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祝枝雪缓缓地说，“我过去很丢脸的，爸妈离婚的时候，自己想跟她过的，然后……过的也不好。那个时候，我就特别希望她能对我好一点，但是她没有。”
李庄生默然，初一时候的记忆对他而言已经很模糊了，于祝枝雪而言也就过了五年，但对于李庄生来说，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但即便已经过了十几年，他依然记得当初对方在课间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蹲在铁皮书柜旁边躲风，依然记得她那表面已经生锈的文具盒，还有那破破烂烂的笔。依然记得她面对同学诘难时，差点流下的羞愤的泪花。依然记得她从地上捡起被人踩过的笔时，眼神中露出的自嘲和委屈。
他一向与人为善乐于助人，但王霜梅是他第一个心怀愧疚的人。
“其实我一直都希望，她能再……关心我，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没出息。但是除了她，还有谁会爱我呢？”祝枝雪的声音低沉。
李庄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丝微笑来：“那么今天，我们就去好好地祝福阿姨生日快乐吧。一会儿下车去买套化妆品，你亲自送给她。”
“不，不是的……”祝枝雪猛然摇头，焦急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想说，我这样很没出息！”
“不，这是很正常的呀，她毕竟是你妈妈嘛。”李庄生温柔地安慰。
“但她不爱我，我知道的。”祝枝雪说，“她爱弟弟，她不爱我。”
李庄生一时默然，这个时候他当然可以安慰说“就算她偏爱弟弟多一点，但你也是她的女儿”。
但他说不出口，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感觉那样的自己很丢脸，我想要证明给她，即使她不爱我，我也能过得很好！”祝枝雪抬头再次望向李庄生，“我想打扮地漂漂亮亮的，我不需要她，也有人爱我，我也很开心很快乐！”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李庄生平静地问。
“嗯！”祝枝雪郑重点头。
这就是她真正的想法，她不甘心，她不服气……她对当年那个软弱可怜，只能向母亲乞求亲情的自己深以为耻！
她早就明白了，她的母亲不爱他。
即使在和李庄生交往之前，她还曾经幻想过，将来有一天自己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母亲会不会为她高兴。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而真正打破她幻想的，是母亲那充满警惕的敌意。
上次去继父家吃饭，她真真切切地从她母亲的眼中看出了嫉恨和厌恶。也是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李庄生终于明白了祝枝雪的心思，他微笑着紧握祝枝雪的手，祝枝雪紧紧地和他十指相扣。
两人并没有在饭店下车，而是在一家化妆品店门口停了下来。虽然祝枝雪劝阻，但李庄生还是给王翠云买了一套化妆品，也不是很贵，七百多块钱，但作为礼物来说正好。
无论如何，礼数周到些总没错，至少自己这边没有必要给人留下口舌。
“你买的太贵了……”出了化妆品店，祝枝雪口中有些埋怨，心疼李庄生花的钱。
“花点小钱，这不算什么。”李庄生捏了捏祝枝雪的小脸，“你自己说的，以后家里都听我的。”
祝枝雪便撅着嘴不再说话了，小鸟依人似地搂着李庄生的胳膊。男人是一家之主，是她的顶梁柱。一想到这儿，她心里便甜甜蜜蜜的，好像真的嫁给了李庄生一般。
阴沉的天空，突兀地响起了一道闷雷。两人加快脚步，很快走到一家饭店。问清前台后，两人走进一间包厢之中。
“小客人来了……”
包厢里响起了一声洪亮的笑，但是笑声却戛然而止。
李庄生快速环顾一周，包厢里有七八个人，大部分都是中年女性，想必是王翠云的朋友，还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应该就是祝枝雪同母异父的弟弟。
说话的那个男人留着寸头，体态颇为壮硕。李庄生心想，对方应该就是王翠云的现任。
“不好意思，今天是阿姨生日，我却不请自来了。”李庄生笑着递上化妆品盒，“我祝阿姨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他脑子里有很多祝福词，但着实懒得说。
王翠云愣了一下，手轻轻放在化妆品包装盒上，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立刻接受，狐疑不定。
众目睽睽之下，祝枝雪和李庄生正亲密地手牵着手。
“霜梅，他是谁啊？”男人脸色有些难看。
“你好，我叫李庄生，我是她男朋友。”李庄生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又歪头打量着王翠云。
他在祝枝雪家看相册时就见过王翠云的照片，因此一见面就立马认出来了。不过，李庄生认人的时候其实没来得及看脸，因为母女两个在某些地方确实颇为相似。
王翠云此刻穿着低胸装，看起来只比祝枝雪稍小，不知道今天是否有刻意的心思。不过，从相貌来说，王翠云只能算是中庸，即便脸上浓妆艳抹也远不如祝枝雪的天生丽质，况且那四十岁的肌肤上，再厚的化妆品也掩盖不住老态。
祝山相貌也只是中上，两人能生出祝枝雪这样的女儿，算是祖上积德，歹竹出好笋了。
“霜梅，你们真的……”
“嗯，他是我对象！”祝枝雪打断男人的话，又看王翠云那想收礼又不好意思收的手，扬着头，“收下吧，他专门给你买的。祝你生日快乐。”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倒是一旁的阿姨们笑着解围，上来轻抚祝枝雪的肩膀：“呦，这是小雪吧，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小雪好久不见啊，你还认得阿姨吗？”
祝枝雪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嗯，记得，华阿姨、章阿姨、荀阿姨。”
“小朋友给你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呗！”
其中一个阿姨笑着推了推王翠云，王翠云得了台阶，便收下了化妆品。
“你多大年纪，就谈恋爱了？”男人脸色有些阴沉。
“他是谁啊？”李庄生故意疑惑地问祝枝雪。
祝枝雪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正想着该怎么向李庄生介绍对方的身份，荀阿姨却已经看出来了李庄生对男人的不满，便先一步笑道：“他是你王阿姨现在的爱人，姓严，叫严军柱。老严，你也太古板了，现在小年轻的，谈个恋爱不是很正常？我家那小子，想让他找对象他还找不到呢！”
严军柱冷冷地看了李庄生一眼，没再说话。倒是王翠云上下打量着李庄生，眼神莫名。
“好了，小朋友们既然来了，就先坐吧。”华阿姨推着李庄生和祝枝雪坐下，“来，封侯坐姐姐旁边！”
封侯就是祝枝雪的弟弟，似乎叫做严封侯，看来父母对他期望很高。
“姐姐……”
小男孩开心地喊着，但祝枝雪只是抿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叫姐夫。”
李庄生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递到小男孩面前。
“姐夫……”小男孩怯怯地喊道。
李庄生便松开了手，小男孩得到棒棒糖，开心地撕开包装纸。
众人都坐下了，阿姨们都热热闹闹地围着王翠云和严军柱说话，时不时地也会把话题引到李庄生和祝枝雪身上，而知道祝枝雪心情的李庄生基本上都代为回答。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餐桌上，王翠云看向两人。
“哦，寒假的时候。”李庄生微笑着说。
严军柱望着祝枝雪，似乎有恨其不争之意：“马上高三了吧，还谈什么恋爱，学生谈恋爱多耽误学习！”
“谈恋爱归谈恋爱，谁说一定会耽误学习了？”章阿姨假意嗔怪了他一眼。
“就是，老严太古板了！学生怎么了，别看不起他们哦，学生也能很优秀的。”华阿姨笑着问祝枝雪，“我听说你们学校是不是出了一个作家啊，我闺女也是你们星鹏的，之前听他说过，发表了好多篇小说呢！好像和你们一个年级的吧……我记得……好像也是姓李。你们认识吗？”
“作家……”严军柱忍不住嗤笑一声，“他们认识有什么用，人家是人家……”
“就是他。”祝枝雪再次打断了严军柱的话，指了指李庄生。
“什么？”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作家，就是他。”祝枝雪绷着脸，但终究还是流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你就是那个写小说的？”华阿姨惊讶道，“我闺女之前天天念叨你呢，说你写得太好了！”
“是嘛……”祝枝雪低声嘀咕，“确实挺有女生缘的。”
“哈哈，那应该就是我吧。”李庄生谦逊地笑笑。
“难怪，难怪。”荀阿姨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惊异之色，“这么优秀，难怪小雪这么喜欢你！”
李庄生淡淡地微笑：“您过奖了，只是随便写写，闹着玩的。远远称不上是作家。”
章阿姨哈哈大笑，上前拍打王翠云的肩膀：“还这么谦虚，恭喜你啊，你这女婿真厉害，以后肯定大有出息啊！”
王翠云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不错不错，确实厉害！”
她看了眼严军柱，对方脸色颇为难堪。但她并不同情，只是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不多时，饭菜都俱已上齐，伴随着阿姨们的谈笑声，李庄生贴心地给祝枝雪夹菜。
“少夹一点。”祝枝雪撒娇道。
“不是怕你吃不饱嘛！”
“你就故意想害我长胖！”
李庄生笑了笑，起身上了个厕所。他往饭店外看了一眼，外面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你爸现在在干什么，还不学好吗？”严军柱瞄了眼祝枝雪裙下的小腿，一副恨其不争的语气，“你说他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点事都不懂！你以后上学学费怎么办呢？”
祝枝雪缓缓地攥紧拳头，心中羞恼，可是李庄生不在，她说话似乎又失去了底气：“他在上……”
严军柱昂着脑袋，矜持地骄傲道：“要我讲，你不如回来住算了，让你妈把那个小房间收拾收拾，够住的！你爸那个熊样，只会拖累你！”
祝枝雪心里愈发羞怒，身体气得微微颤抖，她缓缓抬起头，脸色微微泛红，可到了嘴边的话，对上严军柱又怯怯不敢开口了。
“哦，没事，祝叔叔半年来一直在厂里上班，有在工作。”这时，李庄生推门而入，面带微笑，“而且我稿费也还可以，小雪的学杂费，就不用您操心了！”
气氛一时间再度尴尬起来，任谁都听得出来，李庄生对严军柱，有针尖对麦芒之意。
事实上，人到中年什么没经历过，严军柱对于继女那点若隐若现的心思，在场的阿姨们都能看出来。
“哈哈，厉害啊，小小年纪就能赚钱了哈！”还是荀阿姨第一个圆场，笑眯眯地给李庄生伸出大拇指。
“也不多，一个月也就一两万吧。”李庄生笑着回到祝枝雪身边坐下。
“一两万！”
众人惊呼，这个时候小县城的工资普遍在两三千，低的甚至只有一千多，李庄生这话实在是令人震惊。
其实李庄生有些夸大其词了，一两万是他每天至少保证两章更新才有的稿费，在过年前确实是有这么多，但现在嘛……不过即便他夸大其词了，别人又能损失什么？
“这么厉害，英雄出少年啊！”
华阿姨暗暗嗟叹，自己的闺女居然没有把握好这么优秀的年轻人！
不过也怪不得她闺女，毕竟竞争对手确实太过凶残。华阿姨再次打量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啊。
众人之前听说李庄生“作家”的身份只是惊讶罢了，毕竟李庄生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学生，但当作家这个概念用金钱具象化的时候，他们才彻底反应过来。
严军柱脸上通红，谁能赚钱谁就厉害，很明显，李庄生比他强，即便他还是学生。现代社会，历来如此。
“……收入这么高啊。”严军柱冷笑，“看来，用不了十年，就能把你祝叔叔的外债还清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