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宝商会。
铜门洞开，一股热浪裹着喧嚣扑面而来。
林枫三人刚转过玄关，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呼吸一滞！
抬头，黑压压的人潮如怒潮拍岸；低头，连影子都被踩得支离破碎。
一层展厅阔若广场，中央玉台高筑，正是待会儿拍宝的“鲸口”。
环台而设的站席可容数千人，此刻却像被塞满了铜豆，挤得密不透风。
二、三楼作回字形，一圈雅阁各开尺许窗，可俯瞰全景，宛如悬空金笼，静候贵客。
“三位里边请。”
脆生生的嗓音破开嘈杂，一名紫衣少女迎上，裙角绣着通宝商会的暗金纹，像一尾游鱼滑到三人面前。
她侧身引路，袖口暗香浮动，竟将周遭汗味都压下三分。
林枫微微颔首，叶雪与杜鹏亦收回目光，跟着她往人缝里钻。
行至旋梯口，林枫忽见数名锦袍修士拾阶而上，玉阶映灯，熠熠生辉。
他脚步一顿，出声：“敢问姑娘，楼上可还有位置？”
叶雪茫然眨眼。
杜鹏却猛地扯他衣角，压低嗓音：“楼下挺好，别生事！”
林枫眉峰微蹙。
紫衣少女回眸，唇角勾出一抹凉薄的弧度：“这位公子，听人劝，吃饱饭。
在通宝商会，若无三十万下品灵石身家，还是在楼下吹吹风罢。”
“三十万？”叶雪倒吸凉气，花容失色，急忙攥住林枫袖口，“林枫？咱们就在这儿下面挺好……”
林枫眼底沉下一片阴翳。
他反手抓住叶雪，袖袍一震，一只墨缎储物袋破空而出，呼啸着砸向少女胸口。
“啪！”
少女仓促接住，却被袋上暗蕴的力道震得连退三步，鞋跟踏碎地砖，脸色青红交错。
待她探入神识，袋内灵光冲天，险些刺得她睁不开眼，成片灵石堆成小山，光华流转，如星瀑倒悬。
“公、公子恕罪！”
少女瞬间换了副面孔，腰软如柳，双手捧袋奉还，“小女有眼无珠，这就为您引路登楼！”
她前倨后恭，转得比翻书还快。
杜鹏与叶雪瞠目结舌，只见少女躬身在前，背脊弯成一道谦卑的桥，方才的尖刻仿佛被那一袋灵石砸得粉碎。
林枫懒得分说，负手拾阶。
衣袂掠过扶栏，留下一道冷冽的弧度，像刀口划开尘嚣。
“叶师妹……你这弟子，何时藏了座灵矿？”杜鹏喃喃。
叶雪望着那道背影，檀口微张，半晌才道：“我……我也不知道。”
二人沾了林枫的光，脚步虚浮地踏上二楼。
檀门轻启，一缕暖香扑面而来，将楼下的汗腥与铜臭隔绝在外。
“公子，这里乙字三号房，请稍作休息片刻，拍卖会马上就会开始。”
紫衣女子如今自称“小兰”，腰肢半折，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先前的尖刻仿佛被那一袋灵石碾成齑粉，“奴婢就在门外，公子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林枫唇角一挑，笑意凉薄。
钱能通天，亦能压人，他今日算是亲手验了这句老话。
门扉推开，室雅何须大。
丈许方圆，却布了鎏金小阵，四壁静音，只留窗外喧嚣作戏。
圆桌居中，一炉沉水香袅袅而上，像一条白龙探向穹顶。
林枫不客气，撩袍坐了正对窗的主位，叶雪、杜鹏左右相陪，动作都带着几分拘谨，仿佛这椅子是灵石雕的，坐重了会碎。
片刻后，小兰捧壶，皓腕如雪，茶水泻成一条碧线，叮叮咚咚敲在杯中，像给静默打着拍子。
“公子，这是南海‘雾隐春芽’，一盏可清心神、涤杂念。”
她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了座上金主。
茶香氤氲，窗下人海成蚁。
林枫指节微顿，一声轻响被沉水香淹没。
纱帐外，他忽见楼梯口处，一道熟悉的紫袍身影出现。
“是他？”
“还真是阴魂不散！”
瞳孔骤缩的刹那，林枫袖中十指翻飞，十卷古经化作十道幽金符纹，自虚空浮现，瞬息织成一张无形罗网。
灯焰一颤，香雾凝滞，连尘埃都停在半空……气息，被生生屏蔽。
二楼的楼梯口。
紫霄真人猛地收步，靴底与玉阶擦出一声锐响。
他眉心雷纹闪烁，神识如潮水铺展，却在二楼边缘撞上一片“空白”，方才那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机，此刻像被利刃斩断，再无痕迹。
“气息断了？”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雷火摩擦的爆裂感，“区区一个一个黄口小儿，也能在本座面前匿影藏形？”
他抬眼扫过回廊！
甲字、乙字、丙字、丁字……
数十扇雕花门静静矗立，门后或谈笑、或吐纳、或有强者气息浮动；
再探三楼，还有几道连他都忌惮的晦涩波动，如龙盘虎踞。
紫霄真人袖中五指缓缓收拢，雷弧噼啪炸响，却又被强行摁灭。
“能屏蔽我神识……此子身上定怀有秘宝，抑或背后有高人。”
“晚辈见过紫霄真人！
如今乙字四号房没人，我这就带您过去。”
当紫霄真人收回魂念时，一名青衣女子迎面而来，恭敬的抱拳向紫霄一拜道。
青衣女子莲步轻移，罗带当风，引着紫霄真人沿回廊缓缓前行。
就在二人掠过乙字三号房时紫霄真人脚步倏顿。
那扇门，木纹温润，雕着一簇不起眼的云纹，却像一泓幽潭，将他的神识尽数吞没。
魂念甫一触及，便如泥牛入海，无波无影，连空气都似被抽成真空。
“隐世高人？”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紫霄真人背脊便窜起一层细密的雷火，额间雷纹骤亮又灭。
他急忙收回探查，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唐突惊动了门后那位“未知”。
能让他紫霄真人窥不见半点端倪的，只能是圣境之上强者，或是更强。
二者，无论哪一样，都是他紫霄真人招惹不起的存在。
他垂下眼帘，余光不敢再在那扇门多停一瞬，随青衣女子转入隔壁乙字四号。
……
乙字三号房内。
林枫暗暗松了一口气，额间竖纹缓缓闭合，金芒敛去。
方才那一缕魂念贴门而过，像刀锋贴着咽喉，冰凉得让他汗毛倒竖。
“好在……他不敢赌。”
林枫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在椅背上，冰凉一片。
“林枫你怎么了？”
叶雪见林枫端着茶杯的手在抖，便好奇的询问起来。
林枫猛地收拢五指，盏中水纹碎成涟漪。
他抬眼，笑却像被霜冻住：“没什么！这不是拍卖会要开了，有些激动而已。”
自忘忧城出发，他寡言如哑琴，叶雪早觉弦下有隐音。
她还未追问，杜鹏已一步逼近，眸色沉若暮山。
“林枫？”
“你小子从慕震天哪里得到多少灵石？”
一句话，像冷刃出鞘，寒光劈开篝火。
叶雪眸子倏地亮起，雪夜星火般灼人。
剑灵宗宗主，身陨道消，唯一储物戒落入林枫手里，其中定然有不少的灵石。
林枫喉结轻滚，声音干哑：“二十余万……罢了。”
“二十万？”杜鹏低笑，齿缝却磨出锋棱，“见者有份，你可别吃独食啊？”
叶雪缓缓点头，语气温柔得像劝孩子交糖：“杀宗主之罪，若无我二人替你作证，你逃不过‘万剑穿心’的刑台，你的确不能私吞。”
铛铛铛！
就在林枫老脸通红，不知如何拒绝时窗外忽传铜锣，声如裂帛，随即道“拍卖会开始了！”
杜鹏、叶雪脸色一沉。
“诸位贵客！”
红影掠台，衣燃如火，面纱漾烟。
“奴名小红，代通宝商会，奉六场拍宴，以谢诸君远来。”
“今夜压轴之珍，乃‘天兵’一柄；而首开席者……”
玉掌托起绛盒，丹香冲霄，云霞绕梁。
“圣灵丹！
此丹出自东洲第一炼丹师，以七十二种灵药炼制而成，可助涅槃破壁，一步入圣！”
“起拍价为一千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三百……上无封顶，价高者得！”
“圣灵丹”三字甫落，满场如热油溅水，轰然炸开。
涅槃老怪们枯守百年，等的就是这一线破壁天光，此刻眼珠子皆血丝密布。
林枫胸口亦猛地一烫，仿佛那丹药在自己喉间化开，一路烧进丹田。
“一千五！”
“两千！”
“三千！”
声浪叠成潮头，眨眼把价码推上五千中品灵石……五十万下品！
嘶！
叶雪指尖发凉，杜鹏后槽牙打颤。
一枚丹，抵得小宗门十年积蓄，他们第一次真切摸到“穷”字怎么写。
锤落，六千五成交。
回音未散，小红纤手再扬，已托出一只半人高的破木匣。
匣身裂纹纵横，像老僧皲裂的掌心，却隐隐透出一股铁锈与血混合的森寒。
“无名剑匣，内藏七柄灵剑，可组成无名剑阵。”
“只可惜，剑身阵纹损坏，没留下施展剑阵之法。”
“考虑剑匣有缺，起拍价为五百中品灵石，价高者得。”
话音落下，满楼灯火似被冷风掐灭。
先前嘶吼的喉咙，齐刷刷锁死。
残阵如龙，无点睛之人，便是一堆废铁，谁愿用五百灵石，买一口可能永远拔不出的锈剑？
槌将落未落，满场只剩呼吸声。
小红唇角已泛起“流拍”二字的苦笑，忽听:
“五百我要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冰锥，自二楼栏杆直插而下，钉在众人心口。
哄笑瞬间炸窝。
“还真有冤种！”
“五百灵石买口棺材板儿？”
“通宝商会都修不好的东西，他当自己是谁？剑帝转世？”
讥笑如潮，一层叠一层，几乎把木匣淹没。
小红抬眼，只见二楼乙字三号房窗户，露出一张俊逸少年脸庞。
……