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出巡
始皇三十七年,岁在辛卯,十月癸丑。
朔风初起,嬴政便开启他人生中,又一次出巡。
比起之前去雍城举行腊祭的简从,此次的队伍规模堪称浩荡。
黑旗如墨,迎风招展。咸阳城外,黑压压的阵势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近十万的随行人马,仅是运送车马辎重,粮草行营的车队便连绵数里。
就更别提那层层拱卫的甲士,铁骑。
而这支庞大队伍,已经列阵待发,只静静等候那位主宰大秦的帝王。
此刻,大秦天子车驾。
已在鼓号声中,自咸阳宫门缓缓驶出。
御道早已清彻千里,关中驰道平整如砥,延向远方。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跪坐着无数黔首役卒,他们头颅深埋,如同秋收的麦茬。
无人敢抬首,更无人敢以目光仰视天颜。
只因律法森严,天子巡狩,凡人平视仪仗者,为大不敬。
是以旷野之上,唯有风声、马蹄声、车毂滚动的沉响,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而在这片匍匐人海的边缘。
一道身影,混在道旁同样伏跪的役卒与黔首之间
他虽也低头躬身,却无寻常百姓的畏缩瑟缩,反而透着一丝松弛。
趁天子车驾在自己面前隆隆驶过,那人甚至敢猛地抬眼,望向被重重护卫着的皇帝銮驾。
只一眼。
他眼底深处,便瞬间燃起一团灼热火焰。
那是毫不掩饰的惊羡,以及难以言喻的怅然,仿佛直到此刻,他真正意识到何为‘人’所能抵达的顶点。
“大丈夫当如此也。”
低沉的喃喃自语,瞬间被淹没在车马喧嚣中,却如同惊雷般在其心头轰然炸响。
余音回荡不息。
“行了,嘀咕什么呢,刘季!!还不赶紧把头低好。”
在他身旁的一位壮汉,见好友竟敢平视仪仗,心头顿时一惊。
他立刻不动声色的,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刘邦后背,压低声音提醒道。
刘邦被这一撞,仿佛如梦初醒,浑身一个激灵,慌忙将头重新埋下。
只是心中,却不知为何涌现一股莫名的不甘,仿佛野草般疯狂滋长。
说来也怪,刘邦自己都觉得这不甘,真是荒谬可笑。
他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在泗水亭混日子的小小亭长,竟然也敢对这位掌控大秦的主宰,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不甘之心。
这简直无异于,一只渺小蝼蚁对着巍峨泰山叫嚣着,说要将其搬倒。
是何其的不自量力,又是何其可笑。
可刘邦,就是不甘!
胸膛里,那股野火越烧越旺,烧尽往日的浑噩。
只此一眼,这个在会稽嬉笑怒骂过了大半辈子的小小亭长,心中突然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与此同时,在数十辆并列而行的天子銮驾,其中一架内。
邹云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往窗外望去。
试图透过那低垂黑帷,寻找些什么。
正在矮几前凝神批阅竹简奏疏的嬴政,也察觉到邹云的细微动作,抬头疑惑道。
“邹师?”
“无事。”
邹云摇摇头,将目光缓缓收回。
与上次腊祭不同,此刻他竟与嬴政同乘一车。
这份殊遇,意味着最顶级的政治信任、皇权核心圈的身份、生死与共的特权。
其份量之重,远超一般宠信。
然而,目光扫过再次埋首案牍的嬴政,以及侍立一旁默不作声的赵高,邹云其实更怀念与冯志学他们呆在一起的轻松氛围。
‘好无聊啊......’
邹云内心哀嚎,感觉时间都变得极其缓慢。
百无聊赖之下,他似乎想到什么,直接打开系统面板,凝神望去。
‘也不知道,我的修真点涨回来没有。’
只见面板上,依旧只有那几栏。
【姓名:邹云】
【修真点:1977】
【神通:兵解飞升,凝霜(道种),技剑术(+),裂地术,戏火术(+),藏形术,还丹】
【还丹:采天地虚理,炼入对应法物,以丹火铸念,以神通固形,令无形之理、无名之念尽皆凝实显化,成真幻如一之效。】
没错,这个还丹神通,便是上次炼丹开炉后的反馈。
不过说实话,邹云对这个神通法术感觉有点云里雾里的,不清楚该如何去使用。
他只知道,拥有还丹神通后。
同样的药丸,从自己手中搓出来的,药效就是比普通的好上不少。
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变化。
至于面板上描述的什么天地虚理,什么真幻如一,虽然邹云已经开始向石公他们学习炼丹制药。
但他还不太搞得懂,这些描述是什么意思。
检查完面板,确认修真点增长有限。无事可做的邹云,又忍不住打量起嬴政。
‘话说,这家伙还挺刻苦,路上都不带歇的啊。’
邹云腹诽着。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竹简翻动时的沙沙声,还有笔尖擦过竹简的摩梭声。
‘话说,我不会就要以这样的状态,一路跟着嬴政到沙丘吧。’
邹云吐槽道。
好在,似乎看出他的不适应,又或者作秀的政治意义已经完成。
第二日,邹云便可以不再与嬴政同乘一辆车。
而是被安排与冯志学、郑泽、卫叔卿同坐一辆专属的宽敞安车。
甫一登上车驾,邹云顿感浑身一松,更令他欣喜的是,在这里,他还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来,此次守卫吾等的,依旧是蒙君了。”
邹云轻松笑道。
“臣,拜见大方师。”
蒙宣德也笑着,躬身回应。
言毕,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回到熟人身边,旅途开始有了生气,时间也不在度日如年般难熬。
庞大銮驾昼夜兼行,渡关跨河,逐月南下。
十一月,车驾抵云梦大泽。
浩渺江汉水域展现在眼前,水汽氤氲,雾气翻涌。
太祝奉始皇帝诏命,于泽畔高台设下祭坛。而嬴政则登临高台,肃穆望祀远在九嶷之地的古帝虞舜。
祭祀结束,车驾浮长江东下。
经籍柯、海渚,过丹阳,一路向钱塘而去。
行将抵达浙江渡口,见钱塘大潮滔天翻涌。
随行太史、水工勘察地势,遵始皇帝旨意,改道西行一百二十里,于江面狭隘平缓处渡江。
十二月中旬,车驾抵会稽。
嬴政登临会稽山,于山巅设坛,举行隆重的天子大礼,亲自祭祀上古圣王大禹。
并望祀南海山川。
以巨大青石为碑,令工匠以朱砂为墨,将始皇帝亲撰的雄文镌刻其上。
六王毕,四海一,天下归一。
这几个秦篆,字字铿锵,力透石背。昭告着大秦帝国的伟业,永镇山河。
之后,完成打卡的嬴政。
终于可以车行千里,向着他心心念念的琅琊而去。
琅琊台。
这座经秦人重筑的高台,背负青山,俯瞰沧溟,巍峨耸峙于海岸之上。
高台檐角悬着夔纹大瓦当,每当海风掠过,便隐隐发出龙吟般的呜咽,回荡在空旷台上。
嬴政凭栏而立,玄色帝袍被海风掀起,袍袖鼓荡。
他极目望去,沧海茫茫,天水一色,万顷碧波跃动着碎金般的光辉。
在视线尽头,几处岛屿如如黛色眉峰,朦胧浮于海面烟波之上。
而再往东。
便是传说中云雾缭绕,无人知其所在的三仙山。
此时,天地寥廓,四野无声,随行百官皆垂首屏息,唯有海风与浪涛在耳畔回响。
嬴政目光如渊,望着无尽沧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自徐大方师西辞咸阳,于今已数月矣。”
言至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冷。
“如今,朕再临琅琊,费以巨万,遣童男童女,百工巧匠随汝入海求仙。”
“至今......仙药安在?”
说到最后,嬴政几乎是厉声呵斥出来的。
徐福原本静静侍立于嬴政身后数步之遥。
此刻骤然听闻这比海风更为冰冷刺骨的声音,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抢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苦涩,惶恐道。
“回禀陛下,此次寻药无果,实非臣之过也。”
“哦......?”
嬴政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君的意思是,寻药无果......乃朕的罪过吗?”
这轻飘飘的反问,在徐福脑中炸响。
他猛地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慌忙辩解道。
“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东海之上,那蓬莱仙山臣确已望见数次,然每每欲近,却终是可望而不可及。”
“此皆因海中...有巨鲛大鱼横行作祟。”
“此恶兽凶暴无比,阻绝舟船航路,吞覆入海求仙的方士......是以臣等终不得近仙山,获长生仙药。”
“便是臣自身,亦是历经九死一生,方侥幸得生,面见天颜啊!”
说着,这位平素仙风道骨的中年方士。
竟在满朝文武面前,以袖掩面,悲声痛哭起来。
声音呜咽颤抖,显得格外真切。
“臣...臣死不足惜。可未能替陛下寻得仙药,臣......臣实不甘心!死不瞑目啊!”
“巨鲛...大鱼......”
嬴政低头,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深邃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巧合吗......?!”
徐福的话,勾起了他昨日夜宿琅琊行宫时的离奇梦境。
梦中沧溟如墨,黑浪排空,遮天蔽日,唯独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涛声。
并有一尊丈余高的神人,巨浪中踏波而出,自称海神。
那海神手持长戈,带着滔天杀意朝嬴政扑去。
惊怒之下,嬴政只好按剑迎击,与那海神在洪波之上展开激战。风吼水裂,天地都为之震颤......
而正当他与海神缠斗至酣处,嬴政却猛地惊醒!
殿外海风呼啸依旧,枕席尽是冷汗。
此梦萦绕心头,令他郁郁不乐,竟至彻夜未眠。
此事嬴政秘而不宣,未对任何人提及。而今日,徐福便言及大鱼被海神遣来阻路。
忽然,嬴政似乎想到什么,猛得望向身旁气定神闲的邹云。
霎时间,邹云那淡然的身影,在嬴政心中陡然变得无比神秘,甚至让这位帝王,忍不住心底生出一丝忌惮。
“邹师!”
“莫非...数月之前,汝便已算准此节?!”
邹云神色依旧古井无波,面对嬴政的灼灼目光,只唇角微扬,并未作答。
在他眼底,面板闪烁的微光,令邹云颇为愉悦。
见状,嬴政也不再追问,只霍然转身,一把抽出腰间宝剑。
“铛——”
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寒光。
嬴政再次望向殿外沧海,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铁,“哼!区区海神巨鱼,也敢挡朕前路。”
他手腕一震,剑指大海,意气风发道。
“命!备连弩楼船,朕将亲自行于海上,射杀此鱼,为尔扫清海路。”
“此番入海,再不得空还。”
帝王的豪情,随着海风激荡,直冲云霄!
嬴政立于悬崖之上,玄色帝袍被凛冽的海风猛烈掀起,袍袖鼓荡,仿佛一面战旗。
惊涛拍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卷起千堆雪沫。
“唯!”
阶下百官,连同徐福在内皆齐声应道。
那声浪,甚至短暂压过风涛。
诏令既下,整个庞大的出巡仪仗,瞬间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一名头戴武弁大冠,佩银印青绶的军侯,手持削好的木简,快步走到中郎将面前,躬身压低声音道。
“禀中郎将!”
“少府监所发大黄连弩,已整备三十六具,千钧弦尽数校毕,穿海铁矢备足三千枚。”
“皆按御令,码放各楼船舷侧,只待验核。”
那中郎将面容冷硬,颌下留着短须。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抚过弩机青铜卡槽,指腹蹭过细密的官造铭文。
确认无误后,这才抬头瞥了一眼青绶军侯,肃然喝道。
“再查!仔细查验!弦力是否均匀?箭镞有无残损?”
“届时陛下亲登楼船射鲛,若有半分差错,皆按御前失仪,贻误军机之重罪论处!”
“斩——!”
“唯!”
军侯心头一凛,沉声应命,转身奔向另一侧营区。
其腰间铜印随奔走轻撞,发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不远处,两名头戴进贤冠的少府小吏,正蹲在粮船舷边,对着陶制水瓮与漆木粮箱逐一清点。
一人手持毛笔蘸墨,在竹简上快速记录,口中低声念诵。
“淡水瓮三百,干粱粮五十箧,防潮苇席、引火燧石齐备......”
另一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风潮气,急声催促。
“快些录!再快些!司舶令已在渡口候着,若因我等延误陛下登船的时辰。”
“尔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岸边更远处,一列列虎贲卫士持戈肃立,甲胄森严。
没有高声喧哗,没有杂乱奔涌,只有一道道低声传令、一次次器械调试、一笔笔简牍记录。
所有人都在屏息赶工,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这架为帝王意志而生的精密国家机器,此刻正全速运转,只为保障一个目标。
始皇帝的海上射鲛之行,必须万无一失。
始皇三十七年,一月下旬。
这支承载着帝王长生执念与赫赫武备的巨大船队,自琅琊古港扬帆启航。
沿着曲折海岸线,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