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渭水汤汤

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傀儡师也想开高达第 38 / 200 章15,789 字

“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

烛火在幽暗的亭舍内不安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房间静得可怕!

沉默良久,柏温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滞涩。

“此行,自然是以大方师为主,但陛......”

“好!”

他刚吐出几个字,便被邹云斩钉截铁地打断。

“既然君知晓,此行当以某为主,那某现下便有个紧要任务需君即刻完成。”

柏温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蒙宣德,一丝困惑的阴云笼罩心头。

虽满头雾水,但他还是迅速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大方师有事,直言便是,臣定当竭力完成。”

“很好,某需要君立刻返回咸阳,将此物亲手交给陛下,让陛下亲启。”

言罢,邹云从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深色佩囊,递给柏温。

‘这是......大方师在车上准备的那个佩囊!’

一旁的冯志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脑海闪现出马车上,当时大方师神神秘秘,在竹片上刻下字迹,并将其塞到佩囊的画面。

“这...”

柏温下意识地接过佩囊,然而他并未立刻行动,反而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环视四周甲士,随后沉声喝道,“姚岑,邵临何在?”

“卫长!”

甲士中,走出两名魁梧壮汉。

“现命尔等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咸阳,将此物呈给陛下。”

“唯!”

柏温说着,手臂抬起,便要郑重地将手中佩囊交付过去。

就在那佩囊即将离手,触碰到姚岑伸出的指尖之际——

异变陡生!

柏温递出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整个动作凝固如石雕。

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这寒意并非源于心底,反倒像是实质般的冷风拂过他全身。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尖啸。

柏温一瞬间,便在心底敲响最危险的警钟!

他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目光艰难回望。

视线所及,原本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邹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但手中那柄出鞘长剑,却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锐利寒光。

直直刺向柏温的双目!

“唰——!”

剑光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匹练,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咔嚓——哐当!”

刺耳的裂帛声,坠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柏温与邹云之间那张厚实的木案,连同案上那盏沉重的青铜烛台,竟被这惊鸿一剑,从中生生劈成两半。

断裂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这?!!怎么可能!!!’

目睹那光滑如镜的木案断口,以及被斩开的青铜烛台,房间内所有人都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极致惊骇下,每个人的瞳孔都猛的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精锐,所以感到震撼。

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足够精锐,才明白眼前的一幕有多么可怕。

烛火剧烈晃动,扭曲的阴影中,柏温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清邹云的脸。

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后。

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不是身形上的高大,是气场与杀意凝成的庞然巨物。

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岳,横亘在他面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良久......

久到柏温感觉自己仿佛快要窒息,邹云才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死寂。

“柏温...”

邹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却蕴藏着不可质疑的决心。

那威压,在这一瞬间,甚至让他想到陛下。

“某命你快马加鞭,亲自将此物呈于陛下。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尔......听清了吗?”

语毕,邹云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刚才那惊天一剑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手腕轻转,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长剑缓缓滑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威压,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

“可...这卫率......还需......”

柏温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无情截断。

“蒙君。”

邹云的目光转向蒙宣德,“暂代卫长一职。至于尔......”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重新剜向柏温,一字一顿,狠狠砸落,“即刻出发。”

“还需要某......再说一遍吗?”

邹云眼底深处,一丝厉芒倏然闪过。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之下,柏温所有的坚持与盘算瞬间土崩瓦解。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只能涩声挤出回应。

“唯...唯......!”

那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罢,便躬身作揖,给邹云深深行了一礼。

随着他这一礼,房间内凝滞的气氛,也瞬间缓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柏温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出房间。

在与蒙宣德擦肩而过时,目光似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但这一切却都被邹云看在眼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邹云暗道。

不过能树立自己的威望,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其他暂时不必多管。

“踏...踏......”

片刻后,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声音越行越远,最后渐渐消散在寒风之中。

“好了,都各自散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内侧单间而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房间里剩余的众人,才如同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不约而同长长吁出一口气。

“大方师,刚才真...真是吓煞人也!”

冯志学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郑泽,看似是在向其抱怨,只是他勾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看到没,那人话都不敢多说,便灰溜溜的滚了。”

这一天内被那无礼之徒,所积压的满腔闷气,此刻如同被飓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直冲天灵盖。

“此乃理所当然也!”郑泽沉声道。

“大方师之威,今日始见。”

蒙宣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他们身边,望着地上那两半的木案烛台颇为感慨道。

“哼!”

只是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对他也颇有微词,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转身,去找了个铺位安放行橐。

而一旁碰了一鼻子灰的蒙宣德也不尴尬,只神色莫名的望着忙碌中的冯、郑二人。

随后又看了看,那分成的两半的木案,铜烛台,幽幽长叹。

咸阳!

天际刚撕开一线鱼肚白,平旦的雾气还沉沉裹着整座都城,守城门的戌卒们缓缓推动那扇木质城门。

“吱呀——嗡——”

门轴裹着青铜兽首,转动时发出低哑声响,在寂静中传得极远。

戌卒们还未完全列好仪仗,忽闻城外驰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极脆,极急,不是寻常商旅的缓行。声音由远及近,碾碎清晨的静谧。

“嗒、嗒、嗒......”

不过瞬息,一道身影便从浓雾里冲了出来。

是一人一马。

守城门的戌卒们骤然一惊,连忙握紧戈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吏还未及喝问,只见马上之人从怀中掏出墨色竹符,大喊道。

“内廷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眼尖的门吏看见那竹符上的暗纹,顿时瞳孔一缩,厉声对着还满脸茫然的戌卒催促道。

“开门,快开城门!”

“唯!”

但还未等戌卒将门缝扩大,那一人一马已然冲至近前。在众人注视下,从城缝中跃过,一路扬长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给刚苏醒的咸阳城,添了一抹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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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内,嬴政还未更衣,赵高便已早早等候在外。

而侍立在赵高身侧的,正是奉命护卫邹云,又星夜兼程返回咸阳的卫长柏温。

此刻,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漆木托盘,盘心,赫然便是邹云命其务必呈献陛下的那只佩囊。

寒风如刀,刮过两人的脸颊。

赵高神色如渊,柏温则屏息凝神,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忐忑尽数压下。

二人神色各异,但相同的是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只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嬴政传唤。

时间在呼啸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进。”

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敢有丝毫怠慢,赵高与柏温立刻整肃衣冠,敛容垂首。

赵高缓缓推开殿门,躬身步入这片权力之所。

殿内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竹简特有的干燥墨香。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执一管兔毫竹笔,正专注批览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是这空旷大殿里唯一清晰的节奏。

“拜见陛下!”

赵高与柏温趋步至阶下,同时深深躬身行礼。

“说吧。”

嬴政并未抬头,笔锋亦未停顿,只淡淡吩咐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竹简之上。

“唯!”

柏温应声,深吸一口气。

便将自大方师邹云踏出仙人观起,于大市中所历风波,之后种种事端,以及邹云的言行举止,毫无增删地禀报出来。

他的语气平直恭谨,不复当初在邹云面前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哈。”

嬴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殿内沉凝。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如炬的投向阶下的柏温,带着一丝玩味道。

“看来朕这位大方师,还是个仁善君子啊!”

早在柏温口中吐出“大方师”这三个字时,他便搁下奏疏,此刻更是凝神细听。

当听到邹云特意让其传递物品时,嬴政的声音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佩囊呢?”

“回禀陛下,在此盘中。”

柏温连忙将手中的漆盘高高举起。

盘内,那个灰扑扑的简陋佩囊,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与章台宫的华奢格格不入。

但此刻,嬴政的眼中只容得下此物。

嬴政目光微移,瞥了一眼柏温身旁的赵高。

他心领神会,不需言语,立即趋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漆盘中捧起佩囊,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恭敬呈递到嬴政的御案之前。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利落解开佩囊系绳,露出里面的物什。

只见,囊中别无他物,唯有一节打磨光滑的竹简。

简上,以劲瘦古朴的秦篆,清晰刻着一行小字。

赵高心中好奇不已,但他却死死地低着头,目光紧锁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窥探之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竹简,深邃眼眸中波澜不惊,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随手将竹简捏在掌心,仿佛里面只是一句寻常问候,转而对着赵高语气平淡道。

“赵高,汝猜大方师可曾察觉汝之布置。”

赵高并未立刻回答,他谨慎抬眼,目光飞快地在柏温身上掠过。

随即再次躬身,语气谦卑道,“大方师乃仙人,洞察幽微,臣实不知也,不敢妄测。”

没错,柏温便是赵高刻意安排在卫士中,扮演那个明面上的卫长。实际上,真正的卫长其实是蒙宣德。

二人一明一暗,即是为了更好保护邹云,也是可以更好的监视他。

并且柏温在赵高的要求下,刻意显露出一丝桀骜不驯,咄咄逼人的姿态。

也是为了让蒙宣德更好融入队伍,便于暗中行事。

此刻,嬴政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的柏温身上,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汝,这个假卫长,不必再去了,退下吧。”

“唯!”

柏温心头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缓缓退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嬴政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口吻,对赵高下令道。

“将其杀之!”

“这......”

饶是赵高这般心思缜密之人,闻言也不由得神色一僵,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个命令来得是如此突兀,突兀到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砰!”

那节被嬴政捏在掌心的竹简,如同冰冷的暗器,被随手扔到赵高脚下。

“看看吧。”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兔毫竹笔,低下头,再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

“唯!”

赵高强压下心头惊疑,弯下腰,拾起那节竹简。

当他的目光,触及简上刻字的那一刹那——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竹简之上,赫然写着7个如刀凿斧刻般的小字。

此人,于天命有碍!

“唯...唯!!!”

赵高手一抖,竹简几乎脱手。

巨大的恐惧,让他再也无法维持站姿。

“扑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极度惶恐而瑟瑟发抖。

他将额头紧贴地面,等待着君王的最终审判。

一时间,偌大的章台宫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光,映照着嬴政伏案批阅的身影。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嬴政放下竹笔,仿佛才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赵高......”

“汝另外派出的三支甲士,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侍立阶下的赵高,早已被无形威压迫得脊背生寒,额角冷汗涔涔,却连擦拭都不敢。

这一声问询,于他而言不啻惊雷,更如赦令。

“回禀陛下!”

赵高如蒙大赦,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此三支队伍,臣早已严令其远远跟随,不得进入大方师视线之内,更不得惊扰其行止。”

“且皆由心腹之人统领,行踪极为隐秘,断无暴露之虞。”

“陛下尽可安心。”

“嗯,退下吧。”

嬴政目光仍停留在简牍之上,只微微颔首轻声道。

“唯!”

赵高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腰身弯得极低,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一步一顿,缓缓向殿门倒退。

赵高只觉得,这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直到退至殿门口那巨大的蟠龙铜柱阴影下。

直到悬在眉梢的汗珠,狠狠砸进右眼,刺骨酸涩与灼痛同时袭来,赵高才恍然回过神。

熟知嬴政心思的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可来不及庆幸,赵高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大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帝袍垂落。嬴政踱步至殿门处,负手而立,望着殿外。

鹅毛大雪正肆意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嬴政的目光似乎比风雪更冷,更远,执着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穿透时空,看到一切。

“希望邹师,莫要辜负了朕!”

嬴政低声自语,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瞬间被风雪吞没。

“否则......”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凛冽风中。

然而,他那张向来威严沉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暴戾与杀机。

如同厚重乌云中乍然撕裂夜幕的雷霆,无声无息,却狰狞无比地昭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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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丘——!”

与此同时,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邹云,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将车内昏昏欲睡的几人统统惊醒。

“大方师毋恙?”

坐在对面的冯志学睡意全无,立刻关切地探身询问,脸上满是忧色。

“可是昨夜露宿受了风寒?臣这行橐之中备有干姜,性温,食之可温中散寒,驱除寒气。”

说着,他便要动手去翻找身旁的行橐。

“不必劳烦冯君。”

邹云抬手制止他略显慌乱的动作,揉了揉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初升的朝阳。

那金色光芒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旷野上。

“想来。”

邹云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若有所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应是有什么人,在远方念叨着某吧。”

‘此行前往云中,必然会经过扶苏公子所在的上郡,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如何?’他暗自思虑道。

说实话,回想起在咸阳的日子。

与扶苏相处的时光,大概是邹云在那权力漩涡中,难得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

既不像,跟嬴政相处那样,紧绷全身,耗费精力去表演好一位深不可测的仙人模样。

也不像,跟冯、郑二人相处那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放在心里反复揣摩。

与扶苏相处,更如同前世的朋友那般。

虽然邹云的梗,扶苏这位秦朝的贵公子接不了。

但看他满脸懵逼,被自己用新奇理论忽悠瘸后,还一脸真诚向自己表达谢意的表情,也甚觉有趣。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感觉吗?’

“哈哈......”

思虑及此,邹云竟不知不觉间轻笑出声来。

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一位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身影。

而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面面相觑。

他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样一句话。

‘完了,大方师这......怕是又突然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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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郡府正厅。

此处陈设简朴刚硬,处处透着边塞重镇的粗犷务实,与咸阳宫室的奢华截然不同。

扶苏身著深衣,外罩素纱中单,头戴象征武职的武弁大冠。

端坐于主案之后,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开的,是上郡工曹刚刚送来的长城徭役计簿,以及蒙恬将军府发来的戍卒更籍文书。

厚重的简牍堆叠,承载着边关无数役卒命运。

此时厅堂门窗紧闭,当值的令史、书吏皆屏息凝神侍立两侧,一片肃然。

依照秦制,主官治事之时,须得户闭、吏静。

非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扶苏正凝神以朱笔点校徭役日程安排。

某亭更卒几人,某日起夯,某日缮障,某日休沐,皆依徭律逐条勾校,不敢有差。

凡工程逾期、戍卒逃亡、廪食不实,皆须以府书报内史与丞相府。

朱砂鲜红,在暗黄的简牍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印记。

就在笔锋即将落定于下一行简文时——

“报——!”

忽然,堂外当值的门尉高声传谒,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工曹令史求见,言有急务。”

“传。”

扶苏手中朱笔悬停半空,但并未抬头,只沉声吐出一个字。

少顷,一名身着皂衣的令史急匆匆免冠而入。

他趋行至堂中,未及站稳便伏身下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仰视。

“少君。”

令史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

“臣谨告,上郡北塞长城第三工段,有一女子,已接连三日滞留于筑墙垣下,不曾归家。”

“工吏依律令其归去,彼女却伏地不起,哀泣不止,坚称不肯离去,只日夜守候在版筑之侧。”

“工尉欲按律将其执拿问罪,可......”

说到此处,令史明显顿住,可神色犹豫间还是继续开口道。

“可此举惊扰役徒,动摇筑城工事,故未敢擅断。特遣臣驰马急报少君,伏请少君明断。”

扶苏手中朱笔骤然一顿。

“嗒。”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凝聚在简牍的端头,宛如一粒沉重血珠。

圆润,刺眼!

从咸阳到上郡。

按照一行人的路程,本应该只需8日,便可抵达上郡郡治——肤施。

只可惜中间发生的许多事情,硬生生把时间又拉长几天。

此刻,日头正烈,一行人不得不暂歇于道旁。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人还不错。’

邹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正俯身耐心教授小屁孩识字的蒙宣德。

光影在他侧脸跳跃,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和。

‘不过,我讨厌小鬼。’

然而,当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小孩身上时。

前世家里熊孩子上房揭瓦的记忆刺入脑海,让邹云嘴角下意识抽搐几下。

“大方师!大方师!”

卫叔卿稚嫩的呼喊,瞬间打破车厢沉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正举着手中竹简,凑到邹云眼前。

“快看...快看......小儿学会新的字了。”

“蒙君,教会小儿新的字,说是大方师名字里的云。”

竹简上,那“云”字歪歪扭扭,笔画稚拙,如同刚学步的雏鸟留下的爪印。

“大方师,快看看,小儿写的怎么样?”

‘我怎么看不知道,但李斯看到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邹云在心底暗暗吐槽。

看着那张一直往自己身前凑的脸,以及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邹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敷衍道。

“嗯,不错,很好,有进步,叔卿真棒,继续努力!”

“嘿嘿,大方师夸小儿了!大方师夸小儿了!”

卫叔卿自动过滤掉所有敷衍,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完成一项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欢呼着,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抱着竹简蹦跳着冲下车厢。

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停驻的车马队伍间穿梭起来。

逢人便高高举起竹简,献宝似的展示。

清脆欢快的笑声,乘着旷野上的风,远远飘散而去。

“真是孩童之性也。”

冯志学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蒙宣德视线追随着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神却复杂起来。

他低沉着,接过冯志学的话头,“父母皆死于亲族之手,比起前几日。”

“某倒更喜欢其如今的活泼。”

“哎......”

闻言,冯志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他摇摇头,终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风沙敲动门窗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方才卫叔卿所带来的短暂生机被彻底吞没。

而就在这时,郑泽却突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直直刺向蒙宣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诘问道。

“郑某有一事不明。君身为大秦官吏,熟稔律法,却明知故犯,行越职之事。”

“此举,莫非是因令尊贵为帝国上卿,位高权重,便可恃之藐视秦律纲常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激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料到,一路寡言的郑泽会在此刻发难,并且矛头直指蒙宣德。

蒙宣德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脸上血色似乎褪去几分,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片刻。

良久,他终究还是抬起眼,双眸迎向郑泽的目光沙哑道,“某...并未想过这些,某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猛地顿住。

最终只摇摇头,将话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蒙宣德脸上已经带着一丝决然,“待此行终了,某定会亲面陛下,请陛下治罪。”

“呵!”

郑泽嗤笑,只是他脸上难言的表情,不知是嘲笑蒙宣德,还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好了,郑君,蒙君。”

冯志学见气氛降至冰点,连忙堆起惯常的和煦,打着圆场,“事情既已发生,就不去多言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试图缓和此刻的剑拔弩张。

而邹云却始终未发一言,斜倚着车厢壁,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默默听着几人争辩,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已悄然飘回数日前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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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邹云等人的车马,行至某处里聚附近。

暮色将至,本该是炊烟袅袅,归人匆匆的安宁时分。

此时,却被一阵凄厉哭喊撕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光鲜的豪强,正粗暴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动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蛮横将其扯进一处小院。

尘土在挣扎的小小身影周围飞扬。

围观的乡民们面露不忍与恐惧,却只是瑟缩着,无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见此情景,蒙宣德当时目眦欲裂,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煞气勃然而发。

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民却颤抖着上前,低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遭遇。

原来,盘踞此地的豪强,深谙秦律之严苛。

他们不打不抢,不施私刑,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为阴毒。

“户赋”、“徭役”、“田税”、“赀罚”、“口赋”......

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对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盘剥。

强派远戍苦役,提前催收赋税,诬告拖欠公粮......

每一步都‘依法依规’!

而秦律又森严无情,欠赋则收田,逋役则罚赀。

因此,在这层层追责环环相扣的‘合法’压榨下。

乡吏默许,里正用印,官府文书一应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后田产尽数被划走,粮畜抄没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连日苛役与逼索,先后病亡冻毙于家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皆是依律处置。

无一处私刑!

更无一处违法!!!

最后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无亲无户,沦为隶臣妾,由里伍收管,没入乡里为仆。

供宗族豪强驱使劳作,永坠贱籍。

这!

亦是律法明文!!

听完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车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停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烧的炭火,齐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邹云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些血性汉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荡平不公。

蒙宣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扇院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烧。

但!

众人能听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车辕上的声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独,没有他们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尔不管管吗?”

邹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收回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手臂带着千钧之力挥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在此刻达到极致。

可森严秦法砸下,却终究无人敢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出言反驳。

御者扬鞭,车轮滚动,马蹄踏起。

赶路声碾过尘土,也碾过稚子哭泣,缓缓驶离里聚。

车轮辘辘,行出许久,直到那哭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蒙宣德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涩声道,“大秦有律,非职责之内,不得越职干律。”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从他嘴里发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纸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吗......”

邹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将车外荒凉隔绝。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语。

当夜,车马最终进入一处简陋亭舍留宿。

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直到夜深人静,亭舍内鼾声渐起。

黑暗中,邹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律法压迫,官吏袖手,无人愿管,也无人能管这披着法衣的吃人行径。

那么——

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管!

邹云悄然起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柄利剑。剑身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似乎在响应,持剑之人的决心。

推开木门,邹云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玄色衣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亭舍院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蒙宣德!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

皎皎月明下。

蒙宣德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深痕,另一只粗壮手臂,则紧紧夹护着一个瘦小身体。

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山岳,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枷锁。

血珠顺着他的臂甲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砸落在干燥浮尘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坑。

“哈!”

邹云望着这一幕,从鼻腔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补觉。

毕竟,夜还很深。

而之后的路,也还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朝阳喷薄而出。

金色光芒,驱散了夜间的刺骨寒意,也似乎驱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队伍如同往常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整装待发。

车队里,谁也没有对车厢中,突然多出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感到惊疑。

既无人询问这孩子为何在此,也无人探究蒙宣德衣袍上尚未洗净的暗褐色,更无人提起昨夜里聚方向传来的骚动。

大家只心照不宣的,默默赶路。

将那一夜,连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救赎。

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北地旷野,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之下。

“大方师?!”

蒙宣德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邹云飘远的思绪拽回颠簸马车内。

“嗯?”

邹云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窗外。

只见蒙宣德眼神异常明亮,他朝着邹云郑重道,“大方师,吾等......到了!”

“???”

“到了?到哪里?”

刚回过神来,邹云一时有些恍惚,未能立刻反应。

直到蒙宣德抬手,坚定地指向马车正前方。而邹云顺着他的指引,拉开车厢木门,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赫然显现!

那城池通体以厚实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沧桑而坚固。

高耸的城门檐下,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垂。

上面两个硕大的、苍劲有力的秦篆在风沙中清晰可辨——

肤施。

“肤施......”

邹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终于......到了。”

“到了?!!”

“大方师,让小儿看看。”

他身后的几人,特别是卫叔卿兴奋挤过邹云,朝前方望去,并发出兴奋的叫喊。

‘我果然......还是讨厌小鬼。’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重量,邹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顶着死鱼眼吐槽道。

北地特有的风沙呼啸着掠过城楼,卷起阵阵尘烟。

沙粒扑打在厚重城墙上的呜咽,更为这座矗立在帝国北疆的雄关要塞,平添几分苍凉肃杀。

肤施郡守府邸,朱漆大门紧闭,石阶冷硬。

邹云一行人在府吏引领下步入前庭。

只见庭院开阔,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寻常郡守府的威仪不同。

出乎意料地,他们并未在此见到此行目标——公子扶苏。

蒙宣德的目光扫过庭阶,表情骤然凝固,惊呼道,“世父?!!”

“嗯?世父?”邹云闻言微怔,顺着蒙宣德惊愕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人卓然立于郡守府前庭高阶之上。

身形挺拔颀长,如崖畔孤松。

他头戴武弁大冠,内着深色禅衣,外披秦式上将特有的坚韧皮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乌泽。

周身配饰极简,唯在腰间悬一柄形制古朴的秦式长剑。

剑鞘素朴无华,隐有磨损痕迹,显然已经跟随其主久历沙场。

此人气质独特,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剽悍,眉宇间反倒蕴着几分文士清润端雅。

面庞如玉莹润,眉目疏朗俊秀,全然不像蒙毅那般魁梧。

‘好嘛,这蒙家兄弟也是奇葩。’

‘魁梧如熊罴的,当了帝国上卿,清雅似修竹,却是个边陲大将。’邹云暗暗吐槽。

“宣德?汝怎会在此?”

立于阶上的蒙恬,瞬间捕捉到侄子身影。

“世父,是这样的......”

蒙宣德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将自己奉命护卫大方师邹云之事简略道来,他措辞谨慎,并未透露具体使命细节。

听到是陛下亲自下令,且自己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蒙恬面容一肃。

“府中当以职事称谓,不可私呼世父。”

他太了解自家陛下了,于是对着蒙宣德凛然道。

“诺,谨奉将军令。”

闻言,蒙宣德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深深躬身。

见侄子听懂自己的意思,蒙恬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邹云身上,微微作揖道。

“见过大方师。”

面对邹云,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见对方态度冷淡,邹云也懒得多搭话,直接便开口询问扶苏所在。

“蒙将军,请问扶苏公子何在?”

“这......”

蒙恬闻言,脸色微微一滞。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邹云及其随从,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扶苏公子,正位于上郡北塞。某此次前来肤施,亦是有要事需与之决断。”

“北塞长城?”

邹云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解,“扶苏公子怎会跑到那里去了。”

虽然扶苏来上郡的任务就是,配合蒙恬完成长城修筑工作,但按照常理怎么也轮不到扶苏前往长城工地。

所以,他话锋一转,直视蒙恬道,“不知蒙将军可否携吾等一同前往?”

蒙恬沉默片刻,目光在邹云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最终,他缓缓点头,客气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上郡塞。

朔风卷地,黄沙漫舞。

眼前这段长城工段,始建于秦昭襄王时期。

历经数十年风雨战火洗礼,墙体早已斑驳陆离,多处坍圮,裸露的夯土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沧桑。

“咚——!”

“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夯击声,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数十根粗重的夯杵,被赤膊的役夫们合力高高举起,又挟着全身气力狠狠砸向新铺的湿黄土层。

每一次夯杵落下,都伴随着脚下大地微微的震颤。

以及役夫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沉而压抑的号子声。

“嘿哟——嗬!”

修筑长城的役夫们多是戴罪的刑徒与强征而来的民夫,身上仅裹着破烂的粗麻长褐,腰间胡乱系着草绳。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们黧黑脊背上冲刷出道道泥沟。

甚至在长期的劳作下,不少人肩头皮开肉绽,渗出的血迹将麻布染成深褐色。

原本,在身旁持戈士卒的严密巡视下。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每一记夯杵的起落都带着全身气力。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寂。

尽管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地来回逡巡,但凡有人动作稍显迟缓,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但役夫们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工地西侧的某个方向。

连巡视的士卒,眼底深处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夯土垒筑的高台之上。

“禀报少君。”

监工吏员正对着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躬身禀报。

“役夫们如今时常分神黯然,士气低落,长此以往,恐......恐工期有误,延误军国大事啊!”

扶苏背对着吏员,沉默地伫立在猎猎风中。

他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在尘土与重压下,机械劳作的役夫身影。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喧闹工地,落在西侧那道低矮的土坡之下。

只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坡顶。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发髻散乱不堪,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草草束着。

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死死盯着那绵延高耸的城墙。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在风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悲切凄楚的哭声,在呜咽风沙里断断续续地飘散,与工地热火朝天的筑城景象,形成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老师曾教诲吾,‘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扶苏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重的苦涩,像是在对监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执中以行仁,使两端皆得其宜,又何其难也。”

他微微摇头,清俊的侧脸在风沙中显得格外苍白。

“大概,吾这一生,穷尽心力,也无法成为舜那般中庸贤明的君主吧。”

扶苏喃喃低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便容我再思虑一日吧。”

“少君!”

监工吏员急切喊道。

“少君仁心,看到两边都是无辜之人,不忍加害任何一方,此诚君子之道,下吏感佩。”

监工吏员深吸一口气,先躬身肯定扶苏这份赤诚仁心。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忧虑,“可是少君......”

监工吏员试图再次陈述利害,强调军情紧急与律法威严。

然而,如同前几日一样,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扶苏摆手打断。

“明日,吾自会决断,退下吧。”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唯!”

仁善,毫无疑问是扶苏身上最耀眼的光辉,也是他作为储君最宝贵的品质。

面对不公与强权,这份发自内心的仁善,会如同利剑般驱使他挺身而出,为民发声。

然而,当置身于这非此即彼的两难绝境时。

这过于丰沛的仁善,却又成了束缚他手脚的沉重枷锁,令他无法做出那个冰冷而‘合格’的决断。

因此,在眼前这件棘手之事上。

优柔寡断的扶苏,已然在无意识的拖延中,选择最错、也最危险的一项。

监工吏员望着扶苏固执的背影,无奈地咽下未竟之言,深深作揖。

随后他缓缓退下高台,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就在此时,邹云一行人,在蒙恬的引领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上郡塞长城工段。

他们勒马驻足,极目远眺。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众人皆感到震撼。

绵延起伏的巨龙般的长城工事,在苍茫大地上延伸。

尘土如黄雾般弥漫飞扬,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其中辛劳;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如标枪般肃立巡视。

高台之上,那位气质温雅的年轻公子,正是监工的扶苏。

而最为刺目的,则是西侧土坡下,那道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单薄瘦弱的哭泣身影。

她如同苍茫黄沙中的一点悲愁,渺小,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哀伤。

在这宏大历史画卷中,显得格外凄凉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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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塞高台之上。

邹云步履轻缓,无声靠近高台上的扶苏。

见扶苏指尖轻轻攥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眉宇间挤满忧思。

邹云轻声道,“扶苏公子,可有所惑?”

这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扶苏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身,当看清来人时,扶苏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大方师?!!”

只见邹云一袭玄衫飘拂,立于天地之间,正笑脸盈盈的望着扶苏。

“扶苏公子毋恙?”

不知道为什么,扶苏突然下意识脱口而出,“看来,吾等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邹云一愣,随后看着扶苏满脸打趣,紧绷的姿态瞬间瓦解,他竟轻声笑了出来。

“哈...”

“噗嗤,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笑意从他眼底漾开,最终化为清朗笑声。邹云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卸下某种无形伪装。

这开怀的笑声极具感染力。

扶苏盯着他那弯曲的嘴角,连日来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几分,竟发自内心的勾起一抹笑意。

两人就在这高台上,宣泄着重逢的喜悦。

笑声暂时盖过了风沙与呜咽,引得远处守卫的甲士也忍不住侧目。

“大方师毋恙?”

扶苏收敛笑意,郑重地再次询问,眼中是真诚的关切。

“某倒是毋恙,只是君看上去......”

邹云的目光在扶苏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轻轻摇头。

“却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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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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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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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开局名留青史,这辈子有了第2章: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第3章:太好了,又苟三天第4章:公子扶苏第5章:速杀邹云第6章:仙人观第7章:今日,为国杀你第8章:邹云,真义士也!第9章:三日已到,兵解!!第10章:好戏登场第11章:死...死了?第12章:白日兵解,乘云飞升第13章: 秦王子婴第14章:大方师邹云(求追读)第15章:金手指?第16章:神通伟力(求追读)第17章:成仙之法?我也不会啊第18章:太阴炼形(求追读)第19章:长生第20章:大方师毋恙?(求追读)第21章:这就要过年了?(月票加更)第22章:正阳门第23章: 卤簿(求追读)第24章:祭典开始(月票加更)第25章:大傩!第26章:三条道路(求追读)第27章:天命之物第28章:人才辈出,仙人观!(求追读)第29章:出发!(月票加更)第30章:大市第31章:验传(求追读)第32章:钱缿第33章:一斗米(求追读)第34章:半张蒸饼(月票加更)第35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第36章:内廷办案(求追读)第37章:是你?(月票加更)第38章:渭水汤汤第39章:送信(求追读)第40章:杀之第41章:三方动态(求追读)第42章:秦律,人心第43章:肤施第44章:上郡塞第45章:什么?你叫孟姜女?(求追读)第46章:魂兮归来(加更,求追读)第47章:新的发现第48章:日记?黑历史!第49章:大方师跑了?(加更求追读)第50章:自由与旷野第51章:亦不后悔(求追读)第52章:卜筮第53章:帝王之怒(求追读)第54章:石公:又来?!第55章:这是那啊?第56章:山野贤人(加更,求追读)第57章:火!第58章:天星!!!第59章:张善?张良!第60章:还是快逃吧,邹大方师!第61章:下次......第62章:风雨欲来第63章:一切皆在计划中(月票加更,求追读)第63章:天命已现第64章: 回咸阳!(求追读)第65章:天命可改?第66章:抉择(求追读)第67章:昔日故人第68章:大方师回来了第69章:蓬莱仙山第70章:今年祖龙死第71章:凤凰胆第72章: 出巡第73章:东海琅琊第74章:海中巨鲛第75章:骤变(求追读)第76章:夕阳无限好(加更,求追读)第77章:沙丘第78章:祖龙落幕(求追读)第79章:胡亥第80章:再临上郡第81章:打算第82章:天命第83章:低语第84章:禁忌的三年第85章:再见子婴第86章:五日,只需五日第87章:反噬第88章:秦亡了写在上架之前第89章:各自的路。第90章:张良之死第91章:鲋隅山第92章:土蝼第93章:狰!!!第94章:天生?人为?第95章:丧葬第96章:奉常殄祟府第97章:函谷关第98章: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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