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镇海,种仙
天工司,顾名思义,巧夺天工,乃是鉴天教炼器之所。
相比较炼丹等修行之艺,炼器是个苦差事。
诸般金铁,秘木灵矿,都极难熔炼,塑形更是麻烦,就算功成还需温养。
哪怕各般杂事都交给法阵、炼器童子去做,内门弟子只需做最关键的【篆灵】等事,但相比其余灵司,还是要辛苦一筹,终日和地火打交道。
此司还有名额,没有招满,在陆玄的意料之中。
除此之外,三盟司他也有所知晓,这是鉴天教、木华宗、大燕国,三方势力共同组建的一方灵司,专职处理三方势力的各项事宜。
但三教之念,各不相同,平日里明争暗斗不再少数,三盟司这些年已经逐渐成为三方“擦屁股”的一个闲职部门。
大事无需三盟司,小事三盟司也不屑处理。
对筑基之上的修士来说,此司或许还有几分可取之处,但对炼炁弟子而言,此司就像是一个“天坑岗位”,不适合新手。
“果然剩下来的都是无人问津的岗位……”
陆玄心中摇头。
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二次大醮,已经错过统招,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岗位。
但最后的镇海司,他在蛰院之中却并未听闻,当下只能对林山海问道:“敢问执事,这镇海司是何灵司?弟子似乎并未听闻。”
林山海答道:“你未曾听闻,也是正常,这是此届新设立的灵司,专职处理东海海域诸般事宜。”
“这几年,东海灵机喷涌,海中精怪层出不穷,不断侵扰我教边界,但海中生灵,多有神异,与我教而言,倒也是一桩机缘,故此设立此司。”
“在九大灵司之中,此司待遇最是顶尖,比天律司和镇岳司还高上一筹,但需出海降妖、斩妖,颇有几分凶险,你要是想入此司,需慎重。”
林山海没有隐瞒,将镇海司之利弊尽数说了,由陆玄自己抉择。
“待遇顶尖,但需出海斩妖?”
陆玄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然突破炼炁,但只不过刚刚迈入修行第二境,还是一个修行中的“孩童”。
一般而言,炼炁弟子最起码要修行到炼炁四重之后,才会外出试炼、斩妖。
毕竟擎岳州不安稳,就算是大教弟子,一旦走出山门庇佑之地,也有风险。
在没有一定实力之前,还是要韬光养晦。
天工司、三盟司,虽然辛苦一些,但总归是在山门之中,可以安稳修行,无虞风险。
“嗯?”
可陆玄心中才刚刚有所衡量,他意念之中,那青色玉碟之上的【锐】字,就陡然一黯,变得更加模糊,恍惚之间,似乎将要消失一般。
“原来真的是映照我身而显化的吗?”
陆玄心中顿时明白了古字显化的关键。
锐字何解?应是一往无前,少年锐气。
思忧患而衡安危,固然慎重老成,但已经失了锐气。
“也罢……”
一念至此,陆玄也不再犹豫,两世为人,还畏畏缩缩,那也太过窝囊。
“回执事,弟子愿入镇海司,为本教降妖除魔。”
陆玄俯首行礼,对林山海说道。
“哦?你不再考虑一番?”
“东海灵机喷涌,此事还有些许古怪,镇海司还肩负寻觅此事之职。”
林山海看着陆玄俊俏之面容,眉头一挑,再次确认道。
“弟子已经确定,就选此司。”
陆玄坚定说道。
要选,就选待遇顶尖的。
“倒是个锐意勃勃的性子,不愧能二次大醮功成。”
林山海语气也带着一丝赞叹,随即指尖轻轻一点,一缕灵光喷涌而出,落在了陆玄掌心的金辉玉碟之中。
玉碟之上,碧光流动,最终凝聚了两个小小的“镇海”之字。
“既然如此,自今日起,你就归属镇海司,四日之后,凭借玉碟,直接去【沧运岛】报道即可。”
“入司传习就在岛中进行,为期一载。”
“一载之后,才会去东海。”
林山海说道。
入司传习,就是入司培训,毕竟炼炁弟子才刚刚破境,什么手段都无,不可能直接任职,必须要传习授法,增添手段。
只是其余灵司,一般入司传习,仅仅只有九个月,镇海司却足足一年,看来确实和一般灵司不同。
但既然已经定下了此事,陆玄也不会反悔,当下作揖,以示知晓。
安排好了入司之事,林山海伸手一抓,似乎抓向了一处冥冥空间,而后云海翻滚,无数篆字如流光自那空间之中飞来,悬在二人身前。
“若是往后你再度破境,或是想要寻求妙法修行,需要前往【鉴天殿】领取真经,但你们初入内门,可省去这个环节,直接在我这玉庭云海之中择取炼炁真经,免得奔波。”
“你采之炁为【朝煌真炁】,属朝阳,为太阳,故此只能择取太阳之属的真经。”
“本教真经,皆为列位祖师鉴观天道所得,玄妙非常,太阳之属有三真经,为《鉴扶桑》《乾元六龙御天真经》以及《赤明真君炼日法》。”
似是呼应着林山海的话,漫天云气之中,无数篆字化为流光,灿灿生辉,凝聚成三本云炁真册,悬于陆玄身前。
陆玄没有着急选择,而是皱眉问道:“敢问执事,这《赤明真君炼日法》是否就是蛰院教习所说的【种仙之法】?”
鉴天教是仙教大宗,对门下弟子教养很是看重,习文读经,没有马虎,故此也告知了很多修行中的隐秘。
其一有告诫——凡以尊号为名的法门,都不可随意修行。
此类法门被创立者设下了【种仙】神通,凡是修行这类法门者,日后若是遭遇真经创立者,将会有一场大灾。
擎岳州中,有不少蛮巫家族、偏僻小宗,专门授予门下弟子这类法门,却不告知其隐患。
但在鉴天教教习却不是秘密。
尊号为经名首缀者,不可修行。
这类经文有隐患,但也很容易辨认,那就是经文之名不可变,一旦变了,那就不是原来的经文,甚至都不是修行之法。
如今这《赤明真君炼日法》,恰是以尊号为名,陆玄因此不解。
“莫慌,我教鉴天而行,秉道执教,岂会坑害门下弟子?”
“赤明真君为我教四代祖师,功参造化,此经本是他当年为一【荒界】所创,只传血蛮,不传人族。但后来祖师遭了一大场大劫,因此身陨,故此此经就失了【种仙】之神通,又被我教祖师以大智慧改之,可传门下。”
“此名如今仅剩悼念之意了。”
林山海微微一叹。
“原来如此。”
陆玄恍然。
这类真经想要破除,只有两个法子,一是不学,二就是创立者身死,那就无碍了。
虽然知晓缘由,可陆玄却直接越过了此经,看向了其余二经。
除去《赤明真君炼日法》之外,还有两经——《鉴扶桑》《乾元六龙御天真经》。
许是感知到了陆玄的注视,虚空之中,云篆流动,熠熠生辉,流淌出了诸多光影,映照在陆玄眼中,让他得知了此二经的不同。
与此同时,林山海的讲解也落入他的耳中:“《鉴扶桑》乃是观想类真经,观想一株扶桑神木,以此映照修行,化身神木,吞吐日光灵气,从而壮大己身。”
“而《乾元六龙御天真经》则是取自御六龙驾日,周天巡行之意,乃是凝聚真灵,搬运灵气之法。”
“二者皆为本教妙法,各有所长,唯一不同则是大醮之分。”
“《鉴扶桑》重【参醮】,辅以【证醮】【斋醮】,而《乾元六龙御天真经》则是重【证醮】,辅以【参醮】和【斋醮】。”
陆玄讶然,忍不住抬头问道:“参、证、斋,竟然还有这般划分?还请执事解惑。”
前身在蛰院之中对参、证、斋三法略有耳闻,但蛰院教习似乎有所顾虑,不愿多说,故此前身知之不详,此刻再度听闻这三醮,陆玄自然要问个明白。
林山海没有隐瞒:“大道恒远而变,修行自然也是如此。”
“所谓【参醮】,是从古之参玄悟道改良而来,以大醮之仪式见天,而后参悟大道,悟之就可得伟力,最是考验悟性和炁感。”
“你所经历的炼炁大醮,就是【参醮】之属。”
“这也是修行之中,唯一一境,只有【参醮】,几乎没有它法捷径的境界。”
“若是连这一关都参悟不了,修行也是无用,这也是我鉴天教选拔内门弟子的标准。”
“可一旦炼炁功成,得入真正的修行之境,就可行它法。毕竟大道玄之又玄,越往后越是晦涩难参,没有辅路,几乎寸步难行。”
林山海说着,忍不住微微摇头,似乎想起了往事。
但情绪波动只是一瞬,他又继续解释道:“所谓【证醮】,乃是以行证之,改换天地,救己扶众,以此得道之授力。如我教最基本的《中衡正一经》,需守正心绪,于污浊之地斩灭心魔,则可破境。”
“《火元炼空大界真经》,则需采集十二味凡火,于己身之中,炼得异火之元,则可破境。”
“乃是以‘行’,证得大醮。”
“至于【斋醮】更是简单,礼谢诸天,酬劳大道,则可得伟力。”
“只不过,此醮看似简单,实则在三醮之中最是艰难。”
“故此,世间无论是大醮还是小醮,都以参、证为主,至于斋醮,乃是少数。”
陆玄恍然:“原来如此!”
他二次大醮才得了炼炁,甚至还动用了一枚古字,对参道之难,深有感悟。
所以这才选了【朝煌真炁】,想要弥补短板。
只是没想到,还有它法,可另证之。
但陆玄又想到了一点。
炼炁之境,仅有【参醮】,几无捷径——而鉴天教仅一届就有七十二人炼炁得成。
这仅仅是鉴天教一教之数,也仅仅是擎岳州一州之地……
世间真正凭借自己能力采得正炁者,恐怕不知凡几。
果然,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
陆玄心中感慨,同时也对二经的抉择有了一定的方向。
“我天然悟性差了一筹,虽然炼得【朝煌真炁】,破晓之时,可得一缕灵光,但比之真正悟道天才,恐怕还是差了一筹,毕竟这等人物所炼之炁,当也不是凡物……”
“我有玉碟,映照己身,身体力行,可得古字,如此说来,这【证醮】之法最是契合我?”
“只是,择【证醮】弃【参醮】,是否畏惧悟性,失了锐气?”
陆玄心中沉吟,同时心神落在玉碟之上。
但这一次,玉碟没有变化,那枚【锐】字也并未消失。
“看来,扬长避短,不算失了心性?”
“也是,畏惧风险而择劳苦之灵司,确实失锐,但扬长避短,择另一经修行,不算胆怯,毕竟都是玄门正法。”
如此思索,陆玄也下定了决心,对着林山海微微一拜:“还请执事赐弟子《乾元六龙御天真经》。”
“真经一选,难以更改,你可要想好了。”
林山海惯例问了一句。
“弟子就选此经!”
陆玄自然不会反悔。
“那就赐你此经,望你好生修行,壮大我教。”
林山海见状也不犹豫,口中微动,似有咒语念出,而后一团赤色流光倏然一分,化为六条活灵活现的游龙,猛然落入陆玄体内。
“轰!”
每一条赤色小龙似乎都是万千篆字的凝结,一瞬间,陆玄脑海之中就浮现了海量的信息。
“时乘六龙以御天,驾日车,巡周天……”
“炁如龙,搬运大日之精,游六窍,成道之基……”
字字珠玑,响彻陆玄意念之中,许久之后,这才缓缓消散。
而陆玄也大致得知了炼炁、筑基的修行之法,以及其中所包含的“大小醮”。
“还有几日时光,你且好生参悟此经,待得入了沧运岛,自有讲师为尔等解惑,传下术法灵器。”
“修行洞府,沧运岛也会有所安排,这几日且在精舍之中将就一番。”
“除此之外,你晋升成为内门弟子,当赏赐一件开意根之灵物,依你所采之炁和教中此届珍藏,当得一粒甲字中品的【元火剑砂】,此剑砂可得朝火之元,令灵识如剑,于你极为契合。”
“但这灵物不在我处,当去【天仓府】取之。”
“只是……你二次大醮得成,失了时辰,灵物之事,恐有波折,你且速去此府,好生应对吧。”
眼见陆玄得了真经,林山海最后留下这句话,随后袖袍一挥,一团云炁裹住了陆玄,将他送出了此地。
陆玄身形一闪,瞬息消失在玉庭云海之中,再睁眼,已是抡才府,几位胎息值守恭敬的向他行礼道贺,只是不见了林山海。
陆玄对几位值守简单颔首,随后开始思索林山海所言之事。
“天仓府……开意根之灵物?”
炼炁之境,分为六重,也被称为开六根或是开六窍。
六窍为意、眼、耳、鼻、舌、身,每开一窍,就可得入一重新天地,炁海大增,法力增幅许多。
不仅如此,每开一窍,肉身皆会生出神异,且可开启小醮。
肉身神异,还算寻常,但这【小醮】却极为重要。
所谓【小醮】,并非是破境修行,而是关于道术神通的。
寻常法术,凝炁成云,凝水成火,都是要口念法诀,或是以自身之炁,勾动天地,从而施展。
但【小醮】所得的,乃是道术。
道术心念一动,顷刻施展,如天生之神通,不仅威能极大,且有诸般妙用,极为玄异。
犹如修行之树自然所结的一株“道术之果”。
世间凡修行者,道术皆不相同。
如世上无一相同之花。
也是修行者斗法护身极为重要的一个手段。
而【意窍】,就是炼炁者首开之窍!
意窍一开,识海自辟,可生灵识,内能观己身,外可见天地。
极为重要。
而【开窍灵物】更是重中之重。
【开窍灵物】决定了小醮的仪式,决定了识海的大小、灵识的强弱和道术的差距。
陆玄回想林山海的话,不敢迟疑,当即云炁化光,朝着【天仓府】飞去。
天仓府乃是鉴天教诸般灵物的储藏、发放之地。
凡是奖赏,多来此府。
和抡才府一般,天仓府也在云海之上,需得炼炁之上的修士才可进入。
好在已经难不倒如今的陆玄了。
他云炁化光,没花多久,就在一座金砖玉瓦的巍峨大殿前停了下来。
殿内正在忙碌的胎息值守当即迎了出来,恭敬地喊道:
“见过师兄!”
“不知师兄到访天仓府,有何贵干?”
陆玄此时已经换上了内门弟子的金碟玉符,故此殿中值守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只是心中有些好奇,此前似乎从未见过陆玄。
“我依教规,前来领取开窍之灵物。”
陆玄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同时将自己的玉符递给了值守。
玉符之中,自有他的信息,凭之可领灵物。
“还请师兄稍待,我来核验一番。”
值守恭敬地接过玉符,领着陆玄进入殿中,随后取出天仓宝册,开始核验。
不多时,值守脸上就露出了笑意:“原来是二次大醮得成的陆师兄,依教规,却有一件开意根之灵物赐下,还请师兄稍待,我去取来。”
言罢,他准备转身,进入府库。
陆玄心中稍松,于殿中等待。
不多时,那值守就捧着一枚玉瓶归来:“师兄,灵物就在盒中,还请师兄核验无误后,于宝册之上签名即可。”
陆玄颔首,随即接过玉瓶,可只是扫了一眼,他眉头就微微一皱。
只见玉瓶封签之上,是四个淡金的大字:“衔光镜砂!”
陆玄抬首,对着那值守问道:“此砂品秩为何等?”
值守不敢隐瞒,恭敬地答道:“此砂可衔光,凝灵镜,乃是甲等下品之灵物。”
甲等下品!
陆玄在蛰院九载,读过不知多少道经,虽然对参、证、斋三醮知之不详,但寻常隐秘,灵物品秩还是了解的。
各境之灵物,有五等,分别为甲乙丙丁,甲等之上,尚有先天之神物,但神物可遇不可求,故此一般而言,不算在四等之中。
而在四等之中,又分上中下,上品最妙,中品次之,下品稍差两筹。
能入甲等者,自是非凡,但下品之物,终究是比不上中品。
毫厘之差,在往后的修行之中,或许根本看不到变化,但又或许,至关重要。
陆玄回想林山海之言,当即问道:“依教规和此届珍藏,我当得一枚甲字中品的【元火剑砂】,如今为何却是这【衔光镜砂】?”
那值守当即一怔,连连翻动宝册,可最终还是答道:“这这这,小吏着实不知,宝册之上,现有的灵物,仅有这【衔光镜砂】乃是契合师兄之炁,也符合教规甲等之赐。”
“小吏不过是依册行事。”
依册行事?
陆玄沉吟。
内门弟子得甲等灵物,确实符合教规,至于中品下品,乃是要看一届珍藏。
若是此届灵物品秩上乘,自然可以下赐中品,若是品秩一般,就仅得下品。
如果没有林山海之言,或许他就领了这【衔光镜砂】走了,但林山海【元火剑砂】在前,如今再看这【衔光镜砂】,就有了一分不甘。
心有不甘,陆玄意念之中,玉碟上的那个【锐】字又开始晃动。
原本因为择镇海司而凝实了几分的字影,此刻又开始有了飘散之感。
陆玄抬首,盯着眼前的值守,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请天仓执事,查验宝册!”
“啊?”
这值守当即一惊。
请筑基期的值守大人,核验宝册?!
“还请玄士稍待,我去禀告执事。”
就在这时,天仓府中,一中年道人走了出来,安抚了陆玄,随即匆匆朝着后殿走去。
……
……
天仓府,冠以府名,自然不止一殿。
此刻在茫茫云海深处,一幽静古殿之中,有两位筑基修士,正在对弈。
其中一人,一身白袍,面容俊美,眸子如玉,另一人,一身黑袍,面容普通,眸子幽深如潭。
二人一人执白棋,一人执黑棋,恰如一身衣袍。
“谢师弟这棋道造诣,越发高深了,纳乾坤,藏星海,布局如迷雾啊!”
黑袍修士眼见棋局不利,当即丢弃棋子,长叹一声。
“小道尔,比不得师兄的大道修行,数载不见,师兄竟然已经突破筑基三重了。”
白袍修士也丢下棋子,对着眼前之人恭贺道。
黑袍修士笑道:“师弟知晓我为何能突破吗?”
“还请师兄指教!”
白袍修士脸色一正,做出了倾听之状。
“我于东海,斩了一蛟龙。”
“师兄神威,竟然能斩杀蛟龙!”
白袍修士讶然,忍不住拱手。
“那蛟龙临死之前问我,他从未伤及我教弟子,甚至都不曾吞食修士,仅仅是贪图口腹之欲,食了周边岛屿百十个凡人,我为何就敢拼着身陨,于他拼命。”
“我只回了他四个字。”
“师弟,你猜是哪四字?”
黑袍修士似笑非笑,盯着白袍修士。
“师兄侠义……”
白袍修士微微垂首,淡淡的答道。
“非也,此举固然是侠义,但我并非侠义道之人,之所以行此事,乃是因——仙道贵生。”
“仙道贵生,泽及万物,我既为镇海司司主之一,自然要平定东海,寰宇安宁,令万物生灵可得生。”
“有此恶蛟在,万物生灵莫名生死,不可得生,我自然要除他。”
“杀了此蛟,加之前二劫,我真经终成,念头通达,故此突破三重境界,道基圆满,形体天成。”
黑袍修士声音清朗,周身亦有清炁浮现,恍若云海。
“师兄泽及万物之举,我甚是佩服,只是……仙道贵生,首重贵己,师兄行事,也要量力而行。”
白袍修士神色淡然,似乎不为所动。
也就在这时,殿外有流光飞入,落入白袍修士手中。
白袍修士接过流光,灵识一扫,随后眉头微皱,看向眼前之人:“原来师兄今日是有备而来,是想借突破之势,前来向我问罪吗?”
黑袍修士也有些讶然,但面色不显,只是问道:“师弟何罪之有?”
“区区一炼炁士,竟然要我勘验宝册?”
“是觉得我贪墨了这府中灵材不成?”
黑袍修士伸手一招,那流光飞符就落入他手中,灵识一扫,当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对着白袍修士问道:
“师弟,这【元火剑砂】现何在?”
“已被我取了。”
白袍修士坦然答道。
白袍修士说起此话,面色坦然,并无愧色。
盖因炼炁大醮早已结束,他为天仓府执事,有权处置府中闲置灵材。
这是他为执事的权利,也是筑基修士应有的特权。
且他并非是妄自取材,而是以【衔光镜砂】换之,并补了一二灵材填充府库,并未贪墨。
也未曾逾矩。
只是他不曾料到,会有人二次大醮得成,再次取材,故此不曾将补偿之物写于宝册之上。
当然,二次大醮也无所谓,关键在于……这新晋弟子,非世家出身,如何得知府中珍藏?
知晓本该有一枚【元火剑砂】?
白袍修士抬首,看向了眼前的岳沉舟。
怕是只有此人了。
岳沉舟心中却是知晓,此事非是自己所为。
但他也并未解释,因为那流光飞符之中已经说了,这弟子刚刚二次大醮得成,选择的灵司是——镇海司。
无需多想,定是林山海师兄的手笔了。
林师兄当是知晓这陆玄择入镇海司,又知晓自己此刻身在天仓府,故此告知了此子【元火剑砂】之事。
若是此子闹起来,自己当为其庇佑一二。
“仙道贵生,泽及万灵,林师兄也是有心了……”
岳沉舟心中一叹。
仙道贵生,这是鉴天教的核心之念,也是仙教创立的根源。
但这四字,时日一长,却有不同之解释。
一派认为,仙道贵生,自然先贵己,己道大成,方才泽生,就算泽生,也应当先家、族、教,后天下。
但还有一派认为,仙道贵生,无量济人。
只要在自身能力范围内,所在疆域之中,当令众生皆得生,岂可罔顾不见?
二派略有分歧,但依旧秉承【贵生】二字,故此倒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的龌龊,但日常行事,还是能看出差异。
正如林师兄,知晓那新晋弟子本应得【元火剑砂】,所以这才告知其此事,并让其速来天仓府。
而谢师弟大醮结束,直接以执事特权,取走了【元火剑砂】,想要泽及家族后人。
他不能说谢师弟做错了什么,毕竟他身为天仓府执事,确有几分便宜行事的权利。
仙道仙道,求得是超脱,若是真的一点超脱,不受拘束之权都无,还修什么仙呢?
鉴天教又不是天公教,求绝对之公。
但此事既然被他撞上了,且那新晋弟子又将是他镇海司的人,他自然不能不管。
“师弟身为天仓府执事,自可处置闲置灵材,毕竟二次大醮得成者,在我教三十代弟子之中,也不过数人。”
“但此人既然得以采炁,入我内门,自应得其之应得之物。”
“【元火剑砂】既然被师弟取走,那就予他一份同品秩之灵材罢了,何苦于他为难?”
岳沉舟看着谢枕石,笑着说道。
眼见岳沉舟并非前来问罪,谢枕石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仙道贵生之念,他亦是赞同的。
不如此,不可能在仙教之中修行。
若非自家侄儿所修功法特殊,他也不会如此行事。
只是……在自家子侄面前,寻常内门弟子,还是差了几分。
“非我不愿,乃是甲等之灵物,本就罕见,甲等中品,更是少之又少,以本教之力,也仅得七十三之数,本以为足以应对此次大醮,却不曾想多他一个异类。”
“我寻了四方,却也仅得这【衔光镜砂】,其余灵物,比之更差。”
谢枕石无奈摇头。
世间灵物,仅得五等,也就是鉴天教这等煌煌正道大派才能用这般多甲等中品之物培育门下弟子,寻常小宗,想也不敢想。
他谢氏虽为世家,但也不过是教中小世族,这等灵物,也是难寻的。
“不过,他既然得知【元火剑砂】之事,我也不想占他的便宜,将我补充府库三瓶【朝阳丹】予他,并再补他灵石一百,如何?”
谢枕石提议道。
岳沉舟则是淡淡一笑:“师弟何苦问我?又非我要灵物。”
谢枕石闻之,也不多言,伸手一弹,那流光飞符就飞出此间,去了天仓殿前。
但不多时,那流光飞符就再度飞入此间,落在谢枕石掌心。
谢枕石灵识一扫,眉头就皱了起来:“好生桀骜的性子,莫非此人出身什么玄门世家?不是擎岳州凡人出身?”
区区一个炼炁修士,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勘验宝册,真当筑基修士没有火气?
若是放在擎岳州寻常宗门之地,早就被一口吞了。
岳沉舟却是大笑:“我仙教弟子,采正炁而入道,自有煌煌之心,如此性子,恰恰说明我教贵生之念已然成了。”
“我看是得了指点,有了靠山。”谢枕石言语冷淡,“师兄今日前来,莫非就是为了此子?”
岳沉舟摇头:“非也非也,我今日前来,乃是为了东海众生求取一场【法醮】,需天仓府多拨些灵材。”
“但恰逢其会,既然遇上,我为镇海司三司主之一,也愿为其讨一个‘应得’。”
谢枕石冷哼一声:“应得应得,难道我就错了?大醮结束,我为执事,本就有处置闲置灵材之权,亦是应得。”
“师弟莫要动怒,你待炼炁大醮结束才取【元火剑砂】,自是应得。”岳沉舟安抚道,“但此子也是无辜。”
“只是一物换一物,自然要讲究公平,我且问一句,若是此番大醮之中,此子一次得成,将【元火剑砂】提前取了,你本待如何?”
岳沉舟很有经验,直接问到了精髓。
谢枕石当即沉默。
岳沉舟也不催促,只是慢慢饮茶,玩弄棋子。
半晌后,谢枕石摇头微叹:“天下岂能至公?仙道固然贵生,又岂能人人成仙?”
“师弟此言有理,但能得入我内门,自要求一个公字,予一份生机。”
“我教弟子如龙,得攀大道,世家诸族,焉能不随之而升?”
岳沉舟笑道。
这是实话,仙教弟子若是能得以修成大道,世家诸族都会跟着受益。
鉴天教,是一颗大树,无论何等理念,先贵生的,都是此树。
这也是谢枕石大醮结束,这才取走【元火剑砂】的原因。
“也罢,既然如此,那我就予他一个公平。”
“但这公平中,亦有风险,能否闯过,且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谢枕石微叹,取出了一枚鎏金令牌。
“善,但求一公,若是手段不够,也只能怨他时运不济了。”
岳沉舟抚掌大笑,不再逼迫,认同此法。
谢枕石当即伸手一抛,那鎏金令牌和流光飞符一并飞出了此间。
陆玄在天仓殿中等候,但心中并不平静。
质问筑基,讨要灵物,不是一件易事。
也就是在鉴天教这等教派之中才可能做到,放在擎岳州之外,早就被人一巴掌拍死了。
前身出身鉴天教边境之地,见过太多人枉死小宗的例子。
虽然他两世为人,心怀野望,但并不代表行事可以毫无顾忌。
但……【锐】字在心,林山海之言在前,他必须一试。
这也就是他此前一定要死磕二次大醮的原因。
只有留在这等仙教大宗,才能说原则,谈教规。
小宗里面,只能任由上修拿捏。
“玄士请饮茶,我等已经禀告执事了,想必不久就有回应了。”
天仓殿中的中年值守,恭敬的奉上灵茶,陪在陆玄左右。
他们不过胎息之境,一生怕是都难以采炁功成,不敢得罪陆玄,更不敢得罪筑基执事,只能做个传声筒。
“谢过值守。”
陆玄自然也不会和这等人置气,饮了一口茶水,安心等候。
“咻!”
但没过多久,就有流光飞符自后殿之中飞出,落入那值守掌心,与此同时,还有一枚鎏金令牌落下。
那值守恭敬接过,连忙查看,而后面色一喜,赶忙对陆玄说道:“有了有了,执事有回应了。”
“执事有言,【元火剑砂】已被他取走,但合乎教规,不可置喙。”
“只能怪玄士你二次大醮,失了天时。”
“但本教行事至公,现予玄士你【鎏霞令】一枚,可于两日后,赴赤松藩,争【阳燧枝】。”
“这是比【火元剑砂】更胜一筹的开意窍之灵物,玄妙非常,但需赢得一场争斗方可得之。”
“具体信息,皆在此令之中,玄士你若是愿意,接过此令,自然就可知晓。”
那值守将飞符中谢枕石的话传达陆玄,随后又恭敬的捧起金令,等待陆玄的抉择。
陆玄闻言,微微讶然:“比【火元剑砂】更胜一筹?莫非是甲等上品的灵物?”
值守答道:“回玄士,正是甲等上品!”
陆玄顿时陷入思索。
火元剑砂不在,但却有了一个可以得到甲等上品灵物的机会。
该如何抉择?
“铮!”
说是思索,但玉碟之上铮铮颤动的“锐”字,已经给出了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依执事之安排。”
陆玄伸手,接过了那【鎏霞令】。
霎时间,朗朗之音在陆玄耳边响起,数息之后,他就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
“赤松藩,阳燧洞?”
赤松藩中有一灵地,名为阳燧洞,此洞纳天光,凝地火,元气昭昭,乃是一方上佳灵洞,每隔一段时日,都会产出一甲等灵物,可助开窍。
此洞本是赤松藩中的【明猿】一族所有,但后来经历几番变故,变为了明猿、谢氏共有。
灵物仅有一株,且为开窍所用,故此双方约定,待灵物成熟,各选一炼炁初成的族人入洞争之。
谁能摘得此物,就为谁所有。
此洞并非坦途,内中有火煞出没,对炼炁初成的人、猿来说,都有不小的风险。
且若是二者恰巧在灵物前碰面,可能还要再做过一场。
但毕竟是试炼,不是死斗,故此双方不可携法器、甲胄、丹药,只得随身携带一件灵兵。
谢氏此届族侄已经得了【火元剑砂】,无需灵物了,故此将此次“机缘”赠予陆玄。
但能否得到【阳燧枝】,就要看他的自己的手段了。
至于失败之后,能否回返天仓府,再取【衔光镜砂】,【鎏霞令】未曾明说。
陆玄有心询问一番,但念及玉碟之上的【锐】字,他又忍住了。
锐字在心,多问一字,怕是就失了锐气。
他接过令牌,对着后殿行了一礼,随后架起云炁,离开了此殿。
……
……
“阳燧洞……”
“明猿……”
“火煞……”
陆玄离开天仓殿之后,并未返回自己的精舍,而是回到了蛰院。
蛰院位于幼鹿峰上,殿宇成云,面积极广,内设【千经阁】,包罗万象,藏书众多。
此刻陆玄就是在这【千经阁】内翻阅典籍,寻找关于明猿一族的信息,好为两日之后的入洞之行做准备。
两日的时间,太短了。
他刚刚突破炼炁,并无什么护身手段,接下这桩“机缘”,本就是冒险行事。
可锐字在心,他不得不如此。
但也有个好消息。
他今日于抡才府锐心入镇海司,又于天仓府强硬勘验宝册,再强行接下【鎏霞令】,陆玄感觉原本模糊的【锐】字不断凝实,已经逐渐清晰。
他有种感觉,若是此番阳燧洞中能一往无前,再行“锐利”之举。
这第二枚古字,将彻底成型。
所以,必须竭力得到【阳燧枝】。
“赤松藩虽是妖族自治,但明猿一族并非大族,仅在灵藩外围,应该能寻到相应的信息……”
陆玄游走在千经阁中,翻阅书籍。
不多时,他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找到了。”
数丈高的书架之上,有一《赤松百妖志》,清晰的介绍了明猿一族的来历。
“明猿者,猿中异种也,生有灵慧,如婴孩,年月越长,灵慧越足,其生长之周期于我人族颇为类似,亦被称为明慧人猿。”
“此族天生神力,不惧水火,可避雷霆,铁石难伤……独惧金器!”
“以金铸兵,可伤此猿。”
“此猿本命之炁,乃为火,故此凡炼炁得成者,皆可操控火焰,且目有火轮,直视者心如火烧,不可战。”
《赤松百妖志》中洋洋洒洒,道出了此猿的来历和手段。
陆玄见之,心中凝重,放下此书,又在书架之中寻找起来。
不多时,又一数尺厚的石书,映入陆玄眼帘。
“妖族,非是凡间野兽开智而来,乃是天生异种,生来有灵慧者。”
“力大无穷,生来腾云,有超凡之力,却无灵慧,称之为蛮兽。”
“生来无灵,不得智慧者,因后天误食异宝、吞吐月华等而开智者,称之为精怪。”
“妖族也好,精怪也罢,修行之法和我人族略有不同。”
“妖族所采之炁,乃为本命之炁,一切因血脉天赋而定。”
“如蛟龙天生控水,故此只能采集水炁,犀族生于泥沼,故此只能采集泥沼之炁,虎族生于山林,从于风,故此只能采集山林风炁……”
“又因血脉天生,妖族采炁,仅得浊、杂、清三炁,不可得正炁,于我人族而言,天生少了一炁,不可鉴天地之道而采之。”
“但若有古之大妖之精血炼化为炁,当为源炁。”
“只是源炁不可得,古之大妖之精血亦是难求,故此,凡修行正炁者,天然修行就超过妖族一筹。”
“但妖族肉身更为神异,有天生之能,亦是一桩修行利器,故而,人妖对战,要衡量妖身于炁,且看炁于妖身,孰能更盛一筹。”
石书之上,论古谈今,将妖族修行之法门告知,以便人族修士衡量彼此。
陆玄细细读之,自然也知晓了自己和明猿一族各自的优劣势。
“我采得正炁,必然胜过明猿一筹,但其肉身强悍,力大无穷,又可控火,且目有火轮,想来要想胜之,需得避其火,躲其目,寻一金器,斩其妖身……”
陆玄心中思索,以书中之记载,映照己身。
“我采得朝煌真炁,亦可凝聚大日火元,想来不必畏惧其火,为今之计,就是要避其目,寻金器……”
陆玄伸手一捏,千经阁外的日光似乎受了什么指引,顷刻之间落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缕灿灿明火。
这火虽然不甚炙热,但似是朝阳初升,有无穷之后劲,可以灼烧许久许久。
他虽然未曾修行术法,但采得正炁,已经有了些非凡手段。
“除去明猿,阳燧洞中还有火煞,这亦是一险境,要考虑其中……”
陆玄甩去指尖的大日火元,又开始在阁中翻阅起来。
良久之后,他才走出千经阁,回返精舍。
情报已明,接下来就是要增幅手段了。
时光飞逝,眨眼之间,又到了一日黄昏。
陆玄在精舍之中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两日时光,还是太短了,想要修行《乾元六龙御天真经》上的玄门正法,时间根本不够……”
想要增幅手段,提升战力,首先要修的,自然就是新得的真经。
陆玄在精舍之中苦坐许久,将《乾元六龙御天真经》细细参悟了一番,虽然收获颇丰,对接下来的修行采炁有了更深的理解,但想要修行其上记载的玄门秘术,时间却根本不够。
这大日真经上所记载的都是煌煌正法,威能不俗,但修行起来亦要水磨之功,不是那般容易的。
入阳燧洞之争,确实莽撞了一些。
“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炼炁乃是修行第二境,正如蛰院教习所说,人之肉身,乃是最原始之器,若是双方斗法,炁皆用尽,难不成只能坐以待毙?自然要以拳脚刀剑,分出胜负。”
“故此,在胎息之境,前身学拳习剑,搏击之术已是上乘之境……”
陆玄心中思索,同时起身,来到院中,取出了一柄精铁长剑,随手舞动起来。
霎时间,剑光灿灿,如银蛇游动,映得院中一片霜寒。
陆玄伸出双指,在剑身之上轻轻一抹,霎时间,院中光线齐齐凝聚,化为灿灿火光,附在剑身之上。
“轰!”
陆玄抬步举剑,剑势顿时一变,大开大合,刚猛爆裂,似有重岳摧崩之力。
配合剑上之火光,一时间,院中火影摇曳,似蛟龙怒吼,炙热滚烫,令人生畏。
不仅如此,剑身一片灿灿,似日光耀眼,令人不敢直视。
“我虽然不曾习得术法,没有开窍,但聚炁成火,凝炁于剑,乃是本能,配合这胎息境的《巡天剑法》,也别有一番威势……”
“不仅如此,我炁如大日,附着于剑,有灿灿之辉,可摄人眼目,只是不知,和那明猿目中火轮相比如何……”
“除此之外,我还可云炁化光,瞬息抽身……”
陆玄挥动长剑,身影如光,刹那之间飞旋上天,而后又猛然扑下,其速度之快之灵活,早已超越凡人之躯。
毕竟他会飞。
“轰!”
不仅如此,陆玄心念一动,方圆丈许之地,炁流涌动,瞬息形成巨大的推力和灼热感,似乎有一堵无形之墙,挡在了他的前方。
凝炁成墙!
又一无需术法的炼炁基本能力。
这炁强刚猛,万钧之力难摧。
除此之外,还有以炁化力,凭空摄人、袭人等小手段。
陆玄都一一试了。
相比胎息之境,强横了不知多少,已非凡人手段。
“若是对付寻常炼炁初成的妖族、火煞,当是够了,但明猿传承多代,虽非大族,可底蕴定是有的,那阳燧洞也甚是凶险……”
“没有法术,还是不够……”
“为今之计,只有另辟蹊径了……”
陆玄检验己身,还是觉得不保险。
但他已经有了主意。
两日时间太短,玄门正法不可得,但左道旁门,却是可以的。
至于旁门左道带来的隐患……陆玄微微一笑。
采正炁,得玄妙——这就是他入洞的底气。
……
……
云炁化光,陆玄飞天,朝着北方一处精舍而去。
不多时,他就在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精舍前停了下来。
竹林之中,金铃遍布,风吹竹林,带动铃响,如泉水淙淙,悦耳悠扬,似天然之演奏。
显然,这金铃的布置是费了一番巧思的。
而在竹林最前方,一株最粗壮的翠竹之上,一座三尺小钟悬之,风吹不动。
陆玄伸手一弹,一缕云炁飞出,落在此钟之上。
“铛!”
霎时间,钟声响起,惊动了精舍的主人。
“哪位同窗到访寒舍?”
竹林之中,一琼鼻樱唇,雪肤黑发的动人少女走了出来。
少女抬首,看向陆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陆师兄,你来了,莫非是想通了……”
可话说到一半,少女脸上的喜色却陡然僵住了。
她怔怔的看着陆玄脚下的灿灿云炁,嘴唇蠕动,似是不敢置信,半晌后才苦笑着问道:
“师兄,你,你炼炁成功了?”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前来陆玄精舍寻求道侣的蛰院师妹,江凝雪。
陆玄今日前来,一是有事相求,二也是想绝了此女的心思,免得误了此女另寻道侣的时辰。
故此,他特意不下云,于虚空之中,对江凝雪打了一个稽首:“师妹,侥幸二次大醮得成,得入内门。”
“那真是……恭喜师兄了。”
江凝雪脸色复杂,叹息着恭贺道。
陆玄能理解她的心情。
本同是蛰院涸龙,应一并转修金甲玉躯之法,承认失败,可如今,自己却突然炼炁成功,入了内门,二者身份,瞬息天差地别,今日还特意驾云前来,这种巨大的落差,难免让人难受。
但他不得不来。
只是心中并无炫耀、挖苦之念,当下温和笑道:“师妹,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江凝雪苦笑:“往日里请师兄坐坐,师兄都是不愿的,今日炼炁得成,怎得想来一坐?莫不是想寻我等涸龙之欢?”
陆玄笑道:“师妹说的哪里话,炼炁得成,也不过是稍稍多行一步罢了,你我同窗九载,你既然唤我一声师兄,我无论何等身份,终是你师兄。”
这番话,令江凝雪心中稍缓,当下定了定心绪,领着陆玄朝着精舍之中走去。
二人在院中落座,江凝雪煮了茶水奉上,二人饮了一口后,江凝雪当即按耐不住,率先问道:
“敢问师兄,如何二次大醮得成?采得何炁?”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二次炼炁大醮成功者,在鉴天教三十代弟子之中也不过寥寥数几,陆玄如何得成?
陆玄知晓当有此问,当下坦然说道:“仅得四字,勤能补拙。”
“但师妹切莫学我,我是机缘巧合,外加平日里勤学不断,故此弃了四时之炁,采了大日之炁,方才得成。”
“正炁采炼,极为艰辛,非炁感超绝,于炁相合者,不可轻采。”
“我当日一醮虽失败,但却和于太阳之炁有感,故此二次大醮,师妹若是于炁无感,切忌不可鲁莽行事,金甲玉躯亦是一桩修行法门。”
陆玄连连告诫了数句,语重心长。
他没有明说,但他心里知晓,除非真的于炁有感,或者另有“机缘”,否则二次大醮,九成九失败。
他有玉碟古字,才能“不甘心”,寻常人,还是听从教内安排为妙。
“于炁有感,转采大日?”
江凝雪再度苦笑:“怪不得师兄当日态度坚决,原来是已经有了把握,连我自荐枕席也无动于衷……”
话虽如此,可江凝雪心中却好受了许多。
炼炁有望,不愿双修,好过没看上自己。
“至于二次大醮,师兄放心吧,我不会鲁莽行事的……”
江凝雪叹息。
当日第一次大醮失败,她就寻过古籍,查找过往二次大醮成功者的心得,说法和陆玄差不多。
一次失败,但于另一炁有感,可二次尝试。
但若是无有炁感,切忌不可妄行,金甲玉躯二百六十载寿元,亦不枉此生。
“师妹省得就好。”
陆玄心中微松。
“既然师兄已经炼炁得成,那还来寻我作甚,难不成是想完成当日之约?”
江凝雪收拾心绪,对着陆玄眨了眨眼睛。
若是有这等相貌的炼炁修士为道侣,那真是她江凝雪的福气了。
不过她隐约能猜测到,陆玄今日前来,绝不是为了此事。
不过她心中也打定了主意,她江凝雪哪怕不能成为炼炁修士的道侣,也要成人正妻,绝不可能只寻一夕之欢。
但……看着陆玄那松竹骨相的姿容,又朗朗如孤峰承雪的气质,她心中又有一丝动摇。
真真俊煞她也。
陆玄不知她心中所想,闻她之言,只是笑道:“师妹说笑了,你我同窗,焉能如此?”
“今日前来,是想向师妹求一法。”
“求法?”江凝雪这此话惊醒,忍不住讶然问道:“师兄炼炁得成,前程光明,只需等待几日,入了灵司,自有玄师教导,妙法数不胜数,怎得来我这寻法?”
陆玄叹道:“不瞒师妹,我要寻一速成之法。”
“听闻师妹手中,有一《焚髓剑煞决》,不知可否一观?”
“《焚髓剑煞决》?师兄寻这虎狼法门作甚?”
江凝雪惊讶的问道。
此世修行之道极为昌盛,擎岳州亦是如此,故此除去凡俗之人外,大小宗门、世家层出不穷,诸般法门亦是多如繁星。
而蛰院弟子,是从整个擎岳州挑选而出的。
这些弟子中,自然有出身修行小家族,从小耳濡目染,知晓更多修行之事,拥有家传之法的。
只是一切法门,都不如鉴天教玄妙,故此一入鉴天教,都弃了家族之法,转修真正的仙教正法。
但不修,并不代表没有。
江凝雪就是出身一修行小家族,家中仅有两位采浊炁的修行长辈,实力低微,在修行界也仅仅是艰难求生。
所以江凝雪虽然炼炁失败,但也没想过回到家族,继承衣钵,家族也并不同意。
能在鉴天教扎根,就算此代不成,后代还有希望。
况且,鉴天教修行,极为安稳,胜过外界无数倍。
而她家族,就有一炼炁境的法门,名为《焚髓剑煞决》。
此剑诀一朝激发,迅如雷霆,稍逊一筹的法门皆不能阻,且一入敌修之身,就会吸髓食血,直至敌修身亡,极为霸道诡异。
但弊端也很明显,正如剑诀之名。
焚髓!
此剑诀一经修行,就会焚烧己身血髓,乃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酷烈之法。
不到万不得已,江家弟子是不会修行此法的。
江凝雪自从入了鉴天教,也未曾想过修行此法。
鉴天教煌煌正法,数不胜数,就算她炼炁失败,转修金甲玉躯,也有妙法可修,何苦修这焚髓的法门?
正是因为无所谓,她在蛰院修行胎息剑法之时,和同窗闲聊说过此法。
陆玄亦是因此得知。
但她没想到,陆玄二次大醮,前途光明,竟然会前来寻此法门?
陆玄闻言,也并未隐瞒:“师妹有所不知,我二次大醮得成,终究失了天时,故此需凭己身争一灵物,后日就得前去。”
“时日太短,已经来不及修行教内正法,故此只能寻速成法门。”
“至于此法危害,师妹无需担心,我自有定计,不会损了自身修行。”
江凝雪这才恍然,但随即又皱眉:“师兄刚刚炼炁,正是急需安稳修行的时刻,竟然此刻要师兄争灵物,我仙教气魄何时如此之短了?”
陆玄摇头轻笑:“仙教贵生,自然有其道理,此番我去争,虽有凶险,但也是一桩机缘,或可领先各师兄师姐一步……”
江凝雪这才脸色缓和:“原来如此。”
仙教贵生,但亦要以劳获得,能领先旁人一筹的灵物,确实需要一争。
一念至此,她没有犹豫,让陆玄稍待,而后走入后室,不多时就携着一张金册走了出来。
“我本以为此法在仙教之中无用了,故此就不曾随身携带,而是放于精舍之中,既然师兄想要,那就拿去一观。”江凝雪大大方方,直接将金册给了陆玄,但还是告诫了一句:
“我知晓师兄是个主意正的,既然师兄说无惧此法之后患,想必定有妙术,我仅得胎息,就不多问了。但此法着实酷烈,炼炁一重,至多催发三剑,否则血髓彻底焚尽,怕是寻常妙法难救。”
“多谢师妹!”
陆玄没有客气,结果金册,道谢了一声,同时袖袍一挥,取出一锦囊放在桌上。
“不能白白观看师妹家传之法,我这尚有九枚灵石,师妹且拿去买些灵物滋补。”
江凝雪摇头,推过锦囊:“师兄之心意我心领了,但我这法门,在教内坊市都卖不上价,何须灵石?师兄既然需要,尽管观之,无需谢礼。”
这就是客套话了。
陆玄既然前来,自然是衡量过的。
这《焚髓剑煞决》虽然弊端甚大,但一经催发,威能不可小觑,不然也不会被江家赐给江凝雪防身,江凝雪也不会于蛰院炫耀之。
十余枚灵石,还是值得的。
灵石极有用处,可催动阵法、傀儡、炼丹、练器,故此被修行界推为一般货币。
一般而言,一枚灵石,相当于炼炁一重的修士,催动十日法力。
说白了,等于炼炁一重修士十日的“工作量”。
因为催动炼炁一重的傀儡、阵法十日,消耗的量差不多就是一枚灵石。
故此,寻常炼炁一重的修士,一月劳作可得的灵石报酬,大约就是三枚灵石。
当然,不同“劳作”,报酬肯定不同。
而陆玄他们在蛰院修行,平日里也有灵石赐下,一季一枚,一载四枚。
九年共计三十六枚。
只是,人活于世,怎么可能不消费?
陆玄手中,如今也仅剩二十七枚罢了。
陆玄再度将锦囊推过:“师妹莫要诓我,此法是江家祖传之法,我知晓其价,也晓得灵石少了,但如今确实囊中羞涩,待得日后,定会再谢师妹。”
江凝雪只是摇头:“同窗九载,有些事,不必以利看待,师兄观了此法,与我而言,难不成有什么损失不成?”
“相反,师兄观了此法,才有我的益处。”
说到这,江凝雪忍不住一笑:“师兄既然囊中羞涩,且留在刀刃之上。”
陆玄心中已经有了定计,执意要给,江凝雪无奈,也只能收下。
一来二去,二人似亲近了一些,江凝雪问道:“师兄接下来,要去哪位同窗之所?”
“哦?师妹怎得知晓,我还要拜访其余同窗?”
陆玄挑眉,又有好奇。
“仙教让我等在蛰院修行九载,即是为了让我明心悟道,寻得炁感,亦是为了增益同门情谊,做真正志同道合之人!”
“如今师兄有事,不去寻同窗,又能去寻谁?!”
江凝雪笑声清脆,语气之中感慨。
这就是玄门大教对门下弟子的培养,以情系之。
否则纵然传授万千大道,却不愿为仙教而战,见同门身死而无动于衷,甚至欢欣鼓舞,又有何用?
仙道无情,但亦要有情。
“师妹果真聪慧,我确实要再去见两位师姐……”
陆玄点头,语气亦有感慨。
是的,同窗九载,习同书,念同经,共食一堂,怎可能没有一二好友,于患难时相助之?
哪怕大道无情,随着时间推移,会有冷淡,但此时二八年华,尚有赤子之心。
只是,前身喜静,又姿容超绝,生的又冷又俊,平日往来的,多是女修……
时辰过的很快,眨眼间,暮色西沉,天光彻底暗了下来。
但蛰院千峰万壑之中却有万千灯火亮起,摇曳明灭,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些灯火,既有蛰院修士的精舍,亦有各殿胎息值守的小院,还有人流攒动的夜间坊市。
天黑了,除去“值班”的各殿值守,鉴天教庞大的教吏机构也开始放班休息。
戌时,正是鉴天教一天最为热闹的时候。
也正是此时,陆玄自一处灿灿流光的精舍之中,腾云飞出,脸上带着放松和感慨。
“果真是一朝登龙门,旧情复又生……”
自江凝雪之处离开之后,他又拜访了两位师姐。
这两位师姐,就不是蛰院涸龙了,而是一次大醮得成,直接拜入内门的天之骄子。
过往九载,前身和这两位师姐关系都算是亲近,在脍堂之中都是同食一桌的。
只是……他一朝炼炁失败,这份情谊,就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倒不是说立刻有什么“冷嘲热讽”“割袍断义”的戏码。
但三者之间的气氛,确实变得微妙了。
尤其是……大醮失败,需要选择道侣。
让事情变得会更加复杂了一些。
两位师姐起初还来精舍,想要安慰前身一番,又似是想要挽回什么,但前身却闭门不见。
随后前身精舍之中,就多了很多前来想要求“道侣”的师妹。
如今,陆玄二次炼炁得成,主动上门拜访,两位师姐那巨大的惊喜和热情,让他这个“转生”之人有些招架不住,努力冷着脸这才完成了今日的目的。
拒绝师姐的相送,独自出了精舍,晚风一吹,陆玄顿时有感,这才脱口而出。
于空中眺望,又思索了一番时辰之后,陆玄还是决定先返回精舍,修行今日所得的“速成之法”。
至于能伤明猿的金器,他留了足够的灵石,明日再去坊市也不迟。
一念至此,他云炁化光,恍若一团流火,划破夜空,朝着自家精舍飞去。
……
……
“嗯?”
师姐的精舍距离自家精舍并不远,不多时,陆玄就已经来到熟悉的山崖之间。
但流云阔石之间,却早有人在等候了。
陆玄定睛看去,只见自家精舍之前,两位胎息之境的中年道人正在安静等候。
“可是陆玄士当面?”
“小人乃是谢家管事,奉命前来赠宝。”
陆玄云炁流光,在夜空中甚是耀眼,那两位中年道人亦是早有发现,当下躬身行礼,谦卑的问候并道出来历。
“谢家管事?”
“奉命赠宝?”
陆玄跃下云炁,诧异的问道。
“回玄士,我等奉我家公子之命,特奉上灵兵金器一件,并有书信一封。”
“内中缘由,皆在信中,玄士可先观之。”
这管事当是得了吩咐,态度极为恭敬,弯腰奉上了一封金漆书信。
题封上有几个工整的小字:陆师兄亲启。
陆玄接过书信,当下拆开。
“恭贺陆师兄大醮得成,录入内门,师弟谢舟,亦是得了师兄【火元剑砂】之人。”
“此事非我跋扈霸道,着实未曾想到,会有二次大醮得成者,师兄之才情,师弟佩服。”
“剑砂我已取之,不可挽回,听闻师兄将入阳燧洞,争阳燧枝,特奉上金器灵剑一柄,此剑可斩火煞,可伤明猿,乃是灵兵之上等,望师兄扬我教威,大胜得归。”
“师弟如今修行闭关,不可拜见师兄,待得功成,再请师兄饮酒。”
书信之中,道出了赠宝的缘由,最后也附上了金器的用法。
“原来是谢家之人……”
陆玄收起书信,看着那中年道人顺势捧起的一柄赤金宝剑,心中沉吟。
世家子弟,果真通人情,晓世故。
知晓已经赠出【鎏霞令】,索性再赠宝剑,让自己胜之,得一善缘。
此剑一赠,就算自己心有埋怨也不好发作了。
“只是……这般人物,为何非要取甲等中品的【火元剑砂】,而不去争【阳燧枝】?”
“莫非有什么隐情?”
只是这书信之上没有说明,陆玄也无从知晓。
但想来……区区一开窍灵物,以自己内门弟子之贵重,当不会有什么蝇营狗苟。
“赤乌剑……”
陆玄没有杞人忧天,锐字在心,他也不会优柔寡断,而是定睛看向了那管事手中捧着的金剑。
此剑长三尺三寸,剑脊凸起如龙脊,两侧刃口薄如蝉翼,此刻夜色深沉,恰能见到细碎虹芒自剑身之上摇曳。
阳燧洞之争要求双方不可携带丹药、甲胄、法器,只能携带一件灵兵。
所谓灵兵,乃是没有篆刻任何“灵纹”,不可勾连天地之炁,仅以灵金等具备些许非凡之力的“异物”所打造的纯兵器。
这赤乌剑就是如此,乃是以乌金打造,剑身滚烫如火,自带虹光,对邪煞之物有巨大的克制作用,且锐利无双,削铁如泥。
不仅如此,此剑和太阳之属的炁极为契合,凡太阳之炁落于其上,都可久久不散,如盏中之火。
“我既得了谢氏机缘,自当尽力,此剑我就收下了了,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陆玄接过此剑,对谢家管事说道。
眼见陆玄接剑,那管事也松了口气,连忙说道:“玄士客气了,还望玄士得胜,我等就不打扰了。”
随即二人对陆玄行了一礼,而后就唤了云来,驾云离去。
“有些意思……”
陆玄看着二人背影,也不再舍前久留,转身回了院内。
金器只是辅助,并不难寻,真正重要的,还是法门于炁。
谢氏此举,也仅仅是寻一“体面”,释放善意。
入洞之争,还是要靠自己。
陆玄返回精舍,在静室之中坐了许久,待得心神宁静,而后取出了今日所得的三法。
除去江凝雪的《焚髓剑煞决》外,还有姜师姐处所得的《心府阴雷法眸》和林师姐的《燃命篆》。
《心府阴雷法眸》乃是以五脏损伤为代价,激一缕阴雷于眸中,悄无声息,伤人魂魄。
陆玄选择此法,恰是为了对付明猿的“目中火轮”。
虽然明猿肉身不惧雷霆,但这目中神通,却可以阴雷破之。
至于《燃命篆》,更是霸道,乃是对肉身和炁的全方位增幅,以燃烧血液为代价。
有了此三法,再配合金器和他所采之正炁,入洞之争就有了些许把握。
陆玄没有耽搁,将这三法尽数通读之。
此三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故此并不难修,他仅仅读了一遍,心中就有了九成把握。
唯有《心府阴雷法眸》尚有些许不明,但他也并不着急。
只是静静等待天时。
朝煌真炁,只要朝阳一升,曦光一亮,凡有迷惘,都得一分悟性转机。
不仅如此,破晓之时,前夜所受千般之伤,几乎都可复原。
陆玄今夜,就要习得三法,且试正炁之妙。
两日后。
陆玄盘膝坐于静室之中,气息急促。
他双眸紧闭,但眸中似有雷霆,五脏轰鸣,带着阴狠的霸道。
不仅如此,他膝前有血光流动,凝聚成剑影,有嗜血的味道。
炁体流动,雷霆轰响,但又血气弥漫,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
但若是细看之下,能发现他形体枯槁,口鼻之间,似有血腥味,脸色也极度苍白。
“喔喔喔!”
可就在这时,遥远连绵群山之中,有雄鸡鸣叫。
雄鸡一唱天下白!
黎明破晓,天穹之上,朝阳初升,驱散一切黑暗。
“呼!”
在常人不可见的视野,初升朝阳中有璀璨阳炁流动,化为流光,被陆玄吸入鼻中。
“轰!”
霎时间,灿灿光晕自他体内流动,他周身明亮,好似化身光轮,有了神圣之感。
陆玄不语,只是静心吐纳。
十息之后,他长长吐了一口浊炁,这炁带着血的味道,在静室之中数息才散。
但此浊炁一出,陆玄周身一切血光都尽皆消散,他脸色再度变得红润,双眸明亮,满是朝气。
“正炁之玄,果真妙不可言……”
陆玄双拳微微握起,感受着体内滚烫的气血和健康至极的五脏,忍不住长叹。
采得正炁,得道之韵,得炁之意,自有玄妙。
两日以来,他速修三法,免不得受伤,气血干枯,五脏遭焚,但此刻朝阳一升,自有玄明之炁流动全身,如泡温泉,将一切复原。
千般伤势,于他而言,都是昨日。
“这般看来……旁门之法,比之玄门,似乎更适合我。”
感悟着新得的三法,陆玄心中自忖。
旁门之法,寻速成,有弊端,但对他而言,只要不是极度损伤根基的伤势,都可于破晓之时痊愈,如此一来,旁门之法,简直就是没有弊端。
“不过,旁门左道,终究不是正道,还是要谨慎学之……”
但陆玄心中也明白,若是一味依赖朝煌真炁而习旁门,那就落了下乘。
但以此为根,多习得一些旁门手段护身,却是无妨的。
正炁皆有玄妙,采得正炁者定然都各有手段,他不能浪费己身之炁。
又再度吐纳了一番,让炁海之炁充盈,陆玄看了一眼外界天色,缓缓起身。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谢氏和明猿一族约定的时辰,乃是正午,不可错过。
赤松藩虽然是距离蛰院最近的一座妖藩,但赶过去,也需要数个时辰。
因为这一次,他不准备自行云炁化光,而是驾【小青霓云】前往。
毕竟要有一场争斗,最好不要动用任何己身之炁。
驾【小青霓云】还可养神,更为安稳。
可就在陆玄走出静室,迈步到院中之时,突然微微一怔。
“嗯?”
只见精舍前,不知何时,已然有两位高挑女修,悄然等待了。
其中一女,一身青色长裙,肤色白嫩,一头黑发以玉簪束成单螺髻,双手负手,正笑意吟吟的看着陆玄。
“师弟,该出发喽!”
语气熟稔,活泼动人。
还有一女,身穿淡蓝道袍,头束双刀髻,一双杏眼,生得美艳大方。
此女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陆玄,眼中带着暖意和一丝歉意。
姜暮影,林漱云。
陆玄此前拜访的两位内门师姐。
也是前身九载同窗,关系上佳的两位同窗好友。
二女当日说要与他同行,送他入洞,他已经拒了,但没想到,二女竟然直接堵门了。
想来,是有所愧疚,想恢复往日之情谊?
“见过两位师姐。”
“只是……区区一小争,何苦相送?我自去便是了。”
陆玄走出精舍打了一个稽首,婉拒道。
“走吧,走吧,不要误了时辰。”
姜暮影摆了摆手,示意陆玄赶紧收起废话,随后伸手一招,一团硕大的粉色宝云就悬于院中。
“这是我从张师姐那借来的【流岚宝云】,甚是宽敞,足有两丈宽,同时载我们三人绰绰有余。”
“怎么样?大不大?”
姜暮影柳眉一挑,笑嘻嘻的对着陆玄问道。
陆玄只是摇头:“用【小青霓云】则可,何需借云,平白花费人情……”
“同窗之间,偶尔借借下等法器,不过寻常。张师姐平日狩猎,也是问我借过宝弓的。”
姜暮影不以为意。
林淑云也开口了,语气柔和:“师弟,可准备好了?金器可有着落?若是没有,我为你物色了一柄。”
陆玄闻言,知晓今日怕是不能阻止两位师姐同行了,当下也不再废话,伸手一招,炁随心转,将摆放在院中的赤乌剑摄了出来。
此剑需见日光以温养,故此无鞘,直落陆玄掌心。
林淑云灵识如雷动,流转于此剑之上,顿时赞道:“剑身如火,虹光如日,好一柄上等灵兵,师弟从何处寻来?”
“乃谢家所赠。”
陆玄没有隐瞒,将前日谢家赠剑之事说了。
此话一出,二女神色立时不同。
姜暮影脸色缓和,颔首不已,林淑云却是黛眉紧缩,露出警惕之色。
“谢家倒是个明事理的,还算不错。”
“防人之心不可无,谢家这般人物,为何不去自寻机缘,何苦非要师弟的【火元剑砂】?”
二女同时开口,但想法却截然不同。
陆玄知晓,这和二女生平有很大的关系。
姜暮影出生在鉴天教核心之地,自小接触的都是玄门大家,行事都极为规矩,故此天真烂漫。
但林淑云却是出生鉴天教外的小族,见过许多“机缘注定”“必有一劫”的例子,故此对诸般事都存了一份警惕。
不过,略一思索之后,林淑云的眉头还是松开了:“但师弟已经录了内门玉碟,缘为缘,祸为祸,谢家也算计不到。”
“且此剑我以灵识探之,并无隐患,当是无妨。”
此想法和陆玄一般。
大树底下好乘凉,一柄灵兵而已,不必庸人自扰。
林淑云又询问了好几番陆玄的准备,确定无误之后,三人这才同乘【流岚宝云】,朝着赤松藩飞去。
陆玄没有扭捏,多两位同门看护,确实胜过一人独去。
且二女今日并非只是单纯相送,她们寻了明猿一族和阳燧洞的信息,特来告知。
明猿一族此届似出了一个异种,不仅可控火,还可御幻。
峡谷深深,一片灼热。
山崖之间的岩石,赤红无比,此刻正逢正午,石上似乎要冒出火来。
哪怕胎息圆满的肉身,行走这片峡谷,亦要大汗淋漓,酷热难耐。
唯有炼炁得成,以炁御之,方可隔热。
此刻陆玄三人,就在这火热的峡谷之中等候,但左右无猿,连一个影子都见不到。
“这明猿一族,就会使些小聪明,这般久不来,莫不是想消耗师弟灵炁,占一个便宜?”
姜暮影端坐云上,凝炁成罩,隔绝热量,护住陆玄,但看着左右始终无猿到来,忍不住轻哼一声。
林淑云摇头:“非也,区区高温,能消耗多少灵炁?更何况,入洞之前是可以服用丹药,恢复灵炁,以全盛之态入洞的。”
“明猿此举,当是想观师弟所炼之炁为何,好做针对。”
“我等得入内门,自有玉碟护身,神通不可勾命,寻常法门也看不出我等所采正炁为何,故而出此下策,只要师弟一动用灵炁,或是被周天灵炁自然吸引,就可暗中推算出师弟所炼之炁为何。”
“师弟你且勿动,我二人为你御炁隔热。”
林淑云看向峡谷深处,猜出了明猿的小算计。
此话一出,峡谷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大笑声。
“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娃子,你这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
“轰!”
伴随着这声大笑,峡谷后方,有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落在了三人身前,掀起滚滚热浪。
火球消散,一只丈许高,浑身金毛,双眸一片赤红,气息深厚的猿妖出现。
“喔喔喔!”
“吱吱吱!”
此妖的出现,似是一个信号,峡谷后方,顿时响起叽叽喳喳的叫声,一只只数尺高的金色猿猴,攀岩走壁,飞快的来到峡谷中央,将三人团团围住。
明猿一族!
这些明猿,气息没有那丈许高的明猿深厚,也没有口吐人言,但一个个眸子灵动,显然是有灵慧。
“炼炁六重!”
姜暮影盯着为首的明猿,眼中闪过一缕蓝光,随即轻声对着陆玄三人说道。
她和林淑云一般,都是一次大醮得成,故此先一步炼得灵识,习了探测之法,可以看出同大境修士的修为。
“嘿嘿,你这小女娃眼力也不错,鉴天教不愧是仙家大宗。”那炼炁六重的丈高明猿大笑一声,语气赞叹,但转瞬间,他目中赤光流动,又看向了陆玄:“鎏霞令在你身上?今届谢家小子怎得没来?你是哪家的弟子?可有世家关系?”
明猿语速极快,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
“见过猿士,小子陆玄,此番由我代谢家入洞一争。”
“至于世家关系,并无。”
陆玄拱了拱手,取出了鎏霞令,一一解释。
入洞名额,见令不见人。
“轰!”
此令出现在此峡谷,顿时有神异显出,令上火光摇曳,无风自动,悬在他的头顶。
“谢家没来,嘿嘿,不会是怕了吧!”
明猿嘿嘿一笑,但心中却松了口气。
鉴天教采得正炁的弟子,本就没一个好惹的,谢家乃是世家,更不好惹。
哪怕他族此番做了些许手脚,心中也没有十全把握能胜。
如今谢家不来,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陆玄,陆家?没听过!
那此番把握就大了不少。
“既然你有鎏霞令,自然可以入洞,但提前说好,入洞不可携法器、甲胄、丹药,我族穷苦,可比不得你鉴天教的富饶!”
明猿又告诫了一句。
但心中却暗道可惜。
赤松藩内,妖族自治,他明猿一族并不穷苦,只是害怕比不过鉴天教世家弟子,故此当日才定了这规矩,谁知道今天来了个非世家弟子。
着实可惜!
但当年誓令已下,不可更改。
这是以仙教之名定下的誓令,违背者,将会有不可言之大恐怖。
陆玄也知晓这一点,当下拱手应是。
“既然如此,那就准备入洞。”
“阳燧洞分南北两口,阳燧枝在洞之中央,你和我族,自南北分向而入,谁先摘得阳燧枝,就可得胜。”
“期间若是遭遇险情,承受不住,唤一声‘鎏霞’,此令就会护你出洞,但亦是承认失败了。”
“南北洞口,抓阄而定,你是客,你先抓!”
明猿伸手一招,就有两枚骨骰反盖在陆玄身前。
陆玄看着骨骰,第一时间没动。
“放心放心,我以鉴天二字为誓,此骰定是公正,绝无舞弊。”
“我那侄儿虽不在此地,但也绝对公正,乃是炼炁初成,不曾开窍的。”
明猿见状,哼了一声,对陆玄保证道。
能在鉴天教存活下来的妖族都明白两个字,规矩。
仙教贵生,但亦讲究规矩,若是做出出格的事,仙教一怒之下,什么妖族都将顷刻灰飞烟灭。
他明猿一族,当年耗费了多少心血,这才混到了一个“赤松藩名额”,得以搬入此间,安稳生存,无惧献骨放血。
这份安宁,怎得会因为一个开窍灵物就毁了。
他虽然在洞中做了一点点小手脚,但那尚在规矩中,可若是骗了玉碟录名的内门弟子,那真是失心疯了。
陆玄闻言,歉意一笑,随后翻起了左侧骨骰。
骨骰之上,有了一个潦草的“南”字。
“南向,那就是此地了,如此一来,我那侄儿也无需换向了。”
明猿毛绒绒的手掌一挥,将那“北”字的骨骰也翻出,随后伸手一弹,一缕灵光飞向北方。
“走,且在洞口稍后,待得鎏霞令震动,即可入洞。”
明猿领着陆玄三人,来到了峡谷南侧的一处幽深大洞。
此洞一片赤红,内中有炙热火光涌出,明亮璀璨,若非偶尔有嘶吼之的回音响起,根本看不出是通往地下的石洞。
陆玄对两位师姐点点头,随即在洞前等待。
“呼!”
不多时,陆玄头顶的【鎏霞令】猛然一震,有火光喷涌。
“入洞!”
明猿顿时喝道。
陆玄没有犹豫,当即一跃而下,跳入了阳燧洞中。
而在北界另一处洞口前,一只七尺高,浑身毛发金灿灿,眼神狡黠的炼炁明猿也一跃而下,入了阳燧洞。
陆玄一跃而下,大约坠落了十丈左右的距离,而后触地。
十丈高度对于胎息修士尚有些许风险,但对炼炁士而言,就不过寻常了。
云炁附着脚底,陆玄稳稳落地。
“轰!”
但他尚未来得及细看洞中场景,一团赤色的火球就猛然砸向他的脑袋。
“噌!”
陆玄虽然未曾开窍,不曾拥有灵识,但五感敏锐,反应极快,抽剑一劈,那火球犹如实体,竟然被一分为二,擦着陆玄脑袋的两边呼啸而过,撞击在背后的岩石上,发出爆炸的轰鸣。
赤乌剑乃是灵兵,可斩末等法。
“桀!”
可紧随在火球之后的,是一具滚烫的赤影。
这赤影约丈许高,极为高大,似一具火焰巨人,但周身却附着了一层灰色的岩石,让原本虚幻的灵体有了实质。
灵体有了实质,就可干预现实,袭击修士。
此刻这赤影发出一声怪叫,飞扑而来,五爪如刀,力大无比,爪上还有滚烫高温,让空中的光影都微微扭曲。
可陆玄反应更快,他脚下附着云炁,刹那之间飞旋后退,瞬息拉开数丈,让那赤影扑了个空。
不仅如此,陆玄于空中顿住,而后云炁喷涌,瞬息加速,趁那赤影扑空力尽之际,拉近距离。
与此同时,右臂举剑,猛然一斩。
“呲!”
赤乌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碎的虹光,一具灰白色的头颅被斩开。
“噗!”
头颅被斩开,那赤影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猛然瘪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缕赤色的火气消散在天地间。
原地只剩下一枚拇指大小,散发着淡淡火光的“碎石”。
“这就是火煞之核?”
陆玄暗忖。
他于千经阁中,已经得知了火煞的来历。
所谓火煞,就是这洞中的火灵之炁和地脉的污浊之炁混杂,犹如“雨滴”落下,附着在了“核”上,从而有了形体,喜袭活物。
“核”不同,火灵的形态亦是不同。
但这“核”,并不玄妙,就是洞中常见的石、草、土、虫等物。
只要能承载一缕灵炁,都可被称为核。
刚刚袭击他的这具火煞,身负石甲,就是火炁和浊炁混杂,落在一“碎石”上,借助石之力,有了石之形体。
“也能值上些碎灵石。”
陆玄袖袍一挥,将此核收入储物袋中。
而后他举目,朝着洞中看见。
这阳燧洞的构造很是奇特,像是两个分叉的牛角,各有一洞,一路蜿蜒而下,最终汇聚在“牛颅”之中。
洞口不宽,仅得三人同立,倒是颇为高深,丈许高的火煞立于其中都不觉得拥挤。
左右岩石,尽皆嶙峋,不时有赤色的火星自岩缝冒出,接触洞中火炁后又猛然炸成一团火焰,炙热滚烫。
陆玄扫了一眼洞中景色,确定方向之后,并未立刻动弹,而是立于原地,调整呼吸。
“呼呼!”
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口鼻之中似有火星喷涌,带着灼热感。
“嘶嘶!”
不仅如此,奇特的嘶嘶声,自他体内响起。
他本就高大的身躯,在此刻陡然变得更加壮硕了一些,原本宽大的道袍变得贴身,可以看见躯干的线条。
体内的“炁”,也变得壮大了一些。
燃命篆!
陆玄直接激发了《燃命篆》,此法以血液为源,可以烧出更强一筹的肉身和炁。
此法是林师姐家传之法,经过数代改良,已然可以控制血液燃烧之速,从而控制此法的威能。
阳燧洞之争,胜负很简单。
谁先夺得【阳燧枝】,谁就可得胜。
【阳燧枝】就在洞中央,故此谁先赶到,谁就可胜,甚至可以避过一场争斗。
所以,赶路一定要快。
杀火煞,亦是要迅速。
所以《燃命篆》等不得!
入洞就要开启。
“唰!”
此刻燃命篆一经催发,陆玄感觉自己炁海都变得滚烫暴躁,云炁一催,瞬息飞起,朝着洞中深处极速而去。
“桀!”
洞中火煞对灵炁感知极为敏锐,陆玄缓慢赶路还不会引起什么动静,可此刻云炁催动爆裂,瞬息引动了火煞的注意。
他人还未深入洞中深处,就有一只只火煞发出怪叫,朝着他的前进之路扑来。
陆玄面色不变,剑光如灵蛇游动,又有大力,于电光火石间斩灭一只只火煞,朝着洞中不断深入。
……
……
阳燧洞颇为深邃,火煞亦多。
故此才会被选为争夺之地。
陆玄虽然催动了燃命篆,极速斩杀火煞,云炁亦是催动甚快,但一时间,也难以赶到洞中央。
而随着不断深入,他亦是发现了异常。
“这洞中,何时多了这般多的【虎筋草】?”
洞中左右岩石缝中,不时有一株株叶片厚韧如皮革,形似肌腱的灵草出现。
陆玄认得此草,这是二阶下等灵草,虎筋草。
此草若是被灵火灼烧,会释放一特殊的灵雾,此雾会舒缓肌肉,恢复气力,如食虎筋,乃是一种异草。
“噗!”
就在陆玄思忖之时,洞中有火星喷涌,落在此草之上,霎时间燃起一团火焰,释放了一层茫茫白雾。
“呼!”
陆玄被此雾笼罩,肌肉的酸痛感顿时退去,呼吸再度变得沉稳有力,体表亦是蒸腾出了一层白雾。
“明猿力盛而我炁强,以此草恢复我等气力,但却是明猿占了一缕便宜……”
陆玄心思灵巧,立刻就猜出了此草的用途和来历。
当是明猿一族的手笔。
取巧了吗?确实取巧了。
但他也因此受益,且洞中试炼,灵物滋生,有些许意外,亦是寻常。
没有绝对的公平。
鉴天教也不会教导只会在特定场景修行的温室之花。
哪怕今日是谢氏在此,明猿亦会如此做。
陆玄心中记下了,但并没有抱怨。
“轰!”
隐约之间,他听到了极远之处灵炁喷涌和火煞炸开的声响。
阳燧洞回声甚远,只要双方不是相隔甚远,都可听到动静。
这也是双方有意为之。
敌方要抵达阳燧枝了!
“嘶嘶嘶!”
陆玄没想到,那明猿速度如此之快。
恐怕真是一只异种。
但此刻,已经无暇多想。
云炁喷涌,陆玄再度催动燃命篆,速度再增,剑光恢弘,斩灭火煞,赶赴洞中央。
而此刻,在北向洞甬之中,那金色明猿也听到了对向的回声,神色亦是一急,浑身毛色金光璀璨,不知动用了什么法门,速度也快了一大截,朝着阳燧洞深处飞奔而去。
“轰!”
阳燧洞回声极大,相距越近,听得越清晰。
这是特意挑选的争斗之地,为的就是提醒双方,你的对手快要取得阳燧枝了,好逼迫双方,于洞中一争。
所以除非是实力差距太大,能够极速赶赴洞中央,否则都能感知到对手的距离。
此刻,这金毛明猿就是感知到了陆玄的距离。
它本以为,自己得了洞中【虎筋草】雾气相助,肉身气力处在圆满状态,加之它御火为炁,肉身和炁双结合,速度肯定会快过那人族。
但没想到,陆玄还是比它快了一步。
“吼!”
来不及思索,它发出一声嘶吼,周身毛发流光璀璨,脚下有赤金色的火光喷涌,壮硕的身躯像是一柄离弦之箭,极速朝着洞中央飞去。
它实力本就不弱,乃是族中异种,此刻动用【燃炁法】,速度暴增一大截,带着巨大的轰鸣回声,拉近了距离,闯入了阳燧洞中央。
“噌!”
可就在它进入洞中央的刹那,一道恢弘的剑光就携带着灼热的火炁朝他斩来。
“不好!”
它顿时脸色微变,万万没想到,它动用【燃炁法】,暴增速度,但还是没有比过那人族。
人族先一步进入阳燧洞,但却并未采摘【阳燧枝】,而是直接一剑朝着自己斩来。
若是寻常灵兵,它根本无惧,直接以肉身硬抗,但此剑金光如虹,周身璀璨,一看就是专克它肉身的金器。
事发突然,它已经来不及转向,只得怒吼一声,周身毛发,金光喷涌,口鼻之间都有火星涌出,而后一团厚重的“炁”,凝聚成盾,挡在了它的前方。
“哧!”
刺耳的声响自虚空之中传出,陆玄剑尖和虚空相撞,好似撞在一柄火盾之上,不仅挡住了他势大力沉的一击,赤乌剑更像是被千度高温所烫,发出奇异的嘶鸣声。
一击不成,陆玄立刻抽身后退,不给那明猿近身之机。
但这一击,已经取得了意想之中的战果。
“金火炁盾,明猿一族的防身之法,以炁凝盾,可抵千钧之力,百般术法……”
“此法乃是明猿一族的天生之法,如同小术,论起来,比我单纯的凝炁成墙之法,稍强一丝。”
“但明猿之炁本不如我,此盾一出,炁力一耗,就更不如我了……”
陆玄眼神微眯,盯着前方七尺高大,浑身毛发金灿的明猿,心中暗自分析。
他自入洞开始,就催动《燃命篆》,这是林家拼命的法门,被他当做寻常法用了,自然有奇效。
哪怕这明猿得了【虎筋草】灵雾相助,又是异种,但速度还是比他慢上了两息。
但这两息速度,不足以让他摘得【阳燧枝】。
此灵物采摘,需得以寒纹之刀小心剪下,最起码需要四息时光。
来不及在此猿赶到之前采摘此物,故此陆玄直接云炁化光,催动巡天剑法,搏杀此猿。
他先入洞,得了先机,又手持金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逼出了那明猿一次【金火炁盾】。
炼炁初成,炁力都是有限的,此盾一催动,陆玄在炁力上,彻底超过了那明猿。
虎筋草灵雾带来的一丝优势,被直接抹除。
“你是客人,我让你一分,我站在三尺之地不动,你来打我,输了我直接离开此洞,拱手相让阳燧枝。”
陆玄一剑得成,立刻拉开了距离,那明猿也并未追赶,而是立于原地,眼珠一转,对着陆玄邀战道。
“即是争斗,哪有主客之分……”
陆玄微微一笑,并未动弹。
明猿力大无穷,肉身可避雷火,三尺之内,缠斗之中,定是此猿胜过一筹。
刚刚飞身挥斩,乃是占了先机,此刻明猿反应过来,陆玄自然不可能近身。
以炁御之,才是得胜之道。
不过……不动弹,并不代表他就放弃了进攻。
陆玄以剑指地,眼中有血色弥漫,似乎有血流入了他眼眶之中。
远处,那明猿眼珠一转,还在想法子诓陆玄来攻,但下一瞬间,就脸色一变。
“嗤!”
陆玄挥剑横斩,剑尖之上一缕赤色剑光,脱剑而出,迅如雷霆,瞬息斩向了它。
“见鬼,这是鉴天教的法门?”
明猿心中大惊,但已经来不及怒骂,毛发之中金光喷涌,炁力疯狂流动。
“嗡嗡!”
空中似有嗡嗡之声响起,而后无数光影流动,伴随着火炁,凝结在一起,化为一柄无形之盾。
【金火炁盾】,二次催动。
“噌!”
但这一次,不似此前,血色剑光霸道锐利,瞬息贯盾穿火,如一缕血色雷霆,继续袭向明猿。
拉开距离,并非畏惧明猿肉身,而是需稍稍蓄力,催动焚髓之法。
明猿脸色震惊。
它虽然狡黠,但毕竟从小生活在仙教藩地之中,尚有天真浪漫。
这也不过是一场妖藩之中的寻常试炼之争,它哪里会想到有人一见面就催动如此酷烈之法,虎狼剑诀。
但它还是强行冷静下来。
“呀!!”
霎时间,它浑身毛发根根站立,如同火烧,一柄金色的巨棒,不知何时出现在它手中,它周身火炁疯狂运转,一身气力也催动到了极限,目中火轮更是频频闪动,竭力助它看清那极速飞来的剑气。
随后一声怒吼,巨棒一挥,如劈山岳。
不仅如此,它周身有云气突然流散而出。
“铛!!”
这金色巨棒,亦是灵兵,以【断灵铁锭】所铸,没有什么奇特的能力,只是可斩下等法。
因为明猿知晓,鉴天教弟子定是以炁、以术法见长,且肯定会以金器破自己的肉身,不好防备,索性不如直接寻一斩法灵兵,配合一身火炁和气力,狠狠斗上一场。
巨大的轰鸣声自洞中回荡,那明猿虎口巨震,险些握不住手中灵兵,但血色剑气亦是崩裂消散。
“砰!”
可明猿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它来不及思索,立刻催动周身的茫茫云气。
这云气触火,霎时间如水蒸腾,弥漫成一场白雾。
白雾之中,明猿的身躯,一分为三,化为三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尽皆龇牙咧嘴,虎口发麻,如同镜像,让人分不清真假。
被姜师姐说中了。
这明猿是异种,可御幻。
陆玄正是知晓这一点,这才拉开距离,猝不及防,直接催动焚髓剑煞,不想让这明猿动用此术。
但没想到,这明猿亦是聪慧,在抵挡剑气的刹那,就提前开始催动幻术。
此刻,他第二缕剑煞尚在剑尖,可却难以分别目标了。
三具分身,连血气都一模一样。
“还是慢了一些……”
陆玄心中无奈,《焚髓剑煞决》虽是虎狼之法,但一口气催动两缕,也是需要时间的。
“师姐曾言,我等正炁玄妙,拉开距离,以炁感应天地,寻幻之变,得应者为真,不得应者为假。”
“可此法只能应对天地景色之幻,此猿机灵,仅幻变己身,且不近身,让我以炁感应猿身,寻真假变化的机会也无……”
“此刻它正以幻身,恢复气力,且想等我剑气落空。”
“但我今日入洞,依仗的可不是玄门正法!”
陆玄心中微微一笑,举剑向前,张口一吐。
“噗!”
霎时间,滚烫的血液喷涌,如同一场血雾,散在洞中。
他采得朝煌真炁,炁入己身,精血亦有丝丝玄妙,有一丝朝煌真意,可破幻法。
最关键的是,他再度催动了燃命篆。
血液燃烧,炁、身全方位增幅,吐出的精血更是灼热无比,恍若血阳,洒在明猿幻身之上。
朝阳出而云雾散。
三具幻身,齐齐露出惊愕之色,随后散去中、左两具,仅剩一具。
真身!
陆玄举剑。
“住手住手!”
“我认输,我认输!”
“是你胜了,是你胜了,我以仙教起誓,你胜了!”
陆玄举剑欲斩,那明猿却直接大叫认输,甚至将手中灵兵扔在了地上。
它尚有目中火轮,但却不愿再斗了。
陆玄的焚髓剑煞乃是以燃命篆加持催动的,霸道绝伦,此前阻挡,已经消耗它大部分的炁力,催动幻术,更是炁力耗尽。
此刻仅得肉身和目中火轮之法。
但仅凭这些,它知晓是挡不住陆玄的剑煞的。
既然抵挡不住,索性直接认输,省得负伤。
最关键的是……陆玄的打法太拼了,竟然直接口吐精血,化为血雨,强行破去了自己的幻术。
这还是灵物之争?
仙教之外的生死之争,怕也没有这等惨烈吧。
“多谢猿士了。”
陆玄见状,微微一笑,挥剑一斩,将剑煞斩在了旁处。
这是焚髓而得的虎狼法门,他无法操控散去,只能挥之。
“轰!!”
而这一击,当即震的洞窟晃动,岩壁之中被斩出一道深深的剑痕,深邃不见底。
吓得明猿一激灵。
这要是斩在了它身上,这还了得。
“噗!”
而这一击之后,陆玄脸色顿时煞白,恍若金纸,嘴角更是不断渗血。
“哎呦!”
“没事吧,没事吧!”
“快止血,快止血!”
明猿顿时一惊,神色焦急,忍不住催促道。
它是真的没想到,区区一场灵物之争,能斗到如此地步。
阳燧枝固然是甲等上品灵物,但也不过是炼炁第一重开窍所用罢了,且未必能稳胜甲等中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无妨,小伤尔!”
陆玄微微一笑,擦去嘴角鲜血,随后缓缓起身,来到洞中央,取出了一柄早就备好的寒纹小刀。
“可你在流血啊,血髓都要流干了!!”
那明猿比陆玄还着急。
鉴天教一届九年仅得数十位内门弟子,身份说不上清贵无比,但也举足轻重了,要是因为一开窍灵物死在了自家族洞之中,怕是要引来天怒啊!
陆玄笑了笑,不以为意。
“你采得到底什么炁?!果真无事?”
眼见陆玄一直无动于衷,那明猿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可陆玄此番争斗,用的几乎都是酷烈旁门之法,他仅仅能猜到陆玄采得是阳属正炁,至于到底是何正炁,却无从猜测。
这也是它认输的一个原因。
连人家采炼的是什么正炁都不知晓,还斗什么斗!
“你小心些,小小心些,我入得此洞,也不曾携带丹药,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找人寻丹。”
眼看陆玄吐血不止,明猿当即催动自己的【鎏霞令】,念了一声“鎏霞”,化为一团流光,出了阳燧洞。
陆玄见状,只得失声一笑。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一身伤,看似恐怖,实则只是血髓枯损,待得天明,得朝阳之炁一照,就可得以复原。
正炁玄妙,常人难以想象。
朝阳之中,亦有无穷之伟力。
这也是大派弟子胜过寻常小宗的底气。
陆玄稍稍吐纳,以炁压制流血,抬首看向了洞中央。
只见崖壁之上,有一寸许大的火洞,洞中时刻有炙热的火炁喷涌,恍若岩浆,流坠于地时又散成云霞,映衬那寸许大的火洞灿灿生辉。
而在火洞之中,一根尺许长,焦黑如雷击木,但内中隐约可见泛金流火的灵枝,更悄然伸出,悬在云霞之上。
阳燧枝!
甲等上品灵物!
陆玄此争的战利品。
没有犹豫,以印纹小刀顺着阳燧枝泛金火的灵络缝隙,小心翼翼地斩下。
“嗤!”
金火流散,阳燧枝落下,被陆玄稳稳地接住。
感受着此枝内中灼热的阳属之力,陆玄微微一笑,小心地将其收在提前备好的玉盒之中。
“轰!!”
也就在这时,阳燧洞中传来爆裂的轰鸣,似有庞然大物在洞中极速飞行,引动了灵气震动。
不多时,一只丈许高,气息浑厚的金色明猿就出现在了陆玄身前。
正是此前那炼炁六重的壮年明猿。
“气血干枯,血髓将尽?”
“小子,你真没事?”
“别死在我这阳燧洞里!”
明猿目中泛起两轮灿灿的火轮,盯着陆玄,凝重的问道。
但同时,他鼻子轻嗅,感知着洞中残留的气息,脸上又浮现了恍然之色:“原来如此,我说一场灵物之争,怎得会逼得堂堂鉴天教正炁弟子拼命,原来采的是朝阳之炁,朝煌?”
明猿一族入驻赤松藩已经数百年了,对于鉴天教自然有所有了解的。
阴阳时序,周天星月,中衡太清……六属正炁,乃是仙教之本。
只是六属之中,亦有分支,仅阴阳之变,就有许多,而仙教玉碟,亦有防测之能,故此他此前不能得知陆玄的正炁。
但此刻,陆玄身负重伤而面色不改,阳燧洞中煌煌正炁尚未散尽,他再笨也猜到了陆玄的底细。
“猿士慧眼如炬。”
“今日算是取巧了。”
陆玄微微一笑,打了一个稽首。
只是他语气稍重,尤其是在那“取巧”二字上。
明猿眼珠一转,当即有所领悟,大笑道:“仙教弟子,果真不同凡响,不过你既然在我阳燧洞中负伤,我自然不能不管,我这尚有些灵物,你且拿去疗伤吧!”
言罢,它毛绒绒的手臂一挥,一枚绣着云纹的储物袋就扔向了陆玄。
陆玄毫不客气地接过,炁力激发,稍稍感知,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这储物袋中装的自然不是什么疗伤的灵物,而是两份可以增幅阳属正炁的修行的【金啼果】【晴虹水】。
这是辅助正炁修行的二阶中品灵物,放在外界坊市之中,少说也要十二枚灵石。
相当于寻常炼炁一重的修士,打工四个月的收入。
得此补偿,又兼得了【阳燧枝】,陆玄自然不会再计较【虎筋草】之事。
胜者,自当多些宽容。
左右不是真的仇敌。
陆玄在蛰院九载,也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赤松藩众多妖属,亦是资源,多结交一些,没有坏处。
“师弟,你没事吧!”
也就在这时,阳燧洞中回声再响,两位师姐焦急赶来,语气带着关切。
“多谢师姐关心,我无大碍!”
陆玄打了一个稽首,以示自己无事。
但他心神却沉入了自己意识深处的玉碟之上。
虽然仅数日时光,但他已行数次“锐行”,阳燧洞之争,更是刚猛霸烈。
此刻玉碟之上,流光璀璨,那【锐】字已经彻底成形。
陆玄意念落入其中,稍一感知,心中就浮现了喜意。
一日之后,黄昏之时。
一道灿灿云炁自天际飞过,落在了正炁殿前。
“执事,还请为我登记造册,寻一间小醮之室。”
陆玄自云炁之中走出,对正炁殿前的值守行了一礼,笑着说道。
“小醮之室?原来是玄士当面,还请玄士稍待!”
殿中值守原本正在捧书自得,此刻听闻陆玄之声,连忙起身,扫了陆玄一眼,赶紧应道。
“不知玄士想选何等醮室?”
这值守正是当日接待陆玄大醮的值守,但他自然是不敢和陆玄攀交情的,只是看着朝气勃勃,如同谪仙般的陆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似有感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并顺势问道。
“择一间正东之向,可勾地火的即可。”陆玄笑着答道。
但他五感敏锐,值守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已被他捕捉到了,当即想起了什么,问道:
“敢问值守,当日于我之后前来大醮的林师兄,不知可否功成?”
炼炁大醮,不过第二境,虽然对修士而言,体内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腾云驾雾,但对天地而言,并无异象。
故此不见其面,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是否得成。
陆玄想起了林师兄,但也只能询问眼前的值守。
那值守微微摇头,苦笑道:“我本不该多嘴,可炼炁大醮何其之难,二次得成者,仙教玉册之上,三十代来,加上玄士你,也仅得五人罢了。”
“那位侍选,枯坐一夜,但最终还是功败垂成,黯然离去。”
“其神色之悲,令人动容,故而小吏印象颇深。”
失败了嘛……
陆玄心中微叹。
他和林师兄并不相熟,仅是同窗,但赤松藩、正炁殿二次碰面,亦算是缘分,本以为二次大醮,林师兄当也有些把握,另有炁感,没想到,还是功败垂成。
只是……鉴天教内门之选,就是如此残酷。
前身也失败了一次。
陆玄虽然感叹,但却并未忘记自己此番的正事,当下让值守继续为自己登册造令。
“玄士,请随道童前去。”
值守手脚麻利,很快登册完毕,将一枚令牌递给陆玄,并让道童领着陆玄前去。
流程和此前大醮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小醮之室并非悬于天际,而是坐落在群山脚下,以实木为亭,金瓦为顶,石砖铺地,四周被流云所罩,似在虚实之间。
陆玄的这一间醮室,除去一枚蒲团之外,石砖中央还有一座小巧的金炉,巴掌大小,炉下还有一槽。
“玄士,将令牌插在金炉火槽之中,唤一声‘火’,即可勾动地火,道一声‘止’,即可火停。”
道童嘱咐了一句,又确认陆玄没有其他问题之后,驾云离开了此地,独留陆玄一人。
“终于将要开窍,得成炼炁第一重了……”
陆玄在蒲团之上盘膝而坐,心中感慨。
虽然数日前,他就采得朝煌真炁,踏入炼炁境,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不是炼炁第一重。
炼炁第一重,需要开启意窍,也就是意根,只有开启此窍,拥有灵识,才可被称为炼炁第一重。
开窍,需灵物相助。
因意念无形,需以物定。
又因开窍之物不同,故此灵识之能亦有不同。
如以【火元剑砂】开启的灵识,不仅可以内视己身,外观三丈天地,灵识一经催发,如剑锐利,可行攻伐之举,还附有朝阳火元,有火伤。
【衔光镜砂】则可令灵识如镜,照彻万物,探测之能大增,还附有大日之光,令人不可直视。
甲等灵物,都各有玄妙。
陆玄所得的【阳燧枝】乃是甲等上品,自然亦有神异。
此枝聚光而生,璀璨耀眼,又兼木属,故此所开辟之灵识有灼热光华,如日璀璨,可照破虚妄,灵识凝聚一束,如天光降临,可洞穿诸念。
不仅如此,灵识如枝,只要在日光下,可吸纳周天日光自行恢复,灵识之耐力、持久力都远超常人。
还可将灵识“嫁接”它物,附着其上,得一丝微弱感知。
修、攻、察、防四能皆有,故此为甲等上品。
只要得以功成,单以灵识而言,陆玄就胜过此届同门一筹。
但……开辟灵识,仅仅是第一条。
炼炁六重,每开一窍,都可小醮一次,得一道术。
道术如神通,恍若天生,各有玄妙。
最关键的是,天下没有相同的道术。
哪怕一个人修行的功法,开窍的灵物,甚至是小醮的时辰都一模一样,所得的道术也会有差异。
道相同,但术绝不同。
正如世间千万桃树,却无一朵桃花一模一样。
小醮必须在开窍之后,但因为小醮之仪式,大部分都需要用到开窍灵物的“残渣”,故此一般开窍和小醮需同时修行,只是时间有先后。
开窍对于陆玄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所得灵识的变化,也大差不差。
只要能炼化【阳燧枝】,基本上就成了。
但小醮,却需要思考一番了。
“《乾元六龙御天真经》所载的小醮道术,皆为行醮,但仪式却并不相同,所得道术也有差异。”
陆玄一边等待天时,一边再度思索。
道术没有相同的,但小醮仪式却可复制,只要依据小醮仪式来,道术就算威能略有差别,但大致方向是不会错的。
“真经所言,不同仪式,最终所得道术可为【照】【燃】【映】三种。”
“【照】,照出真实,明察秋毫,大日之下,一切无所遁形,或可得昭天灵念术、明察洞天术,感知能力大增,可勘验天地诸般之物,辨识神邪……”
“【燃】,聚火燃念,烧魂焚魄,这是专攻杀伐的道术,各有神异,但都霸道阳刚……”
“至于【映】,则更为玄妙一些,可以映照己心,亦可映照它心,修道炼法,事半功倍……”
三种不同的小醮方式,会获得不同方向的道术。
一般而言,修士都是根据自己的开窍灵物来选择小醮。
如【衔光镜砂】照彻万物的灵识,如果想要精益求精,那就可选择【照】,如此一来,侦测能力大成,可辨神邪虚妄。
如果想要增幅杀伐手段,就可选择【燃】,以此护道。
陆玄若以阳燧枝开窍,修、攻、察、防四能皆有,故此都可选择。
但都可选择,恰恰最难选择。
是杀伐,还是侦察,还是修行?
腾蛇无足而飞,鼯鼠五技而穷。
只是略一思索,陆玄心中就有了决断。
当选杀伐!
他有玉碟古字,自然要精益求精。
心中既定,陆玄不再劳神思索,只是盘膝静心,静静等待天时。
不多时,夜色深沉,周天昏暗,茫茫山崖之中,一片寂静,醮室之中亦是只有陆玄自己的呼吸声。
静心吐纳,直到夜色极深。
突然间,陆玄睁眼,取出令牌,插在金炉槽中,口中默念“火”字。
“轰!”
霎时间,金炉微颤,勾动地火,赤色火焰自炉中喷涌,高达尺许。
若是胎息修士在此,当即就要大汗淋漓,毛发被燃。
这是二阶灵火,酉阳地火,虽不是什么世间神火,但胜在纯粹,最是适合熔炼灵物。
陆玄依旧盘膝,不曾动弹,只是静静看着酉阳地火喷涌而出。
“轰!!”
随着时间的推移,此火喷涌的高度反而下降,仅得半尺,但一片赤色,映得陆玄脸颊如火。
火涌半尺,赤色如阳,才是熔炼灵物的最佳时机。
陆玄抓住时机,伸手一挥,阳燧枝当即落在身前的酉阳地火之中。
“轰!”
霎时间,酉阳地火骤然喷涌,直冲天际,足有三尺高。
阳燧枝本是聚火之物,此刻撞上这酉阳地火,自然如同天雷勾动地火,火势大涨。
但陆玄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口鼻之间,有丝丝缕缕的“炁”流动而出。
这“炁”似有灵性,撞上眼前炙热的火焰,顿时凝聚成了一条鳞甲分明,栩栩如生的赤色小龙。
乾元六龙御天真经!
此经取自御六龙驾日,周天巡行之意,乃是凝聚真灵,搬运灵气之法。
故此,此经修行有异象。
周身灵炁,可凝赤龙,赤龙游动周天,搬运灵气,而后巡回归身,如驾日而归,令修士灵炁增长。
此刻,这赤龙就是陆玄运转真经的异象,这赤龙也当真可以搬运灵炁,融入他身。
只是此刻,陆玄要的不是搬运灵炁。
而是……御火炼物。
“我采集朝煌真炁,修乾元六龙御天真经,自然有御火控温之能……”
陆玄心中一动,赤龙游动,原本喷涌的酉阳地火顿时变得温顺,但火焰温度并未降低,反而更为炙热,甚至化为赤金之色,将阳燧枝死死的裹在其中。
这醮室勾连地火,灵火几乎可是说是源源不绝,只要操控得法,烧个百载都不成问题。
陆玄自然无需这般久。
只见随着时间的推移,阳燧枝那焦黑色的枝条似是承受不住高温,发出了崩裂之声。
“噼啪!”
阳燧枝一崩裂,内中就有流金状,似熔浆般的液体流出。
这浆液刚一流出,就有消散虚空,回归天地的趋势。
但同时,一股冥冥之念,亦随着此浆液的流出而浮现。
陆玄只觉泥丸宫发痒,同时亦有一股微痛、堵塞之感,似有念流出而不得。
“去!”
没有犹豫,陆玄心念一动,灵火之中的赤龙一个游动,将阳燧枝之浆液尽数吞之,而后刹那之间,化为赤色炁,回归陆玄口鼻之中。
“轰!”
赤龙归身,带回来的是甲等上品灵物的“真源”。
霎时间,陆玄只觉眉心大震,泥丸宫中一股澎湃大力涌动,击破黑暗,撞破枷锁。
“琤——”
一声轻响,似从颅内传来,又似九霄云外垂落。
视野一变——
陆玄看见了血液的流动,灵炁的运转,看见了身后醮室翻滚不休的云气。
前所未有的轻松浮上心头,好似一个背负百斤枷锁之人,终于褪去束缚。
意窍开辟,灵识自生。
陆玄端坐在蒲团之上,但却看到了方圆三丈之内的一切。
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都在他感知之中。
纤毫毕现,掌上观纹。
不仅如此,炁海、血液、五脏、经脉,己身之一切,都清晰可见。
灵识成!
自此,不用双目,陆玄亦可看清周围的一切,且更加清晰。
如同多了一个器官。
天地灵气之流动,亦是可见。
“不愧是神居之所,道化之庭,果真玄妙……”
陆玄闭眼,细细感受,忍不住感叹。
这是新奇又玄妙的体验,非凡人之能。
修行之乐,就在此间。
“但还没有结束……”
可陆玄只是稍稍体验了数息,就止住了喜悦,再度看向了眼前的灵火。
但这一次,感知截然不同。
陆玄不仅看到了灵火,还感知到了灵火,灵火每一寸的边界,灼烧的空气,喷涌的火苗,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瞬息之间将一切都摸清,清晰知晓。
而在灵火之中,阳燧枝已然崩裂成为碎渣,如焦炭一般,悬在火焰之中。
阳燧枝已碎,但因为属火,此刻在灵火之中尚能悬浮,但若是坠地,顷刻之间就将化为一团灰烬,消散在天地间。
陆玄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因为小醮,尚需“阳燧枝”。
“去!”
陆玄袖袍一挥,当即自储物袋中取出了六盏金灯,悬于灵火六方。
不仅如此,他取出早已写好的三张【小醮篆文】,丢入眼前的灵火之中。
“轰!!”
霎时间,灵火翻涌,天地灵机一变,似有冥冥意念,落在此间。
乾元六龙御天真经的小醮之法,乃是【证醮】,也就是以行证之,只要得成,就可得授伟力,成就道术。
陆玄以金盏火,小醮篆,布置仪式,已然引动一丝道韵。
接下来,就是证之。
而想要得【燃】之道术,亦很简单,以灵识勾连地火、天光,重塑灵物【真源】,令【阳燧枝】再度现世,即可功成。
溯源成灵,再造天地,可得天授之道。
陆玄早就已经熟读真经,对如何“勾连地火天光”“重塑真源”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毕竟只是小醮,还不是极难。
但修行之事,不可马虎,自当全力以赴。
所以他要等待天明,候破晓之机。
“来了!”
一切时辰都在陆玄的算计当中,就在此时,遥远天际有光出现,照破万里山河。
朝阳升,黑暗散。
陆玄炁海之中,朝煌真炁流动,冥冥之间,有玄妙感悟,流入心间。
原本稍稍没有把握的关窍,此时皆明。
“起!”
陆玄轻喝一声,霎时间,他灵识如水一般滚滚流出,像是一张无形之大手,裹住了金炉之上的酉阳地火和阳燧残枝。
不仅如此,他口鼻之间,有炁流出,化为一条赤龙,游动在灵火之中。
陆玄循真经之法,以灵识、正炁,勾动灵火,将一缕冥冥“火元”提炼而出,恰逢此时,醮室之外有天光照入,洒在金炉之上,被赤龙捉住,捏成一粒光珠。
火元、光珠在陆玄灵识操控之下,缓缓融合。
火化而珠融,有浆液成。
但这还没完,陆玄口中念念有词,灵火之中的赤龙顿时鳞甲喷火,彻底化为一条火龙。
火龙游动,化为一炁,落入浆液之中。
浆液顿时泛火,滚烫无比。
“去——”
陆玄竭力操控,将这浆液落入阳燧枝残枝之中。
“簌——”
霎时间,似枯木逢春,原本崩裂成渣的阳燧枝在这浆液之中竟然缓缓复原。
残枝重聚,灵纹再现。
恍惚之间,似乎一切都回归了原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阳燧枝上赤火弥漫,灼热无比,带着霸道的火光。
“呼!”
醮室之中,微风乍起,似有冥冥道韵流淌,流入陆玄心间。
但就在这时,一枚古字,以不可思议之速,亦是落入陆玄之身。
成了!
只是小醮成,本应得【焚心火】。
但有锐字得加,道术亦是随之改,得成【焚心晞火】。
陆玄睁眼,虚空之中,顿时泛起涟漪,似有无形灼热之物贯穿而过,久久不散。
“焚心晞火……”
陆玄轻声呢喃,语气之中带着喜意。
焚心火,顾名思义,可焚心之念,此火无形,直入心间,灼烧敌修心念,心念若绝,肉身等同身亡。
是一门极为霸道的【燃】之术,烧的是念头。
哪怕敌修灵识强大,心念浑厚,烧之不绝,但亦可让敌修念头如火,燥热难耐,行念不一,斗法之时,自然占尽先机。
而晞,干也。
陆玄前世诗经有言,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晞,就是朝阳晒干露水之意。
此字看似“锐”无关,但其实深含“锐”之意。
日光一出,露水必干。
晞火一出,心念必燃,锐不可当,不可阻。
陆玄不敢确定,自己的晞火是否真的百分百不可阻,正如“蒹葭萋萋,白露未晞”一般,芦苇若是茂密,或许露水真的不会被晒干。
但……多此一字,此道术的能力陡然提升一个大台阶,同境之中,能敌者,必然无几。
若是当日与明猿争斗之时,得此道术,怕是一个刹那,就要让那明猿心念干枯,徒留一具没有念头的肉身。
“古字之威,果真玄妙……”
陆玄知晓,自己正炁固然玄妙,但也仅仅是正炁之属罢了,而在仙教之中,仅是本届就有七十二位采得正炁者,各有玄妙。
实在是算不上脱颖而出。
得了【阳燧枝】,灵识甲等上品,也只是稍稍领先一筹,算不得优势。
但如今,得了【焚心晞火】这门道术,就有了些许优势。
修行之路漫长,得此优势,足以宽慰。
因为这才是他得到的第二枚古字。
“下一枚古字会是什么?”
陆玄心中自忖,心神下沉,落在玉碟之上。
“咦……”
心神一落,陆玄就发现了异样。
平日里,玉碟都在他感知不到的意念深处,唯有心神竭力感知,才可触及。
但如今,玉碟似乎就在泥丸宫中,在陆玄识海之间。
只是……依旧玄之又玄,陆玄若是不努力感知,还是感知不到。
似乎和灵识并无关联。
但就在陆玄催动灵识,想要继续探究之时,玉碟之上再度有光影浮动。
“这是……”
不同于此前,这一次,玉碟之上,青光更盛,在陆玄惊讶的感知中,竟然有两枚古字流转而出!
两枚?!
只是和此前一般,尽皆黯淡,似墨汁不足,难以拓印。
“竟然有两枚古字同时映出?”
“这是为何?是因为我小醮得成,真正意义上成了炼炁一重的修士?”
陆玄不解,只能猜测。
而这一切的变化,似乎也只和他的修为有关。
“若是这般,岂不是我炼炁二重,再开小醮,就可得三古字?还是四古字?成倍显化?”
“只是,这古字可同时映照而出,还是要择其一选之?”
一时间,陆玄难免思绪纷飞。
但只是瞬息,他就定住了心神,抛开杂念,细细感知新出现的两枚古字。
“甲……”
“蹊……”
古字模糊,但细细辨认之下,还是可以认出。
甲字何解?甲乙丙丁,为一等者?
蹊?另辟蹊径?
但此刻无“行”映照,陆玄只能猜测。
至于是否可以同时映照两字,陆玄亦是无从得知,只能留待日后,缓缓验证了。
一念至此,陆玄不再思索玉碟之事,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新出现的“阳燧枝”上。
“仙道贵生,故此以‘生’醮之,且看小醮者能否聚源成物,重补天地?”
这枚“阳燧枝”,自然不是原来的那一枚。
也没有助人开窍的能力。
而是陆玄勾连地火天光,模拟阳燧枝之灵韵,重塑真源,以地火和天光所仿,具有一丝阳燧真意的仿品罢了。
徒具其型。
但这小醮本身的含义,却极为深长。
以灵物开窍,再重塑真源,令灵物“再生”,是何意味?
难不成,那些大能上修的小醮或是大醮,真的能令灵物再生不成?
这等手段,有些过于玄妙了吧?
陆玄念头发散,想到了许多,但最终他还是摇摇头,将这些难以揣测之事压下。
他的境界太低,乾元六龙御天真经也仅得炼炁、筑基的经文,思索太多,有害无利。
再过一日就是入司传习,到那时或许会有更多的收获。
想到这,陆玄收起“阳燧枝”,起身驾驭云炁,回了正炁殿,交还了令牌,随后返回自家精舍。
明日就是入司传习,今日还得稍稍准备一番。
因为入了沧运岛,就有洞府下赐,无需住在这精舍了。
也正因如此,姜暮影和林漱云才未曾前来观陆玄小醮。
九载之府,终将搬离,多少有些杂事。
还有些同窗,要见上一见——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大醮得成的。
陆玄驾云而飞,心中也在思索,自己是否还有同窗要见的。
但前身性子清冷,也并无什么好友。
姜暮影和林漱云算两个,但二人皆入内门,虽然不在同一灵司,但同为内门总归是能相见的,倒也不必特意拜访。
江凝雪也不必打扰了,或许正在找寻道侣……
除此之外,就是赤狐一族了。
当日典当肉身,换得灵草,方才大醮得成。
这几日忙碌,无暇前去也就罢了,如今将入内门,总归还是要知会一声。
那【寒瑛月魄】也要放在心上。
小醮得成,灵识开辟,陆玄自觉在这蛰院之中已经功行圆满,故而念头发散,想到了许多。
也就在这时,自家崖间的精舍已经遥遥可见。
陆玄决定,先回精舍一趟,收拾一番,而后再去赤松藩拜访赤火夫人,将自己入镇海司之事告知,以防日后有事寻不到自己。
“嗯?”
但就在这时,陆玄透过云雾,看到了自家崖院之前,有一人影站立。
陆玄定睛一看,心中顿时讶然,但还是驾云回舍,在崖上落定,对着那人道:
“林师兄,来我寒舍,可有要事?”
院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见过数面的林师兄。
只是此刻的林师兄,似乎变了一个模样。
原本猿背蜂腰,时刻挺拔的身躯此刻略显佝偻,两鬓斑白,脸色憔悴,好似大病初愈一般。
要知道,林师兄在蛰院之中,虽不如前身,但亦是琼林玉树之姿。
但眼下,却透着迟暮,令人见之心酸。
陆玄知晓,这是大醮失败,得受天威的后果。
炼炁大醮的天威,不会丢掉性命,但也修为尽散,且此生不可修行,寿元止步八十载。
陆玄见之,当下心中戚戚,多了几分不忍。
“冒然登门,还望师弟见谅……师弟眼下并无职务在身,我且托大,再唤一声师弟了。”
林师兄声音嘶哑,对着陆玄行了一礼,态度恭敬。
“师兄说的哪里话,你我同窗,岂因修为论之?”
“还请速速入舍。”
鉴天教讲究“贵生”,注重人情,故此,师兄师妹之称,在蛰院入门之时就以先后之序立下了,一般而言都不会更改。
但修行,毕竟达者为师,所以一旦修为超越太多,达者就会被授予教中高位,好让低修以职位称之,以显尊敬。
至于私下里,师兄师弟之称,且看情谊了。
前身和林师兄九载同窗,陆玄还不至于因为突破炼炁,就强让人改称,那也太过不近人情了。
当下领着林师兄入舍,煮了热茶,礼数不缺。
“师弟此番归来,气息又增,莫非是小醮功成,开了灵识了?”
林师兄饮了茶水,率先问道。
“师兄慧眼,侥幸功成。”
陆玄笑了笑。
“修行之中,哪有侥幸之说,师弟天资聪慧,方有今日。”
“比我胜过太多了……”
林师兄嘴角苦涩,忍不住叹道。
陆玄不知晓林师兄今日登门的目的,但此刻闻言,也只能宽慰了一句:“道阻且长,谁知未来?儿孙满堂,亦是人伦大道。”
林师兄摇头不语,陆玄见状,也不好多说,屋中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过了半晌之后,林师兄似是下了决心,再次开口道:“师弟,不知你出身何地?可在仙教教域之中?”
陆玄答道:“我出生青崖道,极近教域边疆,但尚在仙教教域之中。”
仙教疆域广袤,连绵百万里,为管控诸般地域,仙教将其划分为了一庭十二道。
一庭,就是玉庭山脉,也被称为玉庭道场,这是仙教核心之地,连绵数十万里,囊括千山万川,内中不知有多少修士凡人,妖族精怪,繁华无比。
十二道,就是十二座道场,分布在各地,内中亦有教中修士坐镇,贵生一方,教化众生。
只是,除去玉庭山,其余之地都不甚繁华,修行之风亦是差了许多,多为凡人之地。
但只要在仙教疆域之中,都能得享安稳,度过一生。
运气好,悟性聪慧,还可被选入仙教蛰院,修行仙道。
林师兄闻言,止不住点头:“能在教中就好,外界之险,常人难以想象……”
“不知师兄出身何地?”
陆玄适时问道。
“我出身在仙教之外,一处名为【空桑道】的地界。”
“家中乃是修行世家,祖父更是筑基修为,有灵峰三座,灵田千亩,奴婢成云,我自幼时就是锦衣玉食,诸般灵物皆可享用,好不快活……”
“但家中长辈却时有悲戚,灵米入喉尚长叹不止。”
“我彼时不知,但后来才明白,家中所修功法,乃是《东阳子说青木法》。”
东阳子说青木法?!
陆玄神色一震,忍不住抬首看向林师兄。
真经首缀有人名?!
这岂不是种仙之法?!
林师兄家传真经竟然是这等法门?
那林师兄如何入得鉴天教?
林师兄也感知到了陆玄的震惊,当即苦笑,继续说道:“我彼时年幼,并不懂事,家中长辈亦不愿多说,我只记得,在我三岁那年,我那号称坐忘种子的父亲就也没出现过……”
“我四岁之时,堂兄亦是不知所踪。”
“再两年,我大兄再也未曾归家。”
“我七岁时,家中顶梁巨柱的祖父,出了一趟远门,再也未归。”
“直到我八岁那年,突感地龙翻身,天空有巨雷闪烁,家中灵峰颤抖,而后二哥就领着我逃离,说有大敌来袭……”
“再后来,二哥身陨,我亦昏迷。”
“等我醒来,就见到了意外经过的仙教【教习】,因为我自小被父亲严令,不准修行家族真经,故此得了【教习】垂怜,被带入了蛰院。”
原来如此。
陆玄顿时恍然,但他着实没想到,林师兄竟然还有这般遭遇。
修行种仙之法,家族长辈尽皆失踪?这是遭遇了什么大劫?
筑基祖父也逃不过吗?
“种仙之法,大劫各有不同,但我林家之劫,当是【人材劫】。”
“如同地中之灵材,修行越深,越是肥美,直到最后,被一口吞下。”
“因为你修了此经,一切法,等同此人所赐,不管你修为多深,只要在此人面前都不可能反抗。”
林师兄似是知晓陆玄的疑惑,握拳紧握,将自家之劫说了。
“师兄节哀!”
陆玄长叹,宽慰了一声。
“哀?我不想节哀!”
“我想以仇雠颈血,浇心头块垒!”
“可空桑道乃是【青木宗】之疆域,虽内有争斗,但根基不失,乃是一方大宗,教习当日救我一凡人,无伤大雅,但想要为我复仇,却是不能的。”
“唯有我自己!”
“所以我不会采炼正炁之下的清杂浊炁,采炼此炁,终生无望斩敌。”
“但两次大醮,尽皆失败,是我无能……”
林师兄拳头捏的越发紧了,但一声长叹之后,还是放下了。
凡人之怒,没有意义。
“邪魔外道,不得正法,终究被除,师兄切莫太过介怀……”
陆玄闻言,也只能宽慰。
但他心中更好奇的是,林师兄今日和自己诉说心事来历,是何缘由?
林师兄苦笑:“凡人之躯,就算介怀又能如何?”
“但我得蒙仙教大恩,入蛰院得以修行九载,想来还是有几分同窗之情。”
“陆师弟,若是有朝一日,你得成金丹,可愿下一纸谕令,斩东阳子而灭青木宗?”
斩东阳子而灭青木宗?
金丹谕令?
我?
陆玄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师兄说笑了,我区区一炼炁,何谈金丹?”
这个话题,这个目标太大了。
虽说自己有玉碟古字,对修行有几分把握,但以炼炁之身,畅想金丹,还是太好高骛远了一些。
至于“斩东阳子而灭青木宗”,更是遥远。
他连东阳子的名字都未曾听闻过,青木宗所处何地,亦是无从知晓。
怎么可能行这无谓的“斩东阳子而灭青木宗”之举?
虽说仙教贵生,注重人情,但九载同窗的情谊,还不值得如此伟力之举吧?
林师兄却是神色肃穆:“师弟今日自然不可,但未来一日,真的成就金丹了呢?”
陆玄笑道:“若是真的有朝一日,我能得成金丹,必然记得师兄今日之请,到时且再言之。”
哪怕是畅想之语,陆玄依旧没有把话说满。
到时再言。
林师兄一叹,似也知晓自己言语不当,当下歉意说道:“这几日神思不宁,许是狂言,师弟还请见谅。”
“但我今日前来,确实是想求师弟一个许诺。”
“我自己……当是无望家仇。”
“但师弟或许可以,我翻遍古籍,教中三十代二次大醮得成者,皆有不凡成就,师弟二次大醮得成,想来也是仙家种子。”
“我为凡人,已无力,唯有凭借这些许的同窗情谊,投资一金丹种子,或许未来还有几分希望。”
“我不是强求师弟,也不是激将师弟,更非卖弄身世遭遇,博取同情,只是实在无奈,求一个念想。”
说着,林师兄自怀中取出了一枚玉盒,放在了陆玄身前。
“我本来想着,若是我二次大醮得成,就可用上此物,增益修行,自行寻法复仇。”
“但如今,已经用不上了,愿赠给师弟,望师弟得成大道。”
林师兄打开玉盒,只见其中,一枚拇指大小,有混沌之色,恍若阴阳交融的灰色灵砂正摆放其中。
陆玄顿时露出讶然之色。
“牝司灵砂?”
“师兄何处得此灵物?”
这是一枚奇物。
牝者,雌也。
司者,主管也。
意为雌性掌管一切,牝鸡司晨就从此来,但深层次的代表含义是,阴阳颠倒,雄雌不分。
而这牝司灵砂,就是一枚可以颠倒阴阳灵炁的奇物。
此砂一经催化,可让修士一身灵炁,直接化为属相颠倒的灵炁,且施展的一切术法,且有颠倒之能,极为玄妙。
若是在灵炁耗尽之时,催动此砂,不仅瞬息灵炁复原,还可有属向逆转之威,可以杀敌修一个措手不及。
且这灵砂品相上等,足以催动三次,当可解三次之危。
这不是一个炼炁大醮失败者应该有的珍宝。
林师兄幽幽一叹:“我族虽有人材之劫,但也得受供养,族中自然有一二宝贝,当日我仓皇逃命,难以携带珍宝,仅有这灵砂一二之物傍身,今日愿赠给师弟,结一份善缘,求一份渺茫之机。”
至此,林师兄的目的很是明了了。
赠灵砂,结善缘,求一复仇之机。
这是极不对等的押注。
区区一灵砂,就可覆灭一宗?
但对林师兄而言,这亦是一个几乎渺茫,没有希望的押注。
等一炼炁修士成就金丹,何其之难,几乎不可能。
就算能成,林师兄怕也早就老死了。
但正如他所言,除去一押注,他已无希望。
陆玄见状,叹道:“金丹之境,渺茫难登,但师兄你也切莫灰心,我仙教贵生,或许不等八十载,就有金丹谕令下发,除灭青木,亦或许此宗不灭而亡,东阳子身死道消,慰藉师兄家族英魂。”
他不可能答应这样的押注,哪怕此刻应下,就可得一奇物灵砂,至于,“斩东阳子而灭青木宗”日后再说,反正金丹渺茫。
但他不会如此行事。
好高骛远之事,不可轻谈,高位之诺,亦不可轻许。
老老实实炼炁,入镇海司,若是有朝一日,真入金丹,想起此事,再行之都可,但不可轻易允诺。
不过,灵物在前,陆玄也不愿放弃:“师兄若是想存一念想,押注金丹,可寻其余师兄师姐。”
“若是此刻有师弟力所能及之事,但讲无妨。”
林师兄闻言,只是叹息:“身为凡人,除去此念,还有何事?”
“其余师兄师姐,固然天资超绝,但却无师弟这般姿容,成就金丹之可能,未必胜过师弟……”
他今日之所以前来寻找陆玄,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来,教中古籍记载,二次炼炁大醮者确实成就非凡,一人得成金丹,入了中钧天界,还有两人亦是坐忘之境。
虽还有一人不曾记载,但四人中就有两坐忘,一金丹,确实概率极大。
二来,陆玄样貌身姿之俊朗,冠绝蛰院诸代,这样的好相貌,只要稍稍有所成就,就是世家大族的联姻对象,或许……金丹世家,亦有可能?
如此一来,陆玄成就金丹,或者请动金丹谕令的可能也大了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陆玄当日一次大醮失败,直接入了赤松藩,想来和自己一般,都是“典当肉身”。
这样的人,为大道肯牺身,不成功便成仁,又心思活络,不为礼法所拘,想来金丹机会也稍稍大上一分。
仅这三点,对于成就金丹,固然是不够的。
但他又能如何?
只能以凡人之念,揣测金丹成就之概率,勉力为之了。
能否报仇,且看天意了。
当然,他也不是独押一注。
家族尚有几分灵物,可供押注。
“以姿容相貌择之吗?”
陆玄则是心中无奈,没想到林师兄选择自己的原因,还和相貌有关。
只不过,若是修有所成,联姻大族,可能性确实多上几分。
谈及相貌联姻,陆玄心中一动,对林师兄问道:“敢问师兄,当日去赤松藩,见了哪一族?”
林师兄没有隐瞒,坦然说道:“乃是望月灵兔一族。”
望月灵兔,善生养。
他当日之所以前去赤松藩,并非是因为没有资粮换取灵草,而是已经算好了一切。
若是大醮真不成,与灵兔一族结亲,多生养后代,或许能多出一个修行种子,有望金丹,得以复仇。
唯一之憾就是,此兔化形,多有龅齿,容姿不佳。
“此族姿容不佳,师兄可曾想过,换一族结亲?”
陆玄听闻“望月灵兔”四字,顿时心中一动,笑着对林师兄问道。
林师兄摇头:“当日换取灵草,已然立下了赌约,不可更改,更何况,我一凡人,还有什么可苛求的?姿容不佳,与我而言并无大碍。”
他心中隐约明白陆玄的意思。
当是想为自己换族结亲,以此换取灵砂。
但是对他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想得一承诺,存一念想罢了。
若非如此,当日他何苦去望月灵兔一族“典当肉身”,直接以灵砂换取灵草岂不更为方便,且无拘无束。
陆玄闻言,只是笑道:“不知昍鹿一族,师兄可有意向?”
“我对妖族并无……嗯?”
林师兄摇头,但陡然间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陆玄,惊讶的问道:“昍鹿?”
昍鹿,赤松藩中的鹿属妖族,化形者皆窈窕之姿,乳水充足,善哺育。
当然,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昍鹿一族与人结合,后代多有灵慧,可修行。
陆玄见林师兄神色,就知晓此事有戏,当下笑道:“我知晓师兄的为人,不为皮相所折,但昍鹿一族得日华,后代多聪慧,可修行,最是适合师兄不过了。”
林师兄这次没有推辞,只是皱眉问道:“昍鹿一族我确实知晓,只是此族在赤松藩中亦有几分隐士之姿,常人难见,师弟能和此族牵线?”
“我在赤松藩中,见过此族几次,算是有几分交情,或可为师兄促成此事。”
陆玄此言非虚。
当日在他赤狐一族求草之时,态度坚定,就是因为除去狐族,他尚有它族可以“典当”。
此身甚美,非狐族独爱。
昍鹿一族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昍鹿一族在未入赤松藩前,曾多遭迫害,故此对于和人族结亲,多有抵触,陆玄也没有万全把握可以促成此事。
但世上无难事。
林师兄虽然成为凡人,但恰恰如此,符合昍鹿一族结亲的喜好——喜弱不喜强。
好生运作一番,多下些“彩礼”,还是有希望的。
林师兄闻言,顿时陷入沉思。
半晌之后,他才抬头,幽幽一叹:“师弟若是真能促成此事,不敢再求师弟之诺,且以此砂赠之吧。”
“只是恐对不住望月一族……”
结亲昍鹿,相比望月灵兔,后代修行之机,更是大上几分。
这一点,令他心动。
复仇固然是他所愿,但正如二哥当年死前所言——活下去,延续血脉,方有希望。
当年年幼,他尚且不懂此话。
但如今却是明白了。
修行太过艰难,想要一代而成,难于登天,唯有一代一代血脉相承,才有几分希望。
既然已经成了凡人,那就好生培育后代,希望养成一修行世家。
陆玄闻言,也是心中一喜:“望月一族,我去为师兄运作,定然不会叫师兄为难。”
“至于昍鹿一族,我今日就去赤松藩,竭力为师兄牵线!”
林师兄得了此承诺,心中也陡然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期待,当下将牝司灵砂再度一推,放在陆玄身前。
“我自然是信师弟的,此砂就先赠予师弟,任由师弟处置了。”
陆玄这一次没有矫情,只是说道:“那我就先收下此砂,但师兄放心,此事若不成,我决然不会动用此砂,只是代为保管。”
林师兄摇头,连说不用。
随后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林师兄就告辞离去。
他还有别的同窗,尚要拜访。
陆玄将其送出院外,看着其远去,随后返回舍中,取出纸笔,挥毫泼墨,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之画像就新鲜出炉。
看着画中八分相似的“林师兄”,陆玄满意一笑。
八成像就好,再多反而不美。
“蹊字?果真是另辟蹊径吗?”
作画完毕,陆玄心神落入泥丸宫中,看向了玉碟。
只见玉碟之上,原本模糊的“蹊”字,凝实了几分,看得越发清晰。
他今日之所以不肯答应林师兄的“许诺”,不仅是因为此事太过遥远,极为渺茫,更是因为蛰院教习早就有言,鉴天教修士,不可轻易许诺。
仙教煌煌大派,以贵生为念,鉴天道而行,其中“信”“诺”都是需慎重行之的。
若是真的笃定自己无法成就金丹,随口一言也就罢了。
可他……却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渺茫希望的。
万一万一,真的成了。
而到那时,东阳子是何等修为?青木宗是何等地位?
谁也不可得知,或许轻易就可完成诺言,但也恐将是一桩大劫。
故此,自然需要慎重。
林师兄也是知晓这一点,才会押注。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陆玄当时心念一动,感知到了“蹊”字的变化,才另取它法,想得灵砂。
没想到,竟然真的让此字凝实了几分。
“另辟蹊径,另取它法,但只要解决问题,得到最终结果,都算可成?”
陆玄取出灵砂,捏在指尖,心中暗忖。
看来,还需多多试验。
左右还要在教中传习一载,当不会有什么凶险,趁此时间,为林师兄促成此事。
一念至此,陆玄不再拖沓,赶紧在精舍之中收拾起来,将常用之物打包收入储物袋中。
也多亏了那日明猿“赠药”,多给了一个储物袋,否则还有些麻烦。
将杂事都处理好,陆玄直接云炁化光,朝着蛰院下的【仙屋台】和【坊市】飞去。
买了些妖族可用的小巧灵物之后,陆玄再度起身,朝着赤松藩极速飞去。
这一趟,行程满满,不仅要去拜访赤狐一族,还要去望月灵兔一族,为林师兄解决赌约,而后再去昍鹿一族,促成新的婚约。
既然想得灵砂,自然少不得奔波。
好在,他如今得入内门,身份大增,否则此事运作起来,还真是艰难。
但这一趟,估计也少不得低伏做小,尤其是面对望月一族。
毕竟此事己方确有几分不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利了。
陆玄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棒打鸳鸯”。
但好在……自己还有一副好相貌,让此番行事,多了几分把握。
玉庭山脉,巍峨苍茫,幅员无边,千山竞秀,万川归流,一脉囊括天地。
其中有一河,浩浩汤汤,似九天云雾深处奔涌而下,穿峡裂谷,蜿蜒千里,是为天曲河。
河中多渚岛,大小不一,自中游星落分布。
而此时,不过卯时,有一岛外,已经密密麻麻,多了许多妖族精怪。
有丈许大,鳞甲翠绿如玉的青鱼精;有大如磨盘,甲壳厚重的龟妖;有遍体赤金鳞片,背鳍高耸如马鬃的鲤驹;还有体型大如卧牛,背上“疙瘩”交错,形成一座小小的“轿座”的蟾蜍……不一而足。
但此刻,这些妖族精怪都聚集在岸边,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偶尔看着周遭的同类精怪,眼中都带着竞争之意。
不多时,苍茫群山之中,似有一钟声响起,而后遥远天际,有一朵青云出现。
一老者带着一十几岁的少年,小心翼翼的驾云而来。
但到了大河之畔,那云顿时止住,不再动弹。
老者小心的操控青云缓缓落在河畔,而不等青云落地,河中的精怪已经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
“老丈老丈,是去沧运岛吗?骑我骑我,我自小活在河中,载过千位值役,又快又稳,只收半块灵石,如果选中了,以后包月更便宜!”
“呸,你这憨货,不过才来沧运岛半年,就敢收半块灵石!”
“老丈你年纪大了,坐我这蟾蜍水轿,可安稳嘞!”
蟾蜍水妖,青鱼精连忙凑到岸边,开始推销自己。
“唳!”
也就在这时,茫茫山林之间,有众多灵鹤腾空,伴随诸多青云,载着众多人族从远处而来。
这些灵鹤和青云之上,大多都是站了两人,一老一幼,或是三人,但基本上都有一年纪不大的少年。
人数一多,自然嘈杂,但也单来了一份别样的生机,让这苍茫山林多了几分人气。
而这一幕,皆被悬于天际的陆玄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感慨:“仙道贵生,不外如是。”
在陆玄身旁,还有一少年,浓眉大眼,一身劲装打扮,似武夫胜过修士,此刻闻言,当即笑道:“师兄所言不错,我仙教喜人气,贵众生,故此才有这等气象。”
“这沧运岛,除去我等入司教习之外,还有一场值役招录,得入者,就可入镇海司,或掌脍食,或录灵册,或养灵蚕……虽然劳苦一些,但可得稳定之灵禄,且只要不犯错,可以干到寿尽,若是做得好,还可得提拔,掌一灵堂。”
“故此今日来者众多,而这天曲河水对岸,乃是羁縻险地,妖族精怪众多,为防止凡人误闯,教中普通青云不可过河。”
“想要入河进岛,就只能雇佣这河中精怪,乘骑入岛。”
陆玄颔首,同时看着下方期待的少年和略带忧虑的长者,心中感慨颇多。
想要维持仙教的运转,需要极为庞大的架构支撑。
衣食住行,灵石丹药法器,乃至洞府建造,灵木砖瓦,每日的消耗都是一个海量的数字。
许多宗门打造灵宝、傀儡,以此替代人力,完成庞大繁琐的工作量。
但鉴天教,却打造诸多低级法器,而后招录胎息、凡人,最终汇聚成一个巨齿大轮,支撑仙教的运转。
镇海司设立之后,除去需要炼炁修士斩妖以外,脍堂、织造、庖妖……诸般事务,都是需要人来做的。
炼气修士无暇,故此只能多招录胎息修士以及凡人。
“转修金甲玉躯,不在此处?”
遥遥看了一会河中喧闹之后,陆玄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着身侧少年问道。
“金甲玉兵要在昆玉岛完成转修,授予术法之后,才会来沧运岛一并教习,而后随我等同去镇海司。”
少年笑着答道。
“原来如此。”
“时辰也不早了,张师弟,我等且先入岛吧。”
陆玄看了一会,对着身侧的少年说道。
这张师弟,名为张玄戈,是前身同窗,只是平日里交情不深,今日他驾云前来沧运岛,正巧在路上碰到,二人自然结伴。
此前二人固然不熟,但往后一年二人都要在沧运岛教习,再之后还要同去东海,自然要多熟悉一番。
“师兄请!”
张玄戈笑了笑,对陆玄做了先请之手势。
陆玄也不客气,云炁化为流光,如灿灿朝阳,跨过天曲河,朝着沧运岛而去。
张玄戈紧随其后,云炁如长虹,似有轰鸣。
他所采之炁,正是陆玄前身想采而可不得的四时之炁,此刻正值盛夏,炁性刚猛霸道,如长虹贯日。
而天曲河中,诸多胎息修士也看到了这两道绚烂之云炁,当即尽皆俯首,目中露出羡艳。
……
……
沧运岛上有一矮山,名为丘鼎山,山中竹林遍布,郁郁葱葱,将一片连绵殿宇,掩映其中。
此山有值守,非内门弟子,不可入。
陆玄和张玄戈云炁化光,越过大河,直入竹林,在一座碧瓦殿宇前停了下来。
此殿名字通俗易懂,就三个字——传习殿。
殿前早有值役等待,见到陆玄二人,连忙迎了过来:
“见过两位玄士!”
“我为本殿值役,尊传习令,负责本届洞府、法袍等一应杂事。”
“两位玄士是想先挑选洞府,还是先入殿中等候,待得今日习会结束再选之?”
入沧运岛,不仅是单纯的传习术法,为了一年后入镇海司准备,同时也是领取内门弟子福利待遇。
至于这值役所说的“习会”,就是初次入岛开的一次大会,大家相互认识认识,了解岛中规矩,随后各自安顿,等到明日,才会真正授法讲道。
“今届入岛传习者几人?洞府几何?如今还剩几座?”
陆玄问道。
那值役恭敬的答道:“回玄士,今届入岛传习者八人,洞府一十二间,皆按玄士正炁之属所建,如今还剩十座,供玄士挑选。”
八位内门?
陆玄眉头微微一皱,鉴天教原本有六大灵司,用以安顿内门弟子,此番加了镇海司,变为七灵司,按此届大醮得成的数量来算,应该一司十人,可如今多了自己,也才仅仅八人,看来这镇海司,确实不受欢迎。
“洞府舆图可有?”
但既入了镇海司,陆玄也不多想,当即令值役取出舆图,准备先选一栖身之地,再入习会。
“舆图在此,还请玄士择之!”
值役恭敬的取出一方金图,口中念念有词,而后整座沧运岛就投影在空中,并有金光流转,映出了一十二座洞府的方位。
这洞府有露天于山崖者,可见星月的;亦有面向东方,得见大日的;还有风朗气清,可见浩荡江面的;亦有位居光影之下,种有桃、荷、菊、梅四季之花的……各有不同,契合鉴天教的六属之相。
“师兄,看来你的大日之属,已有同窗了,只是不知是哪位师兄?”
张玄戈则是指着舆图笑道。
只见一十二座洞府之中,一面正东,得见大日的,赫然金光黯淡,代表此洞府已被人选了。
“教内天骄如云,同采大日,并不稀奇。”
陆玄淡淡一笑。
但心中却有些好奇,亦有争胜之念。
七十三位正炁,当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自己的朝煌真炁固然玄妙,但也不过是正炁之属罢了,不说鉴天教,就算在这沧运岛中能否脱颖而出,都是个问号。
但…正是这等世界,才有意思!
心中杂绪不过一闪而逝,陆玄看向舆图,稍稍对比之后,也选了一座面朝正东,没有遮挡,可见朝阳的洞府。
相比被选的那座洞府,位置稍稍靠下,处在山腰中。
“张师弟,你且选之。”
陆玄伸手一指,确定了自己的的洞府,而后笑着对身侧的张玄戈说道。
“教中公正,左右都是卯字四等的灵脉,也无甚好选的,就这一间吧。”
张玄戈没有细看,随意指了一间契合四时之炁的洞府就让值役造册登记了。
至于卯字四等,乃是灵脉的划分。
灵脉的划分极为繁琐,分为天干地支,共二十二等。
在上古之时,灵脉皆有神异,久居之可生出莫名的变化,如天干甲字,本义为草木破壳,象征开始,在这等灵脉久居,就会逐渐掌握“生”之力,还可观日,得天之力。
地支灵脉,久居之,亦可掌握大地生命衍化之力,还可掌握地之五行。
总之,每一灵脉,久居之都有不一样的变化,恍若神人天成。
灵脉亦被称之为仙脉、神脉,有不可思议之力。
为了一座灵脉,真的能打的天翻地覆。
到了此世,灵脉的神异已经没有古时夸张,尤其是地支灵脉除了灵气浓度之差,炁性之差,左右灵物生长之差,已经没有太多的变化。
但划分之法,却延续了下来。
故此,地支十二等,以子、丑、寅、卯、辰、巳、午……划分灵脉等级,子字第一等,丑字第二等,以此类推,共有十二个等级的灵脉。
但天字灵脉,就不分等级了。
每一字的灵脉,都以“字”不同,各有玄妙,非寻常品秩可以划定的。
鉴天教能在炼炁期就提供乙字四等灵脉,已经是大手笔了。
寻常小宗能有个六等,七等的灵脉修行已经是幸事了。
所以对张玄戈来说,没有大的区别,左右洞府位置不同,陈设景色不同罢了。
“小役已经为两位登册,两位玄士日后只需以玉碟感应,就可解开护洞阵法。”
“至于一年四季的常服、法袍,入内门赏赐的三件下等法器,本月的灵石、丹药,小役稍后会遣人送去洞府,两位玄士待习会结束后入洞领取即可。”
“岛中脍堂,乃是在传习殿西侧,若是有要事去不得脍堂,也可告诉殿中值役,将脍食送入洞府。”
值役恭敬地为二人造册,并催动岛中舆图,将脍堂地点告知。
“谢过值守了。”
陆玄道谢一声,随后和张玄戈走向传习殿。
这些都是教中福利,无需他们操心。
他现在好奇的是……这岛中八位内门,究竟采集的都是何种正炁?
……
……
传习殿中,甚是广阔,但陈设极为简单,仅有十座蒲团,一为首,九为下。
但陆玄和张玄戈二人还是发现了些许不同。
殿中梁柱,泛金铜色,地面石砖闪过一层幽光。
就连蒲团也似如铁水浇筑,沉甸甸的。
而此时,九座蒲团之上,已经有两人盘膝而坐了。
其中一人,面色白净,身材高大,嘴角似乎一直带着笑意。
还有一人,身材稍显矮小,但腰背挺得笔直,有一股坚韧不拔的气质。
陆玄二人的目光,瞬息就落在此人身上。
“竟然是魏师兄……”
“魏师兄也来了,就是不知,魏师兄采的是何炁了……”
张玄戈更是面露古怪。
魏师兄,魏知行。
陆玄认得此人,此人在蛰院之中甚是出名。
盖因“好胜”“爱写信”。
当年蛰院修行道经,为了校验众人修行成果,教习来了一场“剑术小比”。
魏知行屈居第二。
但后来,他苦心钻研剑术,似有所成,而后开始“写信”,将当日比斗,以文描述,重复场景,又加以衍化,将自己所悟写出,推出了自己的胜局,寄给了当日剑术小比的第一名,栖鹤汀。
似是告诉对方,我已经剑术大增,胜过你了。
栖鹤汀能得剑术第一,自然有几分锐气,当下也不废话,直接寻出此信的主人,寻上了魏知行的精舍,二人又斗了一场。
结果栖鹤汀再度大胜,魏知行二败。
栖鹤汀当日还放下了狠话,你习剑一日,等同我习剑半日,你今日衍剑胜昨日之局,岂不可笑?
这件事,在蛰院之中一时沦为笑谈。
但魏知行不为所动。
时隔一月,他又写信,二推剑术,推衍他二败之剑局,而后得胜,再将信寄给了栖鹤汀。
栖鹤汀大怒,直接提剑上门,又寻到了魏知行。
二人开启了第三场剑斗。
这一次,又是栖鹤汀胜,魏知行再败。
栖鹤汀冷言,莫要打扰,安心修行,否则莫怪他不顾同窗之情。
魏知行没说话,只是呆坐,栖鹤汀以为他终于认输,提剑离开。
但过了三个月后,栖鹤汀又收到了第三封信。
栖鹤汀不想理会了,只觉此人是个无赖。
但接下来,每隔三日,都有一信寄来,信上写满剑理,极尽推衍。
栖鹤汀起初没有理会,但在九日之后,他不知为何,再寻魏知行。
这一次,魏知行没有败,栖鹤汀也没有输。
二人竟然打了一个平手!
栖鹤汀似被激到了,开始猛学剑术,除去教习必上之课,闲暇之余都开始练剑。
就这般,在一月后,二人又斗了一场。
这一次,还是不分胜负。
但又一月后——魏知行胜了。
蛰院哗然,同时魏知行这个名字,也为众人所知。
这是一个好胜又性子极其坚韧,且天赋超绝,善以文推衍的难缠同窗。
但魏知行也不是事事争先。
他只在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上争先。
若是和他采炼之炁不同也就罢了。
若是同采一炁,又在一地修行,怕是定要分个胜负。
张玄戈正是知晓这一点,才会面露古怪,有此一问。
“陆师弟,张师弟?!”
二人交谈,不过一瞬,蒲团之上的二人也发现了两人,那面色白净,身材高大的少年率先起身,笑着对二人喊道。
“詹师兄!”
陆玄二人行了一礼。
此人名为詹青阳,入蛰院甚早,自当是师兄。
而与此同时,魏知行也转头看来。
但不同的是,魏知行眉心之中,灵识滚烫,如大日之光,浩浩荡荡落向了陆玄和张玄戈。
这灵识并不含杀机,但滚烫如火,令人难以招架,若是不抵抗,恐要泥丸燥热,浑身不畅。
张玄戈无奈,只能运起自家灵识,似有虎啸,带着霸道之意,抵住了这滚烫的灵识。
陆玄亦是催动灵识,霎时间,似两道日光在空中交汇,激起无形涟漪。
灵识交锋,不过刹那,但却有了一丝高下之分。
魏知行灵识灼热如火,极为霸道,但陆玄之灵识,绵长有力,似朝阳初升,又如灵木泛有生机,在抵住魏知行霸道灵识第一波冲击后,就开始呈现反扑之势。
但陆玄适时收起了灵识。
魏知行亦是如此。
但他目光却紧紧地落在了陆玄身上。
魏知行没有说话。
他不喜言语,哪怕如今和陆玄灵识“交锋”了瞬息,他也没有开口打个寒暄。
但他却认出了陆玄。
他魏知行在蛰院是个名人。
但陆玄更是。
毕竟少年识人,首重样貌。
蛰院很多人都和陆玄不熟,但说起陆玄,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年少之时,多少男同窗都暗生嫉妒,夜里狠狠骂过几句直娘贼。
但随着年岁越大,陆玄生的越发俊朗,诸多嫉妒都消失了——比不了样貌,不如安心求道。
再后来,随着陆玄大醮失败,许多人感慨万千,觉得天妒潘安,但终究不再关注陆玄。
但没想到,今日在沧运岛却再见陆玄。
而且观其灵识,似乎颇为玄妙,还胜过自己一筹。
这让他立刻就对陆玄升起了关注。
但他并非无智莽夫,当下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在蒲团之上坐下。
一旁的张玄戈见状,嘴角立刻就浮现了笑意。
魏师兄的关注——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玄心中也略有无奈,但也说不上畏惧,只能顺其自然。
“两位师弟,快快请坐,随意些。”
詹青阳倒是热情,邀请二人坐下。
陆玄二人客气了一番,随后各自选了一个蒲团坐下,静静等待。
他们都不是热衷交际之人,詹青阳倒是有心活跃气氛,可看着闭目不语的魏知行,又看着盘膝端坐恍如神人雕塑的陆玄,他又无奈地合上了好不容易张开的嘴,也闭目修行。
几人闭目修行,不是空言,殿宇之中,灵气激荡,被几人缓缓吸入口鼻之中,周身有氤氲之气浮现,衬得几人当真如谪仙一般。
但不多时,就有脚步声自殿外响起。
陆玄没有睁眼,就看到了三男一女,缓步走入传习殿。
“沈静渊、顾长庚、江州、宁婉晴……”
陆玄神识一扫,就认出了四人。
“宁师姐竟然也来了镇海司?”
张玄戈亦是感知到了四人的到来,其余三人,他尚且平静,可最后的宁师姐,却令他微微惊讶,忍不住看了陆玄一眼。
据说这宁师姐,曾和陆师兄相悦过?
陆玄却是神色平淡。
因为他自己知晓,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相貌太佳带来的谣言非议罢了。
像他这等人,只要稍稍和女子走的近一些,就会传来流言蜚语。
当年不过是研读《清虚鉴心》道藏之时,前身向宁婉晴求教,稍稍走的近一些罢了。
并无任何出格。
蛰院弟子,出生教外疆域的不在少数,身世各有不同,不是所有人都如张玄戈一般,家世良好,爱听八卦。
宁婉晴一心向道,别无他念。
“几位师弟师妹,速速落座!”
詹青阳则是起身,热情地招呼四人落座。
魏知行却是再度睁目,眉心中有浩荡炙热的灵识滚滚向前。
四人原来挂在嘴角的笑意顿时怔住,眉心各自有灵识涌动,迎了上去。
虚空泛起涟漪,火光横扫一切,但却触碰到了一缕冰寒,缓缓退了下去。
魏知行深深看了一眼宁婉晴,随后再度闭目,独自吐纳不语。
詹青阳有些看不下去了,连忙打着圆场:“魏师弟性子就是这般,诸位师弟师妹还请见谅,落座吧落座吧。”
“我等岂会怪罪魏师兄?”
几人当即笑道,不以为意。
魏知行的性子,早就在蛰院出名了,众人都是知晓的。
几人唯一诧异的就是陆玄。
他们本以为陆玄早已经大醮失败,鉴天教失一“妙容仙种”,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再见。
但几人心性都是上佳,当即或作揖或颔首,和陆玄简单见过,而后坐下。
至此,八人已齐。
可除去上首蒲团,殿中还有一枚蒲团空缺,众人皆是好奇。
此蒲团为何人所留?莫非还有第九人?
“呼!”
就在这时,殿宇之外,有微风乍起,伴随丝丝凉意,穿过殿廊。
而后上首蒲团之上就多了一个身穿云纹素青道袍,面容方正,头戴乌木簪的中年道人。
其气息凝实浩荡,似一尊山岳落入殿中,令众人心中一凛。
筑基玄师。
陆玄等人当即作揖,齐声唤道:“恭迎传习!”
鉴天教除去少部分“关门弟子”是师徒一脉传承外,大多数修士的修行,都是依仗传习殿传习。
这传习是教中精挑细选的筑基玄师,法力修为,都是上上之选,众人不敢怠慢,就连魏知行也嘴巴开合,沙哑着迎了一句。
“无需多礼!”那中年道人袖袍一挥,众人皆感觉有清风拂面,行礼动作被打断。
“我姓周,名为玄朴,你们唤我一声周玄师即可。”中年道人语气铿锵有力,没有丝毫多余废话,“尔等即入内门,都不是凡人。”
“今番教习,为期一载,我有三考校。”
“一为炼炁二重,一载之内,需得迈入炼炁二重。”
“二为镇水之法,需修得甲等之上。”
“三为斩妖之法,需得斩水中炼炁恶妖,数量为三。”
“此考校,必须完成两条以上,若不成,一应内门待遇减半,转入税堂!”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内门待遇减半,等同于工资减半,对尚且没有什么“技艺”的炼炁一重修士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至于税堂,更是镇海司下辖的一个机构,负责东海税务之事,转入此堂,等同于下放。
陆玄等人没想到,这周玄师行事竟然如此雷厉风行。
“不过,若是三考校尽皆完成,亦有嘉奖。”
“且若是三考校完成后尚有时日,可来我处再寻考校,只要完成,都有奖赏。”
周玄朴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
众人皆应,不敢置喙。
“既如此,那就催动炁海,运转真经,让我观之。”周玄朴再度说道,但却解释了一句:“正炁之属不同,修行真经不同,传习之法亦有差别,我虽看过尔等身份玉碟,知晓尔等之炁,但亲眼所见,才更妥当。”
“这也是我教以灵司而分教之的目的。”
闻言,陆玄等人当即催动炁海,运转真经。
霎时间,殿宇之中,异象纷纷,灵炁氤氲。
陆玄采朝煌真炁,赤龙游身,愈千伤,得顿悟。
张玄戈采四时玄炁,周身四色光晕如四季轮转,可随四季变幻调整自身炁性,春生夏猛,秋杀冬炼。
魏知行采乾阳真炁,背悬扶桑,目不可视,垢不可生,逢正午则有伟力。
詹青阳、沈静渊采中衡正炁,清风朗月,心不生魔,千般灵气皆可入身,为我所纳,五行不拘。
顾长庚、江州采太清正炁,身自悬空,化浊为清,破执明心。
宁婉晴采幽弦太阴,身负月轮,善启灵、藏幽、养元。
六属正炁得见四。
陆玄也算见到了此届同窗所采正炁的一角风采了。
异象同发,正炁旋绕。
虽然仅仅八人,但也可见鉴天教的一缕气象。
周玄朴则是目光如电,灵识浩瀚如大河,将八人尽数收入眼底。
“且收功吧!”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对八人说道。
陆玄等人当即依言而行,收起真经运转,周身一切异象尽皆消失。
“尔等炁性、真经,我已知晓,明日开始后,我将一一教导尔等修行,助尔等参悟真经玄妙,修行更进一步。”
周玄朴缓缓开口,对着众人说道。
“多谢玄师!”
几人皆是拜谢。
仙教真经尽皆玄妙,例如陆玄真经,名为《乾元六龙御天真经》,若是完全运转真经,当有六龙游身,替他搬运灵气。
但如今却不过区区一龙。
不过这并非陆玄悟性不足,而是真经修行,本就需要循序渐进,六龙同修带来的庞大修行效率目前的陆玄还无法承受。
吃的再多,无法消化,也是无用。
若是能在筑基玄师的指点下,消除此隘,自是喜事。
“除此之外,因尔等炁性不同,所修术法亦有不同,我将《镇海法鉴》赐予尔等,尔等可从中择三法,待得明日之后,我依尔等之选,开始传习。”
“切忌,贪多嚼不烂,只得三法,待得三法大成后,方可再学,但也要记住我之三考校。”
周玄朴说着,就有一玉简落在八人身旁,而后玉简自然颤动,有八道光幕悬在众人眼前。
陆玄抬首看去,只见光幕之上,赫然写着《镇海法鉴》四个大字。
而在下首,则有一行小字。
“此法鉴专供镇海司所用,除去教中寻常妙术之外,单设镇水一章。”
“镇水一章术法众多,若想考校为甲等之上,需得避水千尺、镇浪百丈、定一重妖。”
“望新入司者好生研习,早日镇海定水,贵生东海。”
小字之下,就是一行行术法名录,数量极多。
陆玄一时看之不及。
但已经知晓了镇水考校的要求。
想来,这率先学习的三法是必须要从镇水一章挑选了。
“术法不似真经,数量较多,尔等可归洞府,好生择之,明日报之于我即可。”
周玄朴也没有让陆玄等人当场挑选,稍稍给了些许时间,让几人看了一眼光幕就让其离开。
但在众人准备告辞之时,他又提醒了一句:“镇海司脍堂已备下灵餐,尔等可食后再归洞府不迟。”
言罢,不等众人细问,微风再起,带着丝丝水汽,周玄朴就消失在了传习殿。
见状,陆玄等人也只能收起玉简,对着殿门起身恭送。
随后,詹青阳转身,热情地对着陆玄等人说道:
“诸位师弟师妹,既然玄师都说了,那我等就先去脍堂,尝尝今日的灵餐,我还带了几壶灵酒,且共饮之。”
众人自无不可。
脍堂乃是鉴天教弟子极为重要的一个福利。
内中灵餐,灵力充沛,对修行极有裨益。
周玄朴三考校之首,就是一年之内突破炼炁二重。
需知胎息之境,众人还修行了三年,一年突破炼炁二重,想想也觉得艰难。
如此一来,这脍堂就更为重要了。
随后几人也不催动云炁,相约迈步,同去脍堂。
只不过,气氛并不热烈,众人灵识激荡,心思都若有若无的落在玉简之上,翻看着《镇海法鉴》,无暇多言。
陆玄亦是如此。
他一边迈步,一边翻看着《镇水章》。
“衡元定水诀……”
“平浪正气印……”
“观水望气法……”
“……”
诸多法门,各有玄妙,让陆玄大开眼界。
他虽然采得正炁,但并非只能修行大日之属的术法,只要采得清炁及以上,诸般法门都是可以修行的。
毕竟术法乃是以体内灵炁,引动外界灵机,只要能引动灵机,自有玄妙发生。
只是炁性赋予了额外的“加成”,在修行相同炁性的术法之时,会更为迅捷,威能更甚。
而陆玄也在《镇水章》中见到了符合自身炁性的一些术法。
“真阳避水罩,运真阳之灵机于身,可绝阴寒,避海水……”
“大日分水印,运大日之灵机,强分海水,敕令水元……”
“注:此法为大日金印前置小术,修行颇难,需慎选。”
小术!
陆玄看到了这注释,当下心中一动。
小术,并非意味着末等小法,而是诸多玄妙术法的前置法门,因威能不全,故称之为小。
“先看看脍堂之灵食,饮上一杯,稍后再选术法不迟。”
但就在这时,脍堂已经到了,詹青阳率先抬头,对着众人笑道。
闻言,众人都收起了灵识,转头朝着脍堂看去。
这脍堂位居传习殿西侧,面积不大,只是一明堂,内设九座桌案。
“恭迎诸位玄士,今日灵食已经备好,还请诸位玄士稍坐,待小役呈来。”
脍堂之前早有值役等候,见到陆玄几人,当即恭敬行礼。
“且慢。”
詹青阳拦住值役,笑着问道:“请问值役,今日灵食几样,都为何灵蔬?”
那值役赶忙躬身,答道:“回玄士,今日菜肴有以冰心莲藕、雪莲子、寒潭水熬制的冰心雪莲羹,龙须笋与赤焰椒快火爆炒的赤焰笋,还有一条以冰魄酒醉晕,腌制清蒸的月银鱼。”
“主食乃是二阶中品灵米,碧灵黍。”
“最后所上的乃是一碗蛟龙肉汤!”
陆玄等人起初神色不变,只是不断颔首,赞叹内门伙食果真不错,可当听到最后一句,却忍不住一惊,尽皆抬首看向了那值役。
“蛟龙肉汤?!”
“果真是蛟龙肉?还是别称?”
詹青阳追问道。
那值役似是早有预料,当即肯定答道:“回玄士,确是东海蛟龙肉,日前才以灵舟运来的,货真价实。”
竟然真的是蛟龙肉?
陆玄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是震惊。
这待遇,这手笔,果真豪奢。
“久食蛟龙肉,可壮大炁海,增益肉身……”
“怪不得玄师要求我等一年之内入炼炁二重,还嘱咐我等前来脍堂。”
“有了这蛟龙肉汤,就可完全运转真经,修行速度可大大增加。”
张玄戈忍不住感叹。
陆玄亦是如此。
一时间,众人都对此餐充满了期待。
“不愧是蛟龙之肉,精元如此旺盛,炁海都觉得的充盈了……”
陆玄盘膝坐在新洞府之中,缓缓吐纳良久,直至蛟龙精元被彻底吸纳,这才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笔直的烟气。
诚如那值役所言。
脍堂的蛟龙肉汤乃是货真价实的蛟龙肉。
大补之物!
他与张玄戈等人喝了此汤之后,当即浑身精元激荡,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勉力在脍堂之中吐纳修行了一番,随后众人齐齐催动云炁,各自归了洞府。
在洞府之中又吐纳了半晌,陆玄才感觉神清气爽,恢复精神,且更盛往昔。
修行第一境,乃是胎息境,将肉身修行到了凡人巅峰,随后炼炁入体,肉身也跟着变化,打破了一丝凡俗的界限,但经脉炁海却是固定的。
可今日食了这蛟龙肉汤之后,经脉炁海,乃至肉身筋骨,都得了一丝精益。
“如果能日日食此龙汤,怕是要不了三月,就可催动御六龙修行了……”
陆玄眼中泛起一丝精光。
催动六龙修行,并不代表修行速度增加足足六倍,就如同六马拉车,速度并非一马的六倍,搬运灵气也不是全然看异象数量的。
但总归会快上数倍。
数倍修行之速,这真是天大之提升了。
怕也只有大教有这等手笔了。
内门待遇,果真豪奢,远超蛰院。
“若是能催动六龙搬运灵气,一年之内晋升炼炁二重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但仅靠修行,怕还是不够……”
“且看看镇海司的丹药如何。”
陆玄心中思忖,同时打开了一枚三丈立方的墨玉纳虚袋。
这纳虚袋亦是内门的福利待遇之一,比蛰院的大上许多,同时一应常服法袍,灵石丹药都在其中。
“黄参丸……”
“阳元丹……”
“引炁露……”
“不错,都是品质上乘的纳气丹药,每月有这九枚丹药辅助,修行之速还可增加数成。”
“不过就算这般,估计还是不够。”
陆玄心中推算了一番,随后又忍不住摇头。
如果把他炁海比喻成一汪湖水,那他如今每日可搬入湖中的水量,不过堪堪数立方,就算有了丹药和蛟龙之肉的帮助,最快也要一年零九个月。
如今还差九个月的时间。
但陆玄心中并不慌乱,因为内门弟子每月还有灵石可领。
“十二枚灵石!”
陆玄扫了一眼纳虚袋,顿时惊喜。
寻常炼炁一重修士一月劳作的报酬,大约是三枚灵石,而鉴天教内门弟子一月的灵禄是十二枚灵石,等同寻常修士一季度的收入。
有了这笔灵石,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许多。
“不过,一月服用九丹,已经极多了,就算有灵石也不能换取丹药了,还得另想他法。”
念及“另想他法”这四字,陆玄又想起了和林师兄的约定。
那日他去了赤松藩,见了赤狐一族,送上了灵物以表谢意,随后又去了望月兔族,取消了林师兄当日的赌约。
赌约的取消比陆玄想象中的还要简单,望月兔族并未为难,可能是林师兄大醮失败,对望月兔族的吸引力大大减少了。
毕竟林师兄的赌约和自己不同,若是成了,还是要娶望月兔族一族的“幼兔”的,不过是换了一天赋更好的灵兔。
但望月兔族同意取消赌约,也有要求。
月华灵菌。
取来一株月华灵菌,赌约当即作废。
月华灵菌,陆玄自然是没有的,但以“刷脸”外加内门弟子的身份“挂账”了。
昍鹿一族他费尽口舌,为此不惜拍鼓起舞,篝火放歌,也运作成了。
但也有代价,那就是“聘礼”不菲,需要一株【明玦草】。
陆玄应了,但也只能挂账。
也就是说,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已经凭空多了“寒瑛月魄、月华灵菌、明玦草”三大外债。
这都是寻常难见的“管制灵物”,价值且不谈,没有渠道连见都见不到。
陆玄还准备以内门弟子的身份和灵禄去运作这些事。
可周玄朴三大考校一出,瞬间让他的“灵禄”变得极为紧张。
“罢了,多思无益,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玄思索片刻,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几件事,只能暂且搁置,准备在沧运岛熟稔了同窗玄师之后,再发动“关系”,寻找灵物。
将灵石灵丹分类收好,陆玄又看向了法袍、法器。
法袍不提,不过是些能简单避水火,祛尘的。
只是精美了些。
陆玄的注意力放在了三件法器上。
一云一剑一灵幡。
“阳阿云,金翎剑,赫光幡……”
陆玄以炁御三器,花了许久,将其炼化,随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看来,内门赐下的法器,各不相同,乃是和炁性同属的。”
这三件法器,一为腾云赶路之宝,一为剑者杀伐之兵,一为防御之幡。
但都有煌煌之意,分属大日,极为契合他的炁性,施展起来能多几分玄妙。
陆玄将三法器御出,一一试了,随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是大路货色,品质上乘,足以用到炼炁二重。
毕竟是下品法器。
下品法器虽然有下品二字,但其锻造之初,其极限是可以盛纳炼炁二重全部炁力的。
中品法器,极限可以承受炼炁四重的全部炁力。
上品以此类推。
若是炼炁三重催动下品法器,稍用全力,法器就会因承受不住而崩裂,如同凡间转速太快而崩裂的马车。
法器毕竟是死物。
故此不是品秩越好就越强。
必须适合自己。
当然,若是法宝,自有灵性,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刻对陆玄来说,下品法器是足够用了。
将内门待遇尽数“收下”之后,陆玄定了定心神,再度取出了《镇海法鉴》,开始挑选术法。
明日开始就将真正传习,术法之选乃是重中之重,不得马虎。
虽然眼馋《镇海法鉴》上的诸般妙术,但陆玄还是将心神放在了镇水一章上。
无论是为了一年后入东海,还是为了那“甲”等考校,他都必须先避水千尺、镇浪百丈、定一重水妖。
看了许久,陆玄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咕咕——”
但就在他心中逐渐有了定计的时候,洞府之外,突然有叫声响起。
陆玄心念一动,灵识涌出,看到了一只通体白色,眼神灵动的灵鸽,口衔一信,正悬在自家洞府之外。
信?
魏师兄?
这般快?
魏师兄的性格,人尽皆知。
这“信”亦是老传统了。
今日初见,灵识交锋略胜了一筹,引起了魏知行的注意,陆玄就知晓,恐是要“收信”了。
只是才隔了半日就有信来,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畏惧之心,当下心念一动,催动玉符,放开了洞府的阵法。
“咕咕!”
那灵鸽极富灵性,立刻扑动翅膀,飞到陆玄身边,将信交给了他,而后转身回返,离开了此地。
陆玄打开信封,银钩铁画的小字映入眼帘。
“陆师弟安好,贸然来信,还请见谅。”
“今日见师弟同采太阳之属之正炁,心中欢喜,我于洞府之中思索良久,最终选定了三法,最是契合大日之属,玄妙非常,乃是上乘之术,可供师弟参考之。”
“大日分水印,运大日之灵机,强分海水,敕令水元,乃是大日金印之前置小术,威能广而前途明,可避水。”
“禁溟镇海术,平巨浪,止海啸,可强禁水灵,乃是镇海金印之前置小术,足以镇海百丈。”
“束妖金索,凝大日之炁成金索,束水妖,缚精怪,此法精妙,可随境界威能不断提升,只要修得小成,足以定住炼炁一重的小妖。”
“我将择此三法习之,特告知师弟。”
“——魏知行。”
信中并无什么繁琐之语,魏知行来信,就是告知了陆玄他将要选择的三样术法。
“倒真是个妙人……”
陆玄收起书信,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生怕自己选了它法,不便争锋?不好分出高下?
非要在同一术法上胜之?
不过,魏师兄眼光着实不错,选的术法都是潜力极大,可随境界不断提升的小术。
“倒是和我所见略同了,只不过,这束妖金索与我而言,却是不如——元罡心箍。”
元罡心箍,这是一凝聚大日之炁,成就元罡之炁,并辅以心念的法门,一经催动,不仅可以定住妖修之肉身,还可定住妖修的灵识意念。
恰合陆玄这等灵识强大之辈。
若是配合上他的【焚心晞火】,必有奇效。
“只是,选了分水、镇海二术,日后怕是不得安宁啊……”陆玄微微摇头,但转念间,又升起了斗志,“不过这般也好,唯有竞争,方可不断精进,正如栖师兄一般……”
“但我身怀玉碟,却也不可有宝山而不用,还是得寻机凝字。”
陆玄心中主意已定,但想起玉碟古字,却又陷入了沉思。
若是以往,仅得一枚古字,他自然是选择在大醮、小醮之时才用,可如今同时有两枚古字映照而出,平日里修行的术法,是否也可用之,增幅威能?
空想无用,只能留在古字彻底凝实之后再说。
陆玄闭目,静心养神。
……
……
一日时光,迅捷无比。
陆玄催动云炁,再次来到了传习殿。
不多时,众人皆至。
“呼!”
也就在这时,殿中微风乍起,有水汽弥漫,随后周玄朴就端坐在蒲团之上了。
“恭迎传习!”
几人皆是行礼,如同前世上课的“老师好”一般。
“且安心静坐,待人齐之后,再行传习。”
周玄朴抬头扫视了众人一眼,道了一句,随后就闭目不语。
人齐之后,再行传习?
陆玄等人相视一眼,心中惊讶,但立刻看向了那第九座空荡荡的蒲团。
此前众人就对那第九座蒲团好奇,可昨日无人前来,以为只是空置,没想到竟然真的还有人。
会是谁?
可周玄朴不说,众人也只能安心等待。
“轰隆隆!”
“哗啦啦!”
不过数十息后,传习殿外突然雷声轰鸣,骤雨落下,溅起弥漫水汽。
“这气象……”
陆玄等人当即皱眉。
他们虽然没有达到呼风唤雨的境界,但采炁得成,对天象亦有冥冥之感应。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骤然天象一变,不似自然生发。
众人并未惊慌,但心中都存了一份惊疑。
就在这时,传习殿外,茫茫云层之中,似有一流光被“掷下”,而后第九座蒲团之上就多了一粉雕玉琢,双髻垂髫的女童。
观其模样,不过八九岁。
但赫然已经是炼炁一重的修为。
不仅如此,女童额间,似乎隐约有一珊瑚般的小角露出,藏在双髻之中。
陆玄忍不住和张玄戈相视一眼,眼中都有忍不住的惊讶。
“蛟女寒滢,见过传习,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而那女童却极为乖巧懂事,小手作揖,对着周玄朴和陆玄等人行礼,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奶音。
蛟女!
陆玄等人当即一惊。
这第九座蒲团,竟然是一位蛟女!
众人不仅是心惊此女的身份,最关键的是,他们昨日才刚刚食用过蛟龙肉汤。
今日就有蛟女入殿传习?!
周玄朴见状,淡淡开口:“区区一蛟女,有何惊讶?日后尔等若是得入紫府,还要和蜃龙凤女,麟子鹏孙同殿传习。”
“都是我仙教治下,妖藩生灵罢了。”
似是知晓众人的顾忌,他又补充了一句:“东海蛟龙,食人枉法,咎由自取,无需在意,我仙教蛟龙,得清炁,遵天意,乃是同道中人!”
陆玄等人闻言,都强行收起心中异样,对那蛟女回了一礼。
但心中却颇不平静,蛟女同殿传习,还真是他们此前没想过的。
不过,仙教治下有一十二座妖藩,其中不知多少妖族异种,此番设立镇海司,抽调蛟龙为助力,确实也是应当。
只怪他们境界还低,识不得仙教之底蕴。
“收敛心神,将尔等所选之法写于光鉴之上,我一一传习之。”
周玄朴声如惊雷,将众人心神惊醒,随后袖袍一挥,当即就九座光幕悬于众人身前。
陆玄灵识涌动,将自己所选三法写在光鉴之上。
三法刚写毕,陆玄心中就响起了周玄朴的肃穆的声音。
“守正心神,我先将三术修行之法传授于你,再将其中关窍一一告知。”
陆玄闻言,当即守正心神。
“凝日光而运金印,集灵机于指……”
肃穆之言,一字一字传来,将三术缓缓传授之,其后又娓娓阐述内中之术理,道出灵机之生发。
陆玄心神沉入其间,不觉时间流逝。
“汝食蛟龙之肉,当可壮大炁海经脉,我再授予你一《御正炁诀》,有此法相助,则可加速真经之修行。”
“此后每十五日,我会来一次传习殿,考校尔等修为,答尔等之惑。”
“大道修行,如逆水行舟,望尔勤勉,壮我仙教,得扬鉴天之道于五界。”
这一番传授,不知不觉,已然日暮西沉。
周玄朴留下最后一句,随后身如微风细雨,消失在了传习殿。
只留下陆玄等人,盘膝坐于殿中,眉宇之间透着疲惫。
唯有蛟女神采奕奕,飞快起身,对着几人行了一礼,随后殿外风雷大作,有光落下,蛟女也消失不见。
六月时光,一闪而逝。
沧运岛中越发的喧闹。
不仅是因为值役招录完成,脍炙灵餐,养殖灵蚕,登记造册等诸般杂事都在火热培训中。
还有一百位转修金甲玉躯的【蛰院涸龙】也进入岛中,并入镇海司,开始修行专门的金甲力士之法。
而此时,在茫茫沧运河上,正有大大小小,足足十多位的水妖精怪,正在竭力的鼓弄风浪。
这些水妖精怪,基本上都是炼炁一重的实力,但采集的妖炁,或驳杂,或浑浊,少有清炁者。
故此,哪怕十多位水妖精怪齐力,也不过堪堪鼓弄起了数十丈的风浪,席卷大河,浩浩荡荡。
“好生威风的巨浪!”
“乖乖,这一下怕是能砸死十多个我吧!”
而在大河两侧,鲤鱼精、青龟精等诸多小妖都在看热闹,此刻看着大河之上滚滚掀起的巨浪,尽皆露出畏惧之色,那小鲤鱼精更是胆战心惊。
“哼,一看就是新来的吧!”
“这浪才不过数十丈宽,连半个河面都没席卷起来,算什么巨浪,且看着吧!”
而在围观小妖中,有浑身青鳞的蛇妖瞥了两妖一眼,神情轻蔑。
鲤鱼精和青龟精相视一眼,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浪凭空席卷数十丈宽的河面,似有拍天之势,竟然还不够?
“呀!”
“轰!!”
就在这时,一只手拿钢叉的螃蟹精大喝一声,运起滚滚妖气,落入大河之上。
霎时间,巨浪再度翻涌,足足覆盖百丈河面,一个浪头过来,百里河面一片昏暗,似天幕一般,让围观的小妖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百丈河水,凭空卷起。
“玄士,还不够吗?!”
蟹精脸色涨红,大声对着遥远之处的河面喊道。
“还请蟹将军稍待,我且去得远些,此浪虽搅动百丈河水,但却非海水,恐有些许威差。”
一道清朗的笑声传来,随后一道云光划过河面。
但就在云光定住的下一瞬,一抹金光横跨大河,直落巨浪深处。
“——噤!”
没有宏大之音,但却有一股浩浩荡荡的镇压之力,覆盖大河,将水元灵机强行禁住。
似一张大手压平了翻涌的河浪。
只是一个刹那,席卷百丈河面的巨浪瞬息平复,一切好似都没有发生过。
风平浪静,天朗气清。
“哎呦喂!”
“痛煞我也!”
但却有一道道痛呼声响起。
只见那十多个鼓弄风浪的小妖,也一并被镇压,厚妖躯像是砸入了铁水浇筑的水面,生疼无比,一时间尽皆惨呼,连妖炁都无法凝结了。
唯有那手持钢叉的蟹精好受些,但也踉踉跄跄,退了十多步才站稳。
金色云光自河面跨空而来,捏碎了数枚丹药,融入水中,让此方水域泛起了一缕清香。
“多谢各位妖士了,这几枚阳元丹就当是谢礼了。”
云光散去,露出了陆玄的身影,他微微俯首,对着河中众妖做了作了一揖。
“哪里哪里,能帮上玄士是我们的福分嘞!”
“就是就是,这些日子陪玄士炼法,我感觉自己修为都精进了。”
“玄士仙法玄妙,我等自愧不如啊!”
河中小妖七嘴八舌的谦让起来,但却没一个肯浮出水面的,都在竭力吸取河水中的丹药之力。
这可是鉴天教的上乘丹药,蕴含纯粹阳元,对于他们这等采集浊炁杂炁的小妖来说,可以祛除炁中杂质,大有裨益。
“也谢过蟹将军这些日子的帮助了。”
陆玄见状,微微一笑,又对一旁的蟹精行了一礼,递出了三枚灵石。
“玄士哪里的话,我等河中小妖,能助玄士炼法,乃是天大的幸事,岂能图谋报……那我就收下了!”
蟹精有心想要客套了几句,但最终还是抵不过灵石的诱惑,话说到最后,赶紧接过了灵石。
陆玄自然没有轻视,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这半年来,他几乎都在沧运岛上,没有外出,苦心研习三法,修行真经。
真经尚且可自行习之,但这三法却不好闭门造车。
但沧运岛中什么都不多,就是精怪小妖多。
陆玄寻了一些小妖,让其操控大浪,鼓弄风势,以此来练习三法。
所以才有了以上一幕。
而直至今日,三法中最难修行的【禁溟镇海术】也终于大成。
“待得明日考校,就可得一个甲等评价了,【甲】字显化,也算成了一大半……”
陆玄一边笑着和诸多小妖寒暄,一边心中暗自盘算。
半年来,他苦心修行,两字显化稍慢,但今日术法一成,许多事就可提上进度了。
就在他思索之间,一道冰蓝色的云炁自天际而来,落在大河之上。
“陆师兄,我就知道你在此炼法!”
“怎样,是否大成?”
张玄戈自云炁之中走出,对着陆玄笑问道。
他修行四时之炁,此刻已是冬日,他炁性变幻,连带着云炁的光泽也变了。
陆玄闻言,笑着答道:“也该有所成就了。”
张玄戈顿时露出了羡艳之色:“我就知晓,师兄有朝煌真炁,破晓之时可得一丝灵光,修行术法之速,必然远远超过我。”
陆玄摇头:“师弟何必妄自菲薄,此刻已是冬日,你炁性流转,正是炼法之时。”
“况且,真说起来,魏师兄才是最快的。”
张玄戈闻言也没有反驳,只是嘿嘿一笑。
他就等着冬日炁性流转,故此前些日子都不甚努力,而是专注修行,此刻若是论炁海法力,他或许能胜一筹。
但他今日来乃是有要事,当下收起心思,笑着说道:“师兄,你托我打听的【明玦草】终于有消息了。”
陆玄闻言,也露出了笑意:“终于有消息了,速速说来。”
半年来,他虽然苦修不辍,但也不曾忘记林师兄和赤狐一族的约定。
望月灵兔一族所要的【月华灵菌】,他已经托人采购到了,解除了陆师兄的赌约。
但【明玦草】和【寒瑛月魄】却迟迟没有消息。
【寒瑛月魄】尚且不急。
但【明玦草】却不可再拖。
毕竟,林师兄已成凡人,没有此草,就不可结亲,陆玄知晓他的身世,岂敢耽搁他的时日?
唯有尽力托人寻之,自己也不时去坊市寻之。
但此草是【丹霞宗】的管制灵物,轻易不流传在外,陆玄内门弟子的身份,寻了许久也没有头绪。
好在,今日终于有消息了。
“就在这前日,丹霞宗有筑基使团来仙教丹司切磋丹理,随行的几个弟子乃是炼炁修为。”
“我托丹司的师妹暗中交洽了一番,对方手中就有【明玦草】,且愿意售卖。”
“只是不收灵石,希望能换取一株【星谶草】或是助他炼就一炉丹药。”
星谶草?
陆玄闻言,眉头微皱。
星谶草,顾名思义,乃是蕴含星力,善占卜的一株灵草。
这是鉴天教的管制灵材,盖因其真正的能力,不在占卜,而是可以沟通周天星月。
周天星月乃是鉴天教六属正炁之中最难采的一属,凡采此炁,少不得需要此草的助力,借此修行。
陆玄身为内门弟子至今却也未曾见过,据他所知,只有周天星月正炁者才可从教内得到,或是另有它法。
真说起来,此草的珍贵程度尚在【明玦草】之上。
“助其炼丹?不知是何丹药?”
陆玄暂时放下此草,对张玄戈问道。
“据说乃是一枚星月丹药,需要引得星力入炉,借此成丹。”
“她知晓我教六属正炁,故此有此一请。”
张玄戈答道。
“引得星力入炉?”陆玄却是微微摇头,“周天星月之正炁甚是难采,此丹我是不成了,这星谶草师弟可有路子?”
张玄戈也是摇头:“此草对我教而言,也甚是珍贵,我至今也不曾见到,就算见到了,拿去换一株【明玦草】也是不值的。”
“我听司师妹的意思,那丹霞宗炼炁也并非真的想要换取【星谶草】,只是以此抬价,想要请得一采集周天星月的炼炁士,助她炼丹罢了。”
“此事我也替师兄打听了,本届同窗之中,确有采集此炁的,但不过两人,且皆去了北斗司,此司传习之地,乃是一处玄妙洞天,一时半刻怕是请不到了。”
“至于上一届的师兄,也有一人采集周天正炁,但据说已然炼炁六重,外出筑基大醮了。”
张玄戈做事稳妥,打听的很是详细,但同时也堵死了这第二条路。
“一株【明玦草】,这般难换?”
陆玄眉头再次皱起。
明玦草,蕴含日精,可养妖骨,启发丹慧,故此是丹霞宗的管制灵材,但说到底不过是二阶灵草,不应如此的。
“据说【丹霞宗】这两年,钻研出了一新丹,名为【静炁魂丹】,此丹可消除些许吞人炁性而产生的杂炁、杂魂,而此草恰好是其中一重要的辅材,故此一时间供不应求,外界难见。”
张玄戈将打探来的消息告知。
“吞人炁性……”
陆玄顿时目光一凝。
擎岳州并不安稳,外界诸多宗门、蛮巫修行的法门都极为诡谲,其中有不少就可吞人炁性,但这等一般都是中下乘之法,颇为强行,弊端甚大。
没想到,丹霞宗却钻研出了这等“妙丹”,可助清炁正魂的。
怪不得此草少见了。
“丹霞宗和蛮巫旁门走的很近?”
陆玄又问道。
“丹霞宗尊丹崇霞,只要丹药能卖的出去,一般都是不管的。”
“也或许是卖给了其他宗门,而后又转手入了蛮巫旁门,这说不清的。”
张玄戈摇头轻叹。
这确实是一笔糊涂账,陆玄也管不到丹霞宗的处世之道,当下又将心思落在了【明玦草】,对着张玄戈问道:
“师弟今日前来寻我,应当不是告知求草无望的,还有何法,还请速速说来。”
张玄戈笑了:“我已经替师兄多方打探了,星谶草和周天星月的正炁,怕是难寻,只不过……那丹霞宗炼炁弟子领头的是个女修,我觉得师兄若是亲自前去,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女修?
陆玄心中顿时沉吟。
若是女修,他亲自前去,应当确实可以多几分转机,但想要凭空刷脸,也是困难的。
“可否挂账?暂且欠着?”
陆玄问道。
这个方法,陆玄试了几次,觉得颇为好用。
只要能成,可以提前支取“报酬”,壮大己身,以便未来还账。
“这我就不知晓了,师兄可自行尝试一番。”
“不过听司师妹之言,转机或许还要落在‘炼丹’上,师兄若是真想获得此草,可登门拜访,我让司师妹联络。”
张玄戈说道。
“那就有劳师弟和司师妹了。”
陆玄沉吟片刻,应下了此事。
确实自己面谈,更为妥当。
……
……
鉴天教,丹司,客首殿。
一方地火汹涌的丹炉旁,三道身影正围聚着。
“沈师姐,你这【阳元丹】气息纯净,丹体混元,真乃上品,比我丹司出品还要强上许多。”
司初娴看着丹炉之中静静躺着的三枚赤色丹药,忍不住对着中间的女修夸赞道。
这女修一身青烟般的素色长袍,但生的极美,尤其眼睛生得最妙——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挑,线条流丽,美目流转之间,有摄人心魄之感。
哪怕司初娴同为女修,眼睛却也不时的落在此女身上。
更别提一旁的青年,眼睛更是不曾离开过。
沈疏筠早已习惯了,只是淡淡一笑,回应了司初娴的夸赞:“司师妹说笑了,不过侥幸丹成罢了,和贵教之丹相比,还差了许多火候。”
司初娴摇头:“沈师姐过谦了,这才区区三日,你就已经掌握了【阳元丹】的炼制之法,这等天资,已是绝顶,师妹自愧不如。”
“真要说起来,还是贵教传习的好,将丹方之理说尽,我才能数日速成。”
“我丹已成,接下来就该师妹了,我且观摩一番师妹的炼丹妙法!”
沈疏筠客气了几句,随后迈步,让出了控炉之位。
丹霞宗入鉴天教交流丹理,乃是惯例,故此彼此会分享丹方,让弟子之间多多交流。
她得了鉴天教【阳元丹】的丹方,又得了司初娴的指点,炼丹成功,此时也该轮到她指点司初娴炼制丹霞宗的【两心丹】了。
“咻!”
可就在这时,客首殿外有两道云炁划过,一道冰寒炫蓝,一道灿灿如日辉。
司初娴眼前一亮,顿时停住了炼丹的脚步,对着沈疏筠说道:“沈师姐,是张师兄和陆师兄来了。”
沈疏筠抬首看去,顿时一怔。
饶是以她清冷的性子,也忍不住心跳微快,眼睛定住了片刻。
只见殿外天光之中,一身姿轩轩,岩岩若孤松的少年缓缓走来。
其眉骨高而清峻,目若寒星,神姿澄澈,望之如一株玉山行于烟霭之间。
司初娴没有告知她,二人中谁是张师兄谁是陆师兄。
可她却一眼辨出了。
盖因司初娴说过,她陆玄师兄仪容天成,气韵自华,似姑射仙人驭风临世。
本以为不过虚言,如今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中一时寂静,似被那人的气质所摄。
“司师妹,沈师姐,赵师兄。”
“贸然叨扰,还请见谅。”
直到温润清澈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沈疏筠才陡然清醒,压下心中的杂念,垂首回了一礼。
“陆师弟客气了,我等是客,哪里有打扰之理。”
那赵师兄也连忙收起目光,回了一礼。
司初娴则是嘿嘿一笑:“不打扰,不打扰,能见到陆师兄,我可愿意了。”
陆玄闻言,对司初娴无奈一笑。
司初娴他自然也是认识的,都是蛰院同窗,为人活泼热情,似邻家小妹,有赤子之心。
今日之局,就是她促成的。
“哦?只是见到陆师兄高兴,莫非不愿见到我?”
张玄戈自陆玄身后走出,眼睛一瞪。
“嘿嘿嘿,张师兄说的哪里的话,自然也是愿意的。”
司初娴连忙补救,可她心里说实话,刚刚都没注意到张玄戈。
张玄戈笑骂了几句,这才算揭过。
一时间,殿中气氛颇为融洽,但几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并未忘记此行的正事,司初娴挽着沈疏筠的手臂,指着陆玄说道:
“沈师姐,这就是陆玄师兄,就是他想换取一株【明玦草】。”
陆玄也适时作揖:“还请沈师姐换草,若有要求,尽可提之,就算师弟今日做不到,但铭记于心,日后定为师姐还之。”
沈疏筠起初为陆玄天人仪容所摄,心神一怔,但此刻定下心来,已经恢复了冷静。
“陆师弟客气了。”
“若是以往,不过区区一株【明玦草】罢了,就算直接赠予师弟也无所谓。”
“只是年前,此草价值陡升,供不应求,我手中也仅得一株,还有大用,怕是不便相赠。”
沈疏筠冷下心来,拒绝了陆玄。
不过她此言也并非虚妄。
平日里,一株二阶灵草罢了,结一个鉴天教的善缘,完全不亏。
谁人不知,鉴天教重诺贵生,不会占人便宜的。
但如今,随着【静炁魂丹】问世,此草价值一路飙升,再相赠就不值当了。
况且,她确实也需要此草炼丹。
只要炼成【静炁魂丹】,那才是真正的暴利,且可证明她的丹道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