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闵好乖
这句话触动了闵嘉庚的傲气,心想:“难道我便真的输于你了?”催动刀法,步步紧逼。此时大殿正中只余一段木柴兀自燃烧,听易点点说:“我这路鞭法招数奇特,可要小心了!”突然风雷之声大作,轰轰隆隆,不知她软鞭中如何竟能发如此怪声。闵嘉庚叫了声:“好!”先自守紧门户,要瞧明白她鞭法的要旨。忽听噼啪一声,殿中的一段柴火爆裂开来,火花四溅,火光中但见易点点容貌如花,脸生红晕,眼色温柔,全无敌意,目光中似怨似责,又似有些自怨自艾。闵嘉庚不明其意,一怔之下,火花隐灭,殿中黑漆一团。
这时雨下得更加大了,打在屋瓦上,唰唰作声,易点点的鞭声夹在其间,隆隆震耳。闵嘉庚虽然大胆,当此情景,也不禁栗栗自危,猛地里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中一转:“那日在龙溪普济寺中,朱金亚要举刀自杀,有一女子用指环打落我单刀。瞧那女子的身形手法,定是这位姑娘了。”想到此处,胸口更是一凉:“她跟我结伴同行,原来是意欲不利于我。”不知怎么,心中感到的不是惊惧,而是一阵失望和凄凉,意念稍分,手上便也略懈,刀头竟给软鞭卷住,险些脱手,忙运力回夺。
易点点究是女子,招数虽精,膂力却远不及闵嘉庚,闵嘉庚数年来勤修内力,内功已不下于一流高手,给他一夺之下,易点点手臂发麻,手腕外抖,软鞭松开刀头,鞭梢兜转,顺势点他膝弯的“阴谷穴”。闵嘉庚闪身避过,还了一刀。
这时古庙中黑漆一团,两人只凭对方武器风声招架。闵嘉庚全神戒备,心想:“单是这位姑娘我已难胜,何况还有朱家父子相助。”他料定易点点与朱金亚必属同党,今日显是落入了敌人圈套。
两人又拆数招,都是每一近身便遇凶险。闵嘉庚唰的一刀,翻腕急砍,易点点身子急仰,只觉冷森森的刀锋掠面而过,相距不过数寸,不禁一惊,察觉他下手已毫不容情,问道:“你真生气了么?”话声中似乎要哭了出来,显得又焦急,又失望,软鞭轻抖,向后跃开。
闵嘉庚说:“我没生气,你知道的,我心里对你好得很。”说话时凝神倾听朱家父子的所在,防他们暗中忽施袭击。易点点柔声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对你也这样。”突然软鞭甩出勾他足踝。这鞭来得无声无息,闵嘉庚猝不及防,跃起已自不及,忙伸刀在地下一拄,欲待挡开她软鞭,不料那软鞭一卷之后随即向旁急带,卸开了闵嘉庚手上抓力,轻轻巧巧便将单刀夺了去。
这下夺刀,招数狡猾,劲力巧妙,闵嘉庚暗叫不好,武器脱手,今日莫要丧生在这古庙之中,当下不守反攻,纵身前扑,直欺近身,伸掌抓她喉头。这招“鹰爪钩手”招数狠辣他生平从未用过。易点点只觉得一股热气凑近,敌人手指已伸到了自己喉头,此时软鞭已在外缘,若要回转挡架,又怎来得及?只得松手后仰,呛啷一响,刀鞭同时落地。
闵嘉庚一抓得手,第二招“进步连环”跟着迫击。易点点反手一指,戳中在闵嘉庚右臂外缘,黑暗中瞧不清对方穴道,这一指戳在肌肉坚厚之处,手指一拗,啊哟一声呼痛。闵嘉庚黑暗中闻到易点点身上淡淡香气,左臂伸出圈转,一个软软的身子已圈入臂中。易点点叫道:“放开我!”闵嘉庚一惊,松开手臂,向后跃开。易点点嗤嗤一笑,称赞:“小闵,好乖!”
两人这么一来,出手顿时懈了,虽在黑暗中赤手搏拳,都不欲伤了对方,均是守御多,进攻少,一边打,一边便伺机去抢地下武器。数招一过,闵嘉庚随即想起,这般斗下去,必给朱家父子逃了,手上又即加劲。易点点心下一惊,暗想:“他怎么忽然又如此凶狠?”
她自出哈克斯以来,会过不少好手,却以今晚这一役最称恶斗,突然身法一变,四下游走,再不让闵嘉庚近身。闵嘉庚见对方既不紧逼,当下也不追击,只守住了门户,侧耳静听,要查知朱家父子躲在何处,立即发掌先将两人击毙。但易点点奔跑迅速,衣襟带风,掌力发出来也是呼呼有声,竟听不出朱家父子的呼吸。易点点心想:“他如再抱住我,我便不叫放开!瞧他怎么样?”可是闵嘉庚竟不再迫近,心下微感失望。
闵嘉庚寻思:“她既四下游走,我便来个依样葫芦。”当下从东至西,自南趋北,依着大四象方位斜行直冲,随手胡乱发掌,朱家父子撞上了,不死也得重伤,便算不撞上,一架一闪,便可发觉他父子藏身所在。
两人本来近身互搏,此时突然各自盲打瞎撞,似乎互不相关,但只要有谁跃近武器跌落处,另一人立即冲上阻挡,数招一过,又各避开。
闵嘉庚在殿上转了一圈,没发觉朱家父子的踪迹,心想:“莫非他已溜到了后殿?不对不对!眼下彼强我弱,他三人合力齐上,足可制我死命。定是他正在暗中另布陷阱,诱我入彀。大丈夫见机而作,今日先行脱身,再图后计。”慢慢走向殿门,要待伺机跃出。忽听呼啦一响,一股极猛烈的劲风扑面而来,黑暗中隐约瞧来,正是一个魁梧的人形扑到。闵嘉庚大喜,叫声:“来得好!”双掌齐出,砰的一声,正击在那人胸前。这两掌他用上了十成之力,朱金亚当场便得筋折骨断,立时毙命。
但手掌甫与那人相触,便知上当,着手处又硬又冷,掌力既发,便收不回来,四下里泥屑纷飞,瑟瑟乱响,扑来的竟是庙中神像。又是砰砰一声巨响,神像直跌出去,撞在墙上,顿时碎成数截。易点点称赞:“好重的掌力!”这声音发自山门之外,跟着呛啷啷一响,却是软鞭与单刀都已为她抢去。
闵嘉庚寻思:“武器遭夺,该当上前续战,还是先求脱身?”对方虽是少女,但武功强极,实在轻忽不得,各持武器相斗尚且难分上下,现下她有软鞭,自己只余空手,势所不敌,何况她尚有帮手?念头甫在心中一转,忽听马蹄声响,易点点叫问:“朱老总,怎么就走了?可太不够朋友了!”雨声中马蹄声又响,听她上马追去。
闵嘉庚暗叫:“罢了,罢了!”这下可说一败涂地。虽想朱金亚的徒弟亲友尚在左近,若要出气,定可追上杀死一批,但罪魁已去,却去寻这些人的晦气,不是英雄所为。他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了适才熄灭的柴火,环顾殿中,只见清光神像右边护法的头断臂折,碎成数块,四下里白米柴草撒满了一地。庙外大雨兀自未止。
他瞧着这番恶斗的遗迹,想起适才凶险,不由暗自心惊,看了一会,坐在神坛前的木拜垫上,望着一团火光,呆呆出神。想到明明已将这娇美的姑娘抱在手里,却又放了她,只赚得她赞一句“小闵,好乖!”心想:“哼哼!要是我不乖,那又怎样?”又想:“这位姑娘与朱金亚必有瓜葛,那是确定无疑的了。朱金亚既有如此强援,再加上在龙溪人多势众,制我足足有余,却何以要毁家出走?他们今日在这古庙中设伏,我已中计,倘若齐上围攻,我大有性命之忧,何以既占上风,反而退走?瞧那朱金亚的神情,两次自戕,半点不假,那么这姑娘暗中相助,或许他事先并不知情。”
再想起易点点武功渊博,智计百出,每次与她较量,总给她抢了先招。适才黑暗中激斗,唯恐惨败,将她视作大敌,此时回思,想起她甜美的笑容、俏皮的说话,忍不住嘴角边忽露微笑,胸中柔情暗生:“我说:‘我心里对你好得很。’她接着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对你也这样。’难道……难道她心里真也对我好得很?”不由一阵狂喜。
不禁想到:“我跟她狠斗之时,出手当真是毫不留情?”这一问连自己也难回答,似乎确已出了全力,但似乎又未真下杀手。“当她扑近劈掌之时,我那‘穿心锥’的厉害杀招为何不用?我一招上马刀砍出,她低头避过,我为什么不跟着使‘霸王卸甲’?闵嘉庚啊闵嘉庚,你是怕伤着她啊。”突然心中一动:“她那一鞭刚要打到我肩头,忽地收转,那是有意相让呢,还是不过凑巧?还有,那脚踢中了我左腿,何以立时收力?”
回忆适才招数,细细析解,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丝甜意:“她决不想伤我性命!她决不想伤我性命!难道……难道……她心里当真对我好得很?”想到这里,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腹中饥饿,提起适才踢翻了的铁锅,锅中还剩着些白米,将倒泻在地的白米抓起几把,在大雨中冲去泥污,放入锅中,生火煮了起来。
过不多时,锅中渐渐透出饭香,他叹了一口长气,心想:“倘若此刻我和她并肩共炊,那是何等风光?又若今后数十年,我得能时时和她良夜并肩共炊,那就胜过神仙了。偏生朱金亚这恶贼闯进庙来。”转念一想:“与朱金亚狭路相逢,原是佳事。我胡思乱想,可莫误入了歧途。”心中暗自警惕,但易点点巧笑嫣然的容貌,总是在脑海中盘旋来去,米饭渐焦,竟自不觉。
就在此时,庙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庙门轻轻推开。闵嘉庚大喜,跃起身来,心想:“她回来了!”
火光下却见进来两人,一个是身形瘦削的老者,脸色枯黄,正是在衡阳枫叶庄见过的杨群,另一人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妇。
杨群一只手用青布缠着,挂在颈中,显是受了伤。那少妇走路一瘸一拐,腿上受伤也自不轻。两人全身尽湿,模样狼狈。闵嘉庚正待开口招呼,杨群漠然向他望了一眼,向那少妇说:“你到里边瞧瞧!”少妇应了声,从腰间拔出单刀,走向后殿。杨群靠在神坛上喘息几下,突然坐倒,侧耳倾听庙外声息。
闵嘉庚见他并未认出自己,心想:“那日枫叶庄比武,人人都认得他和点点。我杂在人群中,这样一个乡下小子,他自不会认得了。”揭开锅盖,焦气扑鼻,却有半锅饭煮得焦了。闵嘉庚微微一笑,伸手抓了个饭团,塞在口中大嚼,料想杨群见了自己这副吃饭的粗鲁模样,更当不会在意。
过了片刻,那少妇从后殿出来,手中执着一根点燃的柴火,向杨群说:“没什么。”杨群吁了口气,显得戒备之心稍懈,闭目倚着神坛养神,衣服上的雨水在地下流成了一条小溪流,水中混着鲜血。那少妇也筋疲力尽,与他偎倚在一起,动也不动。两人神情似是对夫妇,只是年纪又不称。
闵嘉庚心想:“凭着杨群的功夫,武林中该当已少敌手,怎会败得如此狼狈?可见江湖间天上有天,人上有人,委实大意不得。”便在此时,隐隐听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
杨群霍地站起,伸手到腰间一拉,取出一件武器,是一条链子短枪,说道:“青叶,你快走!我留在这儿跟他们拼了。”又从怀里取出一包尺来长之物,交在她手里,低声说:“你送去给他。”那少妇是他续弦倪青叶,听这话眼圈儿一红,说道:“不,要死便死在一起。”杨群生气说:“咱们千辛万苦,负伤力战,为的是何来?此事若不办到,我死不瞑目,你快从后门逃走,我来缠住敌人。”倪青叶兀自恋恋不肯便行,哭着说:“你我夫妻一场,我没好好服侍你,便这么……”杨群顿足说:“你给我办妥这件大事,比什么服侍都强!”左手急挥说:“快走!”
闵嘉庚见他夫妻情重,难分难舍,心中不忍,暗想:“这杨群为人正派,不知是什么人跟他为难,既叫我撞见了,可不能不理。”
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住,听声音共是三匹坐骑,两匹停在门前,一匹绕到了庙后。杨群脸现怒色说:“给人家堵住了后门,走不了啦!”倪青叶四下一望,扶着丈夫,爬上神坛,躲入神龛,向闵嘉庚做个手势,满脸求恳,请他不可泄露。
神龛前的黄幔垂下不久,庙门中便走进两个人来。闵嘉庚仍坐在地,抓着饭团咀嚼,斜目向那两人瞧去,饶是江湖上的怪人见过不少,此刻也不禁一惊。这两人双目向下斜垂,眼成三角,一大一小,鼻子大而且扁,鼻孔朝天,相貌难看已极。
两人向闵嘉庚瞧了瞧,并不理会,一左一右,走到后殿,不多时重又出来,院子中轻轻一响,一人从屋顶跃下。原来当两人前后搜查之际,堵住后门那人已跃在屋顶监视。闵嘉庚心想:“这人的轻功好生了得!”人影一晃,那人也走进殿来。
三人除下身上披着的油布雨衣,闵嘉庚又是一惊,三人披麻戴孝,穿的是毛边粗布丧服,草绳束腰,麻布围颈,当是刚死了父母,正在服丧。大殿上全凭一根柴火照明,雨声淅沥,凉风飕飕,吹得火光忽明忽暗,将三个人影映照在墙壁之上,倏大倏小,宛似鬼魅。
只听最后进来那人说:“所长,男女两个都受了伤,又没坐骑,照理不会走远,左近又没人家,却躲去了哪里?”那年纪最大的人说:“多半躲在什么山洞草丛中。咱们休嫌烦劳,到外面搜去。他们虽伤了手足,但伤势不重,那老头手下着实厉害,需要小心。”另一人转身正要走出,突然停步,问闵嘉庚:“喂,小伙子,你有没见到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堂客?”闵嘉庚口中嚼饭,惘然摇摇头。
那所长四下瞧了瞧,见地下七零八落地散满了箱笼衣物,一具神像又在墙脚下碎成数块,心中起疑,仔细察看地下的带水足印。
杨群夫妇冒雨进庙,足底下自然拖泥带水。闵嘉庚眼光微斜,已见到神坛上的足迹,忙说:“刚才有好几个人在这里打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清光娘娘也打在地下。有的逃,有的追,都骑马走了。”
第三人走到廊下,果见有许多马蹄和车轮的泥印,兀自未干,相信闵嘉庚之言不假,回进来问:“他们朝哪边去的?”
闵嘉庚说:“好像是往北去的。我躲在桌子底下,也不敢多瞧……”第三人点点头说:“是了!”取出一沓钱抛在闵嘉庚身前说:“给你的!”闵嘉庚连称:“多谢,多谢。”拾起不住抚摸,脸上显得喜不自胜,心想:“这三人恶鬼一般,武功不弱,要是追上了朱金亚他们,乱打一气,倒是一场好戏。”
一人说:“所长,长健,走吧!”三人披上雨衣,走出庙门。闵嘉庚依稀听到一人说:“这中间的诡计定然厉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抢在前头……”又一人说:“倘若截拦不住,不如赶去报信。”先前那人说:“唉,咱们的话他怎肯相信?何况……”这时三人走入大雨中,以后的话声给雨声淹没,再听不到了。
闵嘉庚心中奇怪:“不知是什么厉害诡计?又要去给谁报信了?”听神龛中喀喇几声,倪青叶扶着杨群爬下神坛。日前见他在枫叶庄与易点点比武,身手何等矫捷,此时便爬下一张矮矮神坛,也颤巍巍的唯恐摔跌,闵嘉庚心想:“怪不得他受伤如此沉重。那三个恶鬼联手进攻,原也难敌。”
杨群下了神坛,向闵嘉庚行下礼去,说道:“多谢小兄弟救命大恩。”闵嘉庚连忙还礼,他不欲透露身份,仍装作乡农模样,笑着说:“那三个家伙强横霸道,凶神恶煞一般,开口便是小子长、小子短的,我才不跟他们说真话呢。”杨群说:“我叫杨群,她是我老婆。小兄弟你贵姓啊?”闵嘉庚心想:“你既跟我说真姓名,我也不能瞒你。但我的名字可不像乡农。”便说:“我姓闵。”
杨群说:“闵兄弟心地好,将来后福无穷……”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咬牙忍痛。倪青叶着急问:“怎么啦?”杨群摇了摇头,倚在神坛上不住喘气。
闵嘉庚心想他夫妇二人必有话说,自己在旁不便,说道:“我到后边睡去。”点了一根柴火,走到后殿。
火光下瞧着铺在神坛上的那堆稻草,不禁呆呆出神,没多时之前,易点点还睡在这堆稻草上,想不到变故陡起,玉人远去,只剩下夜雨凄凄,古庙寂寂,不知日后是否尚能相见一面?
过了良久,手中柴火爆了个火花,才将思路打断,猛然想起:“啊哟不好,我那本《北斗秘籍》已给她盗了去!此刻我尚能跟她打成平手,等她瞧了我的秘籍,那时我每招每式她都了然于胸,岂非一动手便能制我死命?”满胸柔情,顿时化为惧意,一抛柴火,颓然倒在地下稻草上。
一躺下去,刚好压在自己的背包上,觉得背包似乎大了许多。他本来将背包当作枕头,后来听到朱金亚话声,出去寻仇,那背包该当仍留在头边,此刻却移到了腰下。闵嘉庚大是奇怪,心想:“杨群夫妇与三鬼都到后殿来过,难道他们动了我背包?”晃火折再点燃柴火,打开背包一看,不由呆了。
只见除了原来的衣物零钱外,多了一套外衣、一套衬里衣裤、一双鞋子、一双袜子。这些衣裤鞋袜本是他的,那日给易点点推入泥塘,下河洗澡时除了下来,便都给她取了去。想不到此时衣裤鞋袜都已洗得干干净净,衣袖上原有的一个破孔也已缝补整齐。他翻开衣服,那本《北斗秘籍》正在袋中,整整齐齐,全无残缺,顿时大为宽心。秘籍旁放着一只绣着玉凤的金钗。
这金钗制作得极是精致,纹路细密,那绣着的玉凤更是通体晶莹,触手生温。
闵嘉庚呆了半晌,包上背包,手中却拿了那只金钗,吹灭柴火,躺在稻草堆里,思潮起伏:“若说她对我好,何以要救朱金亚,竭力跟我作对?若说对我不好,这金钗,这洗干净、缝补好的衣服鞋袜又为了什么?”
一时睁大了双眼,哪里还睡得着?黑暗中依稀闻到易点点身上的淡淡幽香,伸出臂去,似乎抱到了她软软的腰肢,心想:“我抱住了她,她叫我放开,我便放开!她如心里当真对我好得很,那么叫我放开是假的,我是个大傻瓜,其实不该放开,我好后悔。她叫我放开,此刻后不后悔呢?”
突然殿门口火光闪动,杨群手执柴火,靠在妻子臂上,缓缓走进后殿,说道:“还是在这儿睡一会吧。”说着径往神坛走去,瞧模样便要睡在易点点刚才睡过的稻草中。闵嘉庚年轻人心性,一见大急,忙说:“老先生,你爬上爬下不便,在地下睡方便得多,我的铺位让你。”提起背包,奔到神坛旁边,伸脚跨上,抢先在稻草堆中躺下了。杨群称谢说:“小兄弟心地真好。”
闵嘉庚躺在稻草中,隐约闻到一股淡淡幽香,也不知是出于自己想象,还是易点点当真留下了香泽,一时又喜又愁,又伸手去抚摸怀中那只金钗,不由心情荡漾,神驰远方蹄声。
过了一会,忽听杨群低声说:“青叶,这位小兄弟为人真好,咱夫妇俩须好好报答他才是。”倪青叶说:“是啊,若不是他一力遮掩,这庙中躺着的,那就是咱夫妻的两具尸首啦。”杨群叹了口气说:“适才当真险到了极处,大化三鬼若要为难这位小兄弟,我便拼了老命不要也得救他。”倪青叶说:“这个自然,这位小兄弟虽只是个寻常乡下青年,不是江湖道的,但将心比心,别人以侠义心肠相待,我们便得以侠义心肠报答。这位小兄弟虽不会武艺,为人却胜过不少江湖豪杰呢。”
杨群说:“低声!莫吵醒了他。”接着低低唤了几声:“小兄弟!小兄弟!”闵嘉庚并没睡着,听他们极力夸赞自己,料知他又要开口称谢,未免不好意思,假装睡熟,并不答应。倪青叶低声说:“他睡着了。”隔了一会,杨群又低声问:“青叶,刚才我叫你独自逃走,你怎不走?”语气中大有责备之意。
倪青叶黯然说:“唉!你伤势这么重,我怎能弃你不顾?”杨群说:“自从我那老伴过世后,我只道从此一世孤苦了。不料有你跟着我,对我又这般恩爱。我又怎舍得跟你分开?可是你知这封信干系何等重大,若不送到射阳名侠手中,不知有多少仁人义士要死于非命……”
闵嘉庚听到“射阳名侠”四个字,心中一凛。他知秦英豪与自己父亲生前有莫大牵连,据江湖传言,自己父亲便死在他手中,但每次询问抚养自己长大的王辉,他总说此事截然不确,现下自己年纪尚小,将来定会原原本本地详述经过。王辉自跟闵嘉庚在温家堡脱险后,便到山阳一个偏僻乡村隐居,平时闵嘉庚也极少前去探访,生恐曹虎跟踪追索《北斗秘籍》,反而害了王辉。闵嘉庚武艺未成,也不知是否有把握敌得过曹虎,因此父仇详情也未得王辉告知。
闵嘉庚当年在温家堡中,曾跟秦英豪有过一面之缘,但觉他神威凛凛,当时幼小的心灵中对他大为钦服。直到此时,生平所遇的人物中真正令他心折的也只王万户与秦英豪两人而已。王万户和他拜了把子,秦英豪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眼角也没瞥过他一下,然而每次想到此人,总觉为人该当如此才算英雄豪杰。
倪青叶低声说:“禁声!此事机密万分,便在无人之处,也不可再说。”杨群说:“是啦!咱们这番奔走,是为了无数仁人义士,实无半点私心在内。皇天有灵,定须保佑咱们成功。”这几句话正气凛然。闵嘉庚暗暗佩服,心想:“这是侠义之事,不管秦英豪于我有恩还是有仇,我定当相助杨群将信送到。”
两夫妻此后不再开口。过了良久,闵嘉庚朦朦胧胧,微有睡意,合上眼正要入睡,忽听北面又有马蹄声响,三鬼骑马去而复回。闵嘉庚微微一惊:“这三人再回庙来,此番杨群定难躲过,不如我到庙外去打发了他们。便算不敌,也好让他们夫妇趁机逃走,去送那封要紧书信。”将背包缚在背上,轻轻溜下神坛,走出庙门,向三鬼的坐骑迎去。
此时大雨已停,路面积水盈尺,闵嘉庚践水奔行,片刻之间,黑暗中见三骑马头尾相接地奔来,看身形正是三鬼。他在路中一站,双手张开,大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当头的王长健哑然失笑,喝道:“哪里钻出来的小蟊贼!”一提马缰,纵马便往闵嘉庚身上冲来。闵嘉庚左手倏地伸出,抓住马缰一勒,那马这一冲不下数百斤之力,但给他一勒,顿时倒退几步。他跟着使出借力之技,顺着那马倒退之势,连送带掀,一匹高头大马竟尔站立不定,砰的一声,翻倒在地。总算王长健见机得快,先自跃在路边。
这一来,三鬼尽皆骇然,王超然与曹灿同时下马,三人手中已各拿着一件奇形武器。这时即将黎明,但破晓之前,有一段短短时光天色更暗,兼之大雨虽停,满天黑云迄未消散,闵嘉庚虽睁大了眼睛,仍瞧不清三人手中是什么武器。
一人粗声粗气说:“大化三鬼路经贵地,未曾登门拜访,极是失礼。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他三人听闵嘉庚口音稚嫩,知他年岁不大,本来丝毫没放在心上,待见他勒推之下,竟将一匹健马掀翻在地,这功夫非同小可,不由耸然动容。王超然出口叫字号,言语中颇具礼敬。闵嘉庚虽滑稽多智,生性却非轻浮,听对方说话客气,便说:“在下姓闵,没请教三位大号。”
王超然心想:“大化三鬼名满天下,武林中谁不知闻?你听了‘大化三鬼’四字,还要询问名号,见识可也忒浅了。”回答:“在下王超然,这二位是曹灿、王长健。我三人有急事在身,请闵兄让道。闵兄既在此处开山立柜,我们回来,定当专诚道谢。”说着将手一拱。以他一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对后辈说话如此谦恭,也算难得之极了,只因闵嘉庚一出手显露了极强武功,知此人难斗,又想他未必孤身一人,若另有师友在侧,就更加棘手。
闵嘉庚抱拳还礼说:“王师傅太过多礼。晚辈年轻,愧不敢当,得罪莫怪。三位可是去找那杨群夫妇么?”言语也极尽礼敬。
这时天色渐明,三鬼已认出这眼前之人便是适才在清光祠所见的乡下青年。三鬼互瞧了一眼,均想:“这次可走了眼啦,原来这小子跟杨群夫妇是一路。”
晨光裹微中,闵嘉庚也已瞧明白三鬼手中的奇形武器。但见王超然手执一块尺许长的铁牌,上面隐约刻着字;曹灿拿的是根哭丧棒;王长健手中的物件更加奇怪,竟是一杆插在死人灵座上的招魂幡,在晨风之中一飘一荡,模样诡异。三人相貌丑陋,衣着怪异,再经这三件凶险的武器一衬,不用动手已令人神为之夺。闵嘉庚只怕他们突然发难,自己可不知这三件奇门武器的厉害处,全神戒备,不敢稍有怠忽。
王超然问:“阁下跟杨群老师怎生称呼?”闵嘉庚说:“在下和杨师傅今日是第二次见面,素无渊源。只是见三位相逼过甚,想代他说一个情。老话说得好:能罢手时便罢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杨家夫妇既已受伤,三位便容让几分如何?”
曹灿心中急躁,暗想在此耗时已久,莫要给杨群趁机走了,当下向王超然使个眼色,慢慢移步,便想从闵嘉庚身旁绕过。
闵嘉庚双手一张说:“三位跟杨师傅有什么过节,在下全不知情。但那位杨师傅有要事在身,且让他办完后,三位再找他晦气如何?那时在下事不干己,自不敢冒昧打扰。”王超然怒道:“我们就是不许他去办这件事。你到底让不让道?”
闵嘉庚想起杨群夫妇对答之言,说那通书信干连无数仁人义士的性命,见三鬼形貌凶狠,装扮和武器都极尽诡异,虽不知他三人来历,料想不见得是什么好人,看来若不动手,此事难以善罢,哈哈一笑说:“要让路那也不难,只须买路钱三万。”
曹灿大怒,一摆哭丧棒,上前便要动手。王超然左手一拦说:“且慢!”探手入怀,取出四只元宝说:“这里三万足足有余,便请取去。”曹灿叫道:“所长,你干什么?”他想大化三鬼怎能对一个后辈如此示弱?但王超然知事机急迫,非赶快将杨群截下不可,事有轻重缓急,闵嘉庚这样个无名青年,合三鬼之力胜之不武,稍有耽搁,便误了大事,因此听他说要买路钱,便取了给他。
这招可也大出闵嘉庚的意料之外,他笑嘻嘻摇了摇头,并不伸手去接,说道:“多谢,多谢!王师傅说这四只元宝不止三万,可是晚辈的定价只是一万一位,三位共是三万,倘若多取,未免太不公道。这样吧,咱们同到前面县城,找一家五金店,请老板秤了剪开,晚辈只要三万,不敢多取一分一毫……”
三鬼听到此处,垂下的眉毛都竖上来。王超然将元宝往怀里一放,说道:“你们先走。”向闵嘉庚叫道:“亮家伙吧。在下讨教老弟高招!”
闵嘉庚见他神闲气定,实是个劲敌,自己单刀已给易点点抢走,此时赤手空拳斗他三人,只怕难以取胜。他一想到易点点,心中微微一甜,但随即牙齿一咬,心想若非你取去我武器,此时也不致处此险境,见曹灿、王长健要从自己身侧绕过,却如何阻挡?心念动处,倏地侧身抢上两步,右拳伸出,砰的一声,击在王超然所乘的黄马头顶。这一拳他使了重手法,附有内力。那黄马立时脑骨碎裂,委顿在地,一动也不动地死了。
这下先声夺人,三鬼都是一呆。闵嘉庚顺手抓起黄马的马鞍,微一用力,马肚带已然迸断,他将马鞍挡在胸前,双手各持一根镫带,说声:“得罪了!只因在下未携武器,只好借这马鞍一用,请三位前辈见谅。”说着左手的铁镫挥出,袭向曹灿面门,右手铁镫横击王长健右胁,双链齐出,拦住两人去路。
三鬼又惊又怒。三鬼本来都使判官笔,但八年前败于秦英豪手下,引为奇耻大辱,从此弃笔不用,三人各自练了一件奇形武器,八年苦练,武功大进,满心要以新武器去和秦英豪再决雌雄,岂知在这穷乡僻壤之间,竟受这无名青年的拦阻。王超然一声呼啸,曹灿、王长健齐啸相应,啸声中阴风恻恻,寒气森森。闵嘉庚听了,不由心惊,见三人举起铁灵牌、哭丧棒、招魂幡分自三面攻上,当即将马鞍护在胸前当作盾牌,双手舞动铁镜,便似使着一对流星锤,居然有攻有守。
他拳脚和刀法虽精,却不似易点点般精通多家门派武功,这流星锤的功夫他从未练过,只仗着心灵手快,武学根底高人一等,这才用以施展抵挡。虽说一法通,万法通,武学高强之士即令只一竹一木在手,亦能用以克敌护身,但三鬼究是一流好手,以本身功力而论,每人均较他深厚。幸好他全然不会流星锤的招术,这才与人拆了二三十招,尚未落败。
三鬼见多识广,见闵嘉庚拿了两只马镫当作流星锤使,便即着意辨认他的武功家数。见他右手马镫横击而至,心想这是山东青州张家流星锤法中的一招“白虹贯日”,左手马镫也必顺势横击。哪知闵嘉庚见曹灿的哭丧棒正自下向上挑起,头顶露出空隙,当即抖动马镫,当头压落。三鬼心中奇怪:“这是什么家数?”
闵嘉庚见曹灿举棒封格,右手马镫径向王长健扫去。三鬼暗暗点头,心想:“是了,原来他是陕西延州陈老师门下,这下‘扬眉吐气’,下半招定是将双镫当胸直荡过来了。”三鬼见过他推马击马,膂力沉雄,倘若双锤当胸直荡,那可大意不得,当下各举武器挺在胸间,齐运真力,要硬接硬架他这一荡。不料闵嘉庚全不知“扬眉吐气”是什么招数,见三鬼举武器护胸,双镫蓦地下掠,击向三鬼下盘。三鬼吓了一跳:“怎么用起‘翻天覆地’的招数来?”
王长健一边招架,一边叫问:“喂,太原的流星赶月徐老师是你什么人?莫非大水冲倒龙王庙么?”原来山西太原徐世丰善使流星双锤,江湖人称“流星赶月”,跟王超然是莫逆之交,那“翻天覆地”的招数正是他门中的单传绝技,别家使流星锤的决不会用。闵嘉庚误打误撞,这招使得依稀仿佛,他听王长健相询,笑着说:“徐老师是我师弟。”跟着双镫直挥过去。王长健心想徐老师做你爷爷也勉强做得了,怎能是你师弟?呸了一声,骂道:“浑小子胡说八道!”
三鬼见他马镫的招数神出鬼没,没法摸准他武学师承,均自奇怪:“我们哪家哪派的流星锤没见过?这小子可当真邪门了。”本来动手过招,若能识得对方武功家数,自能占敌机先,但三鬼连猜几次全都猜错,心神乱了,所使的招数竟大不管用。皆因闵嘉庚神拳毙马,使三人心有所忌,否则也用不着辨认他家数门派,一上手便各展绝招,闵嘉庚早已糟了。
二十余招之后,三鬼见他双镫的招数虽奇,威力却也不强,于是各展八年来苦练的绝技,牌、棒、幡三件奇形武器的怪招源源而发。王超然的灵牌是镔铁铸成,走的全是刚猛路子,硬打硬砸,闵嘉庚此时看得清楚,牌上写的是“一见生财”四字。王长健的招魂幡却全是柔功,那幡子布不像布,革不像革,马镫打上去时全不受力,但若给幡子拂中身体,想来滋味必定极不好受。曹灿的哭丧棒却介乎刚柔之间,大致是杆棒的路子,又杂着鞭锏的家数。三鬼武器不同,三件武器的木柄仍当判官笔使,可用以点穴打穴,刚柔相济,互辅互成。闵嘉庚暗暗叫苦,情知再斗下去非败不可,突然双掌回转,托在马鞍后向外急推。呼的一声响,马鞍疾飞而前。
三鬼急跃闪开,不知他又要出什么怪招。
闵嘉庚大声说:“晚辈本是好心劝架,不敢跟三位前辈当真动手,因此赤手空拳没带武器,使这马鞍子怎斗得过三位当世英雄?今日晚辈认输。”说着闪身让在道旁。
三鬼明知他出言相激,但因要事在身,不愿跟他纠缠。王长健便说:“好吧,下次你取得趁手武器,我们再领教高招。”闵嘉庚笑着说:“我倒有个妙法,就只恐你们不敢跟我比试。”三鬼再也忍耐不住,齐声说:“你划下道儿吧!”王超然说:“我两个兄弟在这里领教,在下却要少陪。”说着纵身跃起。
闵嘉庚跟着跃起,双手在空中一拦。王超然没想到他身法竟如此迅捷,抖动铁牌,迎面打去。闵嘉庚拳脚功夫却胜他甚多,不闪不避,身未落地,右手已跟着回转,抓住了他右腕,轻抖急扭,王超然手中铁牌竟险些给他夺去。
曹灿、王长健齐吃一惊,分自左右攻到,相助王超然。闵嘉庚一声长笑,向后跃开丈许,顺势在道旁一株松树上折了根树枝,说道:“三位前辈敢不敢试试我的刀法?”
王超然这一下虽没给他夺去铁牌,但手腕已给扭得隐隐生疼,更增了三分疑惧,暗想:“这青年实非寻常,我若孤身去追马老头,留下曹灿、王长健在此,可放心不下,须合三人之力先料理了他。纵有耽搁,也说不得了。”曹灿见闵嘉庚手中拿了一根四尺来长的松枝,不知捣什么鬼,眼望王超然,听他的主意。
王超然沉住了气说:“阁下要比刀法,可惜我们也没携单刀,否则倒也可以奉陪。”闵嘉庚说:“咱们素不相识,自无梁子仇怨,比武只求点到为止,是也不是?”王超然说:“不错!”闵嘉庚用左手折去松枝上的桠叉细条,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枝条,说道:“这松枝便算是一柄刀,三位请一起上来。咱们话说在先头,这松枝砍在何处,便算是钢刀砍中了。三位名满武林,说话想必算数?”
王超然见他如此托大,更是有气,大声说:“大化三鬼信义之名早著江湖,那时你这位小兄弟可还没出世吧?”闵嘉庚说:“如此最好,看刀吧!”举起松枝,唰的一招横砍。曹灿自后抢上,提棒便打。闵嘉庚斜跃避开,松枝已斩向王长健颈中。王长健倒转幡杆,往他松枝上砸去,同时王超然的铁牌也已打到。
北斗刀法真有鬼神莫测之变,闵嘉庚又练得熟了,一将那松枝当作刀使,立时招招抢攻在三人之间穿插来去,砍削斩劈,一根小小松枝,竟显出了无穷威力。三鬼越斗越奇,见他这松枝决不与三般武器碰撞,但乘瑕抵隙,招招都砍向自己要害。给松枝击中虽然无碍,但有约在先,决不能让它碰到身体。曹灿焦躁起来,挥棒横扫,猛砸闵嘉庚胫骨。三鬼每一招都互相呼应,只待闵嘉庚跃起相避,王长健的招魂幡便从他头顶盖落,曹灿的铁牌则猛击他右腰。哪知闵嘉庚并不跃起,反抢步上前,直欺入怀,手起枝落,松枝已击中曹灿左肩。
这招迅速异常,凌厉之极,那松枝如换成了钢刀,曹灿的一条左臂不免便给卸下。这松枝的一击自然伤他不着什么,但曹灿面色大变,叫道:“罢了,罢了!”将哭丧棒往地下一抛,垂手退开。
王超然、王长健心中寒了,牌幡舞得更紧,各施杀招,只盼能将闵嘉庚打中,扯个平手。但过不数招,王超然颈中给松枝一拖而过,王长健却右腿上让松枝划了一下。两人相顾惨然,同时抛下武器。突然王超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闵嘉庚见他们信守约言,暗想他们虽然长相凶恶,说话倒做得准。他自知并未下手打伤王超然,他口吐鲜血,定是急怒攻心所致,心下颇感歉疾,抱拳拱手说:“晚辈得罪了!”王长健“哼”了声说:“阁下武功了得,佩服,佩服!只是年纪轻轻,不走正途。可惜了一副好身手。”闵嘉庚愕然问:“我怎么不走正途了?”曹灿怒道:“还跟他说些什么!”扶起王超然骑上马背,牵着缰绳便走。
三件奇门武器抛在水坑中,谁都没再去拾。
闵嘉庚见三人掉头不顾而去,地下剩下一匹死马,三件武器,心中颇有感触,瞧了好一阵子,这才回向古庙。
走进庙中,前殿后殿都不见杨群夫妇,知他二人已乘机远去,想起刚才做了一件好事,不禁自感得意,又想:“秦英豪不知住在何处?江湖传闻此人武功不知如何了得?”这人与自己过世了的父亲有莫大关连,当日温家堡一见,自己秘籍的头上两页,也是凭着他的威风才得从曹虎手中取回,此后时时念及,此刻很想跟着杨群夫妇去瞧瞧,但说不定易点点去而复回,又说不定她回来是找寻自己,竟舍不得就此远离这清光神祠。
他低头寻思,又从故道而回,走到适才与三鬼动手之处,见地下的三件奇门武器已然不见,那匹死马却兀自横卧在地。他大是奇怪:“我这一来一去只片刻间的事,这时天色尚早,不会有过路人顺手捡去,难道三鬼去而复回么?”
他在四处巡视,不见有异,一路察看,终于在离相斗处十余丈的一株大树干上,看到一个污泥的足印。这足印离地一丈有余,印在树干不向道路的一面,若非细心检视,决不会看到。足印的污泥甚湿,当是留下不久,而足印的鞋底纤小,又显是女子鞋印。
他心中一动:“难道是她?我和三鬼相斗之时,她便躲在树上旁观?”想到这里,一颗心砰砰乱跳,立即纵身而起,攀住一根树干翻身上树,果然在一根横枝之上,又见到两个并列的女子湿泥足印,在横枝之旁,却有一根粗大树枝给踏断了,断痕甚新。他反感疑惑:“倘若是她,以她轻身功夫,绝不会踏断这根树枝。”再攀上看时,只见另一根横枝上又有两只并列的男子脚印。他心中疑窦立时尽去,却不由一阵失望怅惘:“原来是杨群夫妇在这里偷看。”
然而心中刚明白了一个疑窦,第二个、第三个疑窦跟着而来:“他二人身负重伤,怎能蹿高躲在此处,我竟丝毫没察觉?三鬼既去,他们怎又不出声跟我招呼?”转念一想:“啊,是了。他们只道我不会武艺,但忽见我打败三鬼,心中起疑,怕我于他们不利,因此不敢露面。江湖险恶,处处小心在意,原是前辈风范。又何况他们有要事在身,怎能大意?”
想到这里,便即释然,见两排带泥足印在草丛间向东北而去,他起了好奇之心,顺着足印向前追踪,心中又生妄念:“我这般跟踪,说不定运气好,竟又能碰到她。”
整夜大雨后遍地泥泞,这一男一女足印清晰,跟随毫不费力,见两对足印始终避开道路,在草丛间曲曲折折穿行。跟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小镇,镇外足迹杂沓,再也分不清楚了。
闵嘉庚心想:“他二人饿了一晚,此时必要吃饭,倘若他们只买些馒头点心,便穿镇而去,就不易追寻了。”在镇口的山货店里买了一件蓑衣、一顶斗笠,穿戴起来,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走到镇上几家饭店和骡马行去探视。
瞧了几家都不见影踪,这镇不大,转眼便到头,正要回身去买饭吃,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大嫂,有针线请相借一使。”正是倪青叶的声音。
他低头从斗笠下斜眼看去,见话声是从一家民居中发出,心想:“他夫妇怕敌人跟踪,是以不敢住店。”又想:“瞧他们这等严加防备的模样,只怕除了三鬼,尚有极厉害的对头。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索性暗中保护,务必让他们将信送到秦大侠手中。”回头不到七八家门面,正是一家小客店,便要一间房住了,一直注视杨群借住的那家人家。
直到傍晚,杨群夫妇始终没再露面。闵嘉庚心想:“前辈做事当真仔细,他们定要待天黑透了方才启程。”心中又甚焦急:“不知点点会不会回清光祠找我?”二更时,望见杨群夫妇出来,疾奔出镇,脚步迅捷,显然身上并未受伤。
闵嘉庚心想:“原来他们先前受伤全是假装,不但瞒过了三鬼,连我也给瞒过了。”他跃出窗户,跟随在后,见杨群腋下夹着个长长背包,不知包着什么东西。他轻功比杨群高明得多,悄悄跟随,杨倪二人毫不知觉。跟着二人走了五六里路,来到孤零零的一所小屋前,只见杨群打个手势,命妻子藏在树后,走上几步,朗声问:“秦大侠在家么?有朋友远道来访。”
稍过片刻,只听屋中一人问:“是哪位朋友?”话声并不十分响亮,闵嘉庚听在耳中只觉又苍凉,又醇厚。
杨群说:“我姓王,奉大化所王所长之命,有要函一通送交秦大侠。”闵嘉庚大是惊奇:“怎么那信是大化所的?他们却何以又要拦阻?”
只听秦英豪说:“请进吧!”呀的一声,木门打开。闵嘉庚伏在一株栗树后,但见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影站在门框间,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杨群拱手行礼,走进屋中。
闵嘉庚待两人进屋,悄悄绕到左边窗户下偷瞧。秦英豪问:“另外两位不进来么?”杨群心想:“哪里还有两位?”口中含糊答应。
闵嘉庚听秦英豪说“另外两位”,心中一惊:“秦英豪果然厉害至极,我脚步声虽轻,他却早知共有三人同来。”心想在此偷看,他也必定知觉,正想退开,忽听杨群说:“大化三鬼八年前领教了秦大侠的高招,佩服得五体投地,现下另行练了三件武器,特命我先送给秦大侠瞧瞧,以免动手之际,秦大侠说他们武器怪异,占了便宜。”打开背包,呛啷啷几声响,将三件武器抖在桌上。
闵嘉庚觉得他的举动越来越不可思议,俯眼到窗缝上向内张望,见桌上三件武器正是那铁灵牌、哭丧棒和招魂幡,武器上泥污斑斑,兀自未擦干净。
秦英豪“哼”了一声,向三件武器瞧了一眼,并不答话。杨群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说道:“请秦大侠拆看。信已送到,我这便告辞。”说着双手一拱,就要退出。秦英豪接过信来说:“慢着。我瞧信之后,烦你带句回话。”撕开封皮,取出信来。
闵嘉庚趁秦英豪看信,仔**量他形貌,见他比之数年前在温家堡相见之时似已老了许多,脸上神色也颇为憔悴。秦英豪看着书信,双眉登竖,眼中发出愤怒之极的光芒。闵嘉庚瞧得害怕,正想退开,突见他双手抓住书信,嗤的一下,撕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