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开局名留青史,这辈子有了
公元前212年,深秋某天,兴乐宫内。
肃穆压抑的空气中,只有微弱的喘息和衣料摩擦青砖的窸窣声。
邹云跪倒在丹墀上,瑟瑟发抖。
在他身边,一同跪俯的还有四百六十多名同事。
而在他们周身,数队身披玄色重甲、腰悬青铜长剑的秦宫锐士,正虎视眈眈盯着这群罪人。
甲士手中弩箭上闪过的寒芒,宣告着灭亡六国的战功,也昭示着脚下这群人的结局。
而邹云,就蜷缩在人群后方,身旁都是一些面色惨白,乳臭未干的面孔。
他下意识挪动一下,屁股上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如今的残酷现状!
邹云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与好友小聚,一起吃着火锅唱着歌,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莫名其妙的跑到这里。
还莫名其妙的,马上就要和身旁的四百六十多名同事,以如此悲壮的姿态,一同名留青史了!!!
‘不是,这对吗?’
‘我承认,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有着名留青史的野望,但也不能,是作为被焚书坑儒的方士,来载入史册吧!!!’
‘系统呢?救一下啊!!!’
就在邹云绞尽脑汁,试图找到类似金手指存在的时候。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在他耳边炸起:
“陛下冤枉啊,冤枉啊陛下!!!!”
邹云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挣扎着起身,试图爬起来的家伙是冯吉,前身记忆里,最喜欢溜须拍马的家伙。
而他的高呼,就跟刚穿越过来,鬼哭狼嚎的自己一样,瞬间触怒一旁守卫的大秦锐士。
黑色铁塔般的身影,循声跨步上前,硕大拳头狠狠砸在冯吉脸上。
“噗!”
铁拳与脸颊相遇的瞬间,宛如天雷勾动地火,立刻炸开了花。
冯吉口中喷出血沫和碎牙,整个人重重摔回地面。双目无神,口中还是含糊不清的喃喃道:
“陛...陛下......冤...枉啊......”
‘竖子,可笑!’
看着这家伙的惨状,平日里被他仗势欺辱过的方士,都忍不住在心底叫好。
众人在甲士冰冷的目光下,向冯吉撇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继续等待自己未知的结局。
不过,冯吉这一闹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终于惊动了那个高踞丹墀之上,主宰着所有人命运的巍峨身影!
“将他带上来!”
低沉、平稳、却不怒自威的声音,在众人耳边清晰回响。
“唯!”
那名甲士浑身一震,瞬间收敛所有戾气。
不敢有丝毫耽搁,甲士双手捧心,身体微弯,朝着陛下深深作揖行礼后。
这才拽着神色恍惚,如同烂泥般的冯吉,一步步朝台阶上走去。
‘时机到了!’
沿途看到冯吉的方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神情瞬间活络不少。
这群方士不认为冯吉这个蠢物,能改变始皇帝的想法。但始终一言不发的秦皇开口了,这就是他们等待许久的转机。
很快,冯吉就被拽到高台之上,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皇帝的真容。
虽然不敢直视皇帝陛下,但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只见嬴政面相刚烈,眉骨高耸,狭长的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此刻,他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悠然。
嬴政翻阅着手中的竹简,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心情不错。
望去,完全不像是暴怒之下,要坑杀所有方士儒生的人,反而更像是完成什么计划后的愉悦。
见他这幅模样,冯吉死灰般的脸上,迸发出谄媚喜色。
眼里闪过一丝庆幸,微微张开口,似乎立刻就要为自己喊冤辩解。
但不等他发声,前方就已经传来威严声音。
“你说朕冤枉你了?”
嬴政头也没抬,只是随意放下竹简,接着又随口补充一句。
“拖出去砍了!”
全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就像拂去一粒灰尘,示意一旁甲士将其拖下去。
冯吉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唯!”
不等冯吉开口求饶,伫立两旁的甲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瞬间呆滞惊慌的他,向宫墙外拖去。
“陛下!陛下开恩啊!饶命!饶命啊陛下——!!!”
冯吉的哭喊,在空旷宫墙间回荡,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最后,只听见城墙外,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切就重新归于死寂。
跪伏在地上的四百多位方士们,也齐齐打了个寒颤。
不过,仔细看去,人群中还有数十人依旧面不改色,似乎已经心中早有定计。
这才让身后的一众方士,稍稍松口气,没有彻底崩溃哀嚎起来。
“看来,大方师们已经想好对策了。”
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邹云身旁的方士眼底闪烁着一丝微弱光芒,低声喃喃道。
“是啊,大方师一定有办法。”
“没错,没错.......”
周围听到的方士立刻轻声附和起来。
他们不敢太大声,生怕引起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注意。
所以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可那声音又很重,重到承载着一人的所有。
“呵!大方师......”
唯有知晓结局的邹云苦笑一声,没有应声附和。
他十分清楚,要是大方师真的有办法,前世的史书上也就没有焚书坑儒这一笔了。
‘所以,必须想办法自救!’邹云在心底暗道。
很快,行刑的甲士返回复命。
“启禀陛下,方士冯吉,已然伏诛!”
甲士躬身对着高台之上行礼,他那身玄色甲胄下摆,沾染着一大片暗红血迹,在众人的目光中刺眼无比。
刚才还低声呻吟的众人,皆是心中一凛,所有人都死死低下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浓郁死意,压在众人心中,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突然,人群中猛然站起来一个年老身影,放声高喊。
“启禀陛下,我会炼制长生不老之药!”
那是一个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者。
周身环绕着一股淡泊出尘的气韵,让人不由心生亲切。
单凭这卖相,哪怕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会在心中赞叹,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那大概就长这样吧。
老者站起来的瞬间,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希望老者能力挽狂澜。
唯独邹云,脑子嗡的一声,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坏了,这是我的词啊!!!’
邹云内心懊悔无比,本来他也打算,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就说自己会炼制仙丹云云。
然后凭借自己沉浸网文多年的丰富知识储备,现场编造一套说辞,先把这位千古一帝稳住。
最后拖到对方驾崩,再趁乱溜之大吉。
到时候,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容身之所。
可现在出师不利,台词被人抢了怎么办。
‘死脑子,快转起来啊!!!’
就在邹云拼命整理脑中的信息碎片,焦急思考求生对策时。
那名鹤发老者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只见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述着,自己将如何炼制长生不老药!
如何寻找仙人,如何为陛下求得仙珍......
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将每一个步骤都说得煞有其事,引经据典,让人陶醉其中。
似乎揭露了什么神秘轶事,将众人重新拉入神人混居的上古蛮荒世界!
高台之上,嬴政也饶有兴趣的听他讲述,身体微微前倾,时不时点头附和,甚至还轻笑了几声。
‘难道说?!!!’
这一刻,众人都心生希望,以为可以渡过此关。
无数双眼睛都满怀期待看着鹤发老者,就连邹云都暂时放下懊悔,心里升起一丝侥幸。
然而,老者激昂的余音,还在丹墀间缭绕。
“来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嬴政脸上那丝笑意,却瞬间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冰冷。
“既然你说自己身怀仙术,那请先砍头不死,证明给朕看看吧!”
他面无表情看着对方,眼底深藏着一抹暴戾,话语比刀剑更让人胆寒。
没有丝毫犹豫,两旁甲士在嬴政下令的瞬间,便拽住鹤发老者,将其拖了出去。
只是出乎意料的,那老者被甲士粗暴向外拖拽,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面容沉静,甚至微微昂首,眼神中透露着淡然,好似真有十足底气。
这超乎寻常的镇定,也让嬴政眼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意外之色,戾气被好奇取代。
他忍不住心中暗自翘首道:‘难道此人真的身怀异术?’
而沿途熟悉他的方士们,见其镇定自若,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纷纷投来希冀目光。
仿佛在说,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藏得够深的,平时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而那些对老者不熟的方士,则暗自赞叹他的风采。
‘其真仙人也!!!’
就连邹云都忍不住浮想连连,推翻了最初的猜测。
‘难道,这不是简单的历史世界,当真有超凡脱俗的仙神存在?!’
一时间,整个丹墀的气氛都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敬畏的看向鹤发老者,目送他被带出去,扭头注视着城墙外,屏息凝神,期待着最后结果。
就连那至高无上的帝皇,也频频将目光投向墙外。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利器切割骨肉的闷响,伴随着鲜血飚出的声音,穿透宫墙,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如何?”
“结果怎么样了???”
有跪伏在地上的方士忍不住开口发问。
而这关键时刻,那些甲士们也没心情管他,一个个都注视着城墙外,等待最后结果。
数息之后,还是那个衣袍带血的甲士。
他大步流星走到台前,单膝跪地,依旧用毫无波澜的声线回来复命。
“启禀陛下,此人断头之后,气绝倒地,不过三息而亡,身体僵直再无动弹!”
“嗡!”
霎时间,整个广场都陷入一片死寂!
“呵......”
一声轻笑自台上响起,带着失望,了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知道了!”
嬴政瞬间失去所有兴致,仿佛看了一场拙劣的闹剧。
意兴阑珊的靠回御座,连手中竹简也懒得再拿起,只是随手扔在案几之上。
‘不是,哥们,你纯装的啊!!!’
邹云如坠冰窟,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让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死寂的人群里,也重新出现比之前更为凄凉的啜泣声!
“将他们都带下去吧。”
嬴政的声音恢复最初的冷漠,摆了摆手,下达最后宣判!
“坑杀之!”
伴随着,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玄甲锐士立刻动了起来,他们迈起步伐,准备将这群骗子,拖去体验方士快乐坑!
死亡的阴影,死死掐住邹云心脏,求生本能压倒一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微弱灵光,劈进他混乱的脑海。
几乎是本能的,邹云挣脱恐惧,瘫坐在地上。
旋即,用一种混着癫狂,荒诞的怪异腔调,放声高歌起来。
他一边歌唱,一边用手掌拍击着自己的腹部伴奏,整个人摇头晃脑,状若疯癫: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
“风月何用?不能饮食。”
“纤尘何用?万物其中;”
“变化何用?道法自成。”
“···”
‘疯了!此人绝对是被吓疯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
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怔怔看着那个,在冰冷青砖上载歌载舞,神色扭曲癫狂的身影。
整个丹墀,陷入一种诡异静默,只剩下邹云那古怪,却蕴藏着莫名韵味的歌声在回荡。
‘石公,我等还要开口吗?’
‘还是要驳斥打断那竖子?’
丹墀内,跪在最前排的几位大方师交换着眼神,显然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手脚。
‘不可!’石公微微摇头,‘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就在几人交流时,邹云的高歌也来到尾声。
“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一曲唱罢,邹云竟又毫无征兆的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对命运的嘲弄。
然而回荡的笑声还未停歇,他又猛得嚎啕大哭,涕泪横流的模样,似乎错过了天下最珍贵的事物。
在死亡威胁下,邹云将自身的表演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喜怒哀乐,流转自如,情绪之浓烈,令人瞠目结舌。
霎时间,整个丹墀都安静下来。
就连高台上的嬴政,也被其吸引,视线驻足在邹云身上。
终于,几个回过神的甲士面色一沉,就要上前将这个疯癫之徒拿下。
邹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绝望,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维持那副姿态,身体更是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息,每一秒都分外难熬!
就在甲士不断贴近,甚至他都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衣袖即将被触碰到时......
高台之上,那个主宰一切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才,是何人高歌?”
嬴政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最终落在那个瘫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
“又因何...先喜后泣?”
低沉的声音,打断甲士的动作,也打断邹云心中的忐忑。
‘活..活下来了?’
邹云心有余悸的想到,他偷偷瞄了一眼台上身影,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方士同伙。
挺直身躯,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凌乱的衣冠放声道。
“回陛下,方士邹云乃是喜极而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这家伙莫不是真的失心疯了。’
就连赢政也觉得台下之人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正准备命人将这个叫邹云的家伙拖下去时。
邹云又开口了。
“启禀陛下,方才邹云于生死之际,洞彻冥冥之中的天机,了悟自己兵解成仙,羽化飞升的时机。”
“兵解...成仙?”
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赢政眼中闪过一抹思虑,成功被邹云勾起一丝好奇。
他看着大殿中的那道身影,沉声道。
“上前来!”
‘很好,保持住!!!’
知道自己成功把握住一线生机,邹云努力压下所有情绪。
面无表情跟着两侧甲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着那高耸的台阶走去。
一步,又一步!
身侧两位甲士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邹云似乎能从中,嗅到前面两位被拖走的方士,残留下的哀嚎。
‘自己会是第三个吗?’
邹云心中苦涩难言,即使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但他却没有丝毫能活着走下来的把握。
青石台阶在脚下蔓延,邹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
拾阶而上,豁然开亮!
大殿尽头,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嬴政,正安坐在席上,目光如炬看着邹云。
邹云心脏猛地一缩:‘史书诚不欺我!’
那标准的蜂准,长目,挚鸟膺赫然出现在眼前。
如果不是命悬一线,能够亲眼见到这位横扫六合的霸主,本来应该是激动人心的事情,可现在......
邹云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思绪,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兴奋死死按回心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以此来稳住心神。
旋即俯身长揖,姿态恭敬中又带着一丝沉静,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我并不是因为自己即将死亡而哭泣!”
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解释方才的狂笑,这句突兀的辩解,打破了沉默。
“哦?”
轻疑声中,带着探究和审视。
嬴政原本冷漠的目光微动,显然被这句出人意料的开场白,又勾起了一丝兴趣。
犹如实质的目光,重重压在邹云身上,似乎能照进他内心。
‘很好!’
邹云心中暗喜,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可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慌!
“我是因为自己修行多年,终于可以兵解成仙而喜。”
他面上浮现一片悔恨与欣喜交织的神情,顿足捶胸,口中悲怆道:
“又为人劫难渡,多年修行终将功亏一篑而泣。”
“悲喜交加下,才失态高歌!”
那神情,那动作,仿佛真错失了什么千载难逢的仙缘。
这一刻,邹云觉得自己真是发挥了毕生的演技。
可在嬴政眼中却不过如此,这位千古一帝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早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
叫邹云上来,也不过是被兵解的新奇概念吸引罢了。
所以,他直接打断邹云,淡淡开口道,“何为兵解?”
邹云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再次正了正略显凌乱的衣冠,神情肃穆的跪坐在青砖之上,微微仰头,眼神似乎穿透云层,看到缥缈的仙境!
良久,他开口了,神情恍惚,带着一种近乎迷离的疏远感,似乎下一秒就要脱离这个世界,去往遥远的彼方,接着朗声说道:
“借兵戈之气,腰斩不死,婴儿即可自开天门,脱窍飞升。盗取无名生机,再活一世!”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难以琢磨的玄妙,萦绕在嬴政身旁。
“此为兵解成仙之术!!!”
成仙二字,如同投入干柴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嬴政深藏眼底的渴望。
即使明知道,这群方士惯于欺骗,可为了那渺茫的可能性,嬴政依旧忍不住脱口追问。
“真能重获新生?!”
赢政的声音在宫宇间环绕,看似平淡的询问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当然!”邹云郑重道。
好似自己修行的,是什么无上密法。
紧接着,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充满无尽悲愤,重重锤击地面:
“只可惜,我天劫已渡,今日却栽倒在人劫之中!”
“嗟呼,若再有三日,我就可功德圆满。大道断绝,前功尽弃!!!念及至此,怎能不放声哭泣呢!”
那神情,真的宛如遭受了剜心剔骨般的痛苦!
‘这是谁的部将?怎么没见过啊?’
台下被押解的一众方士,闻言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疑眼神,脸上写满困惑。
似乎在奇怪,此等优秀专业的方士人才,为何会被埋没至此,至今都默默无闻!
而嬴政似乎也被邹云极具冲击力的表演,以及神秘莫测的专业术语稍稍镇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话语中带着探究:
“三日?”
短短的二字,却带给邹云无限希望。
‘机会来了!’
见嬴政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邹云把心一横,知道此刻不容有失。
他猛得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嬴政,斩钉截铁的说道:
“没错,我已经算好时辰了,三日后的正午时分,就是我兵解的最佳时机。”
“切不可延误分毫!”
话语中钉死了三天期限,满是凝重,似乎错过那一刻,便是天地间最大的遗憾。
当然,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下这关度过去再说,能多活一天也好啊。’
“那好...”
嬴政略微沉吟,目光在邹云身上巡视片刻,做出最后决断:
“朕就给你三天。三日之后,就在此地当众兵解!”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嬴政应下了邹云的三日期限。
说完,不等邹云有任何回应,便挥了挥手,让甲士将包括邹云在内的一众方士全部带了下去,重新严密监禁起来。
待那群惶惶不安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一直如同影子般,默默伫立在嬴政身旁侍者,这才悄无声息走到御座旁,微微躬身开口:
“启禀陛下,臣即刻命人,十二时辰紧盯此人,绝不放过丝毫异动!”
嬴政端坐如山,目光依旧投向殿门方向,对赵高的提议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之色
赵高眼神闪烁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陛下......当真相信,这所谓的兵解之术?”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嬴政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他缓缓收回目光,拾起案上一卷竹简,淡然开口: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这群方士可杀也可不杀,便是饶他们一命又有何妨。”
平淡言语中,透露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而且,左右不过三日,这点时间...朕还是等得起......”
“咳...咳.......咳”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便骤然响起。
嬴政猛得弓起身,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他的咽喉,脸上瞬间泛起病态潮红。
此刻什么帝王霸气,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病痛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陛下?!”
赵高脸色剧变,惊慌失措的扑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摇摇欲坠的嬴政。
“快服用丹药!!”
他动作极其娴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漆盒,取出一枚通体黝黑的丹丸,急忙送进嬴政嘴里。
紧接着又拿起御案上的酒觞,服侍嬴政将丹药艰难吞咽下去。
良久,那令人心悸的咳嗽声,才渐渐衰弱下去。
赵高看着虽然面色惨白,但呼吸已经平复下来的嬴政,才终于松了口气。
嬴政靠在赵高手臂上,喘息间,目光越过身前的殿宇,投射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壮阔山河上。
这位早年身陷敌国为质,少年登临大宝,青年平定叛乱,中年横扫六合,建立亘古未有之伟业的千古一帝。
此刻感受着身体的日益衰败,饶是他,也不由黯然神伤,心中涌现难以言喻的苍凉。
他有些吃力的推开赵高的搀扶,缓缓站起身,重新挺直了脊梁,独自站定。
深邃的目光似乎透过咸阳城,看到了天地众生,看到了他一手缔造的庞大帝国。
伫立良久,最终才幽幽一叹。
“如此锦绣山河......怎叫人不留恋!”
语毕,他缓缓转身,也没了处理政务的心思,在赵高忧心忡忡的注视下,朝着内殿走去。
窗外,萧瑟的秋风吹落枯叶,也拂动他宽大的衣袂,更添几分英雄迟暮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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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众人被重新押解回到,原本专门划分给方士的院落——仙人观!
在确认甲士们锁好院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
众人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全部爆发了,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全部凑到邹云面前,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有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忽悠秦始皇的。
有问,准备什么时候逃走,路子找好没,能不能带上自己的。
还有请教,什么是兵解之术,又该如何习得的。
当然,这人问出口后,众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关怀’他。邹云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压根没搭理这个家伙。
眼看着,现场逐渐乱作一团。
“好了,安静!”
石公终于忍不住开口,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眼前的嘈杂。
众方士,见说话的人,是颇有威望的石公,也就不再说什么,纷纷安静下来。
终于,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小子,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石公紧皱眉头,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审视和不解,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在生死关头,玩出如此把戏,石公绞尽脑汁,都没猜到他到底要干什么,更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意图。
至于什么兵解之术,作为著名诈骗集团——方士的领头人物!长生不老药的求取者!!
石公压根就不信,邹云讲的那套天花乱坠的说辞。
那套东西,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拿来骗自己?!
嘿,你问这世上有没有鬼神精怪,他还真不好说。
可有没有长生之术,他可以用自己行骗几十年的经验笃定,反正方士集体肯定不行,就没这个能耐,知道吧!!
当然,遥想最初自己刚入门的时候,石公其实还是很相信这些神鬼异事的,也为寻找仙人足迹,抛妻弃子,蹉跎半生。
后来混得久了,见多了装神弄鬼的把戏,甚至连自己这样的神棍,都能登上大方师的位置时,他开始将信将疑。
直到,与那几个该死的家伙碰面后,他就彻底死心了,只想谋求一世荣华富贵。
可没想到,那两个该死的家伙,坑了自己之后,竟然就这样跑了!!!
跑了也就算了,而且还不打声招呼,真是遇人不淑!
每每想起这件事,石公都恨得咬牙切齿!
所以,在这生死关头,他也懒得故弄玄虚,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邹云迎着石公的审视,神色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还能有什么把戏,当然是...兵解给他看咯。”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不过...”
邹云话锋一转,开始报出一系列名字:“我需要一些木板,锯子,铁钉,朱砂,硫磺,木炭,硝石···”
石公深深看了一眼邹云,那双充满阅历的眼睛,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丝毫心虚。
虽然完全猜不透,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眼下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三天后如果没个说法,大家还得往方士快乐坑里钻。
所以石公不再追问,只是沉声对着身旁的方士吩咐下去:
“去,把他要的东西都找来。”
好在,方士平日里炼丹做法,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很快邹云口中说出的材料就凑齐了,众人将这堆材料搬到他的房间。
邹云也毫不客气,见没少什么东西,就走到自己的房间。
在关门前,他还回头,对门外满脸好奇的众人叮嘱了一声。
“记住了,谁也别偷看,否则...就不灵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嘭”的一声,房门就被关上。
随后众人,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噼里啪啦,还有锯木头的声音,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只是因为那句警告,加上事关自己生死,所以并无一人靠近偷窥。
石公神色凝重的看着房门,嘱咐众人每日按时将装满饭菜的食盒放在门口后,就转身离去。
这三天,他要根据邹云那套兵解之法,再编纂出一套新的东西,用来以防万一。
就在邹云于斗室闭门造车,石公翻书埋头编纂,嬴政忍受病痛在咸阳宫苦苦煎熬之时。
位于咸阳城另一处的公子扶苏,以及他的亲信门客们,也听闻了章台殿上的这出好戏。
“啪!”
一声轻响,扶苏将手中竹简,重重拍在木案上,眼中满是怒火。
“这些该死的骗子,又要耍什么把戏!”
早在陛下开始寻仙问道之后,扶苏就对这群方士怀有不满。
随后,徐福耗费巨资,劳民伤财修建庞大寻仙船队,东渡瀛洲却无功而返。
让扶苏心中的偏见更是达到顶点,认为这就是一群骗子。
好不容易,这次卢生和侯生携款潜逃,引发父皇的怒火后,准备坑杀这些骗人的方士。
虽然手段确实过于苛刻,但至少陛下也做出改变,兴许以后不再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进行无谓的荒唐之举。
结果,却突然又冒出个兵解之术,这怎么能不让他勃然大怒?
想到这里,扶苏再也无法安坐,他立刻下令召集所有士族门客。
片刻之后。
高堂上,扶苏端坐首位,目光扫过台下形色各异的众人,在一个魁梧身影上稍作停顿,便凝重开口。
“我欲劝阻陛下,不要听从方士那套兵解之术。且方士邹云当速杀之,诸位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震惊。
因为这句话,实在不像是,能从那位素来仁德宽厚的扶苏口中说出的。
惊愕过后,门客们纷纷躬身作揖,恳切出言劝阻。
“君上,向来以仁义著称,今日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言论,这让天下之人又如何看待你呢?”
扶苏却悲叹道:
“我曾经听闻,对个人的仁慈,不过是寻常的品德。对天下苍生和社稷安危的仁义,才是真正值得称赞的。”
“今日,我愿为了国家的未来,而放弃个人的仁德。”
“诸位,是要阻拦我吗?”
他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两旁的门客,对视一眼,都读懂了扶苏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和担当。
既然如此,他们自然不再反驳,而是齐声应和道:“公子仁德!”
至于帝国上卿蒙毅,则安静的看着这场戏码,并没有对扶苏的言行发表意见。
既然下定决心,扶苏也不耽搁,立刻派驭者安排马车。
路上,蒙毅与扶苏并肩坐在车上,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似此次行程,不是臣子冒着触怒皇帝陛下的风险上谏,只是儿子回家同自己的父亲闲谈。
严格来说,作为辅佐扶苏的盟友,蒙毅是应该劝阻扶苏的这次行动。
但蒙毅看向身旁,阳光在扶苏平静的脸上,投射出分明光影,他在心中微微叹息,随后突然开口了:
“公子,此番执意上谏......当真不是为了令师吗?”
淳于越。
这个名字,瞬间刺痛了扶苏的心。
那个笑起来很温和的长者,本已经离职还乡,归隐田园,彻底脱离了咸阳这个权利的漩涡。
此后惟愿著书授徒,颐养天年!
但为了保护,反对焚书而惹恼皇帝的弟子扶苏,他竟毅然再度上书。最后触怒陛下,为了心中理想,慷慨赴死。
蒙毅还清楚的记得,他死的那一天,公子一个人躲在房间,待了很久很久。
也是从那时开始,这对父子之间开始愈发疏远。
蒙毅在心中无声的叹息,虽然清楚的知道,此次相见,只怕如同火上浇油,会让他们爆发更大的矛盾。
甚至可能会,令这对父子之间本就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但看着始终一言不发,嘴唇紧抿的扶苏,他喉咙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去往宫内的路程很长,长到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抵达。
可去往宫内的路程又很短,短到两人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他们就已经抵达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大殿之外,静候陛下召见。
冰冷的殿宇阴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将他们笼罩。
现在巨兽张开大嘴,等待着扶苏自投罗网!!!
“扶苏公子,陛下让您...独自觐见。”
拉开殿门,赵高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蒙毅,随后快步走了出来,恭敬的指引扶苏往里走。
没有去看身旁谄媚的赵高,也没有在意蒙毅担忧的目光,扶苏就这样挺直背脊,缓缓走进幽深的宫殿。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扶苏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一切都似乎与记忆中重叠。
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并不觉得这里有多冷。
阳光洒在大殿上,照得人暖洋洋的。扶苏每日最期盼的,便是被母亲温柔的手牵着走进这里,去觐见威严的父亲。
父亲虽然不常展露笑容,但扶苏总能从他深邃的眉眼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期许。
那大概是自己,最快乐的时光了。
但是现在,那大殿上高坐的,只是自己的陛下。
“臣扶苏,叩见陛下!”
无声的压迫弥漫整个殿宇,扶苏毕恭毕敬,弯腰俯首长揖,动作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毛病。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嬴政没有说话,仍然注视着手中的竹简,仿佛未曾察觉殿内多了一个人。
扶苏也不起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这对父子君臣就这样无声的对峙着。
“起来吧!”
良久,嬴政才终于放下手中竹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扶苏依言起身,在他抬眼的瞬间,嬴政的目光恰好落在扶苏充满朝气的脸庞上。
深邃的瞳孔,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那其中夹杂着期待,沉淀着无奈,更翻涌着厌恶......甚至,还隐隐透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
没错,嬴政是真的想过杀掉扶苏。
当寄以厚望的儿子一天天长大,光芒渐盛,而反观自己却日薄西山,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一天天死去。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他相信以扶苏的聪慧,必然看懂了自己眼中的杀意。
也就是从那时起,嬴政开始疏远扶苏。
残存的理智控制他,让他刻意忽视关于扶苏的一切,并将深得信任的蒙氏兄弟,放到扶苏身边。
至于这份无处安放的恐惧,则被他转身加倍投入到,对于长生的狂热追求当中。
扶苏自然读懂了这份默契,他选择了退避,刻意避免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彼此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今日偏偏要打破这份默契,执意要来触怒朕?’
嬴政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牢牢钉在扶苏身上,年轻躯体散发的蓬勃生命力,刺痛了他衰老的神经。
暴虐在嬴政眼中一闪即逝,那张脸瞬间又恢复波澜不惊的冷漠神色。
青铜兽首灯台的火苗,被穿堂风撕扯得忽明忽暗。
嬴政的轮廓在玄色垂帘上投出巨大阴影,好似不可侵犯的庞然大物。
扶苏侍立在下,喉结微动,欲言又止的神情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说吧,又有什么事?”
赢政瞥了一眼扶苏,目光重新落回到竹简上。
“若是些许小事,那就不要说出来了。”
事实上,在扶苏踏出府门之前,嬴政就已知晓他此行的目的。
所以这后半句的警告,是他特意加上的。
希望素来聪慧的扶苏,能如同往常般识趣一些,不要再提上谏的事情。
只可惜,这一次,扶苏却不愿再当个聪明人。
扶苏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郑重道:
“臣奏请陛下,速杀方士邹云!”
朗朗之声,刺穿大殿的寂静。
言毕,扶苏再次弯腰俯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
因此,他自然也错过了嬴政眼中那瞬间凝聚,宛如寒冰的失望。
“啪——!”
刺耳的脆响撕裂寂静。
嬴政手中竹简砸落在扶苏脚边,破裂的竹片四散飞溅,撞击声于大殿中回响。
看着下方沉默不语,用无声表达反抗的儿子,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也许是因为方士的接连欺骗,也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担忧,也许是恼怒扶苏的不识趣,又也许是厌恶他看不清自己这番举动的深层缘由。
总之,嬴政出离的愤怒了。
这怒火来势汹汹,冲垮他小心维护的心理防线,爆发出来。
“陛下...父亲......”
没有理会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帝王之怒,扶苏缓缓直起身,嘴角竟牵起一丝惨淡的笑意。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一个英明的王上,会将自己个人的欲望,凌驾在国家的兴衰安危之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不是圣王的德行!”
“这——!”
嬴政猛得站起来,就像一头威武的雄狮,几步便逼至扶苏面前,阴影瞬间笼罩这位年轻的公子。
“这就是你跟着淳于越,学会的儒家道理吗?!!”
他的咆哮如同惊雷,震得殿梁上的微尘簌簌落下。
那双燃烧怒火的眼睛,死死注视着他。
赢政并不反感扶苏的仁慈,甚至他还乐得见到扶苏能有这份仁善。
可身为一个帝王,只有仁善,是无法镇住朝堂上那些贪婪的群臣,无法威慑暗地里密谋的六国公室。
所以赢政对于扶苏的所有不满,说到底还是那句:子不类父。
扶苏的表现,无法让赢政认同他能守住这奋六世余烈的江山,无法安心的将这万世基业放手给他。
‘可再立储君,自己的身体却又......若是能再多活十年便好。’
‘长生......兵解......神药......真有可行之法吗?’
赢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颓然。
下一秒,看着眼前倔强的扶苏,他所有的虚弱都一扫而空。
赢政怒目圆睁,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的,低声挤出一句话。
“扶苏,你要给朕记住!!”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扶苏能清晰的感知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
这一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他的父亲,而是这天下的君主。
“只要朕还活着,这大秦的皇帝就是朕。这天下,还轮不到你做主。”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扶苏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藏着怀疑,狂怒,失望...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扶苏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陛下!
他翕动了一下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在嘴角,牵起一个凄惨的苦笑。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扶苏却并没有如往常般,顺从低下头,而是死死盯着身前的父亲。
两双同样倔强的眼睛,就这样僵持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愿意低头。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以及代表父子间温情就此断裂的声音。
“滚吧......”
良久,嬴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收起那择人而噬的姿态,只漠然地俯视着扶苏。
“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朕看见你!”
扶苏的回答机械而平板,他面无表情,依足礼数朝那象征着皇权的御座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唯!”
随即决绝转身,背对着他的父亲、他的皇帝。
一步,一步......
踏着碎裂的竹简残片,走出了这座吞噬父子温情的冰冷宫殿。
嬴政的目光紧随那个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注视那道身影逐渐远去。
一时间,他忽然有些后悔了,他想叫住扶苏,想如同寻常人家的父子般和他好好聊聊天,而不是没完没了的争吵。
可到最后,那句挽留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的伫立在原地,直到再也见不到扶苏的身影!
“吱——”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咳...咳咳.......”
嬴政痛苦的佝偻起身体,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木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鲜红的血丝,夹杂着零星泪水,伴随着咳嗽声洒落在地面。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的赵高,见到这一幕,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惶取代。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动作熟练地从袖中取出玉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入嬴政口中。
做完这一切,赵高迅速抬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显得恭顺无比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冰冷目光无声扫过身后内侍。
内侍心领神会,立刻深深躬身,脚步急促而无声地倒退着离开大殿。
咸阳宫外,沉浸在失落中离去的扶苏一行人缓缓离去。
与此同时,另一行人步履匆匆地从侧道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满脸疑惑兴奋的公子胡亥。
两拨人马,在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门前,就这样擦肩而过。
“嗡——”
沉重的宫殿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方才殿内的冰冷话语,还萦绕在扶苏耳边。
他步履虚浮,眉角写满阴霾,似乎再也维持不住那挺直的脊梁。
“公子?!!”
饱含忧虑的低唤,将扶苏从悲伤中拽了出来,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聚焦到蒙毅关切的瞳孔。
“方才......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蒙毅紧锁眉头,忧心忡忡的注视着,从宫殿里出来就神色恍惚的扶苏。
而这声呼唤,也短暂拉回扶苏的思绪。
“哦,是蒙将军啊。”
扶苏强撑起一抹微笑,对蒙毅颔首,示意自己没事,不过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这次,可能要连累将军了。”扶苏对着蒙毅歉意道。
他心如明镜,自然也知道这次冒然上谏,必定会触怒赢政。
作为同行之人的蒙毅,也必然也会受到赢政的处罚。
“公子言重了。”
蒙毅目光如炬,沉稳如山。
他既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也不戳破这强装的镇定,只是接着询问道:
“如今,我们应该去往何方?”
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恰到好处的为扶苏指引方向,让他摆脱低迷。
“何方......?”
扶苏的目光越过蒙毅,投向远处天幕。
他沉默片刻,最终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地址:“仙人观!”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不多久,两人就抵达了神秘莫测的仙人观!
只见一圈圈身着玄黑甲胄,手持长戈的精锐甲士,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蒙毅上前,面无表情出示了象征身份的青铜信符。
甲士们验看无误后,才如潮水般无声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狭窄通道。
二人甫一踏入观内,一股混合着药香,矿石粉尘的奇异气味,就扑面而来。
令人精神一振的同时,又觉有几分不适。
扶苏举目望去,其内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巧夺天工的精妙布局远超寻常宫室殿堂。
饶是扶苏贵为帝国长公子,蒙毅身为皇帝倚重的上卿,二人亦是首次踏足此地。
没有意外,他们很快就在这繁复的回廊院落间迷失方向。
廊下穿行的方士,或抱着竹简,或抱着丹炉,或抱着奇珍异石,各个行色匆匆,对这两位衣着不凡的闯入者视若无睹。
蒙毅眉头微蹙,有心叫住其中一位灰袍方士,询问路线。扶苏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扶苏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他似乎想要亲眼看看,方士到底是怎样的群体。
于是,他放慢脚步,宛如一个寻常访客,开始闲逛起来。
转过回廊,二人踏进一个略显偏僻的幽静院落。
青苔悄然爬上了院角的石阶,几株不知名的杂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
突然,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院落的寂静。
“喂,你们。”
“对...别看了,就是你们两个,不是说了不让进吗?”
只见一个身上沾满各色粉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的年轻方士从房间探出头来。
他脸上混合着疲惫与焦躁,目光扫过院中二人,最终指向蒙毅,语速极快的嘱咐道:
“算了...那个个高的,去......帮我再找些朱砂来!”
“要快!”
那语气理所当然的,浑然像是在使唤自家仆从!这理直气壮地呼喝声,让蒙毅产生一种极度荒谬感。
除了当今陛下,普天之下,竟然还有人敢如此使唤一位帝国上卿?!!
被冒犯的怒火在蒙毅胸中腾起。
“别呆头呆脑的!杵着当门神吗?!”
还没等他发作,那年轻方士又补了一刀,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让蒙毅额头忍不住青筋暴起。
他宽厚的手掌下意识便扶向腰间佩剑,正要让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礼之徒,好好尝尝蒙氏一族的利刃!
“噗嗤......”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身旁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蒙毅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忧心忡忡,满脸失落的公子扶苏,此刻竟嘴角上扬笑出了声。
倒也不能怪扶苏失态,他深知蒙将军的威严与地位,何曾见过他被一个蓬头垢面的方士如此呼来喝去,还露出这般错愕神情。
这一幕实在太过新奇有趣,让他一时没能忍住。
不过也正因如此,刚刚还有些郁结的心情,此刻舒缓了许多,嘴角也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只是,扶苏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邹云的注意力被这笑声吸引,他猛地将目光转向扶苏,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比刚才还要急促几分。
“那个矮个的,笑什么笑。”
“你也别闲着,快去帮我取些硝石,我有急用!!”
邹云的话,让正准备表露身份的扶苏僵在原地。
“矮......矮个子。”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被称为谦谦君子的自己会得到这外号,这下子该轮到蒙毅在心底暗笑了。
当然邹云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见那两个呆头鹅,还杵在原地没动静。
他皱起眉头,声音拔高几分催促道:
“快去啊!还想不想活命了!!”
显然邹云手上的实验,已经处于紧要关头,所以才会顾不上深究来人身份。
“你......”
蒙毅的怒火几乎达到顶点,腰间宝剑“锵”地一声被抽出了寸许,寒光乍现,似乎就要给邹云来上一剑。
然而,却被扶苏及时伸手打断。
在递给蒙毅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后。
扶苏上前一步,指了指身上的服饰开口询问:“这位方师,你......不认识我们?”
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眸,正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虽然满脸污渍,却难掩眉宇间勃勃英气的年轻方士。
“我管你是谁?!”
邹云正被实验卡壳弄得心烦意乱,闻言更是没好气的脱口而出:
“你们难道不认识我是谁吗?”
说完,他烦躁的目光扫过扶苏和蒙毅身上,在他看来完全大同小异的服饰。
只觉得眼前这两人磨磨蹭蹭,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实在耽误事情。
没错,邹云完全搞不懂扶苏二人在说些什么。
刚刚穿越过来的他,压根就不明白在秦帝国森严等级制度下,在两人身上的服饰代表着什么。
更无法辨识出公子冕服与上卿服饰上的细微差异。
在他看来,这两人不过是庞大仙人观里,自己没见过的四百多位同事之一罢了。
“好,劳烦稍等片刻!”
幸运的是,邹云对面的是温和仁善的公子扶苏。不但没有追究他的不敬,反而开口应下邹云指派的事务。
扶苏眼中笑意更深,只觉得这经历实乃生平仅见。
在这咸阳城,竟有人认不出帝国长公子,还敢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去做事?
新奇的体验,愈发冲淡刚才的悲伤。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拉住那位已经憋不住气的蒙毅将军,转身步履轻快的朝外走去。
待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蒙毅胸中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他压低声音开口道。
“竖子无礼至极!”
“公子怎么还拉着我出来,为这等狂悖之徒找寻材料呢?”
“那又如何?”
扶苏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褪去,化作一抹平静的温和:
“蒙将军,我自幼受教,只知助人为善乃君子之德。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帮助别人,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美德。”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蒙毅,继续道,
“况且,,你我都看见了,这位方师眼神急切,心无旁骛......似乎真的不认识我们。”
“既非有意冒犯,那就更没有怪罪他的道理了!”
见扶苏满脸微笑,眼中透露着真诚坦荡,不是故作姿态。
蒙毅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毕竟兄长已经选择了扶苏公子,那么作为留守咸阳宫的蒙氏核心。
除了照看好扶苏公子,他也有必要为大秦,为蒙氏,好好看清扶苏公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过去,这样不动声色的试探,自己已经暗中进行过无数次。
而每一次得到的结论,也让他很满意。
扶苏或许并非如陛下那般杀伐决断的雄主,但他身上流淌着的仁厚,让蒙毅确信。
这绝对是一位能念及旧谊,体察下情的仁德之君。
对于现在的大秦也好,蒙氏也罢,都称得上是合格的未来君主!!
至于邹云的羞辱和使唤,对于阅历丰富的上卿来说,不过是过耳之风,不值一提。
所以,他也收起刻意为之的怒意,微微躬身称赞道:
“公子所言极是!蒙毅受教。”
语毕,不再多言,只是沉默而忠实地跟在扶苏身侧,一同穿梭在院落中,寻找方才那狂徒所言的材料。
不一会,二人就带着东西,返回刚才的院落。
此时,邹云正蹲在地上,背对院门,对着一个粗粝的石臼捣鼓着什么。
他的衣袖高高挽起,露出沾满灰黑色粉末的小臂,额角渗着细密汗珠。
随着他每一次用力的捣杵,石臼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细小粉尘在光线中飞舞。
邹云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要的东西!”
扶苏径直走到邹云身旁,俯下身,将包裹递到他手边。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符合礼仪的优雅。
而蒙毅则紧随其后,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任何可能的异动。
邹云头也未抬,仿佛早已知晓他们的到来,直接伸手接过东西。
并且看也不看,直接一股脑儿倾入另外两个石臼,随后更加卖力地研磨起来。
杵棒与坚硬矿物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见他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东西上,对外界置若罔闻。扶苏忍不住又靠近几步,弯腰盯着石臼神色莫名道:
“方师,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这就是方士追求长生的秘术?”
突然在耳边炸响的声音,惊得邹云浑身一颤,他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石臼打翻出去。
“什么鬼?!”
邹云猛地抬头,额上沁出更多细汗,眼中满是受惊后的茫然。
待看清是刚才的二人后,那点茫然迅速被不悦取代。
“怎么还没走啊!!!不是说了不让问的嘛?”
邹云眉头紧锁,说话的语气急促烦躁,显然对扶苏的突然发问极为不满。
扶苏也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长公子,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失态。
不过盯着邹云眼中的愠色,扶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上掠过一丝歉意。
“是在下冒昧,惊扰方师了,还请见谅。”
随即对着邹云也是连连拱手致歉,姿态放得极低。
“罢了罢了!”
见扶苏态度谦和诚恳,邹云胸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他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算是揭过此事。
就在扶苏松了口气,继续观摩邹云手上动作时。
突然,邹云随手一指旁边的石臼,示意扶苏去研磨另一份材料。
“喏,闲着也是闲着,你去把那堆也磨了!”末了还不忘强调,“要细,越细越好!”
那语气,仿佛在吩咐一个学徒。
“啊?......”
扶苏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举,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可还没等他将婉拒的话说出口,一个沾满矿粉的石臼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中。
冰凉的粗粝感,透过丝帛传到他身上,呛人的粉尘,瞬间污染他身上那件华贵衣袍。
而石臼沉甸甸的手感,更是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被压得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愣着干嘛,快去啊!!”
可邹云却只是不耐烦地催促着,仿佛扶苏的迟疑耽误了他的大事。
面对这近乎无礼的催促,这位素来恪守礼仪的大秦长公子,竟罕见地愣了一下。
扶苏低头注视着怀中与他格格不入的粗笨石臼,又抬眼看向那个埋首研磨,对自己毫无敬意的年轻方士。
不知为何,他心底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莫名勾起一丝极淡的轻笑。
片刻之后,扶苏竟真的依言,寻了块略平整的地方。有些笨拙地学着邹云的样子,开始研磨起来。
而一旁的蒙毅,就这样满脸怪异的望着,堂堂大秦帝国的法定继承者,未来注定的九五至尊,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方士后面打下手。
更令他眼角抽搐的是,扶苏偶尔动作稍慢或研磨不均,还会招来邹云毫不客气的低声斥责。
“用点力!”
“太粗了!这不行,再细些!要粉末,懂吗?”
“哎哟,你还能再笨点吗?!!”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他强忍着某种冲动,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至极,简直在挑战着他作为帝国上卿的底线。
只是,当他看着扶苏嘴角愈发强烈的微笑时,蒙毅终究还是缓缓放下手掌。
取而代之的,是用恶狠狠的目光死死钉在邹云身上,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时间在研磨声中流逝,终于两份材料都达到邹云要求的细度。
邹云捻起一撮粉末,举到眼前,轻轻吹落。
细如烟雾的粉末在暮光中缓缓飘散,形成缕缕如烟似雾的彩色飘带,久久不坠。
邹云满意地点点头,捧起两个石臼,转身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这位方师...”
扶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凝重,仿佛酝酿了许久。
他直起身,轻轻拍掉沾在衣服上的灰尘,动作依然优雅。随后神色肃穆的,问出那个在他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说......这世上,当真存在长生之道吗?”
扶苏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定在邹云背影上,眼底深处,一丝精光悄然闪过。
邹云的脚步应声而停。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不高,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洞悉!
“呵!”
“什么长生不老之术。”邹云语带讥讽,字字清晰,“不过都是些痴心妄想的执念罢了!”
“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即也!”
没有丝毫欺骗,没有半句虚与委蛇,他直接干脆利落的回应扶苏。
这个回答,如此直白,显然完全出乎了扶苏的意料,也打破他原本准备的所有驳斥与追问。
扶苏眉头微蹙,双手微微握紧,忍不住继续追问。
“那所谓的兵解之术呢?也是假的吗?”
他紧紧盯着眼前之人的背影,灼灼目光仿佛要在那青布衣衫上烧出两个洞来。
这一刻,扶苏迫切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而他的话音刚落,邹云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双原本因忙碌而显得有些焦躁的眼睛,在转身的刹那,竟瞬间变得明亮锐利。
如同一潭深水,敛去所有情绪。
哪怕邹云再迟钝,也能意识到眼前二人,似乎来者不善。
‘果然来了!幸好早有准备!’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邹云脑海。
让他心头一凛,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