝软鞭,运用得如臂使手。但见鞭梢卷着帽子,顺着他胸口从下而上兜上来,将与他脸平之时,鞭尾一软,帽子下落。
闵嘉庚忙伸手去接,突见眼前金光闪动,心知不妙,只听啪的一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奇痛透骨,已被软鞭击中。他立即右足力撑,左足一松,从左方钻到了马腹下,但听啪的一响,木屑纷飞,马鞍已被软鞭击得粉碎,那马吃痛哀嘶。
闵嘉庚在马腹底避过她这连环一击,顺势抽出单刀,待从马右翻上马背,单刀已从左手交向右手,右颊兀自剧痛,伸手一摸,只见满手鲜血,这鞭打得着实不轻。
易点点冷笑说:“你还敢冒充长辈么?我这鞭若不是手下留情,不打下你十七八颗牙齿才怪。”这句话倒非虚语,她偷袭成功,这鞭倘真使上全力,闵嘉庚颧骨非碎裂不可,左边牙齿也势必尽数打落。但饶是如此,已是他艺成以来从所未有之大败,不由怒火直冲,圆睁双目,举刀往她肩头直斩。
易点点微感害怕,知对手实非易与,这次他吃了大亏,动起手来定然全力施为,当下舞动长鞭,将闵嘉庚挡在两丈之外,要叫他欺不近身来。
就在此时,只听大路上鸾铃响动,三骑马缓缓驰来。乘者见到有人动手,一起驻马而观。闵嘉庚和易点点同时向三人望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的是巡捕服,中间一人穿的是常服,身材魁伟,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鞭长刀短,武器上闵嘉庚先已吃亏,何况他骑的又是一匹受了伤的劣马。易点点的坐骑却是神骏无伦,她骑术又精,竟似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一般,因此拆到十招以外,闵嘉庚仍欺不近身。
他刀法一变,正要全力抢攻,忽听一警员说:“这女娃子模样儿既妙,手下也很来得啊。”另一警员笑着说:“李大哥你如瞧上了,不如就伸手要了,别让这小子先得了甜头。”姓李的哈哈大笑。
闵嘉庚恼这两人出言轻薄,怒目横了他们一眼。易点点趁隙挥鞭打到,闵嘉庚头一低,从软鞭底下钻进,抢前数尺。只见易点点纤腰一扭,烈焰马猛地向左疾冲。
这下去势极快,但见银光闪烁,姓李的肩上已重重吃了一鞭。她回鞭抽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横刀架开。烈焰马已在另一名警员身旁掠过,只见她素手伸出,已抓住那警员后颈“天柱穴”。烈焰马一冲之势力道奇大,她并未使力,顺手已将那警员拉下马来摔在地下。她也不回身,长鞭从肩头甩过,向后抽击第三个大汉。
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闵嘉庚心中不禁暗暗喝了声彩,心想这大汉虽然未出一声,但既与这两警员结伴同行,少不免也要受一鞭无妄之灾。哪知道这大汉只一勒马头,空手竟来抓她银鞭的鞭头。易点点见他出手如钩,竟是个劲敌,当即手腕一振,鞭梢甩起,冷笑问:“阁下可是去维京参加武魁大会么?”
那大汉一愕,问道:“姑娘怎知?”易点点说:“瞧你模样,稍稍有点儿掌门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门哪派的掌门?”这两句话问得无礼,那大汉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姓李的狼狈爬起,叫道:“韩师傅,教训教训这臭女娃子!”
易点点腿上微微使劲,烈焰马陡地向姓李的冲去。烈焰马这下突然发足,直叫人出其不意。姓李的大骇,忙向左避让,易点点的银鞭却已打到背心。那大汉见情势急迫,抽出腰中短剑,一招“拦腰取水四门剑”,以斜推正,将鞭梢拨开。
易点点足尖点着踏镫轻轻向后一推,烈焰马猛地后退数步。这马疾趋疾退,竟同样的迅捷。那大汉称赞:“好马!”易点点冷笑说:“原来阁下是八仙剑韩大掌门。”
这大汉正是广西梧州八仙剑的掌门韩洞玄,见这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容色如花,虽出手迅捷,但能有多大江湖阅历,怎么只见一招便道出自己的姓名身份?他心中惊诧,却也不禁得意,暗想:“韩某虽僻处南疆,竟连一个年轻少女也知我威名。”微微一笑问:“姑娘怎知在下姓名?”
易点点说:“我正要找你,在这里撞见,再好也没有。”韩洞玄更感奇怪,心想我和你素不相识啊,问道:“姑娘高姓大名,找韩某有何指教?”易点点说:“我叫你不用上维京去啦,由我代你去便是。”韩洞玄更摸不着头脑,问道:“此话怎讲?”易点点说:“哼,这还不明白?我叫你把八仙剑的掌门之位让给我!”
韩洞玄听她言语无礼,不由大为恼怒,但适才见她连袭四人,手法巧妙之极,连自己也没瞧清,否则便能护住身旁警员,不让他如此狼狈地摔下马来。他生性谨细,心想她口出大言,必有所恃,便不发作,抱拳问:“姑娘尊姓大名?尊师是哪位?”
易点点说:“我又不跟你套交情,问我姓名干嘛?我师父的名头更加不能说给你。我师父曾跟你有一面之缘,如提起往事,我倒不便硬要你让这掌门之位了。”
韩洞玄眉头紧蹙,想不起相识的武林名宿中有哪位是使软鞭的能手。
两警员一个吃了一鞭,一个给扯下马来,自均恼怒已极。他们一向横行惯了的,吃了这亏哪肯就此罢休?两人齐声唿哨,一个乘马,一个徒步,同时向易点点扑去。两人手中本来空着,当下一个拔刀,一个便伸手去抽腰中长剑。
易点点软鞭晃动,啪的一响,拔刀的警员右腕上已重重吃了一记。他手指抓住刀柄,但手腕剧痛入骨,再也无力拔出腰刀。易点点这银丝软鞭又长又细,与一般软鞭大不相同,一招打中那警员的手腕,鞭梢毫不停留,快如电光石火般一吐,又已卷住了姓李的的剑柄,顺势上提。这下快得出奇,竟比那警员伸手握剑还抢先了一步。姓李的但见银光闪烁,自己手指尚未碰到剑柄,剑已出鞘,大骇之下,忙挥手外用,饶是如此,剑锋已在他手掌心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易点点软鞭抖动,长剑激飞上天,竟有数十丈高,她将软鞭缠回腰间,便如黄衣外系了一条银色丝绦,旁人一瞥之下哪知这是一件厉害武器?她并不抬头看剑,问韩洞玄:“你这掌门之位让是不让?”
韩洞玄正仰头望着天空急落而下的长剑,听她说话,随口问:“你说什么?”易点点说:“我要你让这八仙剑掌门的位子。”这时长剑已落到她跟前,易点点嘴里说话,耳中听风辨器,一伸手便抓住了剑柄。长剑从数十丈高处落下来,势道何等凌厉,何况这剑除了剑柄外,通身是锋利刃口,她竟眼角也没斜一下,随随便便就拿住了剑柄。
这手功夫不但韩洞玄大为震惊,连旁观的闵嘉庚也暗自佩服,心想:“她适才夺了韦陀门的掌门,何以又要夺八仙剑的掌门?”见她正当妙龄,武功却如此了得,生平除王万户外,从未见过如此武学高手,心中一生赞佩之意,脸上的鞭伤似乎也不怎么疼痛了。
韩洞玄见她露了这手绝技,更加小心谨慎,想用言语套问出她底细,说道:“姑娘这手听风辨器的功夫,似是山西佟家的绝艺啊。”易点点一笑,说道:“你眼光倒好。那么我这手掷剑上天的功夫呢?”说着右手挥动,长剑又疾飞向天。这次却不是剑尖向上直升,而是一路翻着筋斗,舞成个银色光圈,再再上升,虽去势缓了,但剑势特异,蔚为奇观。
韩洞玄抬头观剑,猛听风声微动,身前有异,忙一个倒纵步蹿开丈许,只见金光闪动,那姑娘银丝软鞭上的小金球刚从自己腰间掠过,若非见机得快,身上佩剑又已让她抢去了。
易点点知他武功高出两警员甚多,是以故意掷剑成圈引开他目光,再突然出手抢剑,哪知还是给他惊觉避开。她心中连叫可惜,韩洞玄却已暗呼惭愧。他雄霸西南,门徒遍及两广云贵,十年来从未遇到挫折,想不到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今日竟如此轻侮于己,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叫道:“好,我便来领教姑娘高招。”
这时空中长剑去势已尽,笔直下坠。易点点软鞭甩上,鞭头卷住剑柄,倏地向前一送,长剑疾向韩洞玄当胸刺来。两人相隔几及两丈,但一霎间,剑尖距他胸口已不及一尺,就如一条丈许长的长臂抓住剑柄,突然向他刺到一般。这招韩洞玄又是出乎不意,大惊之下忙横剑封挡。
易点点叫道:“湘子吹箫!”韩洞玄这招正是八仙剑法中的“湘子吹箫”。八仙剑在西南各省甚为盛行,他想你识得我的招数有何稀罕,要瞧你是否挡得住了,双眉一扬,喝问:“是‘湘子吹箫’便怎样?”易点点说:“阴阳宝扇!”一语未毕,软鞭卷着长剑,向他左胸右胸各刺一招,正是八仙剑的正宗剑法“汉钟离阴阳宝扇”。
韩洞玄又是一惊,心想她会使八仙剑法并不出奇,奇在以软鞭送剑,居然力透剑尖,刃直如矢,当下踏上一步,要待抢攻,心想她以软鞭使剑,剑上力道虚浮,只消双剑相交,还不将她长剑击下地来。哪知他提挺剑身,手势刚起,还未出招,易点点叫道:“采和献花!”忽地收转软鞭。此时鞭上势道已完,长剑下落,她左手接过长剑,右手持鞭,笑吟吟望着对手。
韩洞玄又给她叫破一招,暗想鞭长剑短,马高步低,自己双重不利,何况她怪招百出,一味戏耍纠缠,自己只要稍有疏神,着了她的道儿,岂非一世威名付于流水?当下按剑横胸,正色说:“如此儿戏,那算什么?姑娘倘若真以八仙剑赐招,在下便奉陪走走。”易点点说:“好,若不用正宗八仙剑法胜你,谅你也不甘让那掌门之位。”说着跃下马背,便在下马之时,已将软鞭缠回腰间。
韩洞玄剑尖微斜,左手捏个剑诀,使的是半招“铁拐李葫芦系腰”,只待对手出剑,下半招立时发出。
易点点长剑抖动,待要进招,回眸朝闵嘉庚望了一眼,向韩洞玄说:“跟你比试一下,倒不打紧,我这宝马可别让马贼盗了去。”闵嘉庚说:“当你跟人动手时我不打你这马儿的主意便是。”易点点说:“哼,小闵诡计多端,谁信了他谁便上当。”左手拉住马缰,嗤的一剑,金刃带风,一招“张果老倒骑驴”斜斜刺出。
韩洞玄见她左手牵马,右手使剑,暗想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旁人,当即“拨云见日”、“仙人指路”、“魁星点元”,拆了一招却还了两剑。
易点点见他剑招凌厉,脸上虽仍含微笑,心中却立收轻视之意,暗想师父所言非虚,八仙剑法果是剑中一绝,此人使出来,比我功力可深厚得多了,当下也以八仙剑法见招拆招。她左手拉着马缰,既不能转身抢攻,也难大纵大跃,自是诸多受制。但她门户守得甚为严密,韩洞玄却也找不到破绽,只见她所使剑法果是本门嫡派,不由暗暗称异,心想本门之中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人物?
斗剑之处,正当衡阳南北来往的官道大路,两人只拆十余招,南边来了一队推着小车的盐贩,跟着北边大道上也来了几辆骡车。商贩们见路上有人斗剑,都停下观看。不多时南北两端又到了些行旅客商。众人一来见斗得热闹,二来畏惧两警员,都候在路上静静旁观。
又斗一阵,韩洞玄已瞧出对方虽学过八仙剑术,但剑法中许多精微奥妙之处却并未体会得到,只是她武功甚杂,每到危急之际突使一招似是而非的八仙剑法将自己的杀招化解了,因此一时倒也无法取胜。他见旁观者众,对手非但是个少女,而且左手牵马,显是以半力与自己周旋,纵使跟她打成平手,也已没脸面上京参与武魁大会了,催动剑力,将数十年来钻研而得的剑术一招招使出来。
旁观众人见他越斗越勇,剑光霍霍,绕着易点点身周急攻,不由都为那女子担心。只那两警员却盼韩洞玄得胜,好代他们一雪受辱之耻。
易点点久战不下,一瞥眼间,见到闵嘉庚脸上似笑非笑,似有讥嘲之意,心想:“好小子,你笑我来着,叫你瞧瞧手段!”但这番斗剑限于只使八仙剑,其余武功都不能用,左手又牵着烈焰马,若放开马缰,凭轻功取胜,那还是叫闵嘉庚小看了。她好胜心切,见韩洞玄招招力争上风,自己剑势已为他长剑笼住,倏地左手向前轻推。烈焰马极有灵性,受到主人指引,忽地前冲,人立起来,似要往韩洞玄的头上踏落。
韩洞玄一惊,侧身避让,突觉手腕一麻,手中长剑已脱手飞上天空。他全神闪避马蹄,竟没防到手上遭了暗算。他在武林中虽不算得是一流高手,但数十年来事事小心,这才能长保威名,想不到一生谨慎,到头来还是百密一疏,败在一个女子手下。韩洞玄武器脱手,立时一个箭步,抢到自己坐骑之旁,又从鞍旁取出一柄长剑。此人做事把细之极,连武器也多带了一把,本来是备而不用,这时却“备而要用”了。陡见白光耀眼,易点点将手中长剑也掷上了天空,双剑在空中相交,铛的一声响,韩洞玄那柄剑竟在空中断成两截。
她这震剑断刃的手法全是一股巧劲,否则双剑在空中均无着力之处,如何能将纯钢长剑震断?她使此手法,意在哗众取宠,便如变戏法一般,料想旁人非喝彩不可,这彩声一作,韩洞玄非恼怒不可,再斗便易胜过他了。
果然旁观众人齐声喝彩。韩洞玄一呆之下,脸色大变。易点点接住空中落下的长剑,分心刺到,叫道:“曹国舅拍板!”韩洞玄提剑挡格,当的一响,长剑又自断为两截。
这下易点点仍是取巧,她出招虽是八仙剑法,但双剑相交之际,剑身微抖,已然变招。韩洞玄剑招落空,给她蓦地里凌空拍击,殊无半点力道相抗,待得运劲,剑身早断,拆穿了说,不过是他横着剑身,任由对方斩断而已。只易点点心念如闪电,出招似奔雷,一计甫过,二计又生,叫他防不胜防。
旁观众人见那美貌少女连断两剑,又是轰雷似的一声大彩。
韩洞玄心下琢磨:“这女子虽未能以八仙剑法胜我,但她武功甚博,诡异多端,我再跟她动手也是枉然。”眼见她洋洋自得,翻身上了马背,便拱手说:“佩服,佩服!”弯腰拾起三截断剑,说道:“在下这便还乡,终身不提剑字。只是旁人问起,在下输在哪一派哪一位英雄豪杰剑底,却叫在下如何回答?”
易点点说:“我叫易点点,至于家师的名讳嘛……”纵马走到韩洞玄耳旁,凑近身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韩洞玄一听之下脸色登变,沮丧恼恨之色立消,变为惶恐恭顺,说道:“早知如此,我如何敢与姑娘动手?姑娘见到尊师之时,便说梧州韩洞玄向她老人家请安。”说着牵马倒退三步,候在道旁。
易点点在马鞍上轻轻一拍,笑着说:“得罪了。”回头向闵嘉庚嫣然一笑,轻提马缰。烈焰马并没跨步,陡然跃起,在空中越过了几辆骡车,向北疾驰,片刻间已不见了影踪。
大道上数十对眼睛一起望着她背影。一人一马早已不见,众人仍呆呆遥望。
易点点一日间连败南方两大武学宗派高手,这份得意之情实难言宣,但见道旁树木不绝从身边飞快倒退,情不自禁,纵声唱起歌来。只唱两句,突觉背上热烘烘的有些异状,忙伸手去摸,只听轰的一声,身上顿时着火。这一来如何不惊?使招“乳燕投林”,从马背飞身跃起,跳入道旁河中,背上火焰方始熄灭。她急从河中爬起,一摸背心,衣衫上已烧了个大洞,虽未着肉,但里衣也已烧焦。
她气恼异常,低声骂道:“小贼闵嘉庚,你这次的诡计好不狠毒。”从背包中取出一件外衫,待要更换,一瞥间见烈焰马左臀上又黑又肿,两只大蝎子爬着正自吮血。易点点大吃一惊,用马鞭挑下蝎子,拾起一块石头碰得稀烂。这两只大蝎毒性仿害,马臀上黑肿处不住慢慢扩展。烈焰马虽然神骏,也已抵受不住痛楚,纵声哀鸣,前腿曲跪,卧倒在地。
易点点彷徨无计,口中只骂:“小贼闵嘉庚!闵嘉庚小贼!”顾不得更换身上湿衣,伸手想去替烈焰马挤出毒液。烈焰马怕痛,只是闪避。
正狼狈间,忽听南方马蹄声响,三乘马快步奔来,当先一人正是闵嘉庚。银光闪动,易点点软鞭在手,飞身迎上,挥鞭向闵嘉庚夹头抽去,骂道:“小贼,暗箭伤人,不要脸!”闵嘉庚举刀格开软鞭,笑问:“我怎么暗箭伤人了?”
易点点只觉手臂微微酸麻,心想这小贼武功果然不弱,倒不可轻敌,骂道:“你用毒物伤我坐骑,这不是下三滥的卑鄙行径吗?”闵嘉庚笑着说:“姑娘骂得很是,可怎知是我下的手?”
易点点一怔,只见他身后两匹马上坐的是那两个本来伴着韩洞玄的警员。两人垂头丧气,双手均被绳子缚着。闵嘉庚手中牵着两条长绳,绳子另一端分别系住两人马缰,原来两警员给他擒着而来。易点点心念一动,已猜到了三分,便问:“难道是这两个家伙?”闵嘉庚笑着说:“他二位的尊姓大名、江湖上的名号,姑娘不妨先劳神问问。”
易点点白了他一眼说:“你既知道了,便说给我听。”闵嘉庚说:“好,在下来给小不点姑娘引见两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这位是小火龙李孟伟,这位是天蝎座罗成钢。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
易点点一听两人的诨号,立时恍然,“小火龙”自是擅使火器,“天蝎座”当然会放毒物,定是这二人受了折辱,心中不忿,趁着自己与韩洞玄激斗时偷偷下手相害。当即啪啪啪、啪啪啪,连响六下,在每人头上抽了三马鞭,只打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她指着铁蝎子喝道:“快取解药治好我马儿。否则再吃我三鞭,这一次可是用这条鞭子了!”说着软鞭扬动,喀喇一声响,将道旁一株大柳树的枝干打下了一截。
罗成钢吓了一跳,将绑缚着的双手提了一提,说道:“我怎能……”闵嘉庚不等他说完,单刀挥落,嚓的一声,割断了他手上绳索。这一刀疾劈而下,绳索应刃而断,妙在没伤到他半分肌肤。
易点点横了他一眼,鼻中微微一哼,心想:“显本事么?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罗成钢从怀中取出解药,给烈焰马敷上,低声说:“有我的独门解药,便不碍事。”稍稍一顿继续说:“只是这牲口三天中不能急跑,以免伤了筋骨。”
易点点说:“你去给小火龙解了绑缚。”罗成钢心中甚喜,暗想:“虽吃了三马鞭,幸喜除了李大哥外并无熟人瞧见。他自己也吃三鞭,自然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他们这些当兵的,身上吃些苦头倒没什么,最怕是折了威风,给同伴们瞧低了。他走过去给李孟伟解了绑缚,正待要走,易点点说:“这便走了么?世间上可有这等便宜事情?”
两人向她望了一眼,又互瞧一眼。他二人给闵嘉庚手到擒来,单是闵嘉庚一人,便已非敌手,何况加上这个神秘女子,只得勒马不动,静候发落。
易点点说:“小火龙把身边火器都取出来,天蝎座把毒物取出来,只要留下了一件,小心姑奶奶的鞭子。”说着软鞭挥出,一卷一抖,在空中啪的一声大响。
两人无奈,心想:“你要缴了我们的成名暗器,让你出一口气,那也无法可想。”只得将暗器取出。李孟伟的火器是一个装有弹簧的铁匣。罗成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筒中自然盛放着蝎子了,这竹筒精光滑溜,起了一层黄油,自已使用多年。易点点一见,想起筒中毛茸茸的毒物,不禁心中发毛。
闵嘉庚见李孟伟取出放火的铁匣时,随手将背包放在地下,过去拿起一提,重甸甸有些坠手,知道有不少钱,自是沿途敲诈勒索来的,赃官之物取之不伤侠义,便随手放在马后鞍上。易点点见了一笑,说道:“你们两人竟敢对姑奶奶暗下毒手,可算大胆。今樱花国来非死不可,幸亏姑奶奶生平有个惯例,一天之中只杀一人,总算你们运气……”二人相望一眼,均想:“不知你今天已杀过了人没有?”却听易点点接着说:“……二人中只须死一个便够。到底哪个死,哪个活,我也难以决定。这样吧,你们互相发射暗器,谁身上先中了,那便该死;躲得过的,就饶了他性命。我素来说一不二,求也无用。一、二、三!动手吧!”
二人心中犹豫,不知她这番话是真是假,但随即想起:“倘若给他先动了手,我岂非枉送了性命?”二人心念甫动,立即出手,只见火光一闪,两人齐声惨呼。李孟伟颈中遭一只大蝎子牢牢咬住,罗成钢胸前火球乱舞,衣衫着火。
易点点咯咯娇笑说:“好,不分胜败!姑奶奶这门恶气也出了,都给我滚吧!”
李孟伟和罗成钢身上虽然剧痛,这两句话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顾不得毒蝎在颈,衣衫着火,一起纵马便奔,直到驰出老远,这才互相救援,解毒灭火。
易点点笑声不绝,一阵风过来,猛觉背上凉飕飕的,顿时想起衣衫已破,转眼见闵嘉庚笑嘻嘻望着自己,不由大羞,红晕双颊,喝问:“你瞧什么?”闵嘉庚将头转开,笑着说:“我在想幸亏那蝎子没咬到姑娘。”易点点不由打个寒噤,心想:“这话倒也不错,给蝎子咬到了,那还得了?”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走开些。”闵嘉庚问:“你便在这大路上换衣服么?”易点点又生气又好笑,心想自己一着急,出言不慎,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道旁树丛后,忙除下外衣,换了件杏黄色的衫子,内衣仍湿,却也顾不得了。烧破的衣衫也不要了,卷成一团,抛入河中。
就在这时,易点点忽然尖叫一声:“啊哟,有一只蝎子咬我。”伸手按住了背心。闵嘉庚一惊,叫问:“当真?”纵身过去想帮她打下蝎子。哪料到易点点这一叫却是骗他的,闵嘉庚身在半空,易点点忽地伸手用力推出。这一推来得无踪无影,他又全没提防,顿时一个筋斗摔了出去,跌入河边的一个臭泥塘中。他在半空时身子虽已转直,但双足插落,臭泥直没至胸口。易点点拍手嘻笑说:“小闵对姑奶奶无礼,略施惩戒。”
闵嘉庚这下当真哭笑不得,自己一片好心,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足底又软软的全不受力,无法纵跃,只得一步一顿,拖泥带水地走了上来。这时已不由他不怒,但见易点点笑靥如花盛放,心中又微微感到一些甜意,张开满是臭泥的双掌,扑了过去,喝道:“小不点!”
易点点吓了一跳,拔脚想逃。但闵嘉庚轻功了得,她东蹿西跃,始终给他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但见他一纵一跳,不住伸臂扑来,又不敢和他动手拆招,只要一还手,身上非溅满臭泥不可。这一来逃既不能,打又不得,见闵嘉庚和身纵上,已没法闪避,一下便要给他抱住,索性站定身子,俏脸一板说:“你敢碰我?”
闵嘉庚张臂纵跃,本来只是吓她,这时见她立定,也即停步,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忙退出数步说:“我好意相助,你怎么狗咬吕洞宾?”易点点笑着说:“这是八仙剑中的一招,叫作‘吕洞宾推狗’。你若不信,可去问那个姓韩的。”闵嘉庚说:“以怨报德,没良心啊,没良心!”易点点说:“呸!还说于我有德呢,这叫市恩,最坏的家伙才如此。我问你,你怎知这两个家伙放火下毒,擒来给我?”
这句话顿时将闵嘉庚问得语塞。两警员在她背上暗落火种,在她马臀上偷放毒蝎,闵嘉庚确在旁瞧得清楚,当时并不叫破,待易点点去后,这才擒了两人随后赶来。
易点点说:“是么?因此我才不领你这个情呢。”她取出一块手帕,掩住鼻子,皱眉说:“你身上好臭,知不知道?”闵嘉庚说:“这是拜吕洞宾之赐。”易点点微笑说:“这么说,你自认是小狗啦。”她向四下一望,笑着说:“快下河去洗个干净啦,我再跟你说说老舅的事。”
闵嘉庚大喜,说道:“好,好。你请到那边歇一会,我洗得很快。”易点点说:“洗得快了,臭气不除。”闵嘉庚一笑,反身一招“一鹤冲天”,拔起身子,向河中落下。
易点点看看烈焰马的伤处,那罗成钢的解药果然灵验,过不多时肿势似已略退,烈焰马不再嘶叫,想来痛楚已减。她遥遥向闵嘉庚望去,只见他衣服鞋袜都堆在岸边,却游到远远十余丈外去洗身上泥污,想是赤身露体,生怕给自己看到。
易点点心念一动,从背包中取出一件旧衫,悄悄过去罩在闵嘉庚的衣服上,将他沾满了泥浆的衣服鞋袜一股脑儿包在旧衫之中,抱在手里,过去骑上了青骢马,牵了烈焰马,向北缓缓而行,大声叫道:“你这样慢!我身有要事,可等不及了!”说着策马而行,生怕闵嘉庚立时赤身爬起来追赶,始终不敢回头。但听身后闵嘉庚大叫:“喂,喂!我认输啦,请你把我衣服留下。”叫声越来越远,显是他不敢出水追赶。
易点点一路上越想越好笑,接连数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想最后一次作弄闵嘉庚不免行险,若他冒冒失失,不顾一切,立即抢上岸来追赶,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日只走了十余里,就在路边找个小旅馆歇了。她跟自己说:“烈焰马中了毒,天蝎座那混蛋说的,倘若跑动便要伤了筋骨。”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极盼闵嘉庚赶来跟自己理论争闹。一晚平安过去,闵嘉庚竟没踪影。
次晨懒洋洋起身,把闵嘉庚一身沾满了泥浆的衣裤鞋袜清洗干净,见到袋中有本破烂的册子,似是武功拳谱之属,心想这可不宜窥看,便放在一旁。洗衣时想象闵嘉庚不知如何上岸,如何去弄衣服穿,想了一会忍不住又好笑起来。
傍晚,晾晒着的衣裤都干了,易点点收入房中,关上房门,双手分持闵嘉庚上衣的袖子,装着他扑过来要抱自己。她退了两步,左手出手一格,挡开了空袖,忽地叫声:“哎哟!”衣衫的两只袖子都抱住了自己上身,背心“神道穴”上一酸,已给对方手指点中,易点点全身酸软,仰天摔倒在炕上。
闵嘉庚的上衣合在她身上,她却不敢再想下去,呼吸急促,满脸通红,手足无力,闭眼欲睡,突然悲从中来,泪珠夺眶而出,忍不住叫道:“我……我打死你这奸恶讨厌的小闵!”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此哭泣难止,抽抽噎噔地哭了半天,伸手啪啪啪啪,在自己右颊上重重击了几下,一边打,一边斥骂:“臭小闵,都是你不好,打死你,打死你……”打到后来,觉得脸上疼痛,便住手了,自觉好笑:“我要打的是吕洞宾推的那只坏狗子,怎么不小心打起自己来啦?”
拭去了眼泪,将闵嘉庚的衣裤鞋袜折好,忽然见到裤筒上有条裂开的长缝,便从自己背包里取出针线,将那条裂缝缝上再细查衣衫,见到衣袖上有个破孔,便剪下衣衫里襟同色的一块布片,细心补好,将衣裤鞋袜连同那本武功册子一起包了,放在床尾,诸事办妥,心中却难平静。
她轻拍背包,轻轻说:“小闵,我跟你说,你年纪还小,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却要学人家行侠仗义,到头来搞得一团糟,那还不活该?”
她拍着闵嘉庚的背包,似乎闵嘉庚当真静静坐在床尾乖乖听她教训,继续说:“你的武功学得挺好啦,比老舅说的似乎还强了些。可是行走江湖,并非单凭武功就办得了的。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聪明机警,可算难得,但要对付朱金亚这等结交官府、老奸巨猾的大恶霸,你可**不够格了。你武功强过他十倍,却又如何?他广通声气,武林中不少英豪是他死党,肯为他卖命,你独个儿又怎对付得了?他只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引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可说是死在你手下的。你无知鲁莽,少不更事,害死了他们,你认不认呢?”
“好,要做个真正的英雄侠士,你可还得好好多学一下呢!你对老舅佩服的不得了,那又怎样?他武功虽高,但为人忠厚老实,脑子转不过弯,咱们就算遇上了大事,也还轮不到他来出主意呢!若不是听谢老前辈吩咐,就得听我师父吩咐,他们两位老人家若不拿个主意,咱们第一就得听社长和谷阿姨的,第二得听沈担当的,就算怡丹阿姨也比老舅头脑活些。你乖乖去跟他们学上几年,要不然跟着我学上几年,再来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呢!”
想到闵嘉庚就跟在自己身边,并骑而行,同桌吃饭,自己随时将江湖上人心险恶、诸般奸诈险狠伎俩说些给他听,又说些如何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门,闵嘉庚俯首听教,好像自己的徒儿一般,不禁大乐,脸上露出笑靥,左颊上酒窝儿微微一凹,心想:“唉!不知这小闵听不听话呢?要是不听话,给人害了,又有谁来救他?”
她每天只行五六十里路程,但闵嘉庚始终没追上来,芳心可可,竟尽记着这个浑身臭泥的小闵。
这日到了湘潭以北的界沟湾,离省城长沙已不远,易点点正要找饭店充饥,只听码头旁人声喧哗。见湘江中泊着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老者,拱手与码头上送行的诸人为礼。她一瞥之下,见送行的大都是武林中人,个个腰挺背直,精神奕奕,老者身后站着两警员。
她见了这一副势派,心中一动:“莫非又是哪派首脑到维京去参加武魁大会?”凝神瞧那老者时,见他两鬓苍苍,颔下老大一部花白胡子,但满脸红光,衣饰华贵,左手手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斑指,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发出晶莹之色。只听他大声说:“各位贤弟请回吧!”抱拳一拱,身形端凝,当真是稳若泰山。
岸上诸人齐声说:“恭祝老师一路顺风,为我九街派扬威京师。”老者微微一笑说:“扬威京师是当不起的,只盼九街派的名头不在我手里砸了也就是啦。”易点点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充沛,这几句话似是谦逊,但语气间其实甚为自负。
只听噼啪声响,震耳欲聋,湘江水上红色纸屑飞舞,岸上船中一起放起鞭炮。
易点点知鞭炮一完,大船便要开行,轻轻下马,拾起两片石子,往鞭炮上掷去。两串鞭炮都长逾两丈,石片掷到,顿时从中断绝,嗤唾声响,燃着的鞭炮坠入湘江,立时熄灭了。
这一来岸上船中人人耸动。鞭炮断灾,那是最大的不祥之兆。众人瞧得清楚,鞭炮是岸上这女郎用石片打断。六七名大汉立即奔近身去,将她团团围住,大声喝问:“你是谁?”“谁派你来捣乱混闹?”“打断鞭炮,是什么意思?”“当真吃了豹子胆、老虎心,竟敢来惹九街派的姚老师!”若非见她只是个美貌女子,早就拳脚齐挥,一拥而上了。
易点点深知韦陀门与八仙剑的武功底细,事先也练过他们的拿手招式,出手时成竹在胸,并不畏惧,这九街派却不知是什么来历,见众人声势汹汹,只得微笑说:“我用石子打水上的雀儿,不料失手打断炮仗,实在过意不去。对不起啦!”
众人听她语声清脆,一口外路口音,大家又七嘴八舌说:“失手打断一串,也还罢了,岂有两串一起打断之理?”“你叫什么名字?”“到界沟湾来干嘛?”“今日是黄道吉日,给你这么一混闹,唉,姚老师可有多不痛快!”
易点点笑着说:“两串炮仗有什么稀罕?再去买几串来放放也就是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钱,托在掌中,这些钱便买一百串鞭炮也已足够。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这女郎十分古怪,没人伸手来接。
易点点笑问:“各位都是九街派的弟子吗?这位姚老师是贵派掌门,是不是?他要到维京去参与武魁大会,是不是?”她问一句,众人便点一点头。易点点摇头说:“炮仗熄灭,**不祥。姚老师还是别去了,在家安居纳福的好。”
人群中一个汉子忍不住问:“为什么?”易点点神色郑重说:“我瞧姚老师神色不正,印堂上深透黑气,杀纹直冲眉梢。若去了维京,不但九街派威名扫地,姚老师怕还有杀身之祸。”众人一听,不由相顾变色。有的在地下直吐口水,有的高声怒骂,也有的窃窃私语,只怕这女子会看相,这话说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
众人站立处与大船船头相去不远,她又语音清亮,每句话都传入了姚老师耳中。他细**量易点点,见她身材苗条,体态婀娜,似乎并不会武,但适才用石片打断鞭炮,出手巧妙,劲道不弱,又见她所乘红马神骏英伟,实非常物,料想此人定是有所为而来,拱手问:“姑娘贵姓,请借一步上船说话。”易点点说:“我姓易,还是姚老师上岸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