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内廷办案(求追读)

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傀儡师也想开高达第 36 / 200 章28,099 字

“且慢!”

终于,在那道孤峭背影,即将被市门阴影所吞噬的那一刹那。

邹云还是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在无声人群中,泛起阵阵涟漪。

“嗯?!”

为首那名魁梧求盗,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拧着浓黑眉头霍然回头。

他盯着似要出头的邹云,语气变冷道,“此非君份内之事,君还是毋要多管。”

“否则,尔便是贵为彻侯,亦要受秦法所制!”

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警告。

然而,邹云对那话语中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脚下未停,反而加快几步,拉近与押解队伍的距离。

待靠近魁梧求盗后,邹云微微侧身,压低嗓音。仅最前面的求盗和被押解的老者,能够勉强听清。

“此人涉事,我需带走问话。县府那边,自有我去知会。尔等,可以退下了。”

邹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闻言,魁梧求盗眉头几乎要挤到一起,他本就被邹云周身那股莫名气场,慑得心头一紧。

此刻听这语气,虽无任何凭证出示,却也绝不敢全然无视。

然而,秦律明文规定,缉拿人犯必须押回县府交差,他一个小小的求盗,岂敢擅自放人?

一旦追查下来,恐怕入狱之人就要变成自己。

故而当下心一横,厉声道,“无验无符,岂能凭汝红口白牙一言放人?!”

他猛地一指邹云,沉声道。

“某看汝形迹可疑,言语遮掩,必是同党无疑!一并拿下押走!”

魁梧求盗已经打定主意。

先将这不知深浅的多事者一并带走,等押解队伍离开这众目睽睽的闹市,行至僻静无人之处,再寻机悄悄放了。

如此既维护法度庄严,又不得罪这来路不明之人。

“唯!”

两名随行求盗闻令,立刻抄起手中麻绳,凶神恶煞般上前。

周遭原本探头探脑的黔首见状,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生怕引火烧身。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眼看着,那两名求盗手中的麻绳,就要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套上邹云衣袖之际。

但!

就在这一瞬!

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赶集的布衣汉子动了。

他们如同鬼魅般,在这个常人噤若寒蝉的时刻,竟十分反常的向邹云靠拢。

而这一动,也自然引起了魁梧求盗的注意。

他见二人粗麻衣裤,草鞋,腰间随意别着简陋竹编水囊,皆是再寻常不过的黔首装扮,便神色愈发阴沉。

但魁梧求盗清楚,此时还敢出头之人,心中必有底气。

故而面对下属投来的询问眼神,他微微摇头,示意其毋要阻拦,姑且先静观其变。

不过几步,这两个混在市井路人中,毫不起眼的黔首便已靠近众人。

左侧那人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右手快速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阴文竹符。

竹节通体漆黑,刻着只有咸阳宫高阶近臣专属的暗记,无官名无印玺,唯有内廷与县府中高阶官吏可识。

那暗记纹路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二人,正是邹云此次隐秘出行,赵高安排随行的贴身卫士。

之前全程隐匿在人群中,未露半分端倪。

如今,见自己的保护目标就要被带走,终究还是坐不住站了出来。

二人身后,邹云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虽然事先不知,但他既然敢开口拦人,便是他笃定,嬴政对自己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而且即便是嬴政真的脑子坏掉,被自己忽悠瘸了。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县府内亮明身份,虽麻烦些,却也并无大碍,无外乎出发时间耽搁些许。

因此,当看到有人上前,邹云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一切!

皆在他预料之中。

只见左侧卫士将那枚冰冷墨色竹符,轻轻按在为首求盗手腕上。

指尖用力,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

“内廷行事,涉密,放人,事后不得追查,不得外传半个字,按‘无名案’销档。”

“无名案”三字,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入求盗耳膜。

竹符纹路硌得他手腕一紧,魁梧求盗下意识低头瞥过那枚竹符。

当那代表绝对权威的禁忌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一刹那,冷汗如泉涌,瞬间浸透贴身衣物。

秦宫内廷的秘密差事!

他脑中的警钟在疯狂轰鸣。

这类差遣从来没有任何公文告示,全凭这要命的暗符无声传令。

底下的小吏,只许听命行事,但凡多问一句,多看那么不该看的一眼,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满门遭殃!

“现在,带着吾等走出去,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求盗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一下,强压下心头惊惧,脸上肌肉僵硬地绷着,却还是竭力维持表面镇定。

他迅速对着身旁下属,摆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随后低声回应道,“既然是内廷差办,便交由你们处置,此案后续,我等自会按规上报。”

两个下属也是机警之人,看到那手势,虽然心中满头雾水。

但手上动作却十分麻利,快速解开老者腕上粗麻绳。

接着几人便迅速走出大市,没再引得周遭任何一个行商黔首侧目。

卫士收回竹符,身形一晃,便重新隐匿回人群。

只留另一人,随时跟在邹云身侧半步之遥。

看似同行路人,实则全程护持。

邹云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未曾多言一句,只是对着老者微微颔首,示意其随自己走。

一行人混在往来赶集的黔首之中,顺着市街侧巷缓步离去。

而那魁梧求盗僵在原地,直到那几个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这才敢转身离去。

他擦了擦额角冷汗,对着下属沉声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说人犯走脱,按无名案归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谁敢外泄,性命难保。”

几名求盗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市列之中,蒸饼的麦香依旧弥漫,粮斗刮米声、商贩低语声交织。

方才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空出的坐列,仍固执冒着蒸腾热气。

待一行人,出了市门,走到某个僻静巷角。

邹云停下脚步,对着老者淡淡道,“丈人,半块蒸饼之恩,某已经还了,你走吧。”

“君子......”

老者目光迟疑地在邹云和那位面无表情的卫士之间扫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邹云笑着打断,“放心吧,他们都是我的卫士。”

老者虽然看出气氛不对,但此时,他一个年老体衰之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故而,在邹云再三宽慰下,老者终究还是带着满腹不安,消失在巷子尽头。

待老者远去,那个始终冷着脸的卫士,这才动作利落地躬身开口道。

“大方师,臣斗胆提醒,此番乃秘密出行,干系重大。”

“还请大方师务必谨言慎行,切勿节外生枝,做出任何多余之举。”

那卫士姿态虽然放得很低,但话语却如同出鞘的青铜剑,冰冷而强硬。

邹云闻言,两道英挺剑眉微微一蹙。

而那卫士全然不在意邹云的反应,接着不容置喙说道。

“时辰不早,为免延误,还请大方师随臣即刻动身,前往城外预定地点等候汇合为妥。”

“至于大方师随行的两位侍从,自有其他卫士前往接应。”

话音未落,不等邹云同意,他竟已自顾自地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邹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

此刻,一股愠怒,确确实实在邹云心底升腾。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魁梧的背影之后。

‘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得想办法,先把这个家伙搞走。’

邹云抬头瞥了一眼卫士首领的背影,暗自思虑道。

紧随卫士身后,邹云这一路果然畅通无阻,即便是出入盘查最为严苛的咸阳城门。

那些戌卒甲士们,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垂首放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然而,这种被严密掌控,毫无自主的感觉。

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入邹云的心头,令他极为不喜。

毕竟他远离咸阳,便是为了逃离嬴政的掌控,而现在出了咸阳,他还被掌控。

那他岂不是白离开咸阳了吗!

二人出了咸阳北门,朔风卷着寒沙扑面,市井喧嚣渐远。

眼前是一望平坦的渭北原野。

时值深冬腊月,草木早已凋尽,满眼皆是枯黄之色,苍茫而萧索。

而在这片枯黄中,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黑色格外显眼。

那是一队人马俱甲,武装到牙齿的帝国精锐骑士

人数不过数十,却如同用墨线精确丈量过一般,整整齐齐地矗立在寒风中。

队列横平竖直,旷野风再大,也无一人一骑晃动。

只甲叶偶尔在风中轻擦,发出细碎而沉实的声响,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证明他们存在的呼吸。

队列最前方,一位将领按剑而立。

他的甲胄形制与普通骑士相同,但显然更为精良厚重,反射出幽冷光芒。

那将领早已锁定邹云一行,待他们走近,便向前跨出几步,郑重地躬身抱拳行礼。

“大方师!卫长!臣奉上命在此恭候多时!”

看着眼前熟悉的英气面容,邹云愕然道,“是你?!”

只见这位按剑而立的年轻军官,赫然便是那日,曾为他与石公引路的年轻郎官——郎中令蒙毅的儿子,蒙宣德!

“然,正是臣下。”

见邹云面露惊讶之色,蒙宣德的嘴角微微上扬,爽朗解释道。

“仰荷陛下隆恩,臣今为卫率丞,特奉旨在此护卫大方师周全。”

队伍之中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让邹云的心情松弛些许。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笑意,如同遇见故友般问道,“令尊,近来身体可还康泰?”

“有劳大方师挂念。”

提及父亲,蒙宣德脸上扬起一丝自豪。

“家父身子骨硬朗得很,近来更是胃口大开,每顿饭食,竟能尽一斗米,佐肉三斤!”

在先秦时期,一顿吃半斗米,是壮劳力的正常水平。

可一顿饭要吃一斗米,还要再加上三斤肉。

这样的人,通常我们不叫他普通人,我们叫他猛将兄。更何况蒙毅,严格来说其实是个文官来着。

“当年廉颇,也不过如此了。”

邹云闻言,由衷感慨道。

只是话出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知为何,突兀地闪过那个在咸阳米肆前的身影。

同样一斗米,有的是一家的生命,有的却只是一顿之食。

‘还真是......’

邹云在心底暗自苦笑。

“大方师,毋恙?”

见他有些愣神,蒙宣德轻呼道。

“啊?!哦...毋恙......只是想起其他事情。”

邹云猛地回过神,摆摆手道。

随后他将刚才的念头甩开,同蒙宣德闲聊了起来。

而那卫率,见二人相谈甚欢,虽然恪守本分没有出言干涉,但脸色却愈发阴沉起来。

这样的情况,则一直持续到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在卫士的护送下,背着大包小包向众人艰难靠近。

待冯、郑二人,气喘吁吁的终于与众人汇合。

他们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橐,稍稍喘匀一口气。

那卫率,便冷声说道,“列阵集合,准备出发!”

此言一出,如同金铁交鸣。四周虎贲闻令而动,立刻检查行装,在卫率身前排成森严骑阵。

蒙宣德见状,虽然摇摇头并不认同。

但军令已下,按照秦律他也只能无条件听从。

于是,他略带歉意地向邹云抱拳致意,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队列,迅速归位。

“大方师。”

“大方师。”

直到此时,卸下重负的冯志学和郑泽,才走到邹云身边恭敬行礼问候。

“此人甚是无礼。”

冯志学眉头紧锁,盯着那个整顿队列的卫率,低声抱怨。

“是极。”

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此刻也破天荒地点头附和。

二人倒是难得的,在这件事上达成一次共识。

“行了,少说两句。”

邹云仿佛浑不在意,摇摇头轻笑道,“之后漫漫路途,还要靠其护送吾等一路呢。”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甲士身旁的马车。

“哎!”

见大方师没有什么反应,冯志学和郑泽无奈对视一眼,也只能带着众多行橐跟了上去。

“郑君,尔说......大方师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望着邹云的背影,冯志学有些不甘道。

“某才智浅薄,想必大方师自有深意。”

郑泽略微思索,“然,依某愚见。大方师,性善而褊,非一味豁达大度之人。”

此言一出,冯志学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咧开,几乎要憋笑出声。

“哈......好个郑大方士。”

“平日里对大方师恭敬得跟什么似的,没曾想......竟然在背后腹诽大方师。”

“郑大方士,胆量不小哇!”

他着实没想到,郑泽竟然会如此评价大方师。

“不行不行。”

冯志学故意板起脸,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某这便去大方师面前,参汝一本,告汝一个背后非议之罪。”

说着,他便作势要加快脚步,追上前面不远处的邹云。

仿佛真的要,立刻去告发郑泽的不敬之言。

其实哪怕冯志学真的将这句话,告知给邹云,郑泽也并不担心。

因为,他那句话还有半句,便是:然于人背后微言非议,亦不介怀。

但看着冯志学嘴上嚷嚷得厉害,脚下步子却越放越慢,明显是在等着自己‘求饶’。

郑泽无奈,也只好配合伸手,拉住这个家伙。

陪这位戏精同僚走个流程。

两人便在寒风中,拉扯间,扛着行囊,一同走向那辆象征着漫长旅途开始的马车。

“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

烛火在幽暗的亭舍内不安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房间静得可怕!

沉默良久,柏温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滞涩。

“此行,自然是以大方师为主,但陛......”

“好!”

他刚吐出几个字,便被邹云斩钉截铁地打断。

“既然君知晓,此行当以某为主,那某现下便有个紧要任务需君即刻完成。”

柏温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蒙宣德,一丝困惑的阴云笼罩心头。

虽满头雾水,但他还是迅速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大方师有事,直言便是,臣定当竭力完成。”

“很好,某需要君立刻返回咸阳,将此物亲手交给陛下,让陛下亲启。”

言罢,邹云从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深色佩囊,递给柏温。

‘这是......大方师在车上准备的那个佩囊!’

一旁的冯志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脑海闪现出马车上,当时大方师神神秘秘,在竹片上刻下字迹,并将其塞到佩囊的画面。

“这...”

柏温下意识地接过佩囊,然而他并未立刻行动,反而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环视四周甲士,随后沉声喝道,“姚岑,邵临何在?”

“卫长!”

甲士中,走出两名魁梧壮汉。

“现命尔等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咸阳,将此物呈给陛下。”

“唯!”

柏温说着,手臂抬起,便要郑重地将手中佩囊交付过去。

就在那佩囊即将离手,触碰到姚岑伸出的指尖之际——

异变陡生!

柏温递出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整个动作凝固如石雕。

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这寒意并非源于心底,反倒像是实质般的冷风拂过他全身。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尖啸。

柏温一瞬间,便在心底敲响最危险的警钟!

他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目光艰难回望。

视线所及,原本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邹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但手中那柄出鞘长剑,却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锐利寒光。

直直刺向柏温的双目!

“唰——!”

剑光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匹练,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咔嚓——哐当!”

刺耳的裂帛声,坠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柏温与邹云之间那张厚实的木案,连同案上那盏沉重的青铜烛台,竟被这惊鸿一剑,从中生生劈成两半。

断裂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这?!!怎么可能!!!’

目睹那光滑如镜的木案断口,以及被斩开的青铜烛台,房间内所有人都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极致惊骇下,每个人的瞳孔都猛的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精锐,所以感到震撼。

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足够精锐,才明白眼前的一幕有多么可怕。

烛火剧烈晃动,扭曲的阴影中,柏温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清邹云的脸。

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后。

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不是身形上的高大,是气场与杀意凝成的庞然巨物。

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岳,横亘在他面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良久......

久到柏温感觉自己仿佛快要窒息,邹云才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死寂。

“柏温...”

邹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却蕴藏着不可质疑的决心。

那威压,在这一瞬间,甚至让他想到陛下。

“某命你快马加鞭,亲自将此物呈于陛下。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尔......听清了吗?”

语毕,邹云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刚才那惊天一剑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手腕轻转,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长剑缓缓滑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威压,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

“可...这卫率......还需......”

柏温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无情截断。

“蒙君。”

邹云的目光转向蒙宣德,“暂代卫长一职。至于尔......”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重新剜向柏温,一字一顿,狠狠砸落,“即刻出发。”

“还需要某......再说一遍吗?”

邹云眼底深处,一丝厉芒倏然闪过。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之下,柏温所有的坚持与盘算瞬间土崩瓦解。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只能涩声挤出回应。

“唯...唯......!”

那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罢,便躬身作揖,给邹云深深行了一礼。

随着他这一礼,房间内凝滞的气氛,也瞬间缓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柏温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出房间。

在与蒙宣德擦肩而过时,目光似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但这一切却都被邹云看在眼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邹云暗道。

不过能树立自己的威望,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其他暂时不必多管。

“踏...踏......”

片刻后,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声音越行越远,最后渐渐消散在寒风之中。

“好了,都各自散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内侧单间而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房间里剩余的众人,才如同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不约而同长长吁出一口气。

“大方师,刚才真...真是吓煞人也!”

冯志学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郑泽,看似是在向其抱怨,只是他勾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看到没,那人话都不敢多说,便灰溜溜的滚了。”

这一天内被那无礼之徒,所积压的满腔闷气,此刻如同被飓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直冲天灵盖。

“此乃理所当然也!”郑泽沉声道。

“大方师之威,今日始见。”

蒙宣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他们身边,望着地上那两半的木案烛台颇为感慨道。

“哼!”

只是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对他也颇有微词,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转身,去找了个铺位安放行橐。

而一旁碰了一鼻子灰的蒙宣德也不尴尬,只神色莫名的望着忙碌中的冯、郑二人。

随后又看了看,那分成的两半的木案,铜烛台,幽幽长叹。

咸阳!

天际刚撕开一线鱼肚白,平旦的雾气还沉沉裹着整座都城,守城门的戌卒们缓缓推动那扇木质城门。

“吱呀——嗡——”

门轴裹着青铜兽首,转动时发出低哑声响,在寂静中传得极远。

戌卒们还未完全列好仪仗,忽闻城外驰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极脆,极急,不是寻常商旅的缓行。声音由远及近,碾碎清晨的静谧。

“嗒、嗒、嗒......”

不过瞬息,一道身影便从浓雾里冲了出来。

是一人一马。

守城门的戌卒们骤然一惊,连忙握紧戈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吏还未及喝问,只见马上之人从怀中掏出墨色竹符,大喊道。

“内廷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眼尖的门吏看见那竹符上的暗纹,顿时瞳孔一缩,厉声对着还满脸茫然的戌卒催促道。

“开门,快开城门!”

“唯!”

但还未等戌卒将门缝扩大,那一人一马已然冲至近前。在众人注视下,从城缝中跃过,一路扬长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给刚苏醒的咸阳城,添了一抹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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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内,嬴政还未更衣,赵高便已早早等候在外。

而侍立在赵高身侧的,正是奉命护卫邹云,又星夜兼程返回咸阳的卫长柏温。

此刻,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漆木托盘,盘心,赫然便是邹云命其务必呈献陛下的那只佩囊。

寒风如刀,刮过两人的脸颊。

赵高神色如渊,柏温则屏息凝神,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忐忑尽数压下。

二人神色各异,但相同的是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只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嬴政传唤。

时间在呼啸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进。”

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敢有丝毫怠慢,赵高与柏温立刻整肃衣冠,敛容垂首。

赵高缓缓推开殿门,躬身步入这片权力之所。

殿内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竹简特有的干燥墨香。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执一管兔毫竹笔,正专注批览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是这空旷大殿里唯一清晰的节奏。

“拜见陛下!”

赵高与柏温趋步至阶下,同时深深躬身行礼。

“说吧。”

嬴政并未抬头,笔锋亦未停顿,只淡淡吩咐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竹简之上。

“唯!”

柏温应声,深吸一口气。

便将自大方师邹云踏出仙人观起,于大市中所历风波,之后种种事端,以及邹云的言行举止,毫无增删地禀报出来。

他的语气平直恭谨,不复当初在邹云面前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哈。”

嬴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殿内沉凝。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如炬的投向阶下的柏温,带着一丝玩味道。

“看来朕这位大方师,还是个仁善君子啊!”

早在柏温口中吐出“大方师”这三个字时,他便搁下奏疏,此刻更是凝神细听。

当听到邹云特意让其传递物品时,嬴政的声音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佩囊呢?”

“回禀陛下,在此盘中。”

柏温连忙将手中的漆盘高高举起。

盘内,那个灰扑扑的简陋佩囊,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与章台宫的华奢格格不入。

但此刻,嬴政的眼中只容得下此物。

嬴政目光微移,瞥了一眼柏温身旁的赵高。

他心领神会,不需言语,立即趋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漆盘中捧起佩囊,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恭敬呈递到嬴政的御案之前。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利落解开佩囊系绳,露出里面的物什。

只见,囊中别无他物,唯有一节打磨光滑的竹简。

简上,以劲瘦古朴的秦篆,清晰刻着一行小字。

赵高心中好奇不已,但他却死死地低着头,目光紧锁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窥探之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竹简,深邃眼眸中波澜不惊,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随手将竹简捏在掌心,仿佛里面只是一句寻常问候,转而对着赵高语气平淡道。

“赵高,汝猜大方师可曾察觉汝之布置。”

赵高并未立刻回答,他谨慎抬眼,目光飞快地在柏温身上掠过。

随即再次躬身,语气谦卑道,“大方师乃仙人,洞察幽微,臣实不知也,不敢妄测。”

没错,柏温便是赵高刻意安排在卫士中,扮演那个明面上的卫长。实际上,真正的卫长其实是蒙宣德。

二人一明一暗,即是为了更好保护邹云,也是可以更好的监视他。

并且柏温在赵高的要求下,刻意显露出一丝桀骜不驯,咄咄逼人的姿态。

也是为了让蒙宣德更好融入队伍,便于暗中行事。

此刻,嬴政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的柏温身上,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汝,这个假卫长,不必再去了,退下吧。”

“唯!”

柏温心头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缓缓退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嬴政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口吻,对赵高下令道。

“将其杀之!”

“这......”

饶是赵高这般心思缜密之人,闻言也不由得神色一僵,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个命令来得是如此突兀,突兀到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砰!”

那节被嬴政捏在掌心的竹简,如同冰冷的暗器,被随手扔到赵高脚下。

“看看吧。”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兔毫竹笔,低下头,再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

“唯!”

赵高强压下心头惊疑,弯下腰,拾起那节竹简。

当他的目光,触及简上刻字的那一刹那——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竹简之上,赫然写着7个如刀凿斧刻般的小字。

此人,于天命有碍!

“唯...唯!!!”

赵高手一抖,竹简几乎脱手。

巨大的恐惧,让他再也无法维持站姿。

“扑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极度惶恐而瑟瑟发抖。

他将额头紧贴地面,等待着君王的最终审判。

一时间,偌大的章台宫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光,映照着嬴政伏案批阅的身影。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嬴政放下竹笔,仿佛才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赵高......”

“汝另外派出的三支甲士,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侍立阶下的赵高,早已被无形威压迫得脊背生寒,额角冷汗涔涔,却连擦拭都不敢。

这一声问询,于他而言不啻惊雷,更如赦令。

“回禀陛下!”

赵高如蒙大赦,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此三支队伍,臣早已严令其远远跟随,不得进入大方师视线之内,更不得惊扰其行止。”

“且皆由心腹之人统领,行踪极为隐秘,断无暴露之虞。”

“陛下尽可安心。”

“嗯,退下吧。”

嬴政目光仍停留在简牍之上,只微微颔首轻声道。

“唯!”

赵高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腰身弯得极低,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一步一顿,缓缓向殿门倒退。

赵高只觉得,这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直到退至殿门口那巨大的蟠龙铜柱阴影下。

直到悬在眉梢的汗珠,狠狠砸进右眼,刺骨酸涩与灼痛同时袭来,赵高才恍然回过神。

熟知嬴政心思的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可来不及庆幸,赵高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大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帝袍垂落。嬴政踱步至殿门处,负手而立,望着殿外。

鹅毛大雪正肆意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嬴政的目光似乎比风雪更冷,更远,执着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穿透时空,看到一切。

“希望邹师,莫要辜负了朕!”

嬴政低声自语,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瞬间被风雪吞没。

“否则......”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凛冽风中。

然而,他那张向来威严沉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暴戾与杀机。

如同厚重乌云中乍然撕裂夜幕的雷霆,无声无息,却狰狞无比地昭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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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丘——!”

与此同时,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邹云,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将车内昏昏欲睡的几人统统惊醒。

“大方师毋恙?”

坐在对面的冯志学睡意全无,立刻关切地探身询问,脸上满是忧色。

“可是昨夜露宿受了风寒?臣这行橐之中备有干姜,性温,食之可温中散寒,驱除寒气。”

说着,他便要动手去翻找身旁的行橐。

“不必劳烦冯君。”

邹云抬手制止他略显慌乱的动作,揉了揉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初升的朝阳。

那金色光芒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旷野上。

“想来。”

邹云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若有所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应是有什么人,在远方念叨着某吧。”

‘此行前往云中,必然会经过扶苏公子所在的上郡,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如何?’他暗自思虑道。

说实话,回想起在咸阳的日子。

与扶苏相处的时光,大概是邹云在那权力漩涡中,难得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

既不像,跟嬴政相处那样,紧绷全身,耗费精力去表演好一位深不可测的仙人模样。

也不像,跟冯、郑二人相处那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放在心里反复揣摩。

与扶苏相处,更如同前世的朋友那般。

虽然邹云的梗,扶苏这位秦朝的贵公子接不了。

但看他满脸懵逼,被自己用新奇理论忽悠瘸后,还一脸真诚向自己表达谢意的表情,也甚觉有趣。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感觉吗?’

“哈哈......”

思虑及此,邹云竟不知不觉间轻笑出声来。

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一位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身影。

而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面面相觑。

他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样一句话。

‘完了,大方师这......怕是又突然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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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郡府正厅。

此处陈设简朴刚硬,处处透着边塞重镇的粗犷务实,与咸阳宫室的奢华截然不同。

扶苏身著深衣,外罩素纱中单,头戴象征武职的武弁大冠。

端坐于主案之后,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开的,是上郡工曹刚刚送来的长城徭役计簿,以及蒙恬将军府发来的戍卒更籍文书。

厚重的简牍堆叠,承载着边关无数役卒命运。

此时厅堂门窗紧闭,当值的令史、书吏皆屏息凝神侍立两侧,一片肃然。

依照秦制,主官治事之时,须得户闭、吏静。

非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扶苏正凝神以朱笔点校徭役日程安排。

某亭更卒几人,某日起夯,某日缮障,某日休沐,皆依徭律逐条勾校,不敢有差。

凡工程逾期、戍卒逃亡、廪食不实,皆须以府书报内史与丞相府。

朱砂鲜红,在暗黄的简牍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印记。

就在笔锋即将落定于下一行简文时——

“报——!”

忽然,堂外当值的门尉高声传谒,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工曹令史求见,言有急务。”

“传。”

扶苏手中朱笔悬停半空,但并未抬头,只沉声吐出一个字。

少顷,一名身着皂衣的令史急匆匆免冠而入。

他趋行至堂中,未及站稳便伏身下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仰视。

“少君。”

令史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

“臣谨告,上郡北塞长城第三工段,有一女子,已接连三日滞留于筑墙垣下,不曾归家。”

“工吏依律令其归去,彼女却伏地不起,哀泣不止,坚称不肯离去,只日夜守候在版筑之侧。”

“工尉欲按律将其执拿问罪,可......”

说到此处,令史明显顿住,可神色犹豫间还是继续开口道。

“可此举惊扰役徒,动摇筑城工事,故未敢擅断。特遣臣驰马急报少君,伏请少君明断。”

扶苏手中朱笔骤然一顿。

“嗒。”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凝聚在简牍的端头,宛如一粒沉重血珠。

圆润,刺眼!

从咸阳到上郡。

按照一行人的路程,本应该只需8日,便可抵达上郡郡治——肤施。

只可惜中间发生的许多事情,硬生生把时间又拉长几天。

此刻,日头正烈,一行人不得不暂歇于道旁。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人还不错。’

邹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正俯身耐心教授小屁孩识字的蒙宣德。

光影在他侧脸跳跃,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和。

‘不过,我讨厌小鬼。’

然而,当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小孩身上时。

前世家里熊孩子上房揭瓦的记忆刺入脑海,让邹云嘴角下意识抽搐几下。

“大方师!大方师!”

卫叔卿稚嫩的呼喊,瞬间打破车厢沉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正举着手中竹简,凑到邹云眼前。

“快看...快看......小儿学会新的字了。”

“蒙君,教会小儿新的字,说是大方师名字里的云。”

竹简上,那“云”字歪歪扭扭,笔画稚拙,如同刚学步的雏鸟留下的爪印。

“大方师,快看看,小儿写的怎么样?”

‘我怎么看不知道,但李斯看到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邹云在心底暗暗吐槽。

看着那张一直往自己身前凑的脸,以及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邹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敷衍道。

“嗯,不错,很好,有进步,叔卿真棒,继续努力!”

“嘿嘿,大方师夸小儿了!大方师夸小儿了!”

卫叔卿自动过滤掉所有敷衍,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完成一项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欢呼着,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抱着竹简蹦跳着冲下车厢。

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停驻的车马队伍间穿梭起来。

逢人便高高举起竹简,献宝似的展示。

清脆欢快的笑声,乘着旷野上的风,远远飘散而去。

“真是孩童之性也。”

冯志学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蒙宣德视线追随着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神却复杂起来。

他低沉着,接过冯志学的话头,“父母皆死于亲族之手,比起前几日。”

“某倒更喜欢其如今的活泼。”

“哎......”

闻言,冯志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他摇摇头,终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风沙敲动门窗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方才卫叔卿所带来的短暂生机被彻底吞没。

而就在这时,郑泽却突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直直刺向蒙宣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诘问道。

“郑某有一事不明。君身为大秦官吏,熟稔律法,却明知故犯,行越职之事。”

“此举,莫非是因令尊贵为帝国上卿,位高权重,便可恃之藐视秦律纲常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激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料到,一路寡言的郑泽会在此刻发难,并且矛头直指蒙宣德。

蒙宣德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脸上血色似乎褪去几分,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片刻。

良久,他终究还是抬起眼,双眸迎向郑泽的目光沙哑道,“某...并未想过这些,某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猛地顿住。

最终只摇摇头,将话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蒙宣德脸上已经带着一丝决然,“待此行终了,某定会亲面陛下,请陛下治罪。”

“呵!”

郑泽嗤笑,只是他脸上难言的表情,不知是嘲笑蒙宣德,还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好了,郑君,蒙君。”

冯志学见气氛降至冰点,连忙堆起惯常的和煦,打着圆场,“事情既已发生,就不去多言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试图缓和此刻的剑拔弩张。

而邹云却始终未发一言,斜倚着车厢壁,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默默听着几人争辩,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已悄然飘回数日前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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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邹云等人的车马,行至某处里聚附近。

暮色将至,本该是炊烟袅袅,归人匆匆的安宁时分。

此时,却被一阵凄厉哭喊撕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光鲜的豪强,正粗暴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动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蛮横将其扯进一处小院。

尘土在挣扎的小小身影周围飞扬。

围观的乡民们面露不忍与恐惧,却只是瑟缩着,无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见此情景,蒙宣德当时目眦欲裂,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煞气勃然而发。

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民却颤抖着上前,低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遭遇。

原来,盘踞此地的豪强,深谙秦律之严苛。

他们不打不抢,不施私刑,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为阴毒。

“户赋”、“徭役”、“田税”、“赀罚”、“口赋”......

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对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盘剥。

强派远戍苦役,提前催收赋税,诬告拖欠公粮......

每一步都‘依法依规’!

而秦律又森严无情,欠赋则收田,逋役则罚赀。

因此,在这层层追责环环相扣的‘合法’压榨下。

乡吏默许,里正用印,官府文书一应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后田产尽数被划走,粮畜抄没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连日苛役与逼索,先后病亡冻毙于家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皆是依律处置。

无一处私刑!

更无一处违法!!!

最后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无亲无户,沦为隶臣妾,由里伍收管,没入乡里为仆。

供宗族豪强驱使劳作,永坠贱籍。

这!

亦是律法明文!!

听完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车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停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烧的炭火,齐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邹云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些血性汉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荡平不公。

蒙宣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扇院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烧。

但!

众人能听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车辕上的声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独,没有他们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尔不管管吗?”

邹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收回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手臂带着千钧之力挥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在此刻达到极致。

可森严秦法砸下,却终究无人敢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出言反驳。

御者扬鞭,车轮滚动,马蹄踏起。

赶路声碾过尘土,也碾过稚子哭泣,缓缓驶离里聚。

车轮辘辘,行出许久,直到那哭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蒙宣德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涩声道,“大秦有律,非职责之内,不得越职干律。”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从他嘴里发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纸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吗......”

邹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将车外荒凉隔绝。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语。

当夜,车马最终进入一处简陋亭舍留宿。

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直到夜深人静,亭舍内鼾声渐起。

黑暗中,邹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律法压迫,官吏袖手,无人愿管,也无人能管这披着法衣的吃人行径。

那么——

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管!

邹云悄然起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柄利剑。剑身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似乎在响应,持剑之人的决心。

推开木门,邹云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玄色衣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亭舍院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蒙宣德!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

皎皎月明下。

蒙宣德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深痕,另一只粗壮手臂,则紧紧夹护着一个瘦小身体。

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山岳,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枷锁。

血珠顺着他的臂甲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砸落在干燥浮尘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坑。

“哈!”

邹云望着这一幕,从鼻腔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补觉。

毕竟,夜还很深。

而之后的路,也还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朝阳喷薄而出。

金色光芒,驱散了夜间的刺骨寒意,也似乎驱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队伍如同往常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整装待发。

车队里,谁也没有对车厢中,突然多出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感到惊疑。

既无人询问这孩子为何在此,也无人探究蒙宣德衣袍上尚未洗净的暗褐色,更无人提起昨夜里聚方向传来的骚动。

大家只心照不宣的,默默赶路。

将那一夜,连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救赎。

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北地旷野,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之下。

“大方师?!”

蒙宣德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邹云飘远的思绪拽回颠簸马车内。

“嗯?”

邹云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窗外。

只见蒙宣德眼神异常明亮,他朝着邹云郑重道,“大方师,吾等......到了!”

“???”

“到了?到哪里?”

刚回过神来,邹云一时有些恍惚,未能立刻反应。

直到蒙宣德抬手,坚定地指向马车正前方。而邹云顺着他的指引,拉开车厢木门,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赫然显现!

那城池通体以厚实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沧桑而坚固。

高耸的城门檐下,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垂。

上面两个硕大的、苍劲有力的秦篆在风沙中清晰可辨——

肤施。

“肤施......”

邹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终于......到了。”

“到了?!!”

“大方师,让小儿看看。”

他身后的几人,特别是卫叔卿兴奋挤过邹云,朝前方望去,并发出兴奋的叫喊。

‘我果然......还是讨厌小鬼。’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重量,邹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顶着死鱼眼吐槽道。

北地特有的风沙呼啸着掠过城楼,卷起阵阵尘烟。

沙粒扑打在厚重城墙上的呜咽,更为这座矗立在帝国北疆的雄关要塞,平添几分苍凉肃杀。

肤施郡守府邸,朱漆大门紧闭,石阶冷硬。

邹云一行人在府吏引领下步入前庭。

只见庭院开阔,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寻常郡守府的威仪不同。

出乎意料地,他们并未在此见到此行目标——公子扶苏。

蒙宣德的目光扫过庭阶,表情骤然凝固,惊呼道,“世父?!!”

“嗯?世父?”邹云闻言微怔,顺着蒙宣德惊愕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人卓然立于郡守府前庭高阶之上。

身形挺拔颀长,如崖畔孤松。

他头戴武弁大冠,内着深色禅衣,外披秦式上将特有的坚韧皮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乌泽。

周身配饰极简,唯在腰间悬一柄形制古朴的秦式长剑。

剑鞘素朴无华,隐有磨损痕迹,显然已经跟随其主久历沙场。

此人气质独特,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剽悍,眉宇间反倒蕴着几分文士清润端雅。

面庞如玉莹润,眉目疏朗俊秀,全然不像蒙毅那般魁梧。

‘好嘛,这蒙家兄弟也是奇葩。’

‘魁梧如熊罴的,当了帝国上卿,清雅似修竹,却是个边陲大将。’邹云暗暗吐槽。

“宣德?汝怎会在此?”

立于阶上的蒙恬,瞬间捕捉到侄子身影。

“世父,是这样的......”

蒙宣德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将自己奉命护卫大方师邹云之事简略道来,他措辞谨慎,并未透露具体使命细节。

听到是陛下亲自下令,且自己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蒙恬面容一肃。

“府中当以职事称谓,不可私呼世父。”

他太了解自家陛下了,于是对着蒙宣德凛然道。

“诺,谨奉将军令。”

闻言,蒙宣德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深深躬身。

见侄子听懂自己的意思,蒙恬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邹云身上,微微作揖道。

“见过大方师。”

面对邹云,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见对方态度冷淡,邹云也懒得多搭话,直接便开口询问扶苏所在。

“蒙将军,请问扶苏公子何在?”

“这......”

蒙恬闻言,脸色微微一滞。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邹云及其随从,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扶苏公子,正位于上郡北塞。某此次前来肤施,亦是有要事需与之决断。”

“北塞长城?”

邹云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解,“扶苏公子怎会跑到那里去了。”

虽然扶苏来上郡的任务就是,配合蒙恬完成长城修筑工作,但按照常理怎么也轮不到扶苏前往长城工地。

所以,他话锋一转,直视蒙恬道,“不知蒙将军可否携吾等一同前往?”

蒙恬沉默片刻,目光在邹云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最终,他缓缓点头,客气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上郡塞。

朔风卷地,黄沙漫舞。

眼前这段长城工段,始建于秦昭襄王时期。

历经数十年风雨战火洗礼,墙体早已斑驳陆离,多处坍圮,裸露的夯土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沧桑。

“咚——!”

“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夯击声,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数十根粗重的夯杵,被赤膊的役夫们合力高高举起,又挟着全身气力狠狠砸向新铺的湿黄土层。

每一次夯杵落下,都伴随着脚下大地微微的震颤。

以及役夫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沉而压抑的号子声。

“嘿哟——嗬!”

修筑长城的役夫们多是戴罪的刑徒与强征而来的民夫,身上仅裹着破烂的粗麻长褐,腰间胡乱系着草绳。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们黧黑脊背上冲刷出道道泥沟。

甚至在长期的劳作下,不少人肩头皮开肉绽,渗出的血迹将麻布染成深褐色。

原本,在身旁持戈士卒的严密巡视下。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每一记夯杵的起落都带着全身气力。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寂。

尽管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地来回逡巡,但凡有人动作稍显迟缓,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但役夫们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工地西侧的某个方向。

连巡视的士卒,眼底深处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夯土垒筑的高台之上。

“禀报少君。”

监工吏员正对着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躬身禀报。

“役夫们如今时常分神黯然,士气低落,长此以往,恐......恐工期有误,延误军国大事啊!”

扶苏背对着吏员,沉默地伫立在猎猎风中。

他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在尘土与重压下,机械劳作的役夫身影。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喧闹工地,落在西侧那道低矮的土坡之下。

只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坡顶。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发髻散乱不堪,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草草束着。

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死死盯着那绵延高耸的城墙。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在风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悲切凄楚的哭声,在呜咽风沙里断断续续地飘散,与工地热火朝天的筑城景象,形成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老师曾教诲吾,‘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扶苏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重的苦涩,像是在对监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执中以行仁,使两端皆得其宜,又何其难也。”

他微微摇头,清俊的侧脸在风沙中显得格外苍白。

“大概,吾这一生,穷尽心力,也无法成为舜那般中庸贤明的君主吧。”

扶苏喃喃低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便容我再思虑一日吧。”

“少君!”

监工吏员急切喊道。

“少君仁心,看到两边都是无辜之人,不忍加害任何一方,此诚君子之道,下吏感佩。”

监工吏员深吸一口气,先躬身肯定扶苏这份赤诚仁心。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忧虑,“可是少君......”

监工吏员试图再次陈述利害,强调军情紧急与律法威严。

然而,如同前几日一样,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扶苏摆手打断。

“明日,吾自会决断,退下吧。”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唯!”

仁善,毫无疑问是扶苏身上最耀眼的光辉,也是他作为储君最宝贵的品质。

面对不公与强权,这份发自内心的仁善,会如同利剑般驱使他挺身而出,为民发声。

然而,当置身于这非此即彼的两难绝境时。

这过于丰沛的仁善,却又成了束缚他手脚的沉重枷锁,令他无法做出那个冰冷而‘合格’的决断。

因此,在眼前这件棘手之事上。

优柔寡断的扶苏,已然在无意识的拖延中,选择最错、也最危险的一项。

监工吏员望着扶苏固执的背影,无奈地咽下未竟之言,深深作揖。

随后他缓缓退下高台,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就在此时,邹云一行人,在蒙恬的引领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上郡塞长城工段。

他们勒马驻足,极目远眺。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众人皆感到震撼。

绵延起伏的巨龙般的长城工事,在苍茫大地上延伸。

尘土如黄雾般弥漫飞扬,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其中辛劳;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如标枪般肃立巡视。

高台之上,那位气质温雅的年轻公子,正是监工的扶苏。

而最为刺目的,则是西侧土坡下,那道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单薄瘦弱的哭泣身影。

她如同苍茫黄沙中的一点悲愁,渺小,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哀伤。

在这宏大历史画卷中,显得格外凄凉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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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塞高台之上。

邹云步履轻缓,无声靠近高台上的扶苏。

见扶苏指尖轻轻攥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眉宇间挤满忧思。

邹云轻声道,“扶苏公子,可有所惑?”

这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扶苏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身,当看清来人时,扶苏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大方师?!!”

只见邹云一袭玄衫飘拂,立于天地之间,正笑脸盈盈的望着扶苏。

“扶苏公子毋恙?”

不知道为什么,扶苏突然下意识脱口而出,“看来,吾等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邹云一愣,随后看着扶苏满脸打趣,紧绷的姿态瞬间瓦解,他竟轻声笑了出来。

“哈...”

“噗嗤,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笑意从他眼底漾开,最终化为清朗笑声。邹云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卸下某种无形伪装。

这开怀的笑声极具感染力。

扶苏盯着他那弯曲的嘴角,连日来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几分,竟发自内心的勾起一抹笑意。

两人就在这高台上,宣泄着重逢的喜悦。

笑声暂时盖过了风沙与呜咽,引得远处守卫的甲士也忍不住侧目。

“大方师毋恙?”

扶苏收敛笑意,郑重地再次询问,眼中是真诚的关切。

“某倒是毋恙,只是君看上去......”

邹云的目光在扶苏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轻轻摇头。

“却不是很好。”

而邹云再次提起此事,也终于戳破扶苏强撑的平静。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迅速淡去,扶苏缓缓转过身,抬手指向西坡的方向。

只见那女子,正不停的用手掌翻找着什么。

“彼女,为寻其夫,流连于此数十日,昼夜不息,泣血椎心。”

“任凭如何劝说,皆不肯返乡。”

扶苏顿了顿,苦涩如胆汁般漫上舌尖。

“如今...已严重滞碍长城工事。”

“然......强驱之,观其孤苦无依、哀毁骨立之状。”

“吾又......实不忍心。”

扶苏攥紧袖中的手。

朔风卷动他的衣袂,与呜咽声,夯土声,一同在上郡塞的上空久久回荡。

‘寻夫?这样执着吗?’

邹云心念微动,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看来,这便是后世孟姜女传说的原型里,那诸多可怜人其中的一位了?’

两人的对话,清晰传入一旁侍立的蒙恬耳中。

这位治军严明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

虽然他事先知晓扶苏此行是处理此事,但蒙恬显然也没想到事情已经演变成如此状况。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斩钉截铁道。

“公子!情势危急,臣请立将其逐出!”

他十分清楚,再这样继续耽搁下去。届时,非但长城工事延误,甚至役夫们都随时可能会因此发生哗变。

届时,只会害死更多人。

言罢,他甚至未等扶苏明确回应,便已决然转身,径直朝着西坡上那凄怜身影走去。

“蒙将军!且慢!”

扶苏急切高喊,试图阻止。

然而蒙恬脚步不停,竟头也未回。扶苏无奈,只得快步追了上去。

高台上,只留下邹云等人面面相觑。

邹云看着远处争执的两人和那孤零零身影,轻轻叹气道,“罢了,还是跟上去看看吧。”

说罢,他袍袖微拂,不疾不徐跟过去。

等他们赶到西坡,蒙恬与扶苏的争论已然升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妇滞留一日,工事便延误一日,役夫人心浮动,祸乱就在眼前!岂能为一人之悲,置万千性命与国事于不顾?”

“蒙将军,岂能以暴制悲?其情可悯,其心可哀啊!”

“强驱之,于心何忍?更恐激起民怨。”

蒙恬声音洪亮急切,扶苏则据理力争,言辞恳切。

两人激烈的争执声,在空旷坡地上回荡,甚至引得远处一些役夫停下手中活计,不安地张望。

夯墙处,原本嘹亮整齐的号子,渐渐弱下去。

搬运黄土,砂石的役夫们,也频频看向那个小土坡。

就连监管的甲士们,也忍不住握紧手中长戈,紧张注视着数量庞大的役夫,却不敢再出声催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只是两个人的争吵,却已然牵动整个工地上所有人的心。

但此刻,唯有邹云的心思,全然不在他们的争吵上。

他的耳中,清晰回荡着刚才女子那断断续续的自述。

“妾...妾本姜姓,在家......居长,故...故里人皆唤妾为...孟姜......”

“孟姜”二字如同一个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什么?你叫孟姜?!!”

邹云猛地回神,脱口惊呼。

声音之大,情绪之激烈,瞬间压过扶苏与蒙恬的争辩,让所有人都愕然转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连那泪水涟涟,几乎哭晕过去的孟姜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

惊得下意识止住悲声,茫然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

紧接着,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

邹云面色凝重,快步走到土坡边缘新筑的城墙旁。

他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其上。目光仔细,一寸寸地打量着,这粗糙的夯土墙面。

‘为什么会有孟姜女?难道传说并非虚构,而是真有其人?’

‘难道这段长城......就是传说中被她哭倒的那一段?’

‘不对!这完全不对!后世传说中,孟姜女哭倒的......不是山海关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合吗?”

纷乱如麻的思绪瞬间充斥邹云的脑海,让他一时心乱如麻。

邹云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向孟姜女,再仔细询问一番。

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揭开他心底的巨大疑惑。

然而,就在他抬脚欲行的刹那——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竟毫无征兆的在邹云身后爆发。

大地如同巨兽般瞬间剧烈颤动起来,众人脚下的土地也摇晃不定,一时间众人皆是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可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段刚刚还巍然矗立,凝聚无数役夫血汗的长城墙体。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神的手掌狠狠拍下,竟直接轰然崩塌!!

“轰隆隆!”

巨大的烟尘如同挣脱束缚的浊龙,裹挟着无数碎石断木,冲天而起,瞬间遮蔽塞外的天空。

炽烈的阳光被彻底吞噬。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漫天翻腾的黄色巨幕。

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扶苏被震得一个趔趄,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地龙翻身了?!!!”

蒙恬反应极快,一把扶住身边的亲卫。

这位见惯沙场生死的名将,此刻眼中也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无关其他,只是人类在不可抗拒的伟力之下的本能。

“塌了!墙塌了!”

“天啊!快跑!要砸死人了!”

“咳...咳咳......救命啊!”

“少君!蒙将军!小心啊!!”

惊恐的呼喊、慌乱的脚步、被呛到的剧烈咳嗽......瞬间响成一片,如同末日降临的交响。

整个上郡塞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役夫、兵卒如同受惊的兽群,惊恐奔逃,场面瞬间陷入极度混乱。

无人知晓,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因何而起。

人们只看到离坍塌点最近的扶苏、蒙恬以及离得较近的几人,瞬间被那滚滚翻腾的黄色烟尘所吞噬。

生死不明!

“咳...咳咳咳......”

烟尘弥漫中,传来扶苏剧烈的咳嗽声,他努力挥动宽大衣袖,试图驱散眼前的灰尘。

“某...某毋恙!”

扶苏强忍着不适,高声喊道,试图稳定人心。

可此刻,慌乱的人群,又怎么会因为他这样的一句话而停下来呢。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众将士听令!原地待命!”

一道沉稳如山的厉喝,穿透烟尘与喧嚣骤然响起。

“擅动者斩!各伍长速清点本部人马,救护伤者!违令者,军法从事!”

“全军复诵!!!”

关键时刻,蒙恬临危不乱,如同定海神针般率先稳住身边之人。

蒙恬的亲卫瞬间了然,将他的话大声复述出去。

刚开始只是亲卫们在喊,后来其他反应过来的甲士也跟着喊出军令。

那声音从零星的一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汇聚成一道无法阻挡的洪流,盖过工地上的混乱,也瞬间让场面为之一肃。

恐慌的士兵们如同找到主心骨,下意识停下无头苍蝇般的奔逃,开始寻找自己的长官和同伴。

而成建制的甲士,又用长戈安抚下庞大的役夫群体。

秩序渐渐回归这片旷野。

待那遮天蔽日的烟尘,终于渐渐散开些许。

一幅惊奇的景象,深深烙进每个人的眼底。

天地间,狂沙依旧在怒吼。

然而在这片昏黄的中心,邹云所立之处,却诡异形成了一片绝对领域。

以他足尖为圆心,方圆数尺之内,地面光洁如初。

那身玄色衣袍,在漫天黄沙的映衬下,更是纤尘不染。

就仿佛有一层无形无质的澄澈结界,将邹云笼罩其中。将世间一切污浊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仙踪所至,纤尘不生;足履之地,万劫无染。

大方师邹云静立这方寸净土之中,神色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淡然。

其深邃瞳孔,正映照着眼前天崩地裂的景象。

这份超然,与周遭灰头土脸的众人对比,衬托得那道身影愈发缥缈神秘。

“大......大方师?!!”

扶苏刚刚挥开眼前的尘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同石化般愣在当场。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几乎忘记了呼吸。

即使这已非他们第一次目睹,大方师身上展现的神异。

但每一次,这种超乎凡人理解的力量,都会在他们心底留下更深沉的敬畏。

那是人类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亦是对神话传说的瑰丽幻想。

一行人中,唯有蒙恬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凭借武将的敏锐观察力注意到。

在邹云脚下那片纤尘不染的地面边缘,竟散落着星星点点,极其细微的半透明冰晶碎屑。

它们如同最纯净的水晶,被碾碎后所遗落的尘埃。

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神秘而清冷的光芒。

‘此乃何物?!!!’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蒙恬心底浮现。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暗自思忖,试图将这细节与眼前的神迹联系起来。

但下一秒。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呼,猛地打断他所有思绪!

“喜良...夫君......呜......”

只见原本瘫软在地的孟姜女,仿佛被某种冥冥中的力量猛然惊醒。

她死死锁定在长城倒塌后裸露出的某处废墟。

再来不及哀嚎,在直觉的驱动下,孟姜女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扑向那片残垣。

碎石划破她的裙裾,尘土沾满她的脸庞。然而,这一切她都浑然不觉。

即便被绊倒,她也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仍是踉跄着,挣扎跑向那边。

那身影看似笃定,实则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将全部希望孤注一掷地寄托在其上。

如果真有神祇,孟姜女相信这一定就是神明给予自己的启示。

“危险!回来!”

扶苏本能惊呼出声,下意识伸出手想阻止。

然而,他的手僵在半空,呼喊也戛然而止。

孟姜女重重扑倒在废墟上,那双早已在日复一日徒劳挖掘中,变得血肉模糊的手。

此刻仿佛彻底失去痛觉,变成最原始、最疯狂、也最坚固的工具。

一点一点......

机械的,麻木的扒开覆盖其上的碎石瓦砾。

尖锐的石块边缘再次割破她的血肉,鲜红血液混合着泥土,从她破碎的掌心汩汩涌出。

扶苏不知道该如何去劝这样的一个人,他只能呆愣着看着这一幕。

孟姜女却毫不在意,她的全部心神、全部生命都灌注在双手的动作上。

只凭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直觉,拼命地扒拉着、寻找着......

每一次指尖触碰冰冷石块,都带着最绝望的执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同挖进这片土地。

风声呜咽,尘土飘零。

苍茫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声而惨烈的画面。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言语所能形容的悲壮所深深震慑,呆呆伫立在原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忘记了一切。

“嚓...嚓...嚓......”

只有那双手在废墟上不断扒动的微弱声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她的动作,随着挖掘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某种早已预知的残酷真相,正随着每一块被移开的石头而逐渐清晰。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轮廓时。

最先涌上心头的,竟不是预料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片吞噬一切的茫然。

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剥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

静!

时间在此刻恒定!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孟姜女脑海中炸开,疯狂叫嚣着让她停下,不要再挖下去!

仿佛只要不亲眼看见,那残酷的现实就还不曾发生。

但......

终究!

孟姜女伸出手掌,她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如同捧起易碎的珍宝。

她极其缓慢的,从废墟中,抱起一具已经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的尸骸。

是他!

即使那张曾经温润含笑面容,已经不复当初,但孟姜女的灵魂能无比确定——就是他!!!

那冰冷尸骸被完全被抱起时,其上还残留着一些破碎暗褐色衣角。

那布料,那颜色,那针脚......

是她在其临行前,无数个夜晚,在昏黄油灯下,熬红双眼,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一边嫌弃她笨拙的针脚,一边又无比珍爱地,笑着将这件衣服穿在身上。

巨大的悲恸,瞬间扼住孟姜女的喉咙。

让她感到窒息,让她心脏骤然停止,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可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悲痛堵在胸口。

她只能艰难的,断断续续的挤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低声呜咽。

“...嗬...嗬嗬......”

那声音,微弱、沙哑、绝望,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刺穿人心。

孟姜女浑身剧烈颤抖着。

她将怀中冰冷骸骨紧紧搂在胸前。

仿佛要将这残躯融入自己的骨血,用尽生命最后气力,给予他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拥抱。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扶苏眼中泛起泪光,一声幽幽长叹回荡在旷野。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弥漫,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时。

忽而——

天地间响起一阵古老、苍凉、仿佛穿越亘古时空的巫觋哀歌。

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悲悯天地万物的苍茫。

在废墟之上幽幽回荡,与呜咽塞风交织缠绕,更添几分神秘凄怆。

“形归后土兮,魄归墟......”

“大墟茫茫兮,灵来下......”

歌声如同招魂的引幡,诉说着生命归于大地的宿命,召唤着漂泊的魂灵。

在这片崩塌的长城之上久久回荡。

为逝者哀悼,为生者叹息,诉说着永恒的悲情与命运。

“灵兮来下兮,蹇将反......”

“反兮,反兮,太初归......”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降临,充满神性光辉的哀歌所吸引,不由自主循声望去。

只见邹云立于烟尘未散的废墟边缘,神情肃穆,双手微抬。

如祷如祝,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的音节。

他的姿态,宛如远古大巫在沟通幽冥,祈祷灵魂安宁。

又似九天之上垂眸的神祇,轻轻许下允诺。

邹云诵完最后一句箴言,玄色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与悲歌中,显得愈发孤高飘渺。

他神色悲悯,目光低垂,凝视着废墟中的悲欢离合。

那姿态,恰如庙宇中垂首俯瞰的神明。

“魂兮归来,万事尽矣,毋复往矣。”

言罢,邹云不再回望,缓缓离去,只余下身后孟姜女哀嚎痛哭。

“真非人哉!”

冯志学望着邹云远去的背影,声音干涩地感叹道。

不只是他,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

从扶苏到蒙恬,再到普通的兵卒役夫,心中都已然无比笃定。

长城的崩塌,尸骸的显现,必定是这位神秘莫测的大方师,心怀不忍下出手干预的结果。

在他们的视野里,邹云上前轻轻触碰城墙,城墙便应声而塌。

崩塌之后,又恰恰露出孟姜女苦寻不得的丈夫尸骨。

若说第一次的“巧合”尚存疑虑,那么这一系列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便彻底击碎了所有凡俗的认知。

这绝非天灾,亦非偶然,只能是......神迹!

这时,唯有邹云自己能感知到,那悬浮于意识深处的面板微微波动一下。

然而,他的心中却并无半分喜悦。

孟姜女的出现,以及种种细节,都令邹云隐隐感觉不对。

他不太能说得上到底哪里不对,但这一切,却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暗刺,悄然扎进邹云心底。

虽然并不尖锐疼痛,但那微妙的异物感却始终清晰。

如同水面下潜藏的暗礁,时刻在提醒他,此事或许另有玄机。

上郡府庭院。

夕阳斜斜洒下,拉出大片大片的影子。

屋檐下的阴影里,邹云随意倚靠在一根斑驳驳的木柱上。

脊背微弓,仿佛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嗒...嗒...”

那人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富有节奏的规整声音。

邹云不必回头,便已经猜出来人是谁。

檐下的阴影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而加深,邹云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目光未动,只淡淡开口。

“孟姜如何了?”

“醒了之后,其便执意要带着自己丈夫的尸骨,返回家乡。”脚步声的主人长叹道。

邹云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是吗......”

他的语气飘忽,像是自言自语。而说完这一句后,一时间,邹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那脚步声的主人,接着又道。

“吾已经派人协助她,帮其丈夫完成身后之事,大方师不必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

邹云有些提不起劲来。

其实,他会这样,倒不全是因为孟姜女的凄惨经历。

孟姜女的故事固然伤感,但终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难受,但缓缓也就过去了。

真正令邹云如此颓然的,反而是她的出现。

让邹云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或者说怀疑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甚至更极端的,邹云想过。

会不会自己现在就在什么仪器里面,等彻底醒过来后,然后就有一堆人围着自己鼓掌道贺。

一想到这个,邹云就有些莫名提不起劲。

见邹云兴致不高,声音的主人,也不想打扰他,转身便打算离去。

可就在他脚步微动时——

忽然,邹云开口了。

“扶苏公子,君相信,这世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操纵芸芸众生吗?”

扶苏闻声,缓缓踱步至邹云身前。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扶苏看着难得如此颓然的邹云,嘴角反而微微扬起,轻笑道。

“想当初第一次见到大方师,大方师可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

那里云霞如火,燃烧着今日最后的辉光。

“至于天命......某大抵是信的。但......”

扶苏的声音陡然坚定,“但某的老师曾教过某这样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就像这夕阳,即使每天都会落下,但明日却总是还会照常升起!”

话音落下,庭院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邹云衣角。

“与其崇拜天、敬畏命运,不如控制天命、利用规律、自己做主吗?”

邹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布料,喃喃自语。

“想不到,淳于公,竟然还会教导君这样的话。”

扶苏闻言,失笑摇头,“哈!这并不是淳于老师说的,而是李丞相的教导。”

虽然扶苏与李斯政见不合,但关于这位老师所教导,扶苏认为正确的道理,他还是始终铭记在心。

“算了,真的是,想这么多干什么。矫情!!”

邹云猛地直起身,动作利落的抬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脸上那抹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从容。

扶苏见状,笑意更深,半是调侃半是探究地问道,“仙人,也会有烦恼吗?”

“神仙本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心不坚啊......”

邹云唇角再次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悠远如山谷回音。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步履轻快。

扶苏独自立于檐下,望着邹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微锁,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

另一边,卫叔卿远远便瞧见邹云的身影。

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丝毫不给邹云闪避的机会,便扎到他跟前。

“大方师,小儿已经学会很多字了。”

卫叔卿脸颊红扑扑的,眼中闪着雀跃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蒙宣德才是救了卫叔卿性命的人,而且对他很好。

但,卫叔卿就是特别喜欢跟邹云待在一起。

他虽然懂得不多,但卫叔卿却能察觉到,大方师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就好像,一个真正的下凡仙人,混迹在人群中。

邹云嘴角一抽,实在不想搭理这小子。

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亲切笑意,俯身揉了揉卫叔卿的乱发。

“真棒,叔卿既然认识了许多字,那某就教给尔一个任务。”

卫叔卿眨巴着眼睛,懵懂道,“任务?”

“不错,就是任务,从今日开始,叔卿尔就每天记下当天发生的事情。”

“写好的日记,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某看看。”

“嗯。”

听着邹云要给自己布下任务,卫叔卿非但没有抱怨,反而满脸兴奋的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转身就跑,麻鞋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

“小儿要写日记了,这是大方师给我的任务!”

卫叔卿边跑还边挥舞手臂,稚嫩喊声回荡在庭院。

邹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暗自吁了口气,“姑且算是,能清净一点了。”

返回房间,沉寂一天的邹云,终于有心情开始查看发生变化的面板。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面前便浮现一面无形光幕。

【姓名:邹云】

【修真点:2998】

【神通:兵解飞升,控冰术,技剑术(+),裂地术】

【技剑术:无论什么类型的剑,都可以极快速度上手且掌握其中技巧。】

【裂地术:可指定极小一片区域,裂开大地,造成大地震荡。】

其中技剑术,是那日在石门亭舍劈开青铜烛台和木案后出现的。

而裂地术,则是那日长城倒塌后出现的。

虽然近乎白捡一个新的神通,邹云还是很开心的,但其中却少了他预估中的一个神通。

“没有护盾类的神通吗?”

邹云指节摩挲着下巴,思虑道。

“明明用冰晶将四周烟尘都挡下了,难道......是因为我利用了控冰术,所以才无法生成神通?”

“而且修真点......是不是比起在咸阳增加的速度更快了?”

邹云凝视着修真点那一栏。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甩甩头,将疑虑压下,嘴角重新扬起。

“不过范围伤害有了裂地术,近战有剑术,远程有控冰术。”

“虽然计划有变,但目前我倒是足以在这乱世上,独自生存下去。”

邹云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那么,也是时候了......”

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内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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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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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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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开局名留青史,这辈子有了第2章: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第3章:太好了,又苟三天第4章:公子扶苏第5章:速杀邹云第6章:仙人观第7章:今日,为国杀你第8章:邹云,真义士也!第9章:三日已到,兵解!!第10章:好戏登场第11章:死...死了?第12章:白日兵解,乘云飞升第13章: 秦王子婴第14章:大方师邹云(求追读)第15章:金手指?第16章:神通伟力(求追读)第17章:成仙之法?我也不会啊第18章:太阴炼形(求追读)第19章:长生第20章:大方师毋恙?(求追读)第21章:这就要过年了?(月票加更)第22章:正阳门第23章: 卤簿(求追读)第24章:祭典开始(月票加更)第25章:大傩!第26章:三条道路(求追读)第27章:天命之物第28章:人才辈出,仙人观!(求追读)第29章:出发!(月票加更)第30章:大市第31章:验传(求追读)第32章:钱缿第33章:一斗米(求追读)第34章:半张蒸饼(月票加更)第35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第36章:内廷办案(求追读)第37章:是你?(月票加更)第38章:渭水汤汤第39章:送信(求追读)第40章:杀之第41章:三方动态(求追读)第42章:秦律,人心第43章:肤施第44章:上郡塞第45章:什么?你叫孟姜女?(求追读)第46章:魂兮归来(加更,求追读)第47章:新的发现第48章:日记?黑历史!第49章:大方师跑了?(加更求追读)第50章:自由与旷野第51章:亦不后悔(求追读)第52章:卜筮第53章:帝王之怒(求追读)第54章:石公:又来?!第55章:这是那啊?第56章:山野贤人(加更,求追读)第57章:火!第58章:天星!!!第59章:张善?张良!第60章:还是快逃吧,邹大方师!第61章:下次......第62章:风雨欲来第63章:一切皆在计划中(月票加更,求追读)第63章:天命已现第64章: 回咸阳!(求追读)第65章:天命可改?第66章:抉择(求追读)第67章:昔日故人第68章:大方师回来了第69章:蓬莱仙山第70章:今年祖龙死第71章:凤凰胆第72章: 出巡第73章:东海琅琊第74章:海中巨鲛第75章:骤变(求追读)第76章:夕阳无限好(加更,求追读)第77章:沙丘第78章:祖龙落幕(求追读)第79章:胡亥第80章:再临上郡第81章:打算第82章:天命第83章:低语第84章:禁忌的三年第85章:再见子婴第86章:五日,只需五日第87章:反噬第88章:秦亡了写在上架之前第89章:各自的路。第90章:张良之死第91章:鲋隅山第92章:土蝼第93章:狰!!!第94章:天生?人为?第95章:丧葬第96章:奉常殄祟府第97章:函谷关第98章: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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