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渭水汤汤
“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
烛火在幽暗的亭舍内不安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房间静得可怕!
沉默良久,柏温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滞涩。
“此行,自然是以大方师为主,但陛......”
“好!”
他刚吐出几个字,便被邹云斩钉截铁地打断。
“既然君知晓,此行当以某为主,那某现下便有个紧要任务需君即刻完成。”
柏温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蒙宣德,一丝困惑的阴云笼罩心头。
虽满头雾水,但他还是迅速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大方师有事,直言便是,臣定当竭力完成。”
“很好,某需要君立刻返回咸阳,将此物亲手交给陛下,让陛下亲启。”
言罢,邹云从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深色佩囊,递给柏温。
‘这是......大方师在车上准备的那个佩囊!’
一旁的冯志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脑海闪现出马车上,当时大方师神神秘秘,在竹片上刻下字迹,并将其塞到佩囊的画面。
“这...”
柏温下意识地接过佩囊,然而他并未立刻行动,反而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环视四周甲士,随后沉声喝道,“姚岑,邵临何在?”
“卫长!”
甲士中,走出两名魁梧壮汉。
“现命尔等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咸阳,将此物呈给陛下。”
“唯!”
柏温说着,手臂抬起,便要郑重地将手中佩囊交付过去。
就在那佩囊即将离手,触碰到姚岑伸出的指尖之际——
异变陡生!
柏温递出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整个动作凝固如石雕。
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这寒意并非源于心底,反倒像是实质般的冷风拂过他全身。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尖啸。
柏温一瞬间,便在心底敲响最危险的警钟!
他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目光艰难回望。
视线所及,原本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邹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但手中那柄出鞘长剑,却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锐利寒光。
直直刺向柏温的双目!
“唰——!”
剑光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匹练,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咔嚓——哐当!”
刺耳的裂帛声,坠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柏温与邹云之间那张厚实的木案,连同案上那盏沉重的青铜烛台,竟被这惊鸿一剑,从中生生劈成两半。
断裂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这?!!怎么可能!!!’
目睹那光滑如镜的木案断口,以及被斩开的青铜烛台,房间内所有人都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极致惊骇下,每个人的瞳孔都猛的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精锐,所以感到震撼。
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足够精锐,才明白眼前的一幕有多么可怕。
烛火剧烈晃动,扭曲的阴影中,柏温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清邹云的脸。
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后。
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不是身形上的高大,是气场与杀意凝成的庞然巨物。
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岳,横亘在他面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良久......
久到柏温感觉自己仿佛快要窒息,邹云才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死寂。
“柏温...”
邹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却蕴藏着不可质疑的决心。
那威压,在这一瞬间,甚至让他想到陛下。
“某命你快马加鞭,亲自将此物呈于陛下。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尔......听清了吗?”
语毕,邹云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刚才那惊天一剑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手腕轻转,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长剑缓缓滑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威压,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
“可...这卫率......还需......”
柏温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无情截断。
“蒙君。”
邹云的目光转向蒙宣德,“暂代卫长一职。至于尔......”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重新剜向柏温,一字一顿,狠狠砸落,“即刻出发。”
“还需要某......再说一遍吗?”
邹云眼底深处,一丝厉芒倏然闪过。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之下,柏温所有的坚持与盘算瞬间土崩瓦解。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只能涩声挤出回应。
“唯...唯......!”
那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罢,便躬身作揖,给邹云深深行了一礼。
随着他这一礼,房间内凝滞的气氛,也瞬间缓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柏温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出房间。
在与蒙宣德擦肩而过时,目光似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但这一切却都被邹云看在眼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邹云暗道。
不过能树立自己的威望,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其他暂时不必多管。
“踏...踏......”
片刻后,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声音越行越远,最后渐渐消散在寒风之中。
“好了,都各自散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内侧单间而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房间里剩余的众人,才如同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不约而同长长吁出一口气。
“大方师,刚才真...真是吓煞人也!”
冯志学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郑泽,看似是在向其抱怨,只是他勾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看到没,那人话都不敢多说,便灰溜溜的滚了。”
这一天内被那无礼之徒,所积压的满腔闷气,此刻如同被飓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直冲天灵盖。
“此乃理所当然也!”郑泽沉声道。
“大方师之威,今日始见。”
蒙宣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他们身边,望着地上那两半的木案烛台颇为感慨道。
“哼!”
只是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对他也颇有微词,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转身,去找了个铺位安放行橐。
而一旁碰了一鼻子灰的蒙宣德也不尴尬,只神色莫名的望着忙碌中的冯、郑二人。
随后又看了看,那分成的两半的木案,铜烛台,幽幽长叹。
咸阳!
天际刚撕开一线鱼肚白,平旦的雾气还沉沉裹着整座都城,守城门的戌卒们缓缓推动那扇木质城门。
“吱呀——嗡——”
门轴裹着青铜兽首,转动时发出低哑声响,在寂静中传得极远。
戌卒们还未完全列好仪仗,忽闻城外驰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极脆,极急,不是寻常商旅的缓行。声音由远及近,碾碎清晨的静谧。
“嗒、嗒、嗒......”
不过瞬息,一道身影便从浓雾里冲了出来。
是一人一马。
守城门的戌卒们骤然一惊,连忙握紧戈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吏还未及喝问,只见马上之人从怀中掏出墨色竹符,大喊道。
“内廷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眼尖的门吏看见那竹符上的暗纹,顿时瞳孔一缩,厉声对着还满脸茫然的戌卒催促道。
“开门,快开城门!”
“唯!”
但还未等戌卒将门缝扩大,那一人一马已然冲至近前。在众人注视下,从城缝中跃过,一路扬长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给刚苏醒的咸阳城,添了一抹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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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内,嬴政还未更衣,赵高便已早早等候在外。
而侍立在赵高身侧的,正是奉命护卫邹云,又星夜兼程返回咸阳的卫长柏温。
此刻,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漆木托盘,盘心,赫然便是邹云命其务必呈献陛下的那只佩囊。
寒风如刀,刮过两人的脸颊。
赵高神色如渊,柏温则屏息凝神,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忐忑尽数压下。
二人神色各异,但相同的是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只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嬴政传唤。
时间在呼啸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进。”
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敢有丝毫怠慢,赵高与柏温立刻整肃衣冠,敛容垂首。
赵高缓缓推开殿门,躬身步入这片权力之所。
殿内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竹简特有的干燥墨香。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执一管兔毫竹笔,正专注批览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是这空旷大殿里唯一清晰的节奏。
“拜见陛下!”
赵高与柏温趋步至阶下,同时深深躬身行礼。
“说吧。”
嬴政并未抬头,笔锋亦未停顿,只淡淡吩咐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竹简之上。
“唯!”
柏温应声,深吸一口气。
便将自大方师邹云踏出仙人观起,于大市中所历风波,之后种种事端,以及邹云的言行举止,毫无增删地禀报出来。
他的语气平直恭谨,不复当初在邹云面前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哈。”
嬴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殿内沉凝。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如炬的投向阶下的柏温,带着一丝玩味道。
“看来朕这位大方师,还是个仁善君子啊!”
早在柏温口中吐出“大方师”这三个字时,他便搁下奏疏,此刻更是凝神细听。
当听到邹云特意让其传递物品时,嬴政的声音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佩囊呢?”
“回禀陛下,在此盘中。”
柏温连忙将手中的漆盘高高举起。
盘内,那个灰扑扑的简陋佩囊,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与章台宫的华奢格格不入。
但此刻,嬴政的眼中只容得下此物。
嬴政目光微移,瞥了一眼柏温身旁的赵高。
他心领神会,不需言语,立即趋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漆盘中捧起佩囊,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恭敬呈递到嬴政的御案之前。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利落解开佩囊系绳,露出里面的物什。
只见,囊中别无他物,唯有一节打磨光滑的竹简。
简上,以劲瘦古朴的秦篆,清晰刻着一行小字。
赵高心中好奇不已,但他却死死地低着头,目光紧锁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窥探之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竹简,深邃眼眸中波澜不惊,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随手将竹简捏在掌心,仿佛里面只是一句寻常问候,转而对着赵高语气平淡道。
“赵高,汝猜大方师可曾察觉汝之布置。”
赵高并未立刻回答,他谨慎抬眼,目光飞快地在柏温身上掠过。
随即再次躬身,语气谦卑道,“大方师乃仙人,洞察幽微,臣实不知也,不敢妄测。”
没错,柏温便是赵高刻意安排在卫士中,扮演那个明面上的卫长。实际上,真正的卫长其实是蒙宣德。
二人一明一暗,即是为了更好保护邹云,也是可以更好的监视他。
并且柏温在赵高的要求下,刻意显露出一丝桀骜不驯,咄咄逼人的姿态。
也是为了让蒙宣德更好融入队伍,便于暗中行事。
此刻,嬴政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的柏温身上,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汝,这个假卫长,不必再去了,退下吧。”
“唯!”
柏温心头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缓缓退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嬴政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口吻,对赵高下令道。
“将其杀之!”
“这......”
饶是赵高这般心思缜密之人,闻言也不由得神色一僵,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个命令来得是如此突兀,突兀到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砰!”
那节被嬴政捏在掌心的竹简,如同冰冷的暗器,被随手扔到赵高脚下。
“看看吧。”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兔毫竹笔,低下头,再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
“唯!”
赵高强压下心头惊疑,弯下腰,拾起那节竹简。
当他的目光,触及简上刻字的那一刹那——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竹简之上,赫然写着7个如刀凿斧刻般的小字。
此人,于天命有碍!
“唯...唯!!!”
赵高手一抖,竹简几乎脱手。
巨大的恐惧,让他再也无法维持站姿。
“扑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极度惶恐而瑟瑟发抖。
他将额头紧贴地面,等待着君王的最终审判。
一时间,偌大的章台宫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光,映照着嬴政伏案批阅的身影。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嬴政放下竹笔,仿佛才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赵高......”
“汝另外派出的三支甲士,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侍立阶下的赵高,早已被无形威压迫得脊背生寒,额角冷汗涔涔,却连擦拭都不敢。
这一声问询,于他而言不啻惊雷,更如赦令。
“回禀陛下!”
赵高如蒙大赦,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此三支队伍,臣早已严令其远远跟随,不得进入大方师视线之内,更不得惊扰其行止。”
“且皆由心腹之人统领,行踪极为隐秘,断无暴露之虞。”
“陛下尽可安心。”
“嗯,退下吧。”
嬴政目光仍停留在简牍之上,只微微颔首轻声道。
“唯!”
赵高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腰身弯得极低,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一步一顿,缓缓向殿门倒退。
赵高只觉得,这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直到退至殿门口那巨大的蟠龙铜柱阴影下。
直到悬在眉梢的汗珠,狠狠砸进右眼,刺骨酸涩与灼痛同时袭来,赵高才恍然回过神。
熟知嬴政心思的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可来不及庆幸,赵高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大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帝袍垂落。嬴政踱步至殿门处,负手而立,望着殿外。
鹅毛大雪正肆意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嬴政的目光似乎比风雪更冷,更远,执着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穿透时空,看到一切。
“希望邹师,莫要辜负了朕!”
嬴政低声自语,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瞬间被风雪吞没。
“否则......”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凛冽风中。
然而,他那张向来威严沉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暴戾与杀机。
如同厚重乌云中乍然撕裂夜幕的雷霆,无声无息,却狰狞无比地昭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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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丘——!”
与此同时,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邹云,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将车内昏昏欲睡的几人统统惊醒。
“大方师毋恙?”
坐在对面的冯志学睡意全无,立刻关切地探身询问,脸上满是忧色。
“可是昨夜露宿受了风寒?臣这行橐之中备有干姜,性温,食之可温中散寒,驱除寒气。”
说着,他便要动手去翻找身旁的行橐。
“不必劳烦冯君。”
邹云抬手制止他略显慌乱的动作,揉了揉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初升的朝阳。
那金色光芒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旷野上。
“想来。”
邹云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若有所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应是有什么人,在远方念叨着某吧。”
‘此行前往云中,必然会经过扶苏公子所在的上郡,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如何?’他暗自思虑道。
说实话,回想起在咸阳的日子。
与扶苏相处的时光,大概是邹云在那权力漩涡中,难得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
既不像,跟嬴政相处那样,紧绷全身,耗费精力去表演好一位深不可测的仙人模样。
也不像,跟冯、郑二人相处那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放在心里反复揣摩。
与扶苏相处,更如同前世的朋友那般。
虽然邹云的梗,扶苏这位秦朝的贵公子接不了。
但看他满脸懵逼,被自己用新奇理论忽悠瘸后,还一脸真诚向自己表达谢意的表情,也甚觉有趣。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感觉吗?’
“哈哈......”
思虑及此,邹云竟不知不觉间轻笑出声来。
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一位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身影。
而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面面相觑。
他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样一句话。
‘完了,大方师这......怕是又突然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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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郡府正厅。
此处陈设简朴刚硬,处处透着边塞重镇的粗犷务实,与咸阳宫室的奢华截然不同。
扶苏身著深衣,外罩素纱中单,头戴象征武职的武弁大冠。
端坐于主案之后,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开的,是上郡工曹刚刚送来的长城徭役计簿,以及蒙恬将军府发来的戍卒更籍文书。
厚重的简牍堆叠,承载着边关无数役卒命运。
此时厅堂门窗紧闭,当值的令史、书吏皆屏息凝神侍立两侧,一片肃然。
依照秦制,主官治事之时,须得户闭、吏静。
非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扶苏正凝神以朱笔点校徭役日程安排。
某亭更卒几人,某日起夯,某日缮障,某日休沐,皆依徭律逐条勾校,不敢有差。
凡工程逾期、戍卒逃亡、廪食不实,皆须以府书报内史与丞相府。
朱砂鲜红,在暗黄的简牍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印记。
就在笔锋即将落定于下一行简文时——
“报——!”
忽然,堂外当值的门尉高声传谒,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工曹令史求见,言有急务。”
“传。”
扶苏手中朱笔悬停半空,但并未抬头,只沉声吐出一个字。
少顷,一名身着皂衣的令史急匆匆免冠而入。
他趋行至堂中,未及站稳便伏身下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仰视。
“少君。”
令史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
“臣谨告,上郡北塞长城第三工段,有一女子,已接连三日滞留于筑墙垣下,不曾归家。”
“工吏依律令其归去,彼女却伏地不起,哀泣不止,坚称不肯离去,只日夜守候在版筑之侧。”
“工尉欲按律将其执拿问罪,可......”
说到此处,令史明显顿住,可神色犹豫间还是继续开口道。
“可此举惊扰役徒,动摇筑城工事,故未敢擅断。特遣臣驰马急报少君,伏请少君明断。”
扶苏手中朱笔骤然一顿。
“嗒。”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凝聚在简牍的端头,宛如一粒沉重血珠。
圆润,刺眼!
从咸阳到上郡。
按照一行人的路程,本应该只需8日,便可抵达上郡郡治——肤施。
只可惜中间发生的许多事情,硬生生把时间又拉长几天。
此刻,日头正烈,一行人不得不暂歇于道旁。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人还不错。’
邹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正俯身耐心教授小屁孩识字的蒙宣德。
光影在他侧脸跳跃,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和。
‘不过,我讨厌小鬼。’
然而,当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小孩身上时。
前世家里熊孩子上房揭瓦的记忆刺入脑海,让邹云嘴角下意识抽搐几下。
“大方师!大方师!”
卫叔卿稚嫩的呼喊,瞬间打破车厢沉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正举着手中竹简,凑到邹云眼前。
“快看...快看......小儿学会新的字了。”
“蒙君,教会小儿新的字,说是大方师名字里的云。”
竹简上,那“云”字歪歪扭扭,笔画稚拙,如同刚学步的雏鸟留下的爪印。
“大方师,快看看,小儿写的怎么样?”
‘我怎么看不知道,但李斯看到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邹云在心底暗暗吐槽。
看着那张一直往自己身前凑的脸,以及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邹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敷衍道。
“嗯,不错,很好,有进步,叔卿真棒,继续努力!”
“嘿嘿,大方师夸小儿了!大方师夸小儿了!”
卫叔卿自动过滤掉所有敷衍,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完成一项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欢呼着,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抱着竹简蹦跳着冲下车厢。
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停驻的车马队伍间穿梭起来。
逢人便高高举起竹简,献宝似的展示。
清脆欢快的笑声,乘着旷野上的风,远远飘散而去。
“真是孩童之性也。”
冯志学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蒙宣德视线追随着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神却复杂起来。
他低沉着,接过冯志学的话头,“父母皆死于亲族之手,比起前几日。”
“某倒更喜欢其如今的活泼。”
“哎......”
闻言,冯志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他摇摇头,终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风沙敲动门窗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方才卫叔卿所带来的短暂生机被彻底吞没。
而就在这时,郑泽却突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直直刺向蒙宣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诘问道。
“郑某有一事不明。君身为大秦官吏,熟稔律法,却明知故犯,行越职之事。”
“此举,莫非是因令尊贵为帝国上卿,位高权重,便可恃之藐视秦律纲常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激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料到,一路寡言的郑泽会在此刻发难,并且矛头直指蒙宣德。
蒙宣德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脸上血色似乎褪去几分,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片刻。
良久,他终究还是抬起眼,双眸迎向郑泽的目光沙哑道,“某...并未想过这些,某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猛地顿住。
最终只摇摇头,将话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蒙宣德脸上已经带着一丝决然,“待此行终了,某定会亲面陛下,请陛下治罪。”
“呵!”
郑泽嗤笑,只是他脸上难言的表情,不知是嘲笑蒙宣德,还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好了,郑君,蒙君。”
冯志学见气氛降至冰点,连忙堆起惯常的和煦,打着圆场,“事情既已发生,就不去多言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试图缓和此刻的剑拔弩张。
而邹云却始终未发一言,斜倚着车厢壁,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默默听着几人争辩,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已悄然飘回数日前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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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邹云等人的车马,行至某处里聚附近。
暮色将至,本该是炊烟袅袅,归人匆匆的安宁时分。
此时,却被一阵凄厉哭喊撕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光鲜的豪强,正粗暴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动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蛮横将其扯进一处小院。
尘土在挣扎的小小身影周围飞扬。
围观的乡民们面露不忍与恐惧,却只是瑟缩着,无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见此情景,蒙宣德当时目眦欲裂,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煞气勃然而发。
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民却颤抖着上前,低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遭遇。
原来,盘踞此地的豪强,深谙秦律之严苛。
他们不打不抢,不施私刑,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为阴毒。
“户赋”、“徭役”、“田税”、“赀罚”、“口赋”......
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对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盘剥。
强派远戍苦役,提前催收赋税,诬告拖欠公粮......
每一步都‘依法依规’!
而秦律又森严无情,欠赋则收田,逋役则罚赀。
因此,在这层层追责环环相扣的‘合法’压榨下。
乡吏默许,里正用印,官府文书一应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后田产尽数被划走,粮畜抄没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连日苛役与逼索,先后病亡冻毙于家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皆是依律处置。
无一处私刑!
更无一处违法!!!
最后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无亲无户,沦为隶臣妾,由里伍收管,没入乡里为仆。
供宗族豪强驱使劳作,永坠贱籍。
这!
亦是律法明文!!
听完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车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停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烧的炭火,齐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邹云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些血性汉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荡平不公。
蒙宣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扇院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烧。
但!
众人能听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车辕上的声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独,没有他们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尔不管管吗?”
邹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收回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手臂带着千钧之力挥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在此刻达到极致。
可森严秦法砸下,却终究无人敢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出言反驳。
御者扬鞭,车轮滚动,马蹄踏起。
赶路声碾过尘土,也碾过稚子哭泣,缓缓驶离里聚。
车轮辘辘,行出许久,直到那哭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蒙宣德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涩声道,“大秦有律,非职责之内,不得越职干律。”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从他嘴里发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纸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吗......”
邹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将车外荒凉隔绝。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语。
当夜,车马最终进入一处简陋亭舍留宿。
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直到夜深人静,亭舍内鼾声渐起。
黑暗中,邹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律法压迫,官吏袖手,无人愿管,也无人能管这披着法衣的吃人行径。
那么——
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管!
邹云悄然起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柄利剑。剑身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似乎在响应,持剑之人的决心。
推开木门,邹云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玄色衣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亭舍院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蒙宣德!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
皎皎月明下。
蒙宣德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深痕,另一只粗壮手臂,则紧紧夹护着一个瘦小身体。
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山岳,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枷锁。
血珠顺着他的臂甲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砸落在干燥浮尘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坑。
“哈!”
邹云望着这一幕,从鼻腔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补觉。
毕竟,夜还很深。
而之后的路,也还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朝阳喷薄而出。
金色光芒,驱散了夜间的刺骨寒意,也似乎驱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队伍如同往常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整装待发。
车队里,谁也没有对车厢中,突然多出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感到惊疑。
既无人询问这孩子为何在此,也无人探究蒙宣德衣袍上尚未洗净的暗褐色,更无人提起昨夜里聚方向传来的骚动。
大家只心照不宣的,默默赶路。
将那一夜,连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救赎。
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北地旷野,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之下。
“大方师?!”
蒙宣德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邹云飘远的思绪拽回颠簸马车内。
“嗯?”
邹云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窗外。
只见蒙宣德眼神异常明亮,他朝着邹云郑重道,“大方师,吾等......到了!”
“???”
“到了?到哪里?”
刚回过神来,邹云一时有些恍惚,未能立刻反应。
直到蒙宣德抬手,坚定地指向马车正前方。而邹云顺着他的指引,拉开车厢木门,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赫然显现!
那城池通体以厚实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沧桑而坚固。
高耸的城门檐下,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垂。
上面两个硕大的、苍劲有力的秦篆在风沙中清晰可辨——
肤施。
“肤施......”
邹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终于......到了。”
“到了?!!”
“大方师,让小儿看看。”
他身后的几人,特别是卫叔卿兴奋挤过邹云,朝前方望去,并发出兴奋的叫喊。
‘我果然......还是讨厌小鬼。’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重量,邹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顶着死鱼眼吐槽道。
北地特有的风沙呼啸着掠过城楼,卷起阵阵尘烟。
沙粒扑打在厚重城墙上的呜咽,更为这座矗立在帝国北疆的雄关要塞,平添几分苍凉肃杀。
肤施郡守府邸,朱漆大门紧闭,石阶冷硬。
邹云一行人在府吏引领下步入前庭。
只见庭院开阔,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寻常郡守府的威仪不同。
出乎意料地,他们并未在此见到此行目标——公子扶苏。
蒙宣德的目光扫过庭阶,表情骤然凝固,惊呼道,“世父?!!”
“嗯?世父?”邹云闻言微怔,顺着蒙宣德惊愕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人卓然立于郡守府前庭高阶之上。
身形挺拔颀长,如崖畔孤松。
他头戴武弁大冠,内着深色禅衣,外披秦式上将特有的坚韧皮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乌泽。
周身配饰极简,唯在腰间悬一柄形制古朴的秦式长剑。
剑鞘素朴无华,隐有磨损痕迹,显然已经跟随其主久历沙场。
此人气质独特,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剽悍,眉宇间反倒蕴着几分文士清润端雅。
面庞如玉莹润,眉目疏朗俊秀,全然不像蒙毅那般魁梧。
‘好嘛,这蒙家兄弟也是奇葩。’
‘魁梧如熊罴的,当了帝国上卿,清雅似修竹,却是个边陲大将。’邹云暗暗吐槽。
“宣德?汝怎会在此?”
立于阶上的蒙恬,瞬间捕捉到侄子身影。
“世父,是这样的......”
蒙宣德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将自己奉命护卫大方师邹云之事简略道来,他措辞谨慎,并未透露具体使命细节。
听到是陛下亲自下令,且自己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蒙恬面容一肃。
“府中当以职事称谓,不可私呼世父。”
他太了解自家陛下了,于是对着蒙宣德凛然道。
“诺,谨奉将军令。”
闻言,蒙宣德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深深躬身。
见侄子听懂自己的意思,蒙恬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邹云身上,微微作揖道。
“见过大方师。”
面对邹云,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见对方态度冷淡,邹云也懒得多搭话,直接便开口询问扶苏所在。
“蒙将军,请问扶苏公子何在?”
“这......”
蒙恬闻言,脸色微微一滞。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邹云及其随从,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扶苏公子,正位于上郡北塞。某此次前来肤施,亦是有要事需与之决断。”
“北塞长城?”
邹云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解,“扶苏公子怎会跑到那里去了。”
虽然扶苏来上郡的任务就是,配合蒙恬完成长城修筑工作,但按照常理怎么也轮不到扶苏前往长城工地。
所以,他话锋一转,直视蒙恬道,“不知蒙将军可否携吾等一同前往?”
蒙恬沉默片刻,目光在邹云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最终,他缓缓点头,客气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上郡塞。
朔风卷地,黄沙漫舞。
眼前这段长城工段,始建于秦昭襄王时期。
历经数十年风雨战火洗礼,墙体早已斑驳陆离,多处坍圮,裸露的夯土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沧桑。
“咚——!”
“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夯击声,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数十根粗重的夯杵,被赤膊的役夫们合力高高举起,又挟着全身气力狠狠砸向新铺的湿黄土层。
每一次夯杵落下,都伴随着脚下大地微微的震颤。
以及役夫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沉而压抑的号子声。
“嘿哟——嗬!”
修筑长城的役夫们多是戴罪的刑徒与强征而来的民夫,身上仅裹着破烂的粗麻长褐,腰间胡乱系着草绳。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们黧黑脊背上冲刷出道道泥沟。
甚至在长期的劳作下,不少人肩头皮开肉绽,渗出的血迹将麻布染成深褐色。
原本,在身旁持戈士卒的严密巡视下。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每一记夯杵的起落都带着全身气力。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寂。
尽管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地来回逡巡,但凡有人动作稍显迟缓,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但役夫们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工地西侧的某个方向。
连巡视的士卒,眼底深处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夯土垒筑的高台之上。
“禀报少君。”
监工吏员正对着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躬身禀报。
“役夫们如今时常分神黯然,士气低落,长此以往,恐......恐工期有误,延误军国大事啊!”
扶苏背对着吏员,沉默地伫立在猎猎风中。
他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在尘土与重压下,机械劳作的役夫身影。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喧闹工地,落在西侧那道低矮的土坡之下。
只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坡顶。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发髻散乱不堪,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草草束着。
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死死盯着那绵延高耸的城墙。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在风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悲切凄楚的哭声,在呜咽风沙里断断续续地飘散,与工地热火朝天的筑城景象,形成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老师曾教诲吾,‘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扶苏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重的苦涩,像是在对监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执中以行仁,使两端皆得其宜,又何其难也。”
他微微摇头,清俊的侧脸在风沙中显得格外苍白。
“大概,吾这一生,穷尽心力,也无法成为舜那般中庸贤明的君主吧。”
扶苏喃喃低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便容我再思虑一日吧。”
“少君!”
监工吏员急切喊道。
“少君仁心,看到两边都是无辜之人,不忍加害任何一方,此诚君子之道,下吏感佩。”
监工吏员深吸一口气,先躬身肯定扶苏这份赤诚仁心。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忧虑,“可是少君......”
监工吏员试图再次陈述利害,强调军情紧急与律法威严。
然而,如同前几日一样,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扶苏摆手打断。
“明日,吾自会决断,退下吧。”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唯!”
仁善,毫无疑问是扶苏身上最耀眼的光辉,也是他作为储君最宝贵的品质。
面对不公与强权,这份发自内心的仁善,会如同利剑般驱使他挺身而出,为民发声。
然而,当置身于这非此即彼的两难绝境时。
这过于丰沛的仁善,却又成了束缚他手脚的沉重枷锁,令他无法做出那个冰冷而‘合格’的决断。
因此,在眼前这件棘手之事上。
优柔寡断的扶苏,已然在无意识的拖延中,选择最错、也最危险的一项。
监工吏员望着扶苏固执的背影,无奈地咽下未竟之言,深深作揖。
随后他缓缓退下高台,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就在此时,邹云一行人,在蒙恬的引领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上郡塞长城工段。
他们勒马驻足,极目远眺。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众人皆感到震撼。
绵延起伏的巨龙般的长城工事,在苍茫大地上延伸。
尘土如黄雾般弥漫飞扬,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其中辛劳;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如标枪般肃立巡视。
高台之上,那位气质温雅的年轻公子,正是监工的扶苏。
而最为刺目的,则是西侧土坡下,那道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单薄瘦弱的哭泣身影。
她如同苍茫黄沙中的一点悲愁,渺小,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哀伤。
在这宏大历史画卷中,显得格外凄凉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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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塞高台之上。
邹云步履轻缓,无声靠近高台上的扶苏。
见扶苏指尖轻轻攥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眉宇间挤满忧思。
邹云轻声道,“扶苏公子,可有所惑?”
这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扶苏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身,当看清来人时,扶苏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大方师?!!”
只见邹云一袭玄衫飘拂,立于天地之间,正笑脸盈盈的望着扶苏。
“扶苏公子毋恙?”
不知道为什么,扶苏突然下意识脱口而出,“看来,吾等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邹云一愣,随后看着扶苏满脸打趣,紧绷的姿态瞬间瓦解,他竟轻声笑了出来。
“哈...”
“噗嗤,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笑意从他眼底漾开,最终化为清朗笑声。邹云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卸下某种无形伪装。
这开怀的笑声极具感染力。
扶苏盯着他那弯曲的嘴角,连日来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几分,竟发自内心的勾起一抹笑意。
两人就在这高台上,宣泄着重逢的喜悦。
笑声暂时盖过了风沙与呜咽,引得远处守卫的甲士也忍不住侧目。
“大方师毋恙?”
扶苏收敛笑意,郑重地再次询问,眼中是真诚的关切。
“某倒是毋恙,只是君看上去......”
邹云的目光在扶苏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轻轻摇头。
“却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